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怯春衫 > 27、一仇倾覆经年恩6(加更)
    苏苡像是要将过去十几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声嘶力竭。林间风声呼啸而过,竹叶上的雨水滴答着往下落,顺着层层堆积的枯叶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两人四目相对,岑寂清晰望见她闪烁泪光的眼底,里面模糊倒映着他的身影。


    岑寂似乎懂了她这滔天的委屈为何就此爆发。


    她看见了他,所以满腹委屈向他宣泄。


    他朝叶未晞和夏栩使了个眼色,叶未晞松开揽在苏苡腰间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夏栩立马小跑到岑寂身边,代替岑寂压制住任途。


    “老实点。”夏栩按住他的肩。


    任途没再挣扎,他不懂。他不懂苏苡这样身份的人,为何会为一句奸臣流泪不止。


    岑寂抬脚走向苏苡,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苏苡神情沉痛,眼睛里却透出两分不解。


    岑寂在她面前站定:“苏冉,张嘴。”


    “做什……”


    唇齿间抵住一块软糯绵密,岑寂把一块绿豆糕塞进了她的嘴里,苏苡:“……?”


    “给你道歉,让你伤心了。”岑寂解释道。


    愤怒被抑制住脖颈,无处可发。苏苡满眼疑惑,他是不是在糕点里下毒了想毒死她?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其吃了进去。


    绿豆糕的香甜在唇间散开,苏苡别扭地偏过头不看他。


    岑寂挑眉,问道:“剩下的不吃了?”


    苏苡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绿豆糕,顶着一脸的泪痕自顾自地吃起来,不乐意搭理他。


    岑寂垂眸,掌心空空如也,只留下浅薄的余温,手指蜷缩起来,岑寂轻笑一声,转头走向任途:“现在能配合一下了吗?”


    任途目光落在苏苡身上,良久点了点头。


    夏栩把他口中的布拽出来,另一只手还压在任途的肩上,生怕他耍什么花招。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给苏冉下药?”岑寂居高临下睨着他,“好好说。”


    任途毫不犹豫道:“因为她是奸佞之后,该死!”


    “你是如何断定这一点的?”


    “我……”任途顿住,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意外得知。”


    岑寂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任途抿了抿干涩的唇:“此事要从十几天前说起……”


    十一天前,殷守青云街。


    任途拉着板车正准备拐弯,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远远瞧见了他,立马上前拍他肩膀:“任途?”


    任途扭头,看清来人,心中顿时欣喜,自从五年前事情了却,他便随杨淳一同离乡,来了殷守,虽同在一城,但他在镇北王府当杂役,杨淳在知府叶晟东手下当差,两人能得以相见的日子少之又少,如今见面多少有些惊喜。


    任途笑道:“杨兄,好久不见了。”


    “是有些时日了。”杨淳看了眼他拉着的板车,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哦,今个府里负责采买食材的伙计吃坏了肚子,我便替他出去采买。说来,杨兄近来可好?”


    “这样啊。”杨淳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哎,我正烦着呢。”


    任途脸上的笑淡了淡,询问道:“杨兄怎么了?”


    “我刚从知府出来,奉裴大人的命给陈大人送个信去,原是没什么,只是方才在街上碰见了叶大人,也就是叶公子,他让我去寻叶小姐,说是有话要同她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左右都得罪不起。”


    杨淳边说边摇头叹气,眼神悄悄扫了任途一眼,见任途神情担忧,这才沉下心来。


    “裴大人让送的信应是要紧事,若先去寻叶小姐,恐要耽搁不少时间。”任途道。


    “可不是嘛,正头疼呢。”杨淳顿了顿,忽地灵光一闪道,“哎?任途,要不你去帮我送信吧?我去寻叶小姐。”


    “我?”任途下意识反问。


    见证,杨淳摇了摇头:“我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先走了,有空再聚。”


    说罢抬脚就要走,被任途拉住:“等等。”


    任途纠结了一会儿:“我帮你送信,你去找叶小姐吧。”


    杨淳顿了顿,似有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把信件交到了任途的手里:“任途,多谢,若非你愿意帮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改日请你吃饭。”


    任途点点头:“没事,当初要不是你,我也没法那么顺利为他们报仇。”


    “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对了,这信一定要亲自交到陈大人手里,不得经旁人的手。”


    “好。”


    陈同知府,任途拖着板车到了府邸门口,将板车放在一旁后,上前同守在两侧的门卫说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是帮忙替裴大人送信来的。”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等着,我进去通报。”


