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一朝尘埃落定, 沈念念的日子便被大大小小的婚嫁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临窗的案上堆叠着绫罗绸缎、各色绣线与未完工的绣活。
沈念念捏了捏脖颈,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忙碌,连日操劳下来,眼底都沾了淡淡的倦意。
眼瞅着婚事将近, 事事需亲力亲为, 半点不得敷衍, 她连日来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阴晚姝掀帘而入。
一眼望见埋头绣活的姑娘, 她当即勾唇打趣:“哟, 瞧瞧这是谁家的新娘, 都快被婚事折腾得废寝忘食。念念,听表姐一句劝,往后这三个月可得悠着点,别日日盯着绣针丝线, 真把一双好看的杏眼熬花了。”
说着,阴晚姝伸出青葱食指, 慢条斯理细数起婚嫁规矩:“我来给你掰扯掰扯,新郎的贴身寝衣、随身荷包,洞房当夜要用的枕帕,还有你自己的寝衣亵衣, 这些贴身物件,皆是不能假手于人。”
她摇摇头,故意叹了声,调侃意味更浓:“啧啧,说起来好笑,你家珩哥哥恨不得日日催婚, 恨不得立刻娶你回府,却不知这一桩婚事,倒先把你折腾得团团转。”
沈念念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浅浅绯色。
她放下手中绣针,轻声细语辩解:“不至于那般仓促,我的贴身寝衣与洞房枕帕,早在定下婚期之前便已绣妥。
先前那件亵衣纹样不合心意,我又重新赶制了件,方才收针完工。
眼下只剩珩哥哥的寝衣与荷包尚未着手,时日尚且宽裕,我慢慢细细缝制,定然不会耽误大婚佳期。”
此话一出,阴晚姝满脸不可置信:“好哇!你竟背着我偷偷备妥了这么多婚嫁物件?半点风声都不透,我竟全然不知!”
沈念念见她这般惊诧,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我素来怕赶工仓促,绣出来的针脚歪斜、心意不诚。平日里无事,便抽空慢慢绣制,只求周全稳妥。原只是未雨绸缪,没想到恰好尽数用上,倒不负往日功夫。”
“快拿出来让我开开眼!”阴晚姝瞬间来了兴致,伸手便去挪一旁的朱红木箱,满是好奇:“我可得好好瞧瞧,我家念念精心为云中侯绣的嫁衣私物,究竟有多精致好看!”
沈念念瞬间窘迫起来,连忙护住木箱,央求道:“别瞧了,不过是些寻常绣活,没什么好看的。”
阴晚姝一看她这副羞怯模样,便知有猫腻,哪里肯依,当即嬉闹拉扯起来。
沈念念终究脸皮薄,拗不过她纠缠,任其打开红漆木箱。
箱内整整齐齐叠着各色细软锦缎,阴晚姝随手抖开一件水红色轻绡亵衣,质地薄如蝉翼、轻软如云,触手细腻微凉,做工极尽精巧。
日光透过轻薄绡料,朦胧温柔。
衣身正中绣着朵并蒂莲,针法细腻绝妙,花瓣半绽半敛,未开全蕊,藏尽欲语还休的旖旎风情,不见艳俗,只余脉脉温柔撩人的韵致。
阴晚姝看得连连称奇,戏谑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的天爷!这并蒂莲最为精妙处,在于含蓄勾人,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侧头看向满脸通红的沈念念,笑得促狭:“若是让你那珩哥哥瞧见,他心心念念、日日期盼的娘子穿成这般模样,怕是当场就要把持不住,将你揉进骨血里,活脱脱一头饿狼扑食!”
“阴晚姝!又不是给你看的。”沈念念耳根爆红,又羞又窘,慌忙伸手便要将亵衣抢回。
奈何阴晚姝早有防备,手臂高高扬起,轻巧避开了她的动作,笑意更盛:“急什么急什么!我还没细细看完呢!”
她晃了晃手中亵衣,理直气壮调侃:“你且大方些,我如今也是待嫁,瞧瞧你的精巧绣活,正好吸取经验,怎就看不得?”
说罢,又拿起一方大红蜀锦枕帕。
料子是蜀中云锦,四边滚了圈细密金线,规整大气。
帕心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最是精妙的是,羽翼以细银线糅着赤金线密密绣制,纹理层层叠叠,流光错落。
日光下轻轻晃动,细碎光影落于锦帕之上,金辉银芒交织流转,粼粼熠熠。
阴晚姝垂眸细看,眼底满是赞叹:“单单是这方枕帕,便知你的用心。针脚细密整齐,纹样圆满吉祥,日后你们二人枕此入眠,定然岁岁年年,恩爱成双。”
沈念念轻轻抚过细密针脚,眉眼含着不自知的软意:“早前绣这些的时候,心底一片清静,从未想过竟与珩哥哥互通心意,便只按着最寻常的纹样绣制。”
阴晚姝耳尖,倏地捕捉到话里暗藏的玄机:“怎地听你这话,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沈念念心头微紧,长睫轻轻颤了颤。
她眯着眼睛,故意拖长语调打趣:“现下你和你珩哥哥,是藏了旁人不知的小秘密?难不成,还能绣些别致纹样?”
被一语戳中心事,沈念念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
可阴晚姝哪里肯轻易放过她:“不说是吧?”
扬声故作严肃,伸手就要挠她痒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说,我说便是。”沈念念被闹得无可奈何,率先败下阵:“就,就是绣幅双燕逐云纹样。”
“云中燕?”阴晚姝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参透其中深意:“懂了!一只是你,一只是他,两两嬉戏,逐云而栖。”
话音落下,她满心赞许:“这般别致,那不得绣在荷包上,让满京畿的人都知晓,手握重权的云中侯,心底揣着只独属于他的小燕。”
这般直白张扬的话,听得沈念念脸颊滚烫:“就你胆大,我原是想,这般私密的纹样,该绣在他贴身穿的寝衣才是。”
阴晚姝立刻反驳,一脸深谙世事的通透:“别啊!寝衣要绣,荷包更要绣!就云中侯那霸道的性子,恨不得将你二人的情谊宣之于众,你送他双燕逐云荷包,既是你的心意,亦遂了他的心思,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罢,阴晚姝陡然冒出绝妙主意,忍不住喃喃盘算起来:“你说得对,我也该在自己的寝衣上添上点缀,大婚那日,定要把我家四哥迷得神魂颠倒!”
