“你走不走,跟我没关系。”白川星羽面无表情开口。
“怎么没关系?”听见对方的拒绝,朔良非但没退,反而大喇喇盘腿往地上一坐,活像个耍泼皮的无赖,“反正这地方人少,不过就算有我也不嫌丢人,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关在外面,我就一直叫到你开门为止。”
虽然早知道这人脸皮厚,但亲耳听到这么赤裸裸的无赖宣言,白川星羽还是被噎得呼吸一滞。
他简直气笑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胸腔里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瞬间蒸发殆尽。
二话不说,转身开门。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能在外面嚎多久。
“哎哟!”
关门时带起的风声还未停歇,一声夸张到近乎凄厉的痛呼便紧随其后炸响。
朔良不知何时伸出一只手,精准卡在了即将合拢的门缝里,捂着‘受伤’的手,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浅褐色的眸子瞬间蓄满水光,泪水摇摇欲坠。
他吸着气,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透过泪光紧紧锁住门缝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手要是废了,星羽下半辈子会负责养我吗?”
白川星羽刚松开门的手又按了回去。
见他不为所动,朔良那‘痛苦’的表情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挫败,但随即被更浓的委屈覆盖。
他仰着头,泪水要掉不掉悬在睫上,声音也染上了浓重的鼻音,带着控诉和自怜。
“可怜我跨越那么多阻碍来见你,却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果然,之前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星羽一点也不在乎对吗?”
——
终于如愿以偿进门,朔良规规矩矩跪坐在一方旧软垫上,浅褐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慢悠悠扫过狭小却整洁的屋子。
粗制的竹帘、磨损的榻榻米、角落堆放的药草篮子……
视线透过敞开的障子门,落在庭院里几株疏于打理的夜樱上,眉宇间浮起一丝嫌弃。
最终,那目光沉沉落回正捧着他受伤的手,低头专注上药的白川星羽脸上。
第一次关门那下确实没压着,谁成想这冰块脸第二回真使了狠劲儿!
他腹诽着,看着自己指骨上那片青紫。
疼是真疼,但他心里反而有点得意。
好歹是挤进来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少年低垂的侧颜。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紧抿的唇瓣总算恢复了些许淡红的润泽,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落小片阴影,整个人不再是方才在神宫那种失魂落魄的呆愣,而是一种清冷又脆弱的生动。
朔良总结的他是受了什么打击,难不成是和喜欢的巫女处成姐妹了……?
晚风悄然潜入,撩起白川星羽垂落在身前的几缕乌黑长发,发丝如羽毛般,一下又一下,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男人眸光微动,忽然伸出未受伤的食指,极其自然地勾缠住一缕拂过他指节的冰凉发丝。
他倾身向前,几乎将唇贴上白川星羽的耳廓。
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我说……星羽,你就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白川星羽抹药的动作骤然僵住。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际,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皱眉,像被烫到般迅速向旁侧身,拉开了那令人不适的亲密距离。
他实在是不理解朔良奇怪的举动,任务早已结束,自他被交付给武士的那一刻起,这位出身显赫、行踪诡秘的贵公子就该功成身退才对。
那段同行之路不算短暂,平淡的日常的确让人怀念,但……绝不包括这种逾越界限的“售后服务”。
男人这异乎寻常的关切,只让白川星羽心底生起警铃。
他抬起眼帘,冷冷睨了一眼正等待答案的朔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果断丢开对方的手,白川星羽利落起身,几步走到离朔良最远的角落,重新跪坐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将手腕上不小心露出来的齿痕遮住,抬头对上朔良若有所思的目光,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唉~为了见你我从祭典上溜走,现在回去得话,很容易被抓住的。”朔良眨眨眼,似乎对少年的疏离毫不在意,再次厚脸皮的靠近,“你会帮我的吧?善良的白川君?”
白川星羽感到头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想试探我这个‘平定主’的真伪,那大可不必,我想我没有拯救平安京的能力,如果你很闲,可以去外面再找找。”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太久没见吗?今晚正好盖上被子聊聊天不好吗?”朔良语气有些低迷。
白川星羽这模样,让他耍赖都耍不出来了。
绝对会被讨厌的,这家伙的心现在比石头还硬。
换作之前,两人肯定早都动手动脚打起来了,最后以他大获全胜为结局,捆着人跟他睡一张床。
朔良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就不该想着反正迟早要送走,便刻意对他疏离冷淡,说什么‘会追上去’……
如今想来,不过是临近平安京,给自己找个体面脱身的借口罢了。
这下倒好,人前脚刚被他手下的人带走,他后脚就开始怀念起那段同行相伴的日子。
那简直是偷来的,神仙般的悠游时光!
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场逍遥自在的长假。
自打回到这规矩森严的京城,先是因天皇陛下的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更是诸事缠身,片刻不得清闲。
他本指望用这些堆积如山的公务来填满思绪,好将那抹身影挤出脑海。
谁知道一点用都没有。
越是忙碌,想要见他的念头反倒疯长,在心尖上越缠越紧。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画面。
与那个别扭的小鬼同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却干净。
那傻马更是通人性,至今还日日跑到马厩外,伸长脖子痴痴眺望远方,指望着白川星羽回来给它梳毛……
朔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果然是这没完没了的差事把他逼疯了,那短短三个月的假期,根本不够回味的!
他不止一次后悔,若当初没把人带走,他就能再寻个由头,慢悠悠走上两个月……三个月也行。
这下好了,天道好轮回,这小鬼不认他了!
——
朔良眼珠一转,双手按在了白川星羽单薄的肩上,隔着素净的巫女服布料,掌心传来温热,“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那要不——”
“不要。”
话音未落,白川星羽便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朔良眨了眨眼 满脸错愕,“喂!我话都没说完呢!”
他略作沉吟,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 ,“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你,要不要考虑搬去我府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猜……你也不想一直这样,穿着这身衣裳,假扮巫女度日吧?”
巫女?那只能是女子担当的神职。
白川星羽一个男儿身,被困在这神宫里算怎么回事?就凭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巫女一句玄之又玄的‘神明会筛选出最好的’,便把人塞进了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束里?
简直荒唐,关在地下室那人,不管穿什么都能看出是男子,便被斥为‘妖怪’,锁进阴冷潮湿的地下深处。
像星羽这样容貌昳丽、雌雄难辨的,套上巫女服充作女子,毫无违和感。
还筛选,他看那神明怕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思绪回转,朔良收敛了那点讥诮,正色道:“总而言之,作为‘平定主’你不能离开王宫,而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这里待下去的身份,不如做我的客卿,住在我的府邸,无需操劳粗活,更不必看人脸色、终日提心吊胆。”
更重要的是——
私自放出地下囚禁的‘怪物’,毕竟是预言里能动摇平安京未来的存在,一旦东窗事发,朔良也好保下他。
住在这偏僻角落,真出了事,鞭长莫及。
“为什么?”白川星羽抬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拐卖人口的惯犯,“让我住进你的府邸?你又是什么身份?”
警惕与质疑几乎凝成实质。
“当今天皇的兄长,亦是他的辅佐官。”朔良答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倨傲。
他满意地感觉到掌心下少年肩膀瞬间的僵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如何?对这身份可还满意?在这平安京内,除了天皇天后,便数我最为尊贵。”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白川星羽沉默了,他的脸隐在室内未被月光眷顾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
朔良心想。
今夜这月光,委实太过吝啬了些。
让他无法看清此刻少年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而阴影中的白川星羽,眉头早已拧成了死结。
天皇的兄长。
那不是超级无敌大麻烦吗?
——
“怎么样?一点都不心动吗?”
白川星羽猛地后退一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说了不要。”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疏离的力道,“之没看出来,既然您这么喜欢乐于助人,不如就劳烦把我重新送回去吧,这段时间我也攒了些钱,勉强够得上您当初买下我的价格。”
这一口一个您的,让朔良脸上的得意和倨傲瞬间凝固。
他预想过少年的震惊、犹豫,甚至是被权势震慑后的妥协,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干脆、彻底、不留一丝余地的拒绝。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浅褐色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白川星羽的姿态,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朔良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再拿出身份压人,想故技重施地耍赖。
但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线,和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男人脸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身影在月光下稍显落寞。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似乎也微微垮下来一点。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朔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少年身上。
视线先是停留在白川星羽纤细脖颈上缠绕的那圈白色绷带,紧接着,又滑向他宽大巫女服袖口下的手腕。
那里,一道清晰的齿痕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是什么留下的?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被拒绝的恼怒和不甘,此刻竟奇异地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焦灼的情绪。
——一种想要了解、想要触碰真相的迫切。
“只是……”朔良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紧紧锁住白川星羽的眼睛,“你得告诉我……”
“脖子上的伤,还有手腕,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没睡好连带着心情都不好了,下午睡个午觉睡得头痛,午睡果然是开盲盒
第182章
朔良的手指按在了白川星羽脖颈缠绕的绷带上,那绷带看似严实,实则只需他指尖稍稍一挑便能散落。
细瘦而脆弱的脖颈终于暴露在眼前。
月光流淌其上,勾勒出少年优美的线条,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滚动,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然而,这肌肤之上,却烙印着尚未结痂的暗红齿痕。
朔良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指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好奇,轻轻摩挲着那处凹凸不平的伤痕。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他心底搅动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暗流。
不仅仅在脖颈,手腕也是一样的痕迹。
……简直像是某种野兽在宣示主权一般。
男人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神宫廊下的那双眼睛——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冰冷、疯狂,却又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充满占有与毁灭欲的火焰。
就在白川星羽身后,透过虚空,死死盯着他触碰少年的手。
所以……是那个人?在白川星羽身上留下了这些印记?
看来负责照看那家伙的就是白川星羽,否则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对他露出那种眼神。
……那种所有物被人沾染的愤怒。
他抬起眼,正撞上少年匆忙将绷带重新裹上的动作。
那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凌乱不堪。
“我来。”他自然而然地开口。
接过白川星羽手中那截绷带,动作熟练地重新包扎。
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少年温凉的皮肤,带来细微的颤栗,为了不让他难受,朔良只是将绷带虚虚覆盖。
“是其他巫女帮你缠的绷带?”朔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少年低垂的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探寻,“还是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简陋却整洁的室内,“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看少年生疏的动作他就知道,那绷带绝对不是他自己缠的。
以白川星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绝不可能让其他巫女近身处理伤痕,更不可能将脖子上的痕迹示人,这地方除了巫女就是武士,而后者……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冷冰冰的小鬼能和那些粗人有什么交情。
白川星羽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僵。
他似乎正用力按着什么从影子里悄然冒出的,毛茸茸的东西。
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手腕一沉,用力将那东西彻底按回了阴影之中。
影子如水纹般晃动了两下,最终归于沉寂。
少年没有回答朔良的问题,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似乎是嫌男人包扎的动作太过缓慢,白川星羽一把扯过绷带末端,胡乱打了个死结,动作粗鲁得与他清冷的外表极不相称。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他终于抬眼看向朔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还带着一丝被长久纠缠后的疲惫。
又变回‘你’了。
朔良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仅仅是称呼上的微妙变化,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瞧着少年那张即使在月色下也难掩清绝的侧脸,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重新展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容,他双眼弯成愉悦的弧度,语气轻快,“现在就走。”
男人这样说着,身体却纹丝不动,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粘在少年身上。
白川星羽蹙紧了眉头,眼中困惑更甚。
这人……到底是为什么一直缠着他?
