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口是心非程度在御三家也算一骑绝尘,五条悟很想装作自己信了。
可是森星奈未经自己允许就狗狗祟祟摸过来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快。
他在少女眼睛亮亮地凑过来,那双伪作无辜的罪恶之手准备触碰到自己以前,抬手按住森星奈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扭到另一边。
“不用你。”
“为什么?”
“因为,很逊。”
嚯。
你之前从来不在意这个的,你可是连硝子的友情破颜拳都要找我拿毛巾冷敷的矜贵小猫。
你变了,五条悟。
只能听到五条悟扯开绷带的动静无异于望梅止渴,背过身的森星奈盯着海风吹起来的窗帘,长吁短叹。
五条悟的声音混在药瓶碰撞的响动中轻得差点让人错过:“星奈在叹气什么?”
她随意找了个话题:“在想悟为什么会受伤。”
“现在有心情问我了?”正中枪口。
我也很有心情摸你,这不是没成功嘛。
森星奈总觉得五条悟轻声的冷笑和喘息差不多,换药何尝不算是一种伤口撒盐。
一点也没有偷看的森星奈对着空气点点头,“特级咒灵都没伤到你,所以对手是人类吗?”
“人类。”
“用刀吗?”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森星奈表示理解。
“我记得监督的报告刚交上去,这么快就到禅院家了。”药水的气味在风中弥散,五条悟停下来喘口气。
“我猜的。”
森星奈对五条悟的出勤记录并不关心。
禅理院配给他的辅助监督都是已婚已育的秃顶男人,甚至现场的受害者连三十岁以下的女性都不会有。
她有些好奇凶手的下场:“那个人呢,抓到了吗?”
“死了。”
挤挤挨挨的药瓶不慎碰到一块,如同撞散的保龄球纷纷滚到森星奈的脚边。
她蹲下身,一支支捡起来,无意识地回头,准备放回原处。
迟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流云的阴影悄悄地飘过,窗帘虚掩,室内明暗不定。
坐在床沿的五条悟刚刚清理残余的血痕与自己之前随便涂抹的药膏,冷白的肌肤在日光下透着诱人的蜜色,此时此刻就连狰狞的伤口都别有风味。
森星奈闭了闭眼,劝自己别太丧心病狂。
“看够了吗?”五条悟等了一会,发现森星奈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自己裸露的上半身。
“我心疼你。”森星奈怜爱地抬起眼,眸中带着不太明显的依依不舍。
真的吗,很难相信啊。
五条悟从森星奈的手中取来一支消毒水,当着她的面随便喷涂几下,快速处理好伤口。
“硝子要是在就好了。”森星奈放下没被选中的药瓶,替五条悟展开新的绷带。
“硝子在的话,”刺痛如火烧般传开,五条悟的尾音轻了起来,“星奈就不会过来了。”
森星奈的动作微微一顿,万能的反转术师硝子不是她避而不见的理由。
她用一个月怀疑她们的游戏是命运的恶作剧,所谓的任务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所有人都不可能再回到遥远的家乡。
那么,她是否会摒弃现在的身份,离开咒术界,成为自己最初想要成为的普通人。
禅院理说,她会。
做咒术师朝不保夕,她绝对会辞掉总监部的工作,逃到天涯海角,做个这辈子只喜欢看漫画追番的宅女。
口口子誓死追随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相信没法花禅院的钱进行公费旅行的特级咒灵和御三家的前家主绝对会是两个快乐的宅女。
爱丽丝想了很久。
她建议别去海南,冰岛看起来更安全。
她所涉及的所有片场没一个和冰岛有联系,到时候她们会是三个穿得很厚实的宅女。
最后。
玩家们问森星奈,你会一起来吗?
森星奈看了半天冰岛的维基百科,发现当地美食是惊人的生腌发酵鲸鱼肉。她发出灵魂质问,我们一定要去这么极端的地方生活吗?
