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雪白的脖颈明明脆弱如伤鹤,可喉结滚动间,垂落的眼睫甚至都不曾颤抖,显然早就已经习惯。
沈蛟终于知道他一身苦涩药香如何得来。
因是病中,他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已经算得上厚实的夹棉寝衣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却仍旧显得空荡。
大步闯进来的沈蛟陡然停住了脚步,忽然生出几分心虚气短。
他站在门口踌躇不敢迈步,倒是服完了药的傅雪青侧过脸看见门口停留的人影,有几分疑惑:“大都督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明明刚服了药,屋子里也烧着旺盛的炭盆,他脸上却不见丝毫血色。
霜雪一般的脸上,只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艳如鬼魅。
屋里炭盆烧得太足,沈蛟背后隐隐沁出细汗,他用力吞咽一下,舔了下干燥的唇往里走:“我刚从晋阳回来就听说你病了,心里担忧,才贸然闯进来,没有打搅你吧?”
他紧紧盯着傅雪青的脸色,喉结不断滚动,紧张、心虚、心疼,还有莫名的躁动搅和在一起,让他胸口起伏很快。
傅雪青嘴角勾了下,笑意很淡,情绪让人看不分明:“大都督想来便来,说什么打搅。”
明明先前已经改口叫他的表字。
如今又换回来,倒像是想跟他划清关系一般。
沈蛟又舔了下唇,走到床榻边垂首看他:“为何让石衍在外面拦我?”
傅雪青拢了拢衣襟,眼睫低垂:“我想着大都督许是嫌弃我身份尴尬,不愿再往来,自然该识趣一些。”
这话带着刺,扎在沈蛟心口。
不疼,但虚得慌。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先前避而不见,只能转移话题:“听说太后宣你入宫,她为难你了?我听说你从宫里回来就病了。”
“太后待我十分和善,我生病是旧疾,劳大都督关心。”傅雪青避重就轻,并不肯回答。
沈蛟半点不信。
“阿笋,莫要同我说气话。”
他索性在床榻边坐下来,高大的身躯极有压迫感地倾向傅雪青,狭长锐利的黑眸直直盯着他,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架势。
傅雪青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吩咐丹燕:“去倒水来。”
丹燕正要动,沈蛟却已经抢先将桌边的茶壶拎来,倒了半杯茶水递到傅雪青唇边:“茶水还烫着,慢点喝。”
傅雪青抿起唇,终于抬眼看他:“大都督何必刨根究底?”
沈蛟说:“我只是担心你。”
他叹口气,语气软和下来,近乎是哄着:“花朝节不是还说我是你唯一的好友?我总不能看着好友受人欺负还无动于衷。”
傅雪青脸色似有动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倒也不至于是欺负我……”
“高太后宣我入宫,是为了给我跟宝嘉县主保媒。”
说到此处,傅雪青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床柱上,神情苦涩:“我的处境我自己清楚,高太后的意图我也能猜到一二。只是我这副残破之躯勉强活着已是不易,实在不愿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做他人手中的棋子。”
“昔日在南鄢时就是如此,没想到到了北楚也躲不过。”
许是被牵动了旧事,傅雪青的情绪激动起来,咳疾又被引发,弓着脊背一声接着一声咳嗽。
沈蛟连忙将人扶住,傅雪青本就虚弱,被他一揽霎时无力地倒下,满头长发滑落到胸.前,伏在他腿上咳得不能自已,连眼角都溢出泪来。
沈蛟还是第一次见他发作得如此厉害,只能绷紧了身体小心翼翼地替他拍抚,又去看一旁的丹燕:“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来,拿我的牌子去,叫院正过来!”
丹燕恍惚回过神,赶紧往外跑。
屋里沈蛟将人揽住轻柔拍抚,见他咳嗽稍缓,又给他喂水。
傅雪青这会儿倒是很乖地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半盏热茶。
用衣袖替他擦了擦唇边水渍,沈蛟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这时候才恍然惊觉傅雪青真的很瘦,即便隔着厚实的寝衣,依旧能触到突出的脊骨。
愤怒之外,又泛起酸涩心疼。
明明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无匹的太子,却被人欺凌到如此地步。
他浑然忘了南鄢之所以送太子来为质,其中亦有他一份力。
只压抑着怒火语声沉沉道:“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逼迫你。”
傅雪青靠在床头,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眸被泪水浸染过,眼尾还泛着红,越发肖似泣血的伤鹤。
沈蛟没忍住用指腹拭去他眼睫上的湿润。
那泪水似乎还残留着热意,烫得沈蛟手指一颤,他连忙收回手攥成拳,放柔了声音轻哄:“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等院正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傅雪青确实也累了。
病痛非假,被人摆弄的不甘也非假。
他透过濡湿的眼睫去看坐在床榻边的男人,看见他脸上分明的心疼与愤怒,还有藏在袖中攥成拳、不敢让他看见的手。
“好。”
傅雪青迟疑地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一角,终于合上眼睛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有沈蛟的名头,院正来得格外快。
丹燕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给殿下把脉,脸上的担忧藏不住。
殿下的病从何而来,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心里有数,殿下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这些年来从来都只用汤药小心养着,就连药方子都轻易不会改动。
来了北楚之后形势复杂,更是不敢随便寻医问药。
但现在北楚的太医来诊治,若是看出什么……丹燕忧心忡忡地看着昏睡的殿下,涉及王宫秘事,这是说还是不说?