最后是将双眼泪汪汪的朔良亲自送到门外,他才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朔良的恋恋不舍的身影。
白川星羽还未来得及转身,后背就感受到一片温热和轻微的震动。
“似乎惹上大麻烦了呢,白川君。”太宰治的声音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白川星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侧过头,只瞥见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没有勇气完全转身去看太宰治的脸,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太宰……”
少年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滑落,露出被绷带覆盖大半的后颈,他的声音低落,带着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用看太宰治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撇着嘴,既为刚才计划的彻底失败和男人的纠缠感到难堪,又担心自己会因此生气和嘲笑他。
想象中结局如此美好的计划骤然破灭,想来是需要人安慰一番,但太宰治刚才看着,那个见色起意的亲王殿下已经将人哄的差不多了。
借着包扎的借口,在屋子里对白川星羽动手动脚,气氛黏腻暧昧,根本没他插手的份。
想到自己还被白川星羽情急之下用力按回影子,太宰治就一阵烦躁。
要不是他提醒,那个厚脸皮的亲王绝对会找借口留下来过夜!
白川君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男人对男人,也事会有那种龌龊心思……
太宰治看着少年脆弱的后颈,心里涌起一股焦灼。
他伸出手,动作利落地解开白川星羽脖子上那个胡乱打结的绷带,开始重新包扎。
作为绷带专业户的他动作比朔良更为熟练,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引起白川星羽细微的瑟缩。
“也许,你可以选择更直接的办法解决麻烦。”太宰治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恶意,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说,“比如,杀了他,然后,被天皇处死。”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充,“以他的身份,你成功的概率,大概有百分之八十。”
“不过这得建立在他们还找到了其他的‘平定主’上,否则你可能会和两面宿傩一样被关到死。”
白川星羽:“……”
百分之八十?
白川星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知道太宰是故意的,是在讽刺他计划的愚蠢。
如果是之前那个不管不顾的自己,说不定真会觉得这概率很高,甚至觉得可行。
百分之八十?四舍五入,那不就是百分之百吗?
太宰治打好绷带的结,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
“好了,该清醒了。”太宰治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
他不再站在白川身后,而是伸手,紧紧抓住了白川星羽的手腕,
白川星羽被他拉着,有些踉跄地转过身,终于完全面对太宰治。
太宰还是那副样子。
漆黑的风衣外套,白色的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缠着绷带的脖子,鸢色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眼神复杂。
脸上习惯性的笑容似乎也淡了。
“接下来……”太宰治的声音低沉,拉着白川星羽的手腕,带他往屋内走,“就乖乖待在这里,等着那无人问津的地下室大门,哪天被人打开吧。”
“太宰,我自己会走。”白川星羽试图挣扎,晃了晃手却被抓得更紧。
“放过我吧白川君。”太宰治说,“你知道的吧?我一直在忍耐着啊……”
*
反正地下室没人了迟早会被发现,想来巫女也不会再把两面宿傩饿上一周,大概过三四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闲着也是闲着,白川星羽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捡起了训练的习惯。
花费一个上午把院子里的树砍了,废掉好多木材才终于做出把能看的木剑。
太宰每天看着他练剑,时不时还能靠着自己能化成影子的能力和他对练。
只不过他好像变得过于粘人,自从那晚过后,就再没有离开过白川星羽的视线。
就差闹着要一起洗澡了。
——
清晨微弱的曦光悄无声息渗透了纸窗的缝隙,驱散室内最后一丝黑暗。
窗外庭院里,叶尖凝结的露珠滑落,坠入泥土,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狭小温暖的室内,显然只够容纳一人的被褥,此刻被两个身影紧密地填满,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太宰治率先从浅眠中抽离,他微微动了动,感觉胸口被沉甸甸地压着。
是白川星羽的脑袋。
少年似乎睡得极沉,柔顺的黑色长发散乱在枕上,甚至有几缕蜿蜒到了太宰治的颈窝和手臂,与他自己的黑发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
太宰治垂眸,视线落在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上。
唇瓣此刻放松地微启,呼吸轻轻拂过太宰胸口的皮肤。
那气息带着少年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草药和干净皂角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般对他依赖的白川君,是清醒时绝无可能窥见的景象。
温暖的被窝并不能完全抵挡清晨的凉意。
太宰治露在被子外的一只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冰凉,那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脚趾。
微小的动作似乎惊扰了怀中的人。
白川星羽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像是不满温暖来源的撤离。
他本能地循着热源,更紧地往太宰治怀里缩了缩,一只手臂甚至摸索着横搭在了他的腰间。
这主动的靠近让太宰治身体一僵。
他收紧了原本虚环着的手臂,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实了些。
下巴轻轻抵在白川星羽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发丝的微凉气息。
被窝里狭小的空间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更加拥挤,温度也随之攀升,蒸腾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融。
室内只剩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太宰治闭了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与亲密之中。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睡过去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有力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暖湖,瞬间打破了室内所有的温情与迷梦。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穿透了薄薄的纸门,直直敲在两人的耳膜上。
第183章
清晨的寒意被纸窗隔绝,却挡不住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三下又三下,看似留有礼貌的间隔,实则那停顿短暂得令人心焦,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催促。
白川星羽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便捕捉到了这扰人的声响。
他微微蹙眉。
今天,是第五天了。
打了个哈欠,无视门外急促的节奏,他慢条斯理地从太宰治虚环的臂弯中起身,赤脚踏上微凉的榻榻米,慢悠悠地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换上一件深色的,明显属于男性穿的和服,系好衣带,这才不紧不慢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几名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武士肃然而立,神情冷硬。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年轻巫女。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发颤,眼神躲闪,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五天时间,是饿不死人的。
当巫女发现空荡荡的地下室时,那份惊慌失措几乎将她淹没。
她立刻冲了出去,脑中乱成一团。
接触过钥匙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星羽!
还没等她理清思路,就被神宫外围突然出现的巡逻武士拦下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武士会突然出现在神宫附近,就在极度恐慌中将“星羽偷走钥匙放走妖怪”的猜测脱口而出。
第一次来到白川星羽的宅邸,距离神宫如此之远,宅院大得也出乎她的意料。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武士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粗暴破门,反而异常守规矩地敲门等待。
门开了。
巫女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只扶着门框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白皙的手上,接着是那身颜色深沉的和服,最后,才对上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那双她曾经以为温柔似水、总是含笑注视自己的黑色眼眸,此刻毫无波澜。
没有愤怒于她的出卖,没有伤心于关系的破裂,甚至……那目光在掠过她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白川星羽的视线淡漠地扫过武士,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毫无感情地移开了。
为首的武士先是恭敬地颔首行礼,姿态放得很低,才开口说明来意,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谨慎,“白川大人,多有叨扰。”
“神宫这位巫女指认您偷走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笼子,我等奉命前来调查核实。”
“请问此事,是否属实?”
这份恭敬,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白川星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说话的武士脸上。
那张脸被头盔遮挡了部分,但细看之下,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浮现出来。
这不是当初那个把他送进王宫的哑巴武士吗?
“咳,白川先生——”武士被他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强作镇定地咽了咽口水,试图继续。
“先生?!”站在最后的巫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失声惊呼。
随即她猛地捂住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疑不定和恍然大悟。
原来,她一直以姐妹相称的人,竟是个男人!
假扮巫女的身份,就这样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被戳穿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慌张说错了话,武士脸色微变,急忙找补,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生硬,试图挽回威严,“白川!那位‘先生’有交代,若确实是您打开了地下室的笼子,您就必须换一个地方待了。”话语里带着威胁的意味,像是要把他关入大牢。
白川星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换地方,无非是换到朔良的府邸。
“是吗?”白川星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眼,对着那武士,唇角勾起一个浅淡却清晰的弧度,“那便走吧。”
藏匿在他影子里听墙角的太宰治:?
完全没料到他如此轻易答应的武士:??
听见清冷男声、彻底粉碎最后幻想的巫女:???
武士仿佛被烫到一般,语无伦次,“是、是!那……那请您收拾行装,我们……我们晚上再来接您!”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仿佛白川星羽是什么洪水猛兽。
屋外,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巫女,呆立在原地。
“等等!”白川星羽刚要关门,巫女像被触动了开关,猛地冲上前,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她抬起头,脸上是白川星羽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被欺骗的狂怒与羞耻的狰狞表情。
她甚至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想去抓扯白川星羽的衣领。
“你骗我?!你这个骗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你居然是个男的!你这个恶心的家伙!为了骗到我的钥匙,居然装成女人!”
想到自己曾真心实意地叫对方‘妹妹’,巫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对她说的好话是假的,对她露出的那些表情是假的,就连性别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骗到她的钥匙!
被欺骗的愤怒掩盖过了方才出卖妹妹的担惊受怕和心虚。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居然和一个男的,互称姐妹那么长时间!