少女直白热烈又鲜活,坦荡得可爱。
沈念念听着她天真烂漫的盘算,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我的好表姐,你想让谢四郎拜倒在你的石榴裙,那该好好准备贴身的亵衣。
待到洞房花烛,宽衣解带,轻绡下若隐若现,朦胧绰约,这般风月景致,保管你家谢四郎,片刻都移不开眼。”
这番露骨又通透的话一出,满室轻柔的春光似都凝滞。
她怔怔望着眼前语气熟稔的人儿,当即沉声:“不对,沈念念,你很是不对!”
待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越看越觉得蹊跷,疑狐追问:“往日我同你说半句私语,你都要面红耳热、躲闪不敢搭腔,半点不懂其中门道。
今日竟能条理清晰地教我,用薄如蝉翼的轻纱亵衣撩拨人心、勾得四哥动情?”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脑中灵光乍现,像是戳破蒙眼的薄纱,所有细碎疑点尽数串联。
眸光骤然一亮,目光灼灼,戏谑笃定地说:“啧!我算是明白了!
你先前说旧的亵衣不合心意,费尽心思连夜重绣,哪里是嫌纹样不好看?
你这根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念念:“……”
心口猛地一窒。
完了!
口无遮拦,说漏嘴了!
这幅默认一切的羞怯心虚之态,落在阴晚姝眼中,再无半分悬念。
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促狭的笑意翻涌,步步紧逼:“嚯——照你这般模样,难不成……你的身子,给他看过了?”
沈念念垂眸缄默,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一路蔓延至脖颈,滚烫得厉害。
阴晚姝好奇心彻底拉满,视线骤然下沉,直直落在她紧致规整的衣襟,目光锐利又狡黠:“看都看了,那是咬了?”
这一句话,宛如羽毛轻扫心尖,又似细火轻燎,瞬间烧得沈念念浑身燥热。
她彻底不敢与之对视,头颅垂得更低,整张脸埋在融融春光里。
阴晚姝眸光锐利,视线顺着衣襟再往下移,见人羞得无地自容,几乎要背过脸去躲。
不等沈念念藏好慌乱,她手腕轻扬,动作利落又飞快,咻的一下子,扯开了沈念念宽松的袖摆。
素白纤细的小臂肌肤莹白细腻,干干净净,那点朱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惊道:“竟、竟然将你剥光?吃了?!”
这话滚烫露骨,砸得沈念念头皮发麻,又羞又慌抬手一把死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小声些,你想人尽皆知?”
掌心下,阴晚姝的唇瓣不停翕动,依旧满是震撼,久久没能从这惊天消息里回过神来。
她掰开捂在嘴上的手,喃喃感慨,又惊又酸:“你竟赶超我前头?!”
话说至此,她眼底燃起熊熊之火:“沈念念!你也有今天!往日全是你装乖巧、听我出糗!今几个可算颠倒过来,彻彻底底换我审你!”
她微微俯身,凑到沈念念跟前,步步紧逼,满是刨根问底的架势:“说!是不是此番出京,他没忍住,恶狼扑食?”
沈念念被她问得无处可躲,磨叽许久,怯着声音坦白:“是我借酒壮胆,对他行凶。”
“什么?!”她音量又拔高了点,飞快压低,满是震惊敬佩:“沈念念,可真有你的!平日里看着最是腼腆怕羞,原来胆子最大的是你!竟敢吃了云中侯?!”
沈念念被她看得愈发羞怯,耳尖红透,轻轻咬着下唇,辩解道:“就,就美色当前,他日日撩拨我,实在没忍住。”
阴晚姝:“!!!”
她呢喃叹息,尽是艳羡:“我怎就有贼心,没贼胆呢?”
沈念念抬眸看着她,劝慰道:“再忍忍吧,不过短短两月光景,很快便能得偿所愿。”
“什么短短两个月!我这是度日如年!”阴晚姝的怅然尽数褪去,眼底尽是狡黠,立刻凑近她些,句句都是大胆的闺中私语:“如何?
那你且说说,开荤的滋味,是不是万般美妙?
你家珩哥哥生得一副惨绝人寰的绝色皮囊,又是沙场武将,想来床笫之间,定然赏心悦目,身子力道、本事功夫,怕是也同他武艺一般,凌厉过人,叫你贪欢逐乐?”
沈念念:“???”
这番直白露骨的追问,又将沈念念刚熄灭的火苗,瞬间点燃:“我可以不回答吗?”
“不行!”阴晚姝理直气壮得很:“当年,是谁追着我刨根问底、句句逼问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我审你!
说!
一宿,你到底缠着他、贪了他几次?”
沈念念被她逼得脸颊滚烫,耳根红得欲滴血,小声辩驳:“为何定是我贪他?分明也可以是……他贪我,是他缠着我不放。”
“呵,旁人我不知,你我一同长大,我还能不清楚你的性子?”
阴晚姝一脸看透一切的笃定,字字句句戳中要害:“往日看着温顺乖巧、胆小腼腆,可你一旦起了心思,胆子比谁都大!敢借着酒劲主动行凶、扑上去撩拨云中侯,这般送入口中的绝世美色,你得了手,还能轻易放过?”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灼灼,不肯放过半分破绽:“还不给我如实交代?”
层层追问之下,沈念念再也无处躲闪,半晌才挤出细碎软糯的气音,含糊至极:“就,就回京前几日,再没离开过厢房。”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阴晚姝倒抽一口凉气,满脸震撼,随即笑得愈发放肆,啧啧惊叹:“惨绝人寰!等着,待我大婚那日,定要缠着四哥,直接让他七日下不得床!”
沈念念听着这大胆张扬的宏图壮志,一本正经提醒:“切莫贪欢过度,误了三日后的回门时辰。”
“哼,这还不简单?”阴晚姝满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底气十足,眼底狡黠不减:“回门归来继续便是!正好赶上他七日休沐,时日充裕,半点不耽误!”