死鱼肉和五条悟,笨蛋都知道该选谁。
想到此处,森星奈再次叹气。她主动替五条悟缠上新的绷带。
少女落座在五条悟身旁,她十分大胆地倾身上前,伸手绕过自己的背后时,森星奈几乎要落入自己的拥抱,熟悉又奇妙的甜味并没有一如既往靠上来。
仅仅在这一天,森星奈有着药水的辛辣与清苦,她不再是所有人都觉得甜蜜的糖果。
有道声音似乎在告诉五条悟,或许这才是森星奈原本的样子。
“我还是动手了,悟会觉得很逊吗?”森星奈似乎是在他的怀里抬起脸,朝他露出笑容。
如同往常的微笑。
“很痛。”五条悟撇开目光。
刚喷涂消毒水的伤口甚至来不及喘息就用绷带压住,让他很想扑腾几下。
为了转移注意力,五条悟只能注视着做派相当豪放,行为却相当拘谨的森星奈。她明明有很多机会,但是少女的指尖没有试着去轻佻地触碰自己滚烫的皮肤。
森星奈忙着自责:“我应该好好问个正常点的人,拿些更好的药。”
五条悟很好奇:“你问了谁?”
“家里人。”森星奈没有笨到吐出伏黑甚尔的大名。
“星奈下次可以问我。”
“悟又不是家里人。”
问本人岂不显得她更笨,森星奈暂时不考虑走笨蛋美人的路线。
尽管她很聪明,并且她不是美人。
“可是,”五条悟游开视线,他的喘息轻轻落在森星奈的头顶。“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这小子在说什么,来他的任务据点探班和住在一起的概念差得远了。
莫名其妙的森星奈看了看五条悟的脸色,她开始怀疑五条悟是不是伤口感染,出现意识不清的状况。
“星奈没看手机吗。”五条悟摸出淹没在药瓶下的粉色手机,丢给森星奈。
他在森星奈下楼刷着他的卡狠狠消费,收到一连串扣款通知的同时接到夜蛾正道的来电。
简而言之,计划有变。
高专决定临时增派援手,加入此次任务。
五条悟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让他滚。”
他可是刚刚把森星奈骗来…邀请来到北海道,什么叫他刚有机会,高专就派人来搞事。
当然不是指他的任务有什么机会,是指他的人生幸福有一线生机。
“嘛,你冷静一点。”夜蛾正道倒是不慌不忙,“对方已经抵达北海道,恐怕现在已经去到你的地址了。”
“让他原路返回。”五条悟没给这位未知的同僚留任何余地。
“真的吗,你不想知道对方是谁吗?”
夜蛾正道看着传真机刚刚打出来的资料,目光定在增援术师的照片上,黑发的少女有着蜜糖一样的笑容。
“还能是谁啊。”五条悟的脑中滚过一串面貌抽象的男术师以及夏油杰的脸。
没一个是现在的他想要见到的。
尤其是最后一个。
“增援术师的名字叫森星奈。”夜蛾正道索性不再卖关子。
并且,他十分多余地展示自己的高专人脉:“悟,看在你是我的学生的份上,又强烈要求不想见到她,我也可以现在安排她离开。”
“……。”
五条悟远比他想象得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后,再次响起声音:“以老师的实力,好像没法安排御三家的大小姐吧?”
喂,你不是我夜蛾正道引以为傲的学生吗?
怎么在这种时候大搞阶级特权!