那与日俱增的、对星羽的愧疚,全都是建立在假象之上的谎言!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而下,显得无比难堪。
白川星羽任由她揪住自己的衣领,身体纹丝不动。
他只是看着对方歇斯底里的模样,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不欠你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砸在巫女心上。
就算是为了偷走钥匙才接近的,那白川星羽也不欠她什么。
因为他知道,巫女绝对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包庇他的心思。
“什么?”巫女揪着衣领的手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那点可怜的、摇摆不定的伪善,对方早已洞若观火。
这段关系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自欺欺人地恐惧不安,在良心的天平上反复摇摆。
她想愤怒地给他一拳,想撕碎他那张平静到可恨的脸,然而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揪着衣领的手颓然垂落,她甚至连抬头再看对方一眼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
如果非要说白川星羽欠她什么,那么在她发现地下室空无一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认定他偷了钥匙并立刻跑去告发的那一刻起……
他们之间那点脆弱虚假的‘情谊’,就已经彻底两清了。
是她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温情纽带。
真正不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的,一直是她自己……
朱红的门扉在她眼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遮蔽了阳光,投下大片阴影。
巫女僵硬地站在紧闭的门前,如同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还好、还好你不是真的巫女……还好不会真的被抓走……
*
尽管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难以言说的种种,白川星羽依然觉得自己对人类内心的幽微曲折知之甚少,甚至一片茫然。
凛冽的寒风刮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声响。
那棵曾会在风中摇曳生姿、洒落枯叶的大树,早已被砍伐殆尽,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更添几分萧瑟。
白川星羽走进屋内,放下厚重的门帘,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他需要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太宰治。
太宰依旧沉默着,仿佛在无声抗议他轻易答应搬去朔良府邸的决定。
但他又像一道固执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白川星羽身边。
他整理衣物时,太宰就跟幽灵似的在旁边挑挑拣拣,默不作声地为自己选了几件顺眼的和服,叠放在一旁。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就算把白川星羽的脑袋敲开,倒出里面的水,也无法改变事实了。
或许换个环境并非坏事。
一直待在这是死不掉的,白川星羽也清楚这一点。
既然没有被关起来,那就接住这天降的机会从神宫脱离出去,既不会被巫女的事干扰,也能到外面去寻找更多的机会。
理论上,这的确是件好事——如果忽略目的地是那个喜欢动手动脚的家伙的宅邸得话。
太宰治对此表达了极度的不满。
一整天,他都如同一个无声的怨灵,不发一言,只用那双深邃的鸢色眼眸,幽幽地、持续地追随着白川星羽移动的身影。
那目光里蕴含的幽怨和无声的谴责,几乎要在白川星羽身上烧出洞来。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踏地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马嘶。
白川星羽背上小包袱,打开大门,一张熟悉的、毛茸茸的大脸瞬间凑到了眼前,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额发上。
是朔良那匹通人性的黑马。
小黑亲昵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伸出粗糙的大舌头,一卷就叼住了他的衣袖,兴高采烈地把他往外拖拽。
朔良骑在另一匹黑马上,笑吟吟地等在门外。
看到白川星羽被小黑绑架出来,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带着宠溺拍了拍小黑的鼻子,“好了,松口,别闹。”
然而小黑完全不买主人的账,傲娇地一扭头,用脑袋把朔良推去一边,接着低下头,用它脑袋轻轻拱着白川星羽的腹部,意思再明显不过。
——人,上我!
白川星羽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黑头顶浓密的鬃毛。
小黑温顺地低下头,他便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鞍上。
轻轻一抖缰绳,小黑便踱着轻快的步子,带着他走到了朔良身边。
朔良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年,深色的和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挺拔,月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走吧。”朔良脸上笑意加深,“夜色正好,适合偷溜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这周的限免申请能过……
第184章
作为亲王,朔良在新天皇还未上位时就早早有了自己的宅邸。
他不喜欢城里过于紧凑的生活,于是将宅邸安置在了山上,因为面积很大,所需的人也更多,从山脚下就能瞧见山间的一团暖色。
上山的路并不崎岖,骑着马很快就看见了那建筑的全貌。
大门两侧被数不清多少棵巨大的山樱树包围,夜色之下,那树顶上粉红的花瓣仿佛在散发暖光,门内欢声笑语从墙上跃出。
比起人多却依旧冷冰冰压抑的王宫,这里满是活人的欢快气息。
早早等在门外的仆人笑着迎上来,先是对着朔良恭敬的喊了声殿下,然后转头对白川星羽颔首,同样恭敬的叫了声白川大人。
不等白川星羽给出回应,就被莫名兴奋的朔良推着进了大门。
里面亮堂堂的,整个院子点满了灯,一群小侍女在院子里跑着闹着嘻嘻哈哈,偌大的院落侧边,黑乎乎的水池将后面灯火通明的寝殿倒映得清清楚楚。
白川星羽跟在男人身后踩上不知道会通向哪处的石子路,看着一路走过的女人们笑着对朔良行礼。
眉宇间完全没有对亲王殿下的谦卑和敬畏,反而像是家人一般,对他的到来发自内心的欢喜。
要知道这可是阶级森严的古代皇室啊……
一路警惕着,想象他的宅邸又会是怎样一个无聊地方的白川星羽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眼中映出这偌大的院子。
耳边除了潺潺流水就是侍女的欢声笑语,轻松的氛围让人感到放松温暖,惬意舒适的环境很适合居住。
虽然人多,却完全不觉得吵闹,充满生命力。
余光瞥见跟随在身边的人影渐渐消失,朔良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黑发少年步伐缓慢的跟在后面,只是那双眼睛呆呆望着一旁木桥上看鱼的侍女,连他走到身前了都没注意。
扶住一头撞上胸口的白川星羽,朔良眉头一皱,瞧了那侍女两眼。
长得还行,是依照自己审美选的人,但比起他来还是逊色一大截。
走个路都能发神,肯定是被这院子的豪华程度震惊到找不着北了。
朔良拉上他的手腕,将少年怔愣的视线唤了回来。
“好好跟着,你这样糊涂,走丢了可怎么办?”他笑着,那张脸在石子路旁小灯的照耀下显得肆意张扬,“别看侍女们温温柔柔的,落单可是会被毫不留情抓走的哦。”
两人手牵手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看似玩耍实则光明正大看戏的侍女们转眼就凑在了一块儿。
桥上喂鱼的侍女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殿下居然真的带了个人回来……我还以为他昨天说的是梦话呢。”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另一名侍女幽幽开口。
“哦?怎么说?”
侍女露出深不可测的笑,一本正经分析起来,“你想啊,殿下在府上养了这么多漂亮侍女,却一个都没动过歪心思,而且而且,你知道之前京城里的人还说——”
“什么什么?”
好奇的声音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本来对着一个人说悄悄话的侍女一顿,抬眼才发现身边已经围上了一圈人。
作为资历最老的侍女,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说殿下那方面有问题,所以从不碰女色,因为会露馅儿!”
“真的假的?!”
“真假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殿下听说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隔天就跑去人牙子那儿,一口气选了十几个脸蛋好的,这才制止了谣言继续发展。”她摸索着下巴,皱眉猜测,“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是断袖的事实吗?”
其他侍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刺激?!”
“前段时间殿下不是外出了三个月吗?回来之后就整天魂不守舍的,嘴里还念叨什么‘早知道、好后悔’之类的话,依我看,肯定是被人甩了!”
“天呐!!!”
“这不,人一找回来就恢复正常,脸都要笑出花儿来了。”
“哇塞——!”
*
白川星羽让朔良牵着进了寝宫,殊不知自己的清白已经在外面失了个干净。
寝殿是由四个院落围起来的大院子,朔良说月光能晒到西边的窗里,于是给他准备了西侧的屋子。
不过白川星羽觉得这地方就算夜晚也灯火通明,就连月光什么的都暗淡下去了。
拿走他肩上挎着的小包袱,朔良似乎在憋着笑,“只有这些东西吗?”
说完察觉到白川星羽就在自己跟前,又加上一句,“比我想得要多些,哈哈哈。”
“……我只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东西不多。”
“也是。”朔良带着他往院子里逛,“以后长住在这里,东西慢慢就多起来了。”
长住?白川星羽没接话。
他可没有长住的打算。
——
住在这里的日子就和朔良说的一样。
不用每日早起做粗活,吃食顿顿不会落下,走在院子里随便碰上个人都是称呼他‘白川大人’,比对自家殿下还要恭敬两分。
白川星羽受不了她们奇怪的态度和眼神,整日待在自己的庭院里,只有闷得无聊才会出去走走。
虽然离开了王宫,但他依旧是打开笼子放走怪物的罪人,想要出大门,还得要朔良带着才行,并且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而且……听说寻找‘平定主’的队伍又出发了。
抹去滑落至侧脸的汗水,白川星羽收起挥剑姿势喘了口气。
脑子里的招数技巧全部都在,体力却跟不上,这和当初刚到禅院家时的情况大差不差,疯狂的训练就好了。
训练时脑袋放空,也没精力去想其他事。
“这院子里的树又要让你砍光了。”懒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川星羽扭头看去。
太宰躺在庭院的茶室边缘,脑袋吊在半空,无聊的眯眼看着他。
作为咒灵的太宰治自然不可能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好在‘人间失格’的能力能让他将咒灵的气息隐藏,就算这庭院里站了个术师,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很难发现他。
但朔良不一样,因为他的缘故,太宰已经在影子里呆了好几天了。
看了圈院子里所剩无几的树,白川星羽心虚的咳嗽一声,收起木剑,“都是木头,谁知道那树不经打。”
“行了,别在那儿吊着,时间快到了。”
闻言,太宰的脸瞬间垮了下去,眨眼便不见了。
朔良很忙,但每晚都会回来跟他一起吃晚饭,所以太宰的放风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一个下午罢了。
他刚走没多久,门外就想起了朔良的声音。
“星——羽!”
人还没到,嗓门已经走出二里地了。
“我回来了!”大门唰的被打开,朔良怀里抱着一兜东西,傻笑着凑上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想着这院子无聊,我让人给你做了风筝,明日一起玩啊!”
一听他明天不出门,白川星羽身下的影子咕咚扭了一下,跟开锅了似的。
朔良瞧见了,疑惑的朝天上看了眼。
连只鸟都没有,错觉?
“明天没空。”
注意力转回来,朔良展开风筝的手一顿。
拒绝,又是拒绝!他已经麻了!
“好吧……那你有空就自己玩。”从善如流顺着答应下来,朔良收起风筝交给他,开始说起今天王宫里发生的事,又问他今天做了些什么。
白川星羽淡定看向旁边的一段树桩。
从断口来看,像是被什么砍断的。
视线转向他手里的木剑,朔良摸了摸发凉的脖子,一边夸赞他力气真大,一边低声建议他放过院子里的树。
“明天我就让人搬来训练用的木桩,保你至少用上俩月,这院子没树太难看了。”
白川星羽:“……哦。”
*
照例完成训练,白川星羽去换了身衣服,又骑着小黑转了一圈,天色渐暗,朔良都还没有回来。
担心他一个人无聊,朔良干脆把小黑养在了院子里,不仅有一块他专门训练的场地,还多了个小马厩。
这才两月不到,属于他的东西的确多了不少。
……应该说是朔良给他的东西太多才对。
小黑拱了拱他的后腰,疑惑人怎么梳着毛不动了。
白川星羽回过神来才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呼吸,他转身,朔良正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看着他。
“?”