老太医光是把脉就把了快两刻钟。
沈蛟在旁边等得心焦,却不敢贸然出声询问,只能在屋里焦躁踱步。
好不容易终于把完脉,院正看向一旁神色紧张的丹燕:“殿下平日服用的药方可否一观?”
殿下还在昏睡,没个拿主意的人,丹燕犹豫再三,还是将方子拿了出来。
院正眯着眼睛将药方子仔仔细细看过后,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什么:“这药方已经很好,日后还是继续用这个养着吧。”
丹燕也看不出院正有没有看出什么,但至少对方并没有问起其他,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的沈蛟眯起眼,目光从满脸紧张的丹燕身上,挪到了若有所思的院正身上。
他亲自送院正出金陵馆。
到了私下无人之处,才将人截住询问:“他的病是怎么回事,院正可是看出什么了,不妨直言。”
院正蹙着眉说:“此事恐涉及南鄢宫闱秘事,我方才不便多问。”
“太子殿下并非患了什么病症,而是中毒之后脏腑受损才导致的体虚,根基坏了,自然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此症无药可解,只能靠养。”
竟真是中毒。
之前在驿站时,沈蛟为傅雪青把脉,就发觉他应是中过毒,但当时问起,傅雪青却否认了。
他当时无意深究也没有多问,如今想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可看出中的是什么毒?”
“是鹤顶红。”
院正说:“服用了鹤顶红之后,又及时催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到底伤了脏腑,半条命还挂在生死簿上。若是不好生养着,怕是年寿难永。”
怕是年寿难永。
沈蛟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才哑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
院正斟酌道:“若是用名贵药材慢慢将养,将底子养好些,少操劳不犯病,也许寿命能与常人无异,不过南鄢太子如今的情形……”
他说着摇了摇头。
一国太子被送来北楚为质,想也知道没人盼着他能活得长久。
沈蛟道:“那日后他的病就劳院正多上心,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让人去都督府上取就是,明日我叫长史额外送一份诊金到府上,此事还请院正不要对他人提及。”
院正诧异地看着沈蛟,但他能活到这把岁数,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连忙又低下头道:“老朽定不负大都督所托。”
送走院正,沈蛟回头看了一眼金陵馆方向,想得却是鹤顶红。
一国太子日常饮食定然有人试毒,不会有人蠢到用鹤顶红下毒谋害太子。
这种毒通常用来赐死或者畏罪自尽。
怎么想,也不该跟一国太子扯上关系。
沈蛟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召来了亲卫道:“让人暗中前往南鄢,去查一查南鄢太子的过往。”
交代完之后,他径自上马,策马入宫。
满腔的怒火难抑,总得有个出口。
沈蛟纵马入宫,一路长驱直入。守宫门的禁卫看见是他,想拦又不敢拦,犹豫之间沈蛟已经策马踏上宫道,直奔宣训宫。
一众禁卫只能狼狈地追在后面。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纵马闯宫,惊扰太后!”
宣训宫的内官隔着老远就听见动静,匆匆忙忙出来一看,却发现马上之人竟是沈蛟,顿时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太后!太后不好了!晋阳王、晋阳王他杀进来了!”
内殿的高太后惊得起身,匆匆出来一看,就见沈蛟已经策马到了宣训宫前。
她气得牙根紧咬,却不愿堕了气势:“晋阳王,青天白日纵马闯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沈蛟旋身下马。
他身长八尺有余,沉着脸步步逼近时,即便手无寸铁,过于沉重的压迫感还是迫得高太后往后退了一步。
宣训宫的宫人紧张地护卫在高太后身边,追过来的禁卫手掌按在刀柄上面面相觑,拿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气氛凝重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沈蛟目光扫过周遭,嗤笑一声:“我听闻太后想将宝嘉县主许给南鄢太子?”
太后脸皮一阵抽搐,心道晋阳王消息竟如此灵通,怕是已经看出了她的打算,所以才故意闯宫,想给她个下马威。
但她绝不可能承认,梗着脖子道:“花朝节那日宝嘉对南鄢太子一见倾心,你也晓得我一向疼她,看她哭着求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此事尚未定下,也只是问问南鄢太子的想法而已。”
沈蛟点点头:“宝嘉县主也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不过南鄢太子的身份到底不太合适,恰好我这里有几个人选,太后看看,让县主挑一个可心的早日完婚,也好全了太后的慈母之心。”
他说着报了几个人名。
高太后听着,虽然极力控制,但面孔还是失控扭曲了一瞬。
沈蛟所说的这几个人,全都是邺城有名的纨绔,靠着祖荫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若是宝嘉嫁过去,那还能有什么助力?
这样的容貌,这样家世,就算不嫁给南鄢太子,也该嫁个有权有势的青年才俊,为她和皇帝拉拢人心。
高太后心中不甘:“宝嘉眼光高,这几个人她怕是看——”
沈蛟打断她的话:“说起来……陛下马上十七,也差不多要纳后选妃了吧?”
高太后心中顿时一咯噔,警惕又不甘地看着他:“晋阳王莫非也有人选不成?”
沈蛟笑道:“陛下的婚事自有太后操劳,我没什么好操心的。不过太后若是忙于宝嘉县主的婚事,一时顾及不到陛下,我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也是应当。”
这分明就是威胁。
高太后恨得牙都快咬碎,却只能强笑着说:“晋阳王说的这几个人选倒也不错,我改日叫宝嘉入宫参详参详。”
她已是退了一步,可沈蛟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宝嘉县主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还是要紧着些,我看四月二十六就不错,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等定下婚期,我亲自为县主添妆。”
“……”
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高太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依晋阳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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