    说着就开门进去了。不过多时,任途便被带到了陈府书房外,一旁带路的人对他说道:“大人就在里头,进去吧。”


    任途依言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来”,任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门进去了。


    “见过大人。”任途拱手作揖。


    陈悉头也没抬,手里握着笔正写着什么:“嗯。听说你是替裴大人送信来的。”


    任途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闻言只道:“是。”


    “既然如此,便念来听听吧。”陈悉像是随口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任途手指碾着信封,闻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木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两秒过去书房内依旧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陈悉蹙眉:“你有异议?看来知府的人是该教教规矩了。”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代替杨淳来送信的。任途这般想着,心一横:“禀大人,小的并无异议,只是小的不识几个字,恐会念错。”


    “哼,”陈悉冷哼一声,手上继续写着字,“让你念就念,哪有那么多话。念得对与错,本官难道分不清吗?!”


    “是。”任途颔首,打开信封,一板一眼开始念起,“镇北王府近日带回之女子,乃李家幼女,其父曾为陈知州得力下属……”


    任途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李家幼女”几个字上,她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居然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凭什么!凭什么他妹妹死无全尸,罪魁祸首的女儿还能隐姓埋名受官府庇护!


    任途咬牙切齿,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她碎尸万段!


    陈知州几个字从任途口中而出,陈悉顿了顿,蹙眉,终于抬眸看向任途:“闭嘴,把信拿过来。”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任途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满腔怨念与仇恨,闻言,他僵了僵,才缓步走到陈悉面前将信递出去。


    陈悉接过信,看见被他捏得发皱的纸张,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继而接着看信,直到看完才抬起头,他看向任途:“此事给我烂在你的肚子里,若胆敢在外提及一句,本官不介意杀了你再去向叶知府赔罪。”


    任途弓腰,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更低,面上的狠厉被他尽数藏在头颅之下,他竭力抑制才维持住自己的嗓音:“大人放心,小的……定当守口如瓶。”


    “最好是。”


    从陈府出来,拉着板车拐进一条小巷,任途再也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拳砸在墙面上,手很快就红肿一片,疼痛让任途更加清醒。


    他要杀了她。


    为他逝去多年的妹妹报仇。


    不过多时任途便冷静下来,他先是拉着板车去采买了食材送回镇北王府,又趁着夜里守卫换班的时间溜出去,到黑市里花费一百两买了一瓶寄锦磨制而成的粉末,这几乎是他五年来所有的工钱。


    原本他还在思考该如何接近苏苡给她下药,却不想命运似乎终于心软一次,眷顾了他,第二日刚醒便被岑寂派到苏府搬花。


    只可惜搬花时有岑寂和夏栩一直盯着,任途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等到岑寂一行人走后,他随手拉住了一个人,骗他说,世子有令让他们再打理一遍花材,成功将一盆下了寄锦花的芍药放进了苏苡的屋内。


    任途本想一口气将整瓶寄锦全部倒进去,让她三日内就下去与他家人赔罪,可瓶口抵在花盆边,他忽地想起小妹临别前的最后一眼,他突然就很想回临洮,回竹溪村。


    他想回去再见他们一面。


    所以他只下了一半寄锦,第二日便请辞回了竹溪村,他估摸着时间,苏苡怎么着也得半个月才会病发,介时他已见过阿爹阿娘,见过小妹,即使一命偿一命,他也认了。


    可他们为何来的这般早?早到他还没能换件像样的衣裳,早到他还没去挖后院里阿爹给小妹准备的女儿红……


    “所以你对她的恨,来源于一封不知真伪的信?”岑寂道。


    “什么叫不知真伪?那封信是裴大人所写,岂会有假?!”任途怒喊道。


    “你怎就确定,那封信是裴姐姐所写?”叶未晞反问道,“裴姐姐忠以事君,仁以爱民,若冉冉当真是奸佞之后,裴姐姐岂会包庇她,让陈悉多加照料?”


    “可是……可是杨兄告诉我……”任途视线不自觉下垂,他看着被枯叶铺满的土地,一句自欺欺人的话也说不出了。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杨淳骗了他。


    难怪他会提出让自己去送信,难怪他要说一定要亲手送到陈悉手中……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原来如此……任途在心中想道,原来如此。


    其实此事他们做得并非天衣无缝,只是任途太过信任杨淳,以至于被仇恨蒙蔽双眼,让他看不见那些漏洞。如今被苏苡一行人点穿,他方才发觉这一切真相。


    可是杨淳为什么要骗他?当初若非有杨淳帮忙,他恐怕早已殒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骗他?为什么要拿此事骗他?


    任途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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