“站在那儿做什么?”
马厩里的小黑叫了一声,蹄子烦躁的抓刨地面。
“小黑?”以为它是看到主人太激动想出来跑跑,白川星羽左手搭上马厩的木门,打算放它出来。
刚拉开一条缝隙,门就被另一只手关了回去。
朔良垂眸看他,温热的掌心盖在他的手背,见他丝毫没有闪躲,嘴角笑意更深。
“这马怕是吃饱了撑的。”朔良笑道,牵着他离开,“你在等我用晚饭吧?走,我已经让人准备上了。”
两人离开马厩,身后马叫声越发响亮凄惨,白川星羽有些不放心,走到一半停下脚步。
“还是把它放出来跑跑吧,不然明天小黑又会生你的气。”
畜牲还会生人的气?可笑。
朔良又不说话了,直勾勾盯着他的脸,浅色的眸子变得幽深,看不清其中情绪。
白川星羽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奇怪的神情,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他可没心思去猜这家伙在想什么。
刚挣脱出那只紧握的手走了两步,朔良就挡在了他身前。
“等等。”他一脸苦恼,“就是因为你这样惯着它,它才会总和我发脾气。”
也是,没有白川星羽惯着,小黑这样的脾气早不知道挨多少鞭子了。
院子里,小黑还在叫。
叫得很凄惨,跟马厩里藏着人剜它肚子肉似的。
有时候没陪它玩尽兴也只是哼哼唧唧几声,惯了这么几天脾气更大了。
“行了,你不饿我还饿呢,吃饭。”
——
第二天在饭桌上,朔良一如既往的讲着他在王宫里的事,说着说着,脸色都暗沉下来。
“昨天回来的路上突然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乞丐给碰瓷了,害我回来那么晚。”
白川星羽点头,他昨晚的确比平时回来得晚很多。
“话说,小黑不知道发什么疯,我刚开门就把门撞回去。”他放下筷子,一脸心痛,“它是不是不想我回家?!”
“没良心的,都住上单间了,心眼子还这么小!”
白川星羽抬眼,“可能是因为你昨天没理他?”
昨天回来的晚,的确没去马厩看小黑。
“嘶——原来是想我了吗?”看来这马也慢慢开始通人性了,才一天不见,居然知道想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嘿嘿嘿
小黑:喂我花生——!
第185章
“是啊。”白川星羽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平静无波,“你不理它,它气得在马厩里直叫唤。”
用‘仰天长啸’来形容可能更合适些,那声音……
他微微蹙了下眉,听着都觉得耳朵疼。
朔良正忙着往嘴里扒饭,闻言眉梢高高挑起,快速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带着欣慰略显夸张的笑容,“哦?这么严重?看来等会儿我非得亲自去安慰安慰这个小祖宗不可了。”
那语气,仿佛小黑闹脾气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这位自信的亲王殿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小黑!!!你不是想我了吗???为什么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庭院里炸开。
朔良狼狈不堪地被高大的黑马追得满院子疯跑,那张俊朗的脸庞扭曲着,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眼泪几乎要飙飞出来。
“我不理解!完全不理解啊!”朔良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崩溃地控诉。
明明在打开马厩门之前,小黑还安静地站在里面,他甚至隔着木栏对它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门栓刚抽开,小黑就开始烦躁地刨蹄子,朔良还以为是它嫌自己动作慢,没想到那根本不是期待,而是猛兽出击前的蓄力!
“这是想我了吗?这分明是想撞死我!”险之又险地躲过小黑一个用又一个冲撞,他扑到廊柱后面,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白川星羽安静地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上演。
小黑从庭院右边气势汹汹地追到左边,又从左边杀气腾腾地撵回右边。
朔良则充分发挥了他作为人类的灵活性和求生欲,在假山、树桩和廊柱间狼狈穿梭。
白川星羽的目光落在小黑那张马脸上。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愤怒火焰,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他从未在一匹马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人性化的表情。
只不过这愤怒,似乎并非仅仅源于朔良这几天的冷落。
青春期叛逆?
白川星羽望着那匹异常亢奋的黑马,陷入了沉思。
——
直到第二天清晨,朔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备离开亲王府去王宫时,小黑的怒气值似乎依旧没有清零的迹象。
白川星羽没有将它关回马厩,于是,小心眼的黑马亲自‘护送’它的主人到了大门口。
过程并不愉快。
朔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等候的马车,姿势明显有些别扭,一瘸一拐。
他扶着车框,回头哀怨地瞪了一眼得意地喷着响鼻的小黑,又看了看廊下平静无波的白川星羽,最终带着屁股上被撞出的淤青和满腔委屈,消失在了晨雾中。
白川星羽目送马车远去,这才牵着缰绳,慢悠悠地溜达回空旷的庭院。
刚走到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脚下的影子便如同煮沸的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
太宰治的身影从影子上出现。
他眉头紧锁,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罕见的凝重和烦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将小黑送回马厩,白川星羽转身看向倚在廊柱旁的太宰治,问道:“怎么了?”
“昨晚、啧……”他刚开了个头,声音却戛然而止。
“?”白川星羽疑惑地看着他。
太宰治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庭院大门的方向,眼底的阴霾更重。
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已经清晰传来。
太宰治悄无声息地沉回了白川星羽脚下的影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地更加困惑的白川星羽。
“星羽。” 带着笑意的男声随着大门被彻底推开而传来。
白川星羽循声望去,本该坐着马车前往王宫的朔良,此刻竟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
他脸上挂着笑容,但白川星羽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身上。
衣服换了,出门时明明是一件深紫藤色的直垂,现在却是一件颜色更深、纹样也更繁复的鸦青色狩衣。
或许是白川星羽审视的目光过于明显,来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主动解释道:“昨晚下了场急雨,山路湿滑得很,没想到马车居然翻了。”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庆幸的表情,“还好我习惯在车里备一套替换的衣物。了,只不过那车是暂时坐不得了。”
他话锋一转,笑容加深,目光带着一种粘稠的审视落在白川星羽身上,“今日正好,我便留在府中,好好陪陪你吧?”
“陪我?”白川星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朔良总抱怨他话少,两人待着无聊,但那更像是对方被拒绝后找的台阶。
朔良其实很懂得保持距离,总会给他留出大片的独处空间,住进亲王府这些天,除了早晨,他们从未在白日碰过面。
而且……身为天皇辅佐官,就这么随意翘班?
就在这时,马厩方向再次传来小黑焦躁不安的嘶鸣,马蹄用力抓刨围栏的声音急促响起,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警告。
朔良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马嘶,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白川星羽身上。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他牵起了白川星羽微凉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他往屋内引去。
“说起来,”他边走边说,声音温和文雅,“上次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那只风筝,你收在何处了?春光明媚,正该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既然买回来了,就别辜负了我一番心意才是。”
白川星羽被他牵着,被动地跟着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风筝?东西拿回来后就直接被他放在了侧边柜子上,从未动过。
“我放在柜子上了。”白川星羽答道,目光落在对方牵着自己的手上。
“啊,原来在那里。”
走进光线稍暗的室内,朔良松开手,目光扫向侧边的柜子,那只色彩鲜艳的蝴蝶风筝果然静静地躺在上面。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狩衣宽大的袖子,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刻板的贵族仪态,然后才抬手,以极其标准的姿态将纸鸢取下,递向白川星羽。
白川星羽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额角突地一跳。
说话很奇怪,动作很奇怪,连表情也很奇怪——怪装的。
这种优雅,这种文绉绉到酸腐的说话方式……
朔良虽然也是贵族,举止得体,但他的随性、他那偶尔流露的狡黠无赖、甚至是被小黑追打时的气急败坏,都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而眼前这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白川星羽接过风筝,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那触感微凉。
他看着对方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和表情的脸,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白川星羽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说话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全身,最终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上,补充了一句,“马车翻的时候……撞到脑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川星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完美的面具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和恼怒,但转瞬即逝。
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却比之前更加僵硬,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拉扯着他的五官,让那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之前的朔良也是这样笑的,但那是发自内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而现在这个笑容,像画上去的,令人毛骨悚然。
朔良没有回答白川星羽带着明显试探的问题,只是那笑容越发显得僵硬。
他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庭院中央的空地,背对着白川星羽,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温和,“来吧,莫要辜负这好风。”
白川星羽握着风筝,缓步跟了出去。
春日的风确实和煦,吹动着两人的衣摆。
白川星羽将风筝放上天空,彩色的蝴蝶在湛蓝的背景下摇曳生姿。
他专注地看着空中那个越飞越高的点,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他的声音却清晰平静地响起,“你的腿,早上刚被小黑撞过,倒是好得挺快。”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和风筝线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白川星羽也不急,依旧仰头望着风筝。
几息之后,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刻意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一丝被戳穿的愠怒。
“呵……” 男人缓缓转过身,一直黏在白川星羽背影上的目光此刻彻底阴沉下去,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假笑面具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阴鸷而危险的真实面容。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沙哑和傲慢“我?我可不像某个蠢货那样,会被畜牲撞得狼狈不堪,还留下什么可笑的伤。”
伪装被彻底撕破,他也懒得再扮演那个令他作呕的角色。
模仿那个人的神态语气,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原以为能凭借这张脸和刻意的模仿多玩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在心底翻腾。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男人双眼危险地眯起,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白川星羽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白川星羽依旧没有看他,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风筝线,声音平淡,“那晚陪我吃饭的也是你吧?”
他顿了顿,视线终于从风筝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马厩的方向,那里又传来了小黑愤怒的刨地声,“小黑那么激动的原因,我现在也找到了,它认识你,并且非常、非常讨厌你。”
这个人一出现,小黑的嘶鸣和躁动就从未停止过。
虽然小黑对真正的朔良也时常爱答不理,甚至偶尔恶作剧,但那种排斥是带着亲昵和熟悉感的玩闹,绝非此刻这种充满敌意和警告的激烈反应。
想来,太宰治刚才急匆匆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朔良’的异常。
思及此,白川星羽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闷。
他手腕猛地一沉,用力一扯,空中的蝴蝶风筝顿时像断了线的浮萍,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栽落下来。
有咒力就是好啊…… 他盯着坠落的风筝,心中掠过一丝自嘲。
像太宰治那种存在,恐怕在第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两个气息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像他,只能靠着小黑的异常反应和对方拙劣模仿的破绽,在第二天才后知后觉地确认。
男人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不再掩饰自己对那匹黑马的嫌恶,目光阴冷地瞥向马厩方向,“彼此彼此,我也一样……讨厌那碍眼的畜牲。”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突兀响起。
白川星羽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然而,不等他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一阵沉重的马蹄踏地声已经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一道巨大的黑影挟裹怒气 直直撞向站在空地上的男人。
小黑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早上在亲王府上演过的惊魂一幕,此刻再次激情上演。
白川星羽的脑袋下意识地跟着那两道高速移动的身影转动。
一张是假朔良那张因惊怒和措手不及而扭曲阴沉的脸,另一张是小黑那张写满了‘新仇旧恨一起算’的严肃马脸。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绝对结束不了了。
白川星羽默默地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廊柱上,避免被波及。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呀~
第186章
夕阳的余晖将亲王府的大门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伴随着一声元气十足的呼喊,朔良回来了。
“星——羽!我回来了!”