沈念念笑她性子热烈:“表姐真是……志向高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隔扇藏燕 李作头瞥见
暮春风软, 天光清浅。
沈念念一身素色罗裙,缓步踏入尚在修葺的云中侯府。
府中工匠往来有序,砖石微尘浮动,褪去了初动工的荒芜杂乱, 已然隐隐透出侯府的规整气派。
一路随行的李作头步履恭谨, 边走边细细禀报工程进度:“六小姐,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 朽坏的门窗已然全数拆尽, 屋顶琉璃瓦也更换妥当。
眼下工匠们都在赶工修补墙面裂隙, 重铺院内青石地面, 各项工序都按着规制稳步推进, 半点不敢敷衍。”
“有劳李作头费心。”沈念念轻轻颔首,眸光徐徐扫过修缮一新的庭院楼宇,眼底藏着浅浅期许。
这座府邸,是她与陆执珩日后相守的归处。
她忽然驻足, 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工绘制的图纸,递至李作头面前。
纸页平整, 笔墨雅致,是她早前敲定的最终样式。
“这是东次间梁上的彩绘纹样,还有屋内隔扇的雕花图样。”她声线轻柔温婉,眉眼弯弯, “你照着图纸细细修整,配色、雕工细节,都尽量贴合图纸,不必急于赶速,务求精致规整。”
李作头连忙接过图纸,垂眸细细翻阅, 看得格外仔细。
沈念念静立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定在一幅《菊》画上。
这幅画是她随手勾勒,素菊清雅,枝叶疏朗,原本干干净净的画中,不知何时悄然添了一笔新色。
素白纸间,一朵秋菊旁,绘了只羽翼舒展、振翅欲飞的大燕。
笔触苍劲利落,风骨凌厉洒脱,带着独属于那人的笔力气韵,与她细腻温婉的画风截然不同,一眼便能辨出是谁的手笔。
沈念念的身形骤然微滞,眼底的闲散温柔尽数敛去,眸光牢牢凝着那只展翅大燕。
心口轻轻一颤,一股软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燕翼,仿佛那人曾俯身于此,借着方寸纸页,悄悄留下思念与期许。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唯有她一眼读懂其中深意。
她垂着眼睫,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温柔,声音轻得如同风拂檐角:“珩哥哥……”
一旁的李作头看完图纸,瞥见一只怯生生敛着羽翼,藏身于错落横斜梅枝后的小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扫过沈念念手中展翅高飞的大燕,满是艳羡赞叹:“这两幅燕图实在巧妙!日后四扇隔扇依次排开,梅枝藏小燕,菊畔立大燕,一藏一隅,遥遥相对,隔着半扇木门两两相望,脉脉含情。”
他混迹营建行当几十年,最懂笔墨意境与风雅情趣,越看越是心悦,笑着打趣:“那只藏在梅枝里的小燕,笔触轻柔细腻,定是小姐的手笔。而这只展翅凌云的大燕,笔锋遒劲沉稳、风骨卓然,除了咱们战功赫赫、气度无双的云中侯,再无旁人有这般落笔气韵!”
“这般相配的纹样,当真是你中有我,我念着你,藏着满心情意!”
直白又真诚的打趣落入耳中,沈念念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她连忙收回抚在纸页上的指尖,垂落的眼眸藏住缱绻笑意,心头暖意翻涌,满是难言的甜蜜。
李作头见她眉眼含羞,心中愈发明白这方院落的特殊意义,当即收敛笑意,郑重拱手保证:“六小姐只管放心!这是您与侯爷的婚房,是整座侯府最紧要的地方,老奴定然带着所有工匠精益求精,修得雅致锦绣,不负二位的一番心意!”
沈念念抬眸,望着修葺一新的屋宇檐角,轻轻应声:“有劳李作头费心了。”
临沂郡王缓步穿行在庭院间,看着修葺一新的屋舍,忍不住赞叹:“不曾想沈六姑娘竟这般用心,把云中侯府修缮得如此雅致,处处皆见巧思。”
“临沂郡王。”沈念念缓步迎了上去:“劳烦临沂郡王亲自登门,只为马□□葡萄的琐事,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临沂郡王神色坦荡:“六姑娘不必挂怀,你赠予我那株三年成藤,亦是需要吸取改良经验,也算各取所需,何来叨扰之说。”
说罢,二人并肩循着青石甬道,缓缓往府中大花园行去。
行至半途,临沂郡王徐徐开口:“说起来,我还未恭贺沈六姑娘,好事将近。”
沈念念轻勾唇角:“郡王也同旁人一般,尽说这些客套的话。”
临沂郡王眸光微敛,方才闲谈的温润笑意淡淡褪去:“近日边境风声紧张,我听闻疏勒兵马暗中异动,云中侯已然离京,折返北境坐镇三军了?”
沈念念步履微顿,轻轻颔首:“是,北境军情紧急,他半个月前便已返程。”
临沂郡王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真是辛苦他了。婚期将近,本该留京筹备喜事,却为家国社稷,远赴苦寒北境镇守国门,实属鞠躬尽瘁。”
话音一转,他眉宇间凝起义愤填膺的怒意:“说到底,皆是外敌作祟!那疏勒使者赫连骁着实嚣张可恨!”
“自入京以来,此人骄横跋扈、狼子野心,从无半分和谈安分的姿态。”
他刻意放慢脚步,加重语气,细细叙说今早朝堂剧变:“你是未曾亲眼见到今早太和殿的阵仗,空前肃杀,满朝文武尽皆缄默。那赫连骁当庭公然发难,索要岁赐、强提互市,甚至妄议和亲,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骤然顿住:“发生了何事?”
今日早朝,金銮议政时——
赫连骁当着明帝百官之面,公然向大雍朝廷递出四项苛刻诉求,字字句句皆是狮子大开口,咄咄逼人。
“疏勒可汗诚心与大雍议和,愿止边境干戈,然议和需有诚意,我朝有四事相求!”
赫连骁立于殿中,气焰嚣张,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文武,最终落于龙椅之上,朗声直言,毫无避讳:
“其一,大雍需年年赐予疏勒岁银十万两、素绢十万匹,以睦两国邦交;
其二,大开大雍北境沿边三处关隘,尽数开放互市,任由疏勒商队通行贸易,不受关卡桎梏;
其三,尽数归还战乱中被俘的疏勒将士、细作,不得扣留一人;
其四,我疏勒可汗久仰大雍皇室公主风华,诚心求娶一位公主远赴疏勒,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止戈休战!”
四项条件一出,满殿哗然。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骚动,百官交头接耳,面色各异,有震怒愤懑者,有忧心忡忡者,亦有暗自揣测局势者。
疏勒人自幼生于马背,能征善战,经此一役大败而归,国力早已折损惨重。
本该俯首安分,感念大雍宽厚,不料反倒借机步步相逼漫天索求,这般行径实在狂妄至极!
听完临沂郡王详述早朝太和殿的四方苛索,沈念念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笑意彻底敛去:“赫连骁哪里是诚心议和。这般漫天要价、步步紧逼,分明是刻意寻衅挑事,巴不得大雍朝堂两难、边境战火重燃。”
临沂郡王扼腕叹息:“六姑娘看得通透,如今便是两难死局。
一旦朝廷严词拒绝四项条款,赫连骁便会倒打一耙,污蔑我大雍无修好之心,顺势撕毁停战盟约,即刻重启边境大战。
可若是朝廷隐忍答应,大雍颜面尽失、国库损耗,北境门户大开,后患无穷。”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怅然:“你是不曾亲见今早的朝堂乱象。
主战之臣慷慨激昂,誓死不愿退让寸土;主和官员忧惧战乱,力劝陛下隐忍求和。
两派当庭对峙,吵得沸反盈天,僵持半日,陛下始终两难,至今未能定下决断。”
话音稍顿,他状似无心感慨了句:“说到底,京中如今终究是少了定海神针。
若是云中侯此刻仍在京畿坐镇,凭他的雷霆手段,何须朝堂百官争执不休?