夜蛾正道对学生总是很宽容。
他照常跳过五条悟的调侃,如实提供自己能提供的情报:“这次任务的增援安排不由高专做主,这是高层作出的决策。”
“森星奈出身禅院,高层对她的态度相当谨慎,不容许出现任何差池。”
“高层说的是人话吗,既然是咒术师就不可能不面对现场吧?”五条悟听出言外之意,“而且星奈还用不着要高层操心。”
——那位咒灵小姐的战力在国境线以内本就难出其右。
“现场有现场需要考虑的问题,高层关注的是现场以外的状况。”夜蛾正道点到即止。
森星奈七手八脚地接住自己的手机。五条悟没再让她磨磨蹭蹭地给自己地绷带打结,他自己利索地处理好收尾工作。
森星奈毫无用武之地,只好老实地打开手机,按出最新一条未读邮件。
那是来自禅院理的邮件。
真奇怪。
禅院理从不给她发邮件,她们有更方便的脑电波群聊。
「星奈:
既然不吃死鱼肉的苦,就要吃爱情的苦咯。
听说他在北海道有个派驻任务,给你批几天假玩男人,不要玩出人命就行。
世界上最好的老大,禅院理。」
有什么比闺蜜光明正大地开始讨论你男人还要更为脸红心跳的时刻。
森星奈认为没有。
她满脸通红,想要打开玩家群发言。打开又关闭,关闭又打开。
最后,森星奈沉默着转身走向盥洗室。
刚关上门,五条悟的影子已经朦朦胧胧出现在玻璃门外。
“星奈,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惊讶。
五条悟大概不会想到向来措辞严正的高专会任由禅院理代为发送任务指派,同时禅院理的邮件毫无官方做派,全是狗头军师出阴招。
“洗手。”森星奈盯着镜中表情混乱的少女,打开水流。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出去。
但是她在混乱中忘记常识,谁家正经人洗手要关门啊?
森星奈从盥洗室走出来的时候,五条悟洗好新买的餐具,打开禅院的便当盒进行分餐。
红茶的香味从沸腾的水壶中溢出,终于盖过醒目的药味。同时,五条悟身上整洁的衣物终于让森星奈的头脑上线。
她走上前,等待取餐。
“悟怎么没吃便当?”
“没空。”
五条悟想和她一起吃。
但是夜蛾正道的电话恰好打进来,他恰好要下楼拿东西,接着恰好又该换绷带了。
他不像森星奈,习惯不挑好话说。
森星奈则是没有帮忙的习惯。
她就像世界上所有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悠闲地双手托腮:“你有什么不吃的吗,可以给我。”
——并且很会说好话。
五条悟不打算去听她的鬼话,他挑出明显不在森星奈食用范围的食物。
最终,丰盛的便当很好的填饱通宵对线的两人。
森星奈趴在餐桌上,看着五条悟收拾餐具、洗碗,只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昭和丈夫。
幸福的昭和丈夫吃饱喝足之后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她在毫无隔断的一居室内,看到那张明晃晃的大床。
幸福的昭和丈夫该睡觉了。
“悟今天要去现场吗?”没用的昭和丈夫森星奈好歹没忘记她的美丽妻子还要打工养家。
“监督那边刚刚发了邮件通知,今天待机。”五条悟将碗碟整齐码在沥水架上。
禅院理果然不会忘记打点现场,她们的老大体贴得有些暧昧了。
森星奈状若不经意地提问:“对了,我们来北海道的任务是什么?”
“北海道的『窗』观察到这里有个诅咒师窝点。”
五条悟想起捅进腹部的那柄折叠小刀。
他之所以不奇怪森星奈对任务的认知空白。
咒术师人手紧缺,纵使是他也时常临危上阵。
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咒术师本能地驱使术式,祓除咒灵。
由诅咒师豢养并洗脑的孩子涂满亲人的鲜血,假意哭嚎着钻进五条悟的怀里。
他没有推开。
如果四岁的森星奈在咒灵摧毁自己的家庭的时候,遇到的是现在的他——
常年经受训练的孩子抓住不足以陷入回想的瞬间,将藏于掌心的小刀送进五条悟的身体。
第二刀高高扬起时,不分敌我的咒灵吞掉那孩子的半个身子。
五条悟送出自己的术式,咒灵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愕然的咒术师想要抓住他的手,或许是她。
咒术师无暇区分对方的身份,血泪从孩童的眼中喷涌。
幼小的生命挣扎着想要发出惨叫,却只是在死前留下惊惧的面容。
温热的血液淅淅沥沥,内脏滑落在地。
尽管他与秃头的监督逮住不少受诅咒师蛊惑的普通人,但诅咒师集团的关键头目却趁着五条悟的怔愣从后门逃离。
他们谨慎地消除残秽,混入人群。五条悟被迫在北海道大海捞针。