朔良带着一身疲惫和期待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一阵带着浓烈草料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他只觉眼前一黑,被一堵移动的毛茸茸的墙迎面撞上。
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小黑那张居高临下,正对着他喷着不屑响鼻的大马脸。
朔良躺在地上,望着自家爱马,脸上挤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容,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认命。
没关系……小黑,你又心情不好了对吧?没关系的,你主人我啊,浑身都硬朗得很。
不过,既然都撞过我了,就不能再踩我了哦。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拍拍小黑的肚子以示友好。
然而,他刚碰到小黑油光水滑的皮毛,小小的动作似乎瞬间触动了马儿那颗敏感且记仇的心。
黑豆眼里的不屑瞬间转化为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它猛地一扭身,避开了朔良的手,鼻孔张大,喷出灼热的气息,前蹄烦躁地在地上刨动,眼看着那沉重的蹄子就要高高抬起,对着地上的沙包进行二次打击时——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朔良的后衣领,将他从马蹄笼罩的危险阴影下拖了出来。
朔良惊魂未定地躺在地上,脑子还有点懵。
眼前光线一暗,他抬头。
白川星羽正蹲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
如墨般冰凉顺滑的长发从他肩头倾泻而下,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朔良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
朔良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
随即抬头,看向庭院里正暴躁地原地转圈,时不时朝他投来死亡凝视的小黑。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困惑和委屈,他脱口而出,“小黑……它是不是……发情期到了?”
白川星羽:“……”
默默看了朔良一眼,少年不再说话,利落地站起身,径直走向依旧怒气冲冲的小黑。
无视了小黑对朔良的死亡凝视,动作轻柔地牵起它的缰绳,白川星羽低声安抚了几句,将它重新引回了那个被撞坏了一角的马厩。
在关上临时修补的栅栏门前,白川星羽细心地为小黑梳理了一下因剧烈运动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鬃毛。
辛苦了,马。
今天撞飞了两个朔良,一定累坏了吧?
小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湿漉漉的大鼻子亲昵地蹭了蹭白川星羽的侧脸。
多梳两下,人,舒服。
——
安抚好今日战功赫赫的功臣,白川星羽回到主屋时,朔良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他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见他进来,便坐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压惊。
白川星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昨天白天发生的事件复述了一遍。
从那个与朔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放风筝,再到小黑如何识破,英勇撞破围栏追击并将其狼狈撵出大门。
随着白川星羽平静无波的讲述,朔良脸上的抱怨和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消失。
当听到最后,小黑如何如同神兵天降般撞断围栏,追着那个冒牌货满院子疯跑,将其彻底驱逐时,朔良“噌”地一下从坐垫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茶杯,茶水四溅。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你是说,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冒充我陪你吃了饭?!今天下午他又来了?!结果被小黑识破,还被小黑拱得撞破了围栏给撵出去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嗡嗡回荡,充满了领地被人肆意践踏的强烈愤怒。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扭曲,仿佛第一次对自己的脸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厌恶,“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冒充我?连续两天?!!”
他像一头被侵占了巢穴的困兽,焦躁地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双脚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走了好几圈,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影对着白川星羽,肩膀垮了下来。
“而且……你还比小黑晚整整一天才认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用控诉的眼神看着白川星羽,然后颓然道:“算了,我今晚……还是去马厩睡吧。”
白川星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淡定地啜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去吧。”
朔良: QAQ
——
“同胞弟弟?” 白川星羽放下茶杯,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双胞胎啊。
“是啊。” 朔良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抱臂,表情复杂,“他叫羂索,是老二,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只不过,按规矩他应该在博多的封地待着才对,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突然就跑回京都来了?”
越想越气,他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震得杯碟乱跳,“回来就回来吧,居然还敢冒充我!拿着我买的风筝,跟我的人玩儿!”
他咬牙切齿,眼中冒火,“不行!饶不了他!这事没完!”
白川星羽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羂索……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想他还会再来。” 白川星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朔良。
以那人被小黑拱出门时,还能在门外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那股劲头来看,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到时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朔良眉毛一竖,刚才还因为被小黑嫌弃而萧瑟的身影瞬间挺直,充满了战斗的豪情,“当然是关门放小黑!”
他义正言辞,仿佛瞬间忘记了是谁刚刚差点命丧马蹄之下,甚至开始畅想,“小黑这次立了大功!我得好好犒劳它,给它翻修个更大更舒服的马厩!加最好的草料!”
白川星羽微微歪头,一缕黑发滑落肩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假扮你?仅仅是因为太闲了?还是有什么目的?”
“目的?” 朔良嗤笑一声,摊开手,一脸的不以为然,“谁知道那个神经病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从小就神神叨叨的,尽研究些旁门左道。”
“小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互相假扮捉弄人,但装不了两秒就会被识破。” 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空气,仿佛羂索就在那里,“毕竟,我是‘无咒力’的天与咒缚,而他不是,在我们这种家族里,咒力就像呼吸一样明显,一眼就能看穿谁是谁。”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作为天皇的辅佐官安稳地留在权力中心的王宫。
而拥有强大咒力的孪生弟弟羂索,则被他们的三弟,以镇守边陲的名义,礼送去了遥远的博多封地。
他们这位三弟,年纪虽轻,疑心足足有八斤重。
还没正式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排两位兄长,一个留在眼皮底下,一个放逐远方。
朔良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天性散漫,对权力毫无兴趣,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羂索更是志不在此,整天沉迷于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研究,对世俗权位嗤之以鼻。
两人都懒得跟那个疑神疑鬼的弟弟较劲,安排就安排了。
只是……羂索这次突然不声不响地跑回京都,还玩起了冒充兄长的把戏,恐怕又要引得那位多疑的三弟紧张兮兮,怀疑他是不是突然对皇位起了心思,或者想搞什么大动作了。
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三弟那阴阳怪气的试探和羂索那神经质的诡辩,朔良瞬间感觉无比疲惫。
看着他瞬间萎靡的样子,白川星羽默默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分不清你们。” 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如果他换上和你完全相同的衣服,模仿你的言行举止,再刻意收敛他作为咒术师的气息……对我来说,几乎不可能分辨。”
他陈述的是客观事实,他确实没有咒术师的感知能力,也从未刻意去记忆朔良所有的生活细节。
朔良闻言猛地抬起头,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分不出你们。
因为出身于古老的咒术世家,家族内部和身边接触的人几乎都拥有咒力,咒力就像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指纹,清晰可辨。
在他们眼中,分辨朔良和羂索,就像分辨白天和黑夜一样简单。
所以,从未有人真正理解过‘无咒力’者眼中的世界。
而白川星羽,这个同样‘无咒力’的少年,他的分辨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
衣着、行为、语言习惯这些外在的、可以模仿的表象。
如果羂索足够用心,演技足够精湛,就像那天晚上那样,他确实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一股寒意顺着朔良的脊背爬升,他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羂索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连他什么时候出门去王宫都一清二楚,显然派人监视了。
男人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和凝重。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我们得定个暗号,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绝对无法被模仿或套取的暗号。”
白川星羽看着他,无言以对,“……你不能直接去找到他,当面警告他,或者把他‘请’回博多吗?”
“当然不行!” 朔良果断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点弧度,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动着,“这是‘游戏规则’。”
看到白川星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看傻子的目光,他才收敛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兴致,正色解释道:“这是我们兄弟间……一个不成文的幼稚约定,扮演游戏一旦开始,除非扮演者心服口服,亲口承认对方不是本人,否则游戏就不会结束,而要让他服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指出三个不同点。”
他无奈地摊手,“但这条路对你来说走不通,你无法从咒力上分辨我们,连认出来都做不到更别说找不同了。”
朔良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你彻底把他认成‘朔良’,甚至在他面前流露出对我的那种……呃,态度?或者信任?总之,他就是想通过欺骗你来证明他比我强,比我更像‘朔良’。”
“这混蛋从小就喜欢做这种毫无意义却又特别能惹我火大的事情!”
白川星羽静静地听着,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睁着那双死鱼眼,在朔良充满疑惑与挽留目光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所以这段话的核心意思就是——我只是你们兄弟之间无聊较劲play的一环,对吗?
既然是同胞兄弟,想玩这种幼稚的扮演游戏,为什么不去王宫里折腾你们那位疑神疑鬼的三弟?
*
朔良最终还是没有真的去马厩和小黑同眠共枕,小黑看他的眼神有些可怕,他怀疑自己进去就出不来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一身被小黑撞出来尚未消散的酸痛,再次踏上了前往王宫的马车。
出门前,他忽然转头看向前来送行的侍女,目光灼灼。
侍女眨眨眼,“殿下?”
“如果我白天回来了,就把我赶出去。”
虽然疑惑,但殿下突然发病不想进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侍女对此接受良好,“嗯?好的。”
被迫一同送行的白川星羽只觉得身心俱疲。
应付一个朔良已经够麻烦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更麻烦的孪生弟弟。
他回到主屋,太宰治从阴影里浮现。
“那个人……” 太宰治的声音低沉沙哑,“身上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白川星羽眸光微动。
味道?他什么都没闻到,是咒力的味道吗?
“说不定他今天就会再来呢,被当做玩具不会生气吗?”
白川星羽扫他一眼,拿起木剑甩了过去,“别说这种奇怪的话。”
——
果然,如同朔良和太宰治预料的那样,下午时分,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吱呀——”门被推开。
“星羽?在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归家般的轻松笑意。
白川星羽从内室走出,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是朔良。
白川星羽的心猛地一紧。
“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全身,试图找出任何破绽。
衣服、发型、神态、语气……完美无缺。
“是啊,今天王宫里事情不多,早点溜回来了,而且谁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在路上给我使绊子,我可没耐心继续待下去。” 朔良自然地走进来,随手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放在矮几上,“路过松月斋,给你带了新出的樱饼,尝尝?我记得你上次说还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白川星羽身边。
白川星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对方的手掌落在肩头,力道和记忆中的朔良吻合。
他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朔良常用的那种淡淡松木熏香的味道。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朔良收回手,关切地看着他,眉头微蹙,“是不是那家伙在我走之后又来了?还是小黑又闹腾了?”