有他一人震慑在此,这群刚吃了败仗、苟延残喘的疏勒残寇余孽,万万不敢如此嚣张造次。”
沈念念不动声色看向他,温和一笑:“郡王此言太过偏颇。
我大雍立国百年,人才济济、能臣辈出,从不会单靠一人定乾坤。
纵使珩哥哥远在北境,朝中亦有忠臣良将坐镇中枢,自有章法收拾域外蛮夷,断不会任由疏勒使者在京畿腹地肆意张狂、辱我大雍天威。”
一番话滴水不漏。
临沂郡王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掩去所有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忧思的模样:“是我眼界狭隘,沈六姑娘寥寥数语,通透清明,倒叫我醍醐灌顶。”
一番暗藏机锋的对答落下,庭前氛围看似松弛,实则二人心中皆是各自掂量、暗自戒备。
沈念念不愿继续顺着他的话头深陷试探圈套,漫不经心将话题掰回最初来意:“朝堂政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大人定夺,非我一介女子可妄议。说起来,方才郡王提及马□□葡萄藤改良之事,倒是正事。”
临沂郡王闻言微怔,随即会心一笑,顺势接下话头:“那株葡萄藤我移栽回王府后,长势倒是极为繁茂。只是近日阴雨连绵,我一直忧心积水淤根,待到挂果之时,果肉寡淡偏酸。”
沈念念语气温和恬淡,褪去应对时局的锐利清冷,一副专心闲谈园艺琐事的闲适模样。
二人一答一问,闲谈花木培植、水土打理,字字皆是寻常琐碎小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夜探香闺 深夜他悄然
夜色沉凝, 帐内静得只余匀净的呼吸声。
沈念念睡得正酣,朦胧间,忽觉一具沉实的身躯覆了上来,沉甸甸的力道压得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那人独有的松木香骤然萦绕鼻尖, 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 让混沌的神智晃了晃。
唇上随即落来轻柔的触碰, 起初是温柔的舔舐, 沿着轮廓游走, 撬开齿瓣的刹那, 强势探索, 纠缠、啜饮着她的舌尖。
她眼睫慵倦地半睁些, 视线蒙了层水雾。
眼前的人分明在千里外的北境,怎会出现于此?
“梦吗?”她含混呢喃着。
身上的人闻声动作微顿,低沉的笑声贴着她的耳畔漾开,狠狠在肉上一掐:“是梦吗?”
熟悉的触感令她心头猛地一跳, 睡意霎时散了大半。
睁圆了眼,借着窗外漏进的淡淡月华, 看清了深邃浓郁的眉眼。
分明是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凌厉轮廓在此刻揉尽了杀伐,只剩化不开的缱绻。
“你……你不是在北境?”她气息微乱,声音还夹杂着初醒的哑意:“竟不是梦。”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惊疑, 加重了掌心的力道:“念念,想我了吗?”
唇再度落下,这回不再浅尝辄止,迫切不容拒绝的狎昵。
帐中暖意渐浓,氤氲的气息漫开。
沈念念心神摇曳,方才还笃定是幻梦的念头, 彻底被这真切的触感揉碎,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嘤泣着:“珩哥哥,我好想你。”
怀中人儿柔弱无骨,全然卸下防备,他眼底晦暗渐深:“念念,我尚未放肆,你倒先红了眼,想存心勾我死在你身上?”
话音刚落,她臂膀收的更紧,唇瓣主动含上他的喉骨。
陆执珩低低闷笑一声,揶揄道:“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沈念念被缠得四肢发软,气息纷乱问着:“珩哥哥是秘密归京?”
“我家念念真聪明。”陆执珩抵着她的额角,占有欲裹挟着微不可察的醋意,警告着:“往后,不许再见临沂郡王。”
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现出错愕,睫毛簌簌轻颤:“这你也知道?”
末了,又解释道:“今早是他寻的我,旁敲侧击想问我关于你的事,我觉察到了,没乱说话。”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执珩不复温柔惩罚似地堵住她的嘴,强势追问:“这种黑心肝的野男人,还敢见吗?”
沈念念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细碎的闷哼溢出口:“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他微微后撤半寸,沉沉盯着她氤氲水雾的眼眸:“乖,近日安分待在府中不许外出,我已安排玄甲骑暗中布防。”
被他步步紧逼,沈念念四肢绵软无力,这般强势姿态慑得心头微颤,控诉道:“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陆执珩看着她羞恼的模样,故意放缓,明知故问:“哦?你说的欺负,是指眼下这般,还是不准你踏出府门这件事?”
这个时候,刻意停顿,不上不下的,沈念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又气又羞,在他结实的肩膀重重咬了口:“你怎么那么坏。”
肩头传来细碎的痒意与浅淡的力道,陆执珩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躯传过去:“只对我家念念这般,旁人求也求不来。”
京中暗流汹涌,使臣步步紧逼,珩哥哥悄然归京,她留在府中安分不出,确是最稳妥之法。
她整个人偎在他怀中,全然顺从道:“珩哥哥放心,若是有人登门相邀,我便称病推脱,不让你忧心。”
他垂眸凝着她娇妍的眉眼,嗓音沙哑缠绵:“念念真乖,既然这般听话,今夜,珩哥哥便好好喂饱你。”
暧昧的话语落定,未尽的温存再度席卷而来,她浑身不住颤栗,每一寸呼吸都浸染着他清冽的松木香,彻底沉沦在他强势的桎梏中。
夜色沉沉,月华敛尽,帐中缠绵不休。
她被他一遍遍地攫取,心神摇曳,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慵懒,最后抵不住满身倦意,终是在他安稳温热的怀抱里,沉沉坠入梦乡。
待天光微亮,薄晨微光透过纱帐洒落床榻,沈念念悠悠转醒。
身侧早已没了熟悉的温热,被褥间残留的松木香渐渐淡去,空荡的床榻凉沁沁的,再也寻不到那人存在过的痕迹。
若非肌肤上遍布挥之不去的粘腻,仿佛昨夜耳鬓厮磨的亲昵、低喃私语、极致缱绻,皆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细碎的温存片段在脑海中翻涌,她敛了敛纷乱的心神,慵懒吩咐:“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侍女们应声入内,手脚麻利地备好浴水,袅袅水汽自桶中升腾。
沈念念屏退左右,只留红珠独自替她宽衣。
待她看见沈念念颈间、肩侧深浅错落的暧昧痕迹,忆起昨夜屋子里,时断时续泄出的细碎绵软声响,忍不住抿唇偷笑。
沈念念敏锐捕捉到她的笑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轻声叮嘱:“昨夜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泄半分。”
红珠立刻正色,恭敬应下:“小的明白。”
沈念念这才放下心来,缓步踏入温热的浴水中。
暖意包裹周身,稍稍冲淡了身上的不适感,可心底的纷乱思绪,却半点未曾平复。
屋内静悄悄的,红珠拾掇着褪下的衣物,逐一清点,翻找许久,始终不见贴身物件的踪影。
她满心疑惑,对着浴帐后的人影轻声发问:“小姐,小的没寻到您的亵衣?方才宽衣时未见换下,小姐可知,收在何处?”