时至今日,海风吹散血臭,室内的沉默如同迟来的葬礼。
“那是普通人的孩子。”
五条悟清楚地感知将小刀捅向自己的孩童没有任何咒力。
他本可以躲开。可笑的是身为咒术师,他天然地低估普通人的能力。
“悟讨厌普通人吗?”森星奈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面是普通人的心脏。
“如果因为一点小伤就去讨厌普通人,那不是禅院直哉吗?”五条悟还记得禅院的小少爷口口声声宣布自己瞧不起夏油杰的出身。
他被夏油杰暴揍一顿后,发誓不再吃普通人做的东西。
结果他发现禅院的厨房全是麻瓜厨娘,自己用得最顺手的侍女祖上十八代都是普通人,甚至整个族谱的术师含量都为零。
最终,禅院直哉妥协了。
主要是他再闹下去,禅院理该出手了。
明明应该是非常悲壮的话题,森星奈却很难不笑出声。
她趴在餐桌上,乖乖地看着五条悟。
“睡吧,星奈。”
五条悟却不想再延续这个话题,噩梦会钻进她的梦里。
森星奈倒是没想到五条悟轻松看穿她的疲累,她还以为自己拉家常的水准非常在线。
“那我该找家酒店入住了。”她没对五条悟客气,顺手比划出电话的手势,“如果需要我,随时打电话。”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一声:“星奈真是大小姐啊。”
“我没有。”
“那,伟大的咒术师大人不可以在这里将就一下吗?”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确认一下,”森星奈指着一览无余的床铺,“这里只有一张床。”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和五条悟:“我们有两个人。你想把这张床劈开吗?”
*
躺在香香软软的大床上,森星奈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她的心中是茫然的。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被五条悟的气息包围,小鹿乱撞着血气翻涌,无心睡觉。
然而当森星奈真正躺在五条悟的床上,她颇为遗憾地发现六眼正儿八经躺在床上的时间可能并不多。连极具破坏性的消毒水都尚未浸透床铺,她只能闻到新床单水洗后柔顺剂的味道。
至于她是如何厚着脸皮,鸠占鹊巢。
一切都怪咒术师人手不足。
五条悟向她展示硝子在结束高难任务以后,和他们一起毫无形象地睡在医疗室的盛况。
以及不熟悉的巫女服女前辈因为怕鬼,最终拉着发型相当有特色的女同学连同一年级的大家宿在乡下的大通铺和室。
他们咒术师狼狈起来,御三家那些条条框框都不重要了。
还是命重要。
“星奈,危险的诅咒师还在外面流窜,你真的要一个人住在外面吗?”五条悟看起来真的很关心她的安危,实则确实很关心。
“监督先生不也是一个人住吗?”森星奈想起五条悟提过他身边有位秃头的辅助监督。
“他负责扭送那群人回东京了,暂时不在北海道。”
通常来说,五条悟应该跟着辅助监督一起回去。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想面对森星奈的沉默。
他找了个借口,留下来继续观察情况。
地中海监督看他的眼神都少了看御三家子弟的奉承,多了真情实感的敬佩。
五条悟言尽于此,森星奈认为条条框框确实不重要了。
她规矩地躺在床边的一角,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露出来。
“我睡得很乖,不会妨碍你的。”她保证。
“睡吧,星奈想怎么睡都行。”五条悟却没打算进行休息。
森星奈看着他离开床边,坐到唯一还有光线的角落。
“你要干什么?”她好奇地坐起来,少女的双手搭在膝盖,已经卸去发髻的长发垂在身侧。
森星奈相信自己只占住非常小的位置,床上绝对还有五条悟的地方。
“根据诅咒师的残秽和他们废弃的据点建立三角定位,发给本地的『窗』。”五条悟找出随便放在一边地图。
『窗』看不见太多细节,许多程序还是靠看似高高在上的术师大人们代劳。
“手算吗?”森星奈大为震撼。
她知道这个时代远没有她的时代先进,许多计算还处于纯手工无ai的阶段。
“大概算一下。”五条悟想了想,澄澈的眸光微动,“你要等我吗?”
“我要睡了,午安。”她连禅院理的隔空调侃都要消化许久,现在的森星奈可听不得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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