“臭马,等我忙完这两天,非得好好收拾它一顿不可!昨天害我摔那一下,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白川星羽回忆着昨天羂索的表现。
文绉绉的语气,刻意的笑容,僵硬的动作……和眼前这个自然、随性、带着点痞气的朔良截然不同。
昨天那个,破绽其实很明显,只是自己一开始没往孪生兄弟的方向想罢了。
而眼前这个……毫无破绽。
“没事。” 白川星羽压下心头的怀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是没睡好,樱饼……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朔良爽朗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诚,“不过,还是不安心吧?”
他说着,对少年眨了眨眼,走到马厩方向,对着里面探头探脑的小黑吹了声口哨,“气消了没?昨天撞我撞得爽吗?”
那神态,那语气,和朔良平时逗弄小黑时一模一样。
一向对朔良爱答不理的小黑,此刻居然没有像昨天那样暴怒或无视。
它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甩了甩尾巴,黑豆眼盯着朔良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隔着栅栏,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伸过去的手掌。
虽然谈不上亲昵,但这已经是小黑对朔良难得的友好表示了。
小黑认识他。
白川星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没榜上……(嘤)
第187章
庭院里短暂的和谐画面,让白川星羽最后一点疑虑散去。
小黑那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没有炸毛刨地的反应,足以说明问题。
眼前这个神态自然,动作随性,连小黑都没再表现出强烈敌意的,应该就是朔良本人。
朔良又逗弄了小黑几下,见它甩着尾巴自顾自走开啃草料,也不以为意,转身踱步回到白川星羽身边。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神情自然。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松随意,“刚回来拐过街角,好巧不巧碰上源家那位老爷子了,老人家精神头足得很,非让我今晚务必去他府上赴个什么赏樱小宴,推都推不掉。”
他无奈地摊开手,对无聊应酬发自内心的嫌弃,“烦得很,你知道我最烦这些虚礼,但不去吧,又怕这老家伙回头在三弟面前嘀咕些什么,平白惹麻烦。”
白川星羽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朔良的应酬向来如同春日里的柳絮,又多又烦人,他已经习惯了。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马厩里,垂首吃草的小黑身上。
“所以。”朔良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也压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觉得有些对不住,“晚饭就不能陪你吃了。”
“我尽量找机会早点脱身回来。”他说着话,手臂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微曲,似乎想替白川星羽拂开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
白川星羽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皮肤的前一刻,微不可察地向后偏了偏头避开了。
朔良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收回时顺势理了理自己本就随意的衣襟。
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语气依旧自然。
他转身,步履轻松地朝着大门走去,身影在夕阳拉长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颀长,姿态与来时无异。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稳稳踏出门槛的瞬间,那行进的步伐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夕阳金红色的余晖勾勒出他俊朗侧脸的清晰轮廓,那嘴角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要深一点。
但就在这一刻,白川星羽清晰地看到,那个原本盛着阳光般暖意的笑容弧线,仿佛被瞬间冻结,浓烈的嘲弄出现在嘴角。
一个清晰平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胜利意味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精准地钻入白川星羽的耳中。
“呵……果然是无咒力的蠢货。这一局你们输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身影利落地一闪,彻底消失在门外傍晚渐起的薄暮之中。
“……”白川星羽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黑在远处马厩里偶尔喷个响鼻的声音。
那句‘无咒力的蠢货’,像两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白川星羽心中了然。
羂索,骗过了他,连小黑都没能认出来。
腰疼的细节是真的,因为朔良昨天确实被撞伤了腰,松木熏香的味道是真的,那是朔良常用的,至于小黑刚才的反应……大概也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比如沾染了朔良强烈气息的药膏涂抹在手上?或者某种能暂时干扰甚至迷惑动物感官的咒具?
毕竟对方是精通此道的咒术师。
自己刚才,确实是被对方精心设计的假象蒙蔽了,甚至因为小黑的平静而彻底放松了警惕。
白川星羽叹了口气。
真是无聊透顶的兄弟游戏,他既没兴趣参与,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输赢。
他轻轻眨了下眼,目光从空无一人的门口移开,转身,打算回屋去。
至于那个所谓的‘输赢’宣判?谁会在意啊。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天空,府邸内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庭院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门外终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带着明显的沉重感,是木屐踏在石板路上急切的声音。
门轴发出“吱呀”声,真正的朔良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微凉气息,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青影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些。
那身王宫里象征身份的繁复朝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宽松舒适的深色直垂,领口随意地敞开着。
“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扬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沙哑。
目光快速地在庭院里扫视,最终定格在廊下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白川星羽正背对着他,坐在廊檐边,微微仰头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一弯新月。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披散的黑发和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个寂静的轮廓。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深秋的湖水。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朔良脸上时,朔良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那目光很平静,但朔良却莫名读懂了里面蕴含的东西。
好像在无声地责备他——你这个正主怎么这么不中用,连家都看不住?
朔良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生出。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廊下,他声音带着紧张和急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混蛋羂索又来了?!”他紧紧盯着白川星羽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任何端倪。
白川星羽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沉静的黑眸回望着他,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朔良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连带着白天在王宫积攒的疲惫都烧成了灰烬。
“他妈的!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账东西!”他气得在原地猛地跺了一下脚,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干什么了?!没对你怎么样吧?!小黑呢?!小黑这次没把他拱出去?!”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紧张地上下打量着白川星羽,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白川星羽等他发泄完,才用没什么起伏的平淡语气开口,“待了一会儿,小黑……”
他顿了一下,“好像也没认出来。”
“什么?!!”朔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彻底背叛的痛心疾首,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黑它居然也叛变了?!它怎么能……它可是我从小养大的马!”
他简直要抓狂了,感觉自己的世界受到了双重背叛。
羂索那个混蛋到底用了什么邪门歪道?!连他的马都能策反?!
白川星羽没理会朔良的抓狂,继续平静地陈述,“他借口说是要去源家赴宴,晚饭前就走了。”说完这句,略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后面的话是否必要。
最终,他还是抬起眼,看向朔良那双因为愤怒和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复述道:“临走前,他对我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朔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果然是无咒力的蠢货,这一局你们输了。’”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
朔良的脸先是变得惨白,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直跳,他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混——蛋——!!”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怒吼猛地爆发出来,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羂索!!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混账王八蛋!!!”
朔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个胆敢冒充他,还敢如此羞辱星羽的混账弟弟揪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揍得他亲妈都不认识!
这简直是在把他的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白川星羽看着他暴跳如雷、口不择言的样子,只觉得那股心累的感觉更重了。
这兄弟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一个处心积虑地演戏骗人,一个一点就炸像个炮仗。
他懒得再看这场闹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直接回房休息。
“等等!星羽!别走!”朔良见他要走,连忙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
脸上的狂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白川星羽被迫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月光下,朔良的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那眼神里的沉重却清晰无比。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憋闷强行压下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沉重的分量却无法掩饰,“先别走,有件事……非常重要,比那个混蛋搞的事情重要一百倍。”
他看着白川星羽那双沉静如古井的黑眸,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夜里。
“今天下午,在王宫议事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白川星羽的反应。
“第三个‘平定主’被找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似乎连风声都停滞了,灯笼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白川星羽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朔良紧紧盯着白川星羽,等待着他的反应。
白川星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朔良。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第188章
为了防止阴魂不散的羂索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顶着他的脸登堂入室,朔良最近的日子实在是难过。
他不再遵循固定的上下班时间,而是佯装策马前往王宫,实则躲在街角暗处偷看,或者是故意拖到日上三竿才出门,又或者下午突然杀个回马枪。
总之目标只有一个——逮住那个冒充他身份的混账弟弟。
然而几天下来,羂索显然技高一筹。
他仿佛能未仆先知,总是精准避开朔良的埋伏,或者干脆在朔良下班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有好几次,朔良已经到了街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他的常服,背影与他一样的人,大摇大摆先一步走上回家的路。
气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
这场兄弟间的换位游戏愈演愈烈,直接导致了一个荒谬的局面——
本该在白日里坐镇王宫处理政务的朔良,如今大白天像个无业游民窝在自己的府邸,要么在庭院里烦躁得来回踱步,要么鬼鬼祟祟扒着墙头张望,好几次都被吓一大跳的侍女用手里的各种东西打下来,最后被王宫里的人强行带走。
而本该在博多封滴镇守的羂索,却总在黄昏时分踩着朔良回家的点,堂而皇之地以朔良的身份踏入府邸。
两人出现的时间,彻底颠倒。
作为这场无聊较量中无可避免的背景板的白川星羽只觉得心力交瘁。
至今为止,他一次都没能准确认出走出门的人到底是朔良还是羂索。
好在,他找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分辨之法。
毕竟真的朔良,会在他冷脸说“滚”之后,毫无形象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干嚎,让他不要生气。
而羂索,会在听到“滚”字时,脸上精心维持的假笑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如同淬毒般阴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很好的办法,省事儿。
*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白川星羽刚结束一套训练,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结束后例行给小黑梳毛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
“星羽。”朔良的声音响起。
白川星羽背对着他,专注于刷子下小黑的皮毛,仿佛那声音只是拂过庭院的微风。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踱步到他身边不远处,依靠着马厩结实的木栏,目光落在白川星羽身上。
羂索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衬得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足够吸引人,即使只是一个冷淡的侧影,也足以让所见之人屏息。
然而,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这份美丽毫无价值,甚至带着令人作呕的脆弱。
这和他那个愚蠢的哥哥朔良一样,都是无咒力的废物。
这才是羂索看到的事实。
若不是王宫里那个信神的天皇对巫女的预言深信不疑,他才不会对这个被朔良捡回来的少年多看一眼。
预言中模糊地指向了‘平定主’,与王朝流传已久的关于能终结乱世动荡的传说隐隐契合。
这倒是勾起了羂索的一丝好奇。
他想看看,预言中能影响平安京未来的几个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他来晚了,人被放跑了一个,剩下一个连咒力都感知不到的废物。
偏偏他那蠢货哥哥,不知着了什么魔,对这个少年呵护备至,甚至将本该因放跑第一个疑似‘平定主’的家伙,而被定为重犯问罪的白川星羽牢牢地庇护在了羽翼之下。
这更让羂索对白川星羽充满了轻蔑。
一个只能依附他人、毫无自保之力的菟丝花。
实在是太无趣了。
——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羂索无声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白川星羽侧后方不远。
他没有再像朔良那样试图靠近或交谈,只是像观察一件死物般打量着少年。
“第三个,找到了。”男人正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的静谧,“那家伙告诉你了吧,可惜我不在王宫,现在才知道。”
白川星羽梳毛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黑色的短发,微长的狼尾,浅褐色的眼睛,与朔良几乎一模一样的面部轮廓。
但朔良的眼神是温润的,带着关切和一丝笨拙的真诚,而眼前这双眼睛,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审视。
“所以?”白川星羽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对他说滚时还要平静。
他直视着羂索,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旷。
微微挑了下眉梢,羂索对白川星羽的平静感到一丝意外,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嘲弄。
废物终究是废物,连得知自己失去最后依仗时的反应都如此乏味。
“你还不知道吧?预言所说的,一共有三人,救世的平定主、危害的诅咒、扰乱平衡的外来者,如今诅咒被你放走,除了平定主之外,必须要处理掉的就只有……”他的目光扫过白川星羽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你。”
“作为预言中那个无足轻重的点缀,你的戏份,似乎已经快结束了,朔良周旋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会把你交出去的。”
羂索向前踏出一步,小黑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白川星羽安抚着它,没有动。
他看着羂索走近,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冰冷的杀意凝聚成型。
对方微微抬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咒力。
这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狂喜席卷白川星羽的全身。
昨天还和太宰商量着悄悄收拾包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找死。
毕竟朔良把他看得太紧,只是告诉他第三个人被找到了,其余的再怎么问,也撬不出一个字来。
羂索对他的兴趣是因为预言,而他放走了诅咒,第三个人被找到,真正的‘平定主’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
这场漫长游戏的唯一通关方式,就这样送上门来了……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将他包裹。
白川星羽甚至感到一丝眩晕般的快意。
他脸上无法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
可以回去了,回到游戏仓,回到属于他的,真实的世界。
不过,被咒力杀死会痛吗?白川星羽有些想念系统的痛觉屏蔽了。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羂索的眼睛。
他捕捉到了少年眼中一闪而逝的异样光芒,以及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
一丝困惑在心底浮现。
这废物……在被宣判死亡的前一刻,竟然在高兴?为什么?