这一句轻声疑问,瞬间拽回沈念念飘散的思绪。
袅袅水汽里,昨夜暧昧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清晰浮现脑海。
夜半更深,烛火摇曳。
陆执珩捻着一方柔滑衣料,细细替她拭净每一根纤指,低沉的声线裹着戏谑:“夜半三更,你屋子里不便叫下人烧水,亵衣被我弄脏了,我替你收着,帮你洗干净便是。”
沈念念还记得当时反应过来,又羞又窘,慌忙伸手便要去抢。
可他身手利落,微微侧身便轻巧避开。
那方阴湿粘腻的藕粉色衣料,就这般被他揣入衣襟,隐隐约约露出一截边角。
不等她再挣扎,下颌忽然被他指腹擒住,唇齿相贴,辗转反复,才听见他哄劝着:“乖乖听话,明早你再叫水沐浴。若不想我再折腾你,便安分些,睡吧。”
温柔的嗓音裹挟着强势,让她所有挣扎,尽数化为乌有。
思绪缓缓收拢,她稳了稳心绪,不敢让红珠听出端倪:“许是昨夜随手搁置在哪儿,左右跑不出这屋子。你不必找了,先将其余衣物拿去浆洗便好。”
红珠虽有疑惑,却没再多言:“是,小的先退下。”
待她合上门,屋子里只剩袅袅升腾的水汽,沈念念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才落回实处。
重重呼出一口气。
都怪珩哥哥,羞死人了!
静谧清幽的院子里,沐浴完的陆执珩缓步走出,周身尚萦绕着淡淡水汽。
陆安快步上前躬身禀报:“侯爷,果如您所预判,肃王不顾边境防务,亲领九万大军擅离藩镇,日夜兼程赶往京畿,两日之内便要兵临皇城。”
陆执珩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淡淡吩咐:“整备人手,启程出城。”
陆安神色肃然:“属下遵命!”
两日转瞬即逝。
大殿之上,满朝文武正与疏勒使臣周旋对峙,僵持不下。
谁也未曾料到,境外虎狼未退,腹心豺狼已然出鞘。
正当众人言辞交锋之际,一道惊天急报传入宫中——
肃王打着清君侧、除奸佞、安社稷、固边境的名义,无诏私调重兵,围困天子京畿,逼迫明帝大开宫门,交出赫连骁一众疏勒使臣。
任凭肃王说辞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都遮掩不住他觊觎皇位、起兵叛乱的狼子野心。
满朝文武瞬间陷入进退无路的绝境。
他们怎能交出赫连骁?
疏勒与肃王早暗中勾结,彼此互为依仗,一个在外扰乱边境,一个在内伺机夺权。
一旦交出使臣,便是主动撕破与疏勒脸面,边境战火必定燎原,南北夹击,大雍顷刻间分崩离析。
可若是拒不交出,肃王便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攻城夺阙,篡夺江山。
肃王正是算得精准,笃定帝王不敢、也不能交出赫连骁,才敢肆无忌惮兵围京畿,借朝堂纷争,行谋逆篡位之事。
御书房内,明帝震怒难掩:“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盘惊天大局。外有赫连骁刻意刁难施压,内有肃王借势逼宫,里外联手,就是要搅乱大雍天下,让朕首尾难顾,坐以待毙。”
满朝文武惶惶不安,人人都清楚眼下死局凶险。
局势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短短半日,肃王九万先锋铁骑尽数掌控京畿外围所有关隘要道,彻底切断了皇城与城外京畿三大营的所有联络通路。
城外三大营坐拥十三万驻军,皆是常备精锐,战力不俗,可如今音讯断绝、诏令不通,不知京中剧变、皇城危殆,只能困守驻地,无从驰援。
皇城之内,可供明帝直接调遣、忠心护主的禁卫军精锐,堪堪不足两万人。
兵力悬殊,外援断绝,最初百官与禁军将士尚且抱着死守皇城,打算依托宫墙地势拼死坚守,盼着局势出现一线生机。
可谁也未曾料到,滔天危局之外,京城腹地竟藏着致命内奸,从内部彻底捅破了皇城最后的防线。
京畿治安,向来由五城兵马司执掌,七千兵马分守九门,是镇守京城城门、拱卫城内安稳的最后一道屏障。
可这支维系京畿安危的兵马,早已被暗中倒戈的庆王尽数掌控,私下与肃王暗通款曲。
随着皇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隔绝内外的最后一道屏障,轰然碎裂。
肃王在外等候多时的叛军先锋,当即列队入城,铁甲铿锵、马蹄轰鸣,一路长驱直入,迅速占据城内要道,京城彻底陷落危机。
消息飞速传入宫中,朝野人心崩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死守 她立在浓烟
檐下清风凝滞, 沈念念听闻城门大开的噩耗,满是难以置信:“五城兵马司值守城门,无兵部调令、无陛下手诏,擅自开启城门, 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们怎敢!”
身侧的红珠, 语速急促地禀报实情:“小姐, 今日镇守主城门的, 正是临沂郡王的人手!”
“临沂郡王……”沈念念瞳孔骤缩, 瞬间洞悉所有阴谋链条:“他竟敢假传圣旨, 通敌开城, 祸乱京畿!”