但这丝困惑转瞬即逝,被更浓的杀意覆盖,无论为何,都与他无关了。
一个失去价值的观察对象,一个无咒力的累赘,一个让朔良变得软弱愚蠢的家伙,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冰凉的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了白川星羽的头顶,动作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身下的影子似乎极快的波动起来,眨眼便恢复平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有剧痛,没有惨叫。
只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黑暗,瞬间淹没了白川星羽所有的意识。
那解脱的狂喜还残留在意识的最后一瞬,随即被无边的虚无吞噬。
他身体一软,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声无息地向旁边倒去,墨色的长发铺散在草地上。
羂索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咒力波动迅速消散。
他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少年。
精致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仿佛只是睡着了,那份美丽并未因死亡而减损分毫,反而增添了一种永恒的静谧感。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同看着一件被彻底废弃的物品。
“无用的废物。”低声吐出冰冷的评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任务完成,最后一点因预言而起的兴趣也彻底消散。
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男人转身,黑色的身影融入傍晚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
意识像是从最深的海底缓慢上浮。
没有预想中游戏仓开启的机械提示音,也没有身体连接被切断的剧烈的头痛——
白川星羽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精致繁复的廊檐,修剪得宜的庭院草木……夕阳金色的余晖温柔铺洒在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正站在庭院里。
手下,是熟悉温暖的触感。
小黑站在那里,喉咙发出细小的呼噜声,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停留在小黑光滑的背毛上。
身旁靠着木剑,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一切……都和他死前一模一样。
不,不对。
白川星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记得,被羂索杀死前,是傍晚,朔良还没有回来。
而现在,看这夕阳的角度,分明是下午,是他刚练完剑,正在给小黑梳毛的时候。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转头。
就在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了活了死了活了死了活了死了活了
猜猜第三个平定主是谁嘿嘿嘿
第189章
是朔良……不对,是羂索。
白川星羽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空白。
回来了?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系统出错?任务失败?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疯狂地涌向意识表层,却又在即将炸裂的瞬间,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无力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想他应该感到崩溃。
被戏耍,被愚弄,在触手可及的解脱之后又被残忍地拖回原点。
他应该愤怒地嘶吼,应该绝望地痛哭,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该死的命运和那玩弄他的系统。
但是……什么都没有。
内心此刻像一片被大雪彻底覆盖的荒原,寒冷、空旷、死寂,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具完美却空洞的躯壳。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感觉不到指尖触碰小黑毛发的触感。
他刚刚经历了死亡。
本应获得自由的他,现在却再次回到了起点。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无之中,身体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
视线聚焦在眼前那张与朔良一模一样的脸上,浅褐色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初次见面的兴味。
小黑开始烦躁的刨地了。
羂索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他还记得对方当时说的是“这马怕是吃饱了撑的。”
耳边与心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白川星羽动了。
一个凝聚了全身力量,带着破空之声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羂索那张此刻写满错愕的脸上。
“碰——!”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巨响回荡在庭院。
巨大的冲击力让羂索完全措手不及,他只觉得眼前瞬间金星乱冒,鼻梁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涩,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哼。
精心梳理的黑发也散乱了几缕,狼狈地在头顶翘起。
完全没有预料到……
在他眼中前一秒还像个人畜无害的精致人偶的少年,下一秒却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和力量,甚至来不及调动一丝咒力防御,巨大的冲击力就狠狠撞上了他的颧骨。
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羂索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似乎是忘记了咒力的存在,只是呆滞地看着几步之外的白川星羽。
黑发少年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缓缓收回了拳头。
他的手背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微微泛红,指节有些发麻,微微喘息着,胸膛因为剧烈的运动和未平复的心悸而起伏。
看着廊柱下捂着鼻子,眼神惊愕茫然的羂索,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微微抬着下巴,用俯视的姿态,清晰吐出四个字。
“没用的废物。”
说完,不再看羂索一眼,他利落地转身,踏上微凉的青石板,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留下庭院中狼狈不堪,眼神从惊愕逐渐转为阴毒暴怒的羂索。
以及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状况只会甩尾巴的小黑。
看着少年消失在廊下,羂索放下捂着侧脸的手,露出那半边红肿的皮肤和鼻梁。
脸颊和鼻子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废物居然敢叫他废物?!他居然被一个无咒力的废物打了?还被打得如此狼狈?
不过……那巨大的错愕之后,是扭曲的兴奋感。
这可比平平无奇的‘平定主’有意思多了。
*
白川星羽那毫不留情的一拳,以及那句“没用的废物”,彻底点燃了羂索病态的探究欲。
朔良的府邸从此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常客。
刚踏入府邸,他便眉头微蹙,庭院方向又传来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
快步穿过回廊,果然,羂索正闲适地坐在廊下,对着白川星羽紧闭的房门,用装模作样的恶心语气说话。
“星羽君,今日天气不错,城东新开了果子铺,可要去尝尝?”
门内一片死寂。
朔良压下不耐,声音低沉“羂索,你为什么又来了?”
羂索转头,笑容虚假,“兄长回来了?我担心星羽君烦闷,特意来陪他说说话。”
“陪他?”朔良眼神冷冽,“是骚扰才对吧?星羽需要清净,回你的博多去待着。”
“兄长此言差矣。”羂索耸肩,无视朔良的驱逐,话题一转,锐利的目光钉在门上,“星羽君,我很好奇,那天你如何一眼识破我的?我自认模仿兄长并无破绽。”
门内,白川星羽靠着冰冷的墙壁,屋外的声音模糊不清,无法穿透拉门完整传递进来。
羂索的试探仍在继续,“明明是无咒力,你却一眼就看出来了,莫非有特殊感应?或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天赋?”
“够了。”朔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伸手想要拽起羂索。
羂索轻易挣脱,纹丝不动,“兄长何必动怒?我只是关心星羽君,想与他聊聊,或许能解他烦忧?”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
朔良眼神彻底冷下来,不再废话,强硬地将羂索请出了府邸大门。
“别再来了。”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
羂索整理衣袖,笑容玩味,“兄长息怒,我明日再来。”他满意地瞥了一眼白川星羽房间的方向,转身离去。
关上门,朔良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个心思诡谲的双胞胎弟弟,对星羽异常的兴趣绝非好事。
他走到白川星羽房门前,隔着门,声音沉稳而温和,“他走了。”等不到回应,他便放下晚膳,忧心离开。
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做了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正经事,否则白川星羽怎么可能闭门不出那么久。
一定是因为羂索在才不肯出来的。
然而警告对羂索来说毫无作用。
次日,他准时出现在廊下,自带软垫,如同在自家后院。
“星羽君,早。”他单刀直入,“昨日的问题,可有答案了?到底如何识破我的?”
回应他的仍然是门内的死寂。
羂索不以为意,开始天南海北地闲扯,话题跳跃,时而温和时而试探,时而恶意地点出‘无咒力’,目的只有一个。
打破沉默。
“星羽君喜欢甜食吗?我看朔良总会给你带甜食回来。”
“兄长因为宫中事物繁忙时常晚归,你可会觉得寂寞?”
“这世道无咒力寸步难行,星羽君平安长大真不易啊……”
“话说,那一拳力道不小,是练过?”他回味般摸了摸鼻梁。
持续的噪音像榔锤猛砸神经。
白川星羽眼底掠过一丝厌恶的情绪。
他需要安静。
僵硬起身走到门边,黑发少年用指节叩了两下紧闭的门扉。
听到耳边的声音,羂索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惊喜,试探着喊道:“星羽君?”