红珠想不通这些身居高位、尽享皇恩的宗室王爷,为何要铤而走险谋逆作乱:“庆王何苦要跟着肃王作乱?竟还通敌疏勒。”
“益处?他们争的,从来就是滔天权位,是万里江山。”
站在望远楼的沈念念, 看着喧嚣的皇城街巷,轻声嗤叹:“肃王仗着世袭异姓藩王, 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在先帝年间便恃功自傲、跋扈不羁。待到今上登基,他依旧桀骜,礼数疏淡, 半分俯首称臣的恭谨都无。”
自古帝王驭下,最忌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眠。
陛下心中早有拔除这颗毒瘤之意,制衡与打压接踵而至。
肃王何等精明,自然嗅出步步紧逼的杀机。
沈念念抬眼望向宫阙深处,眼底清明如镜,将对方的盘算一一拆解:“肃王自知难以善终, 索性先下手为强,借着‘清君侧’的由头起兵发难。既能收拢人心,又可掩去谋逆的本心。”
说到此处,她想起多年前京中那场轰动一时的婚事。
那时只当是权贵交好的喜事,如今再看,处处皆是预谋。
庆王身为先帝血统,是最合天下人心的继位人选。
肃王便打定主意,事成之后推他登上帝位。
“庆王世子迎娶肃王嫡女,哪里是什么寻常姻缘?”沈念念唇角泛起一抹冷意:“分明是两家早有勾结,借着一纸婚书绑紧彼此,从此休戚与共。”
楼外风势愈发汹汹,街巷的兵戈喧嚣直逼宫城。
沈念念道破全盘谋逆阴谋,再无半分停留,旋即提步走下望远楼。
裙裾扫过层层木阶,步履沉稳不慌,哪怕皇城倾覆、大局崩坏,她眼底亦无半分怯色,只剩极致的冷静肃然。
行至楼下庭院,她转头看向红珠,带着临阵核查的严谨:“府中防务,都按吩咐备妥了?”
“小姐放心,尽数安排妥当。先前您特意让人去修缮中的云中侯府取来的精铁长钉,已经全部排布在府邸四周墙根暗处,可阻贼人翻墙突袭。”
闻言,沈念念微微颔首,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与庆幸。
幸而珩哥哥早已洞悉京中危局,算准肃王图谋不轨,不仅提前排布好魏国公府的防御计策,还特意留下五百玄甲骑驻守。
她才有充足时间布局退路,保全沈家上下。
思绪收回,沉定心神,沈念念迈步朝着府中深处走去。
沈家阖府老小现下已尽数转移至守备森严的魏国公府避难。
同时命人采买了大量火油等防务物资,事事亲盯,步步设防。
府门后垒满沉重沙袋与青石磨盘,杜绝叛军破门冲撞;门内更架起层层栅栏,横竖交错、固若壁垒。
不止正门要道,府中所有制高点皆已布下伏兵。
精干侍卫尽数隐匿在屋顶屋脊、古木枝桠、四角高楼之上,人人暗藏弓弩利刃,居高临下俯瞰四方,只待贼人靠近,便可瞬时放箭阻击,占尽地势优势。
穿行庭院间,沈念念目光逡巡四周,仔细查验各处防务,半点疏漏也不肯放过。
行至中院,正撞见前来巡查的陆执瑜。
他见沈念念巡防至此,主动开口:“前院四通八达,紧邻外街,是叛军主攻之地。此地地势开阔,防守压力最重,由我坐镇便可。”
话音稍顿,他望向她:“后院巷道交错、院墙绵延,最易遭人翻墙偷袭,便劳你带人留守。”
沈念念颔首应下:“后院防务我已依照珩哥哥的吩咐布置妥当,内外层层设防,高处低处皆有伏兵,沿路布上火油,墙头钉满铁刺。
这般布局,即便皇城失守,国公府也能扛住一轮猛攻,保府中上下安稳。”
风声骤然急促,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踉跄奔入中院,急报:“世子爷!前院府外有大批反贼集结,守门侍卫依令闭门拒敌,那群反贼已然恼羞成怒,开始强攻大门!”
一语落地,院中静谧瞬间被紧绷的杀伐之气撕碎。
陆执瑜眉宇间凝起沉肃冷意,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念念,利落道:“前院是第一道关口,我即刻过去坐镇拦敌。后院安危,便全权托付于你。”
“瑜哥哥放心。”沈念念重重颔首,眸光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慌乱:“后院布防周密,我定死守到底,护住府中内眷老小,绝不让一贼窜入。”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默契十足。
陆执瑜不再迟疑,转身快步疾奔前院,将所有正面御敌的压力尽数扛下。
中院转瞬空旷,只剩下呼啸穿庭的凉风,隐隐夹杂着喧哗骚动、兵刃撞击与嘶吼声,沉闷却愈发清晰,让人心头紧绷。
一念及此,她再无半分松懈,当即厉声传令:“所有人听令!即刻各归各位,严守各处关卡!”
她脚步不停,快步往后院高墙走去,沉声道:“别慌!高墙铁钉阻人攀越,沿路火油阻敌突进,明暗伏兵各司其位!”
语罢,当即有条不紊地下令调度:“吩咐下去,制高点弓箭手即刻戒备。但凡发现墙外有人窥探、攀爬,无需请示,直接放箭阻杀,绝不能让一人翻入院中!”
“遵命!”
后院高墙下已是一片乱象。
大批反贼蜂拥至外墙,一架架木梯仓促搭在墙身,众人争先恐后攀梯而上。
可角楼上的弓箭手早有戒备,弦声接连响起,羽箭飞射而出,攀爬之人接二连三惨叫着跌落在地。
贼众不肯罢休,一波波轮番冲锋。
奈何墙沿尖刺林立,纵使拼命上前,也只是白白折损人手,几番猛攻下来,始终没能越过墙头,伤亡越发惨重。
正面强攻屡屡受挫,墙外攻势渐渐稀疏,想来是头目传下新令。
一众贼兵放弃硬闯高墙,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侧边巷道涌去,打算另寻通路。
可众人刚踏入巷道范围,暗藏的机关当即被触发,清亮的火油顺着地面四处流淌,浓烈的油气弥漫开来。
院内弓手眼疾手快,一支燃火羽箭破空而出,直直坠入油地。
转瞬间,熊熊大火燃起,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贼兵惊呼着连连后退。
整条巷道被烈火彻底封堵,再无半分通行的可能。
“快!快取水!赶紧灭火!”
墙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奔走乱响交织一片,可火势凶猛,根本无从扑救,喧嚣没多久便慢慢沉寂下去。
墙内人影静立,望着墙外狼狈景象,啐了口吐沫:“呸!层层防备摆在眼前,看他们还如何逞凶。”
接连两次进攻尽数落败,人马折损不少。
残存的反贼不敢再贸然突进,一众头目聚在远处,面色凝重地低声商议,急着重新筹谋破敌之计。
后院安静,魏国公府门外杀声震天。
厚重的木门被撞得闷响连连,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人心上。
陆执瑜立在门后,手按刀柄,面色沉凝如铁。他身后,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对准门缝——只待门破那一刻,便万箭齐发。
后院高墙下,火油烧尽了最后一丝余焰,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反贼退了,但没有走远。沈念念站在望远楼上,目光越过墙头,看见巷口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在等。
“小姐,他们会不会从别处翻进来?”红珠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念念:“东南西北,能翻墙的地方都按照珩哥哥说的布了铁钉,能进入的巷道都浇了火油。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只能从正门硬闯。”
可正门有陆执瑜。
正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墙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像踏在每个人心口上。
那是攻城的撞木。
陆执瑜眸色一沉,低声喝道:“堵门!”
侍卫们又搬来沙袋、石磨,一层层垒在门后。
最后一袋沙刚落地,门外一声巨响——撞木狠狠砸在门板上,整扇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再来一次,门撑不住了!”有人喊。
陆执瑜没动,只是攥紧了刀柄,死死盯着那道开始开裂的门缝。
轰——
门板被撞开一道豁口,门外的火把光刺进来,映出反贼狰狞的面孔。
“放箭!”
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齐发,冲在最前面的反贼应声倒下。
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疯了一样。
陆执瑜拔刀:“守住门口,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前院杀声震天,后院却静得诡异。
望远楼上,沈念念忽然看见巷口的人影动了——不是往高墙来,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心头一凛,顺着他们移动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他们要绕去侧门!”她猛地转头:“红珠,传令侧门伏兵,立刻戒备!”
话音刚落,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他们不是要翻墙,是要破门。
沈念念咬牙,提着裙摆就往侧门跑。
红珠拦不住她,只能跟着跑。
院子里的弓箭手愣了愣,也纷纷跟上。
等她赶到侧门时,门板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
门后的侍卫死死抵着,沙袋堆了大半人高,可门外的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撞。
“火油!”沈念念厉声喝道:“泼!”
侍卫们掀开墙角的陶罐,浓稠的火油顺着门缝倾泻而出,漫了一地。
“点火!”
一支燃着火焰的箭矢从角楼上落下——轰!门外的惨叫声震耳欲聋,烧着的反贼满地打滚,没烧着的慌忙后退。侧门外的攻势,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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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死战不退 玉生越狱突
天牢牢门大开, 赫连骁顺利将负伤的玉生救出。
此刻京畿城门洞开,肃王叛军如潮水般涌入,整座京城已然陷入大乱。
赫连骁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他,关切道:“皇兄, 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城中局势大乱, 我先护送你脱身再说。”
赫连昭挣开他的搀扶, 肩头伤口因动作扯动, 隐隐渗出血迹, 可那双眼底却翻涌着狠戾与野心。
他本是疏勒可汗第七子, 十三岁便远赴大雍, 化名玉生潜伏于此。
从微末步步攀爬, 熬到细作首领之位,忍辱负重,为的便是今朝。
“走?”他低笑一声,语气满是执拗:“我蛰伏大雍十年, 等的便是眼下大乱,岂能半途而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赫连骁沉吟道:“皇兄莫非是想趁乱刺杀大雍明帝, 或是先假意依附肃王,待局势明朗再坐收渔利,反过来将他一并除掉?”
赫连昭缓缓摇头:“大雍帝王换了又如何?朝堂依旧安稳运转,大雍仍是姓周, 我们疏勒铁骑终究难以踏足中原。横在北境之前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朝堂诸人,而是陆家军。说得再直白些,是陆执珩这个人。”
他脚步不停,朝着天牢外走,冷冽道:“只要陆执珩一死, 大雍北境再无抵挡之将,我疏勒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腹地。”
赫连骁恍然:“皇兄说的有理。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赫连昭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让你去寻的沈念念,如今身在何处?”
“沈府众人尽数退守魏国公府,现下正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死死围困。”
听闻此言,赫连昭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巧了,陆执珩的至亲爱人,全都困在一处了……”
沉重、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在人心口的丧钟,一下、又一下,震颤着魏国公府每一寸青砖黛瓦。
“轰隆——!”
一声轰然巨响,历经层层加固的西侧角门,终究抵不住叛军轮番不休的冲撞。
老旧的木门寸寸崩裂,木屑纷飞,最后的门闩应声折断,厚重的门板向内狠狠塌落,扬起漫天呛人的尘土。
门前熊熊燃烧的火油防线,曾是守住缺口的最后一道屏障,硬生生逼退数轮冲锋的贼兵。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群叛军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全然不顾烈火焚身,蜂拥而上。
人人肩头扛着沉重的麻布袋,悍不畏死。
飞射而出的羽箭接连穿透他们的肩背、胸膛,鲜血顺着衣料汩汩流淌,可中箭之人半步未退,借着身躯栽倒的力道,狠狠将肩头沙土袋砸入门前火海。
簌簌黄沙倾泻而下,漫天尘土盖压烈焰。
立在廊下观战的沈念念心头一沉,指尖骤然攥紧,大呵:“玄甲骑听令,死战,不退!”
浓烟未散,漆黑的府门缺口彻底洞开。
无数披甲持刀的叛军踏着余温未消的焦土,踩着同伴的尸身,争先恐后涌入庭院,冰冷的兵刃泛着森寒杀机,粗重的喊杀声撕裂了府邸原本的寂静。
“死战不退!”凛冽的喝声骤然炸响。
留守府邸的玄甲骑齐齐动了。
一身玄铁重甲凛凛生威,甲叶相撞发出清脆铿锵的脆响,个个手握长刀长枪,带着百战之师的凌厉煞气,迎着涌入的叛军悍然冲上前去。
转瞬之间,狭小的门庭处已然绞杀成一团。
厮杀声震彻云霄,血染青砖。
沈念念手中落月挽定,指尖利落扣动,一支支利箭破空疾射,精准收割冲上前的反贼,为死守的玄甲骑扫清阻碍。
经整日布防厮杀,她早已褪去往日软糯,眼底凝着凛冽寒光,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之气。
周遭玄甲骑将士见她箭术卓绝、临危不乱,军心愈发稳固,借着箭势奋勇冲杀,硬生生抵住一波又一波叛军攻势。
就在战局稍稳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骤然撕裂嘈杂战场!
这支箭来得又快又刁,裹挟着锐劲,不偏不倚,直指沈念念!