“安静。”门内传来清冷无波的两个字。
命令的口吻,冰冷的疏离。
羂索不以为意,笑容更深,“好吧。”
他果然噤声,目光却如实质般灼烧着门板。
傍晚朔良归来,看到廊下闭目养神的羂索和门口未动的食盒,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他走过去,指着羂索,声音压抑着怒火,“滚出去,立刻。”
慢悠悠起身,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假惺惺道:“星羽君未用午膳,兄长要多关心才行啊。”
随后无视朔良铁青的脸色,他对着门朗声道:“星羽君保重,明日见。”在兄长爆发前,才施施然离开。
日子在窒息中循环。
羂索风雨无阻地打卡,时而安静监视,时而言语骚扰,甚至带来各种无用的小玩意放在门口。
白川星羽肉眼可见地消瘦,似乎只有院里无人去给小黑梳毛时,才能恢复那点属于人类的活气。
朔良与羂索的冲突日渐激烈。
一次争执后,两人就在他的房门外吵闹起来。
朔良揪住羂索衣领,沉声质问,“你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任他揪着,羂索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幽光,“兴趣,从博多回来本就是为了那‘平定主’,星羽君虽然不是,但可比那木讷的白毛有趣多了。”
光顾朔良府邸的其他时间,第三个‘平定主’被找到,他偷偷跑去神社看过,不论是外貌还是术式,的确比前两人符合得多。
“疯子。”朔良厌恶地推开他,不再说话,直接放小黑撵人。
*
当府邸只剩下白川星羽一人时,身下的阴影仿佛比别处更浓重一些。
一个微凉又有些飘忽的声音响起,“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可不行啊,白川君。”
“太宰……你去哪儿了?”白川星羽身体一僵,没有抬头。
自从时间倒流之后,太宰治就消失不见了,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困在房间里不出去。
“是谁把你带走了吗?”白川星羽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知道些什么?”
他直觉太宰治的消失或许与系统有关联。
“知道一点点吧……”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他故意只说一半,见白川星羽终于将脑袋抬起来,才继续说道:“人是不可以以死为目标活下去的,这点你清楚的吧?”
重新埋下头,少年闷闷的声音传来,“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太宰治在他身前蹲下,双手把那埋进膝盖的脑袋弄出来,咒灵冰冷的体温与白川星羽居然大差不差。
捧着那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脸,他的神情软化下来,“明明已经经历了不只一次的死亡,白川君怎么就能如此勇敢呢……”
“勇敢?”
“很厉害哦。”太宰治低头,注视那双无助的眼睛,“你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面对世界的勇气。”
白川星羽觉得他在说胡话,“我没有那种东西。”
他有些生气,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羂索杀死自己的时候,他高兴得连太宰都忘记了。
他就是那种自私懦弱的人,一直都是。
把自己关在房间的人,哪里来的什么勇气?
“啊啦,生气了?”太宰治眨眨眼,有些好笑的把想要后退远离的少年拉进怀里。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白川星羽皱眉推拒,“走开。”
“那我走咯?”太宰治试探着开口。
两秒后,怀里的少年说话了,“……别气我。”
“需要安慰吗?”
“先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要说:
羂索:星羽那个导弹,噗chang一下!!!
第190章
朔良再次丢下极力挽回,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诉说兄弟情谊的三弟提前归家,试图阻止羂索在他不在时骚扰白川星羽。
当熟悉的府邸大门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勒住缰绳,将马交给迎上来的侍从,他大步穿过家门,目标明确直奔白川星羽所在的寝殿方向。
然而,当他转过回廊,目光习惯性的投向那扇紧闭多日的门时,脚步猛然顿住。
白川星羽的房门居然打开了。
少年穿着素色的和服,墨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正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追逐落叶散步的小黑。
阳光落在他身上,虽然依旧单薄,眼下的青黑也并未完全消退,但那份死气沉沉的封闭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朔良看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探过来的小黑的鼻尖。
脚步顿在门口,男人几乎屏住了呼吸,似乎是担心打破这难得的好风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星羽君!”
一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响起。
羂索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出现在回廊入口。
他无视朔良瞬间沉下的脸色,几步走到白川星羽面前,浅褐色的眼睛灼灼发亮,上下打量着终于愿意走出角落的少年,“哎呀呀!真难得,终于愿意出来走动了?”
白川星羽甚至没抬眼皮,只专注于指尖下小黑温热的皮毛触感。
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羂索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距离近得有些逾越,“星羽君今日气色比第一次见时看起来好多了,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实在令人忧心,不知——”
“羂索。”朔良低沉的声音落下,打断了羂索喋喋不休的试探,“星羽需要休息,你适可而止。”
他大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直接插在羂索和白川星羽之间,强硬地将两人隔开。
羂索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虚假的无辜。
他挑眉看向朔良,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兄长大人,您怎么总是如此多虑?我只是关心星羽君的身体恢复情况而已,一片赤诚之心啊。”
他又转向白川星羽,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关切,眼神却像黏腻的蛛网,“星羽君若是在房里待闷了,或者有什么别的需要,尽管开口,我定当——”
“吵。”白川星羽终于开口。
一分钟被打断两次,脾气本就不怎么好的羂索脸上笑容僵了一瞬,这一瞬间,他的脸变得与朔良完全不同。
一旁的朔良闻言,立刻对羂索做了个请的手势,“听到了?离开。”
然而,羂索骨子里的偏执和逆反被彻底激发了。
他非但没有退,反而无视了朔良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身体猛地前倾,一只手撑在白川星羽身侧的地板上,硬是往前蹭了蹭,直到肩膀实实在在地撞到了白川星羽的肩膀才停下。
“星羽君……”他压低了声音,眼睫低垂,看不清其中情绪,但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正诉说着主人的痛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脆弱,“……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微微抬起头,他刻意凑近的呼吸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洒在白川星羽敏感的颈间皮肤上。
“星羽君生得比宫里那些精心妆扮的妃嫔们还要漂亮。”他的声音更低,在耳边暧昧拂过,“但是,力气比她们大多了。”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舔过自己的犬齿,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所以……我很喜欢星羽君哦~”
“宫里的女人”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朔良的耳朵。
这混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说话就说话,那张脸几乎要贴到星羽的脖子上了!
朔良额角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住,直接上手,一把抓住羂索的后衣领,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粗暴地将他从白川星羽身边扯开,力道之大让羂索狼狈地跌坐在地。
“离他远点!”
大概是因为羂索身上带了某种能迷惑小黑的特殊香料,自从他靠过来,这匹原本悠闲傻乐的黑马就僵在了原地,眼里充满了困惑和迷茫。
它看看朔良,又看看被扯开的羂索,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两个人身上相似又不同的气味来源。
小小的马脑瓜彻底过载,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愚蠢。
看着小黑那副呆样,白川星羽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眼神阴郁地盯着朔良的羂索,以及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朔良。
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牵起小黑的缰绳,无视身后瞬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
接下来的日子,白川星羽在尝试努力适应现在的生活。
人不能以死作为目标而活着,或许就像前几次一样,死亡就在无意之中悄然靠近,越是去追寻它,它便跑得越远——自杀狂魔太宰治曾这样说道。
但没有人告诉他具体该做些什么,所以白川星羽仍旧很迷茫。
看书,他看不懂平安时代的文字,只能看图片,喂马,仅仅只能占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
坐在茶室里,看着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庭院,白川星羽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几片形状尚可的树叶和一根光秃秃的树枝,试图将它们组合成点什么。
太宰治就盘腿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身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漫长。”白川星羽突然丢下手里的东西,扭头对太宰治说道,语气里带着沉重的困惑。
“这是当然的,白川君。”太宰治笑眯眯地说,“毕竟你还没有完全把‘意外死亡’这个可爱的目标抛之脑后嘛。”
“你的身体在‘活着’,但你的灵魂还在和它赌气哦。”
虽然走出了那个昏暗的房间,精神看起来也似乎振作了一些,但太宰治看得明白,他依旧在跟自己较劲,跟这条他并不想要的生命较劲。
他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慢性自杀式的抗争……
比如故意每顿饭都只吃一点点,试图用长期的营养不良来拖垮这具过分坚韧的身体。
比如强迫自己熬到深夜,又在天刚蒙蒙亮时就爬起来,试图用严重的睡眠不足引发猝死。
又比如把每天的基础剑术和体能训练强度翻倍再翻倍,一定要练到四肢颤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才肯停下,试图让身体在过度的负荷下彻底崩溃。
总之,白川星羽在玩一个极其严肃又极其幼稚的游戏。
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达成‘意外死亡’成就。
可惜,效果甚微。
折腾来折腾去,除了看起来更清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些,眼下青黑更重了些,身体机能依旧顽强地运转着。
至于身体为何如此顽强的原因?
因为某个笨蛋啊,在完成高强度的把自己累成狗的训练之后,晚上饿得肚子咕咕叫,根本睡不着觉,然后就会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进厨房,把能找到的冷饭团、腌萝卜、甚至可能是喂小黑的豆饼都翻出来狂吃。
结果把自己撑得像只鼓起来的河豚,翻来覆去更睡不着了,只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早早起床……然后因为还没消化,又吃不下早饭了。
完美的恶性循环,简直是在用生命表演喜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太宰治很没有道德的笑倒了。
被突然笑得倒过来的太宰治不轻不重撞了一下,耳边回荡充满嘲笑的声音,白川星羽耷拉着眼睛,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反手推开他,丢下茶室桌上的一片狼藉跑去练剑了。
等朔良回来,让他找把真剑来算了,一直用木剑也太没有逼格了。
然而,适应的进程很快被那对双胞胎兄弟的烦人打断了。
朔良的关心是沉稳而内敛的,但存在感极强。
宫里的事似乎渐渐变少了,所以他开始找机会留在府邸,坐在庭院的茶室里处理公务。
那间茶室没有门墙,只有卷起的竹帘,视野开阔,抬眼便能将整个庭院的风景尽收眼底,自然也能清晰地看到在庭院一角挥汗如雨,与木剑较劲的白川星羽。
他很少主动去打扰白川星羽,只是偶尔在他练习告一段落,停下来喘息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清水。
不过这种无微不至的看顾,对只想安静待着的白川星羽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而羂索,总能找到朔良不在或分神的空隙出现,用各种话题骚扰。
他不再执着于如何识破伪装这个核心问题,转而开始全方位地试探他的喜好、习惯、过去,甚至对咒术和咒灵的看法。
白川星羽烦不胜烦,绝大多数时候都置若罔闻,只当他是空气。
实在被烦得狠了,才冷冷吐出一个滚字,或者直接起身回房,将门关上。
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和骚扰,让白川星羽刚试图建立起来的一点对现在的微弱忍受力迅速消耗。
太宰治偶尔也会用此来挖苦他,明明自己的语气酸得不行,还夸张的说什么“有人陪着真羡慕,不像我,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句话”。
白川星羽面无表情地看着廊下又一次试图靠近,却被朔良冷着脸拦住的羂索,再看看院子里无忧无虑,只知道低头啃草得小黑。
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收拾包袱离开才行。
这个念头,在少年的心底,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决定了,等朔良兑现承诺,拿到那把真剑之后,就选一个合适的夜晚,立刻动身离开。
既然太宰那家伙说不能执着于意外死亡,那他就去外面,主动找死。
平安京这么大,咒灵遍地跑,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彻底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要跑咯~
gogogo出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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