始终半步不离护在她身侧的红珠,神经早已紧绷至极致。
风声异动的瞬间,她眸色骤厉,手腕旋力翻飞,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劈在疾驰而来的羽箭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戛然而止,那支偷袭的羽箭瞬间被从中斩断,断矢余力擦着空气坠落在地。
变故突生,沈念念心神一凛,循着箭来的方向猛地望去!
侧门处烟尘滚滚,迷蒙雾霭中,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简素劲衣,手中稳稳握着一张长弓,身姿松弛却暗藏锋芒,周身没有半分叛军的仓皇狼狈,反倒萦绕着居高临下的沉沉压迫感,无声笼罩四方。
风卷硝烟渐渐散开,那人的眉眼轮廓清晰映入眼帘。
是玉生!
沈念念心底陡然一沉。
此人不应该在天牢里?
疏勒使臣竟将他营救出来了!
周遭值守的侍卫反应极快,见有人暗算沈念念,当即齐声踏步上前,厚重的玄铁盾牌瞬间层层叠起,死死将人护在中央,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上前御敌。
可玉生根本末将一众侍卫放在眼里,指尖再度搭弦、拉满。
又是一声刺耳的破风声响彻!
第二支羽箭裹挟着雷霆之势,再度朝着盾阵之中的沈念念暴射而来,箭势霸道,破风之声刺耳惊心!
“呵!”沈念念眸底寒光乍现,不待侍卫盾阵完全稳固,已双臂骤然发力,挽满手中落月,弓弦震颤间,一支利箭瞬息脱手而出!
两道银亮的箭影在漫天硝烟中隔空相撞!
“嘭!”
双箭交锋,劲气炸裂,细碎木屑伴着劲风四散飞溅。
玉生攻向沈念念的箭矢被生生劈去大半力道,而沈念念射出的羽箭去势未竭,依旧带着残余劲风,直直朝着玉生面门掠去。
咫尺之间,玉生眸光微动,神色不惊不慌,只微微偏头,从容避开这道残余箭势。
羽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在后方的青砖墙体,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险之又险的避开攻势,玉生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沈念念,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不含恶意,无半分杀戮,反倒藏着毫不掩饰、棋逢对手的欣赏与赞许。
后方观战的赫连骁目睹全程,眼底满是惊艳,忍不住高声赞叹:“好箭法!精准利落,堪称一绝!”
玉生收回目光,指尖轻拂弓弦,清浅从容地说:“自然是绝佳箭法,毕竟沈六姑娘的本事,尽得云中侯真传。”
箭镞入墙的嗡鸣久久不散,漫天硝烟随风翻涌,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笼罩整座府门。
赫连骁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牢牢锁定在伫立沈念念身侧的红珠,眸光灼灼,带着审视,一瞬未移。
方才那一刀断箭的利落风姿,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寻常护卫顶多堪堪护主自保,可这女子的身手,利落凶悍,进退有度,竟是在瞬息便破了他皇兄的绝杀暗袭,半点不拖泥带水。
“沈念念身前的女护卫,功夫着实了得。这般反应速度与刀术,绝非普通近卫可比。”
玉生闻言低低轻笑,视线淡淡扫过戒备凛然的红珠:“你眼光倒是毒辣。她是云中侯暗卫营里最顶尖的护卫,我暗中派人追查许久,才摸清她的真实底细与身份来路。”
赫连骁眼底顿时浮出浓郁的兴趣:“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兄执意要生擒沈念念,云中侯对她确实宝贝的紧。”
玉生敛去唇角散漫的笑意,眉眼瞬间覆上冷冽锋芒:“你去拦住她的贴身护卫。”
话音尚未落定,玉生身形骤然动了。
脚下踏碎满地烟尘,衣袍猎猎翻飞,他身姿矫捷如影,不待赫连骁应声,已然提剑,径直朝着沈念念疾冲而去!
沈念念心神一凛,指尖丝毫未乱,腕力翻飞,弓弦连振,数支羽箭破空呼啸,锋芒直逼来人。
“叮叮当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玉生剑光密如雨幕,尽数挡开飞射而来的箭矢,脚下步伐未歇,借着格挡的力道再度迅猛欺近,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
另一侧战局早已焦灼。
赫连骁提刃近身,与红珠缠斗不休,刀影翻飞杀气纵横。
周遭值守的侍卫迅速结阵,将沈念念护在中央,一部分人挺刃上前,围堵强攻的玉生,刀枪交错。
沈念念屏气凝神紧盯战局,不由得思付:玉生武功刁钻凌厉,寻常侍卫根本拦不住他,这般缠斗下去,用不了片刻,此人必定突破防线近身!
眼看着玉生冲破侍卫阻拦,距离她不过数步之遥,凌厉的剑气扫得她鬓边发丝微动,危急关头,一道飒爽挺拔的红缨枪影骤然从斜侧破空袭来!
银枪如惊雷出窍,携着千钧之势精准挑向玉生的长剑!
只听一声剧烈震响,玉生手腕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前冲的身形硬生生被这股刚猛力道逼得连连后退,破掉了全部攻势。
沈念念眸中骤然闪过惊愕,待看清持枪立在身前的女子容颜,心头大震。
“嫂子?!”沈念念下意识惊呼出声:“你怎么出来了?”
姜锦书一袭劲装利落飒爽,红缨长枪稳稳横亘在沈念念身前,枪尖微垂,余威未散。
她周身气场凛冽,眉眼凝着将门女子独有的桀骜锐气,目光冷扫院中作乱的贼子,声线清亮铿锵,字字掷地有声,震彻整座庭院:“区区疏勒贼子,也敢擅闯我魏国公府撒野?当真目中无人,以为我陆家无人坐镇不成!”
她侧首回望身后的沈念念,覆满寒霜的面庞漾开一抹从容温婉的笑意,宠溺打趣:“念念莫慌,你嫂子自幼长于将门,哪里能让你这文官家养出来的软嫩姑娘,独自扛下这刀光剑影的凶险。”
她眸光微动,看向玉生时,杀意凛然:“到时阿珩归来,还不埋怨我眼睁睁看着他护在心尖的人儿以身涉险,独自御敌。”
话音落,姜锦书目光凌厉如刃,扬声高喝:“陆家军听令!”
院内待命的陆家精锐闻声齐齐应声,甲叶铿锵,气势滔天。
“此等犯上作乱的反贼、侵扰边境的疏勒余孽,胆敢进犯魏国公府!”姜锦书长枪一指来敌,声色凛冽,军令铿锵:“尽数围剿,格杀勿论!今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血染府前!”
周遭的陆家军甲胄相撞铿锵震地,长矛齐齐向前一挺,震天动地的喊杀骤然炸响:“杀!杀!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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