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男人五官眉眼,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挑剔的打量。
半晌,他忽地漫不经心地笑了。
“啊,确实,好久不见了。”
男人薄唇扬起,还是用那种散漫低沉的语调,说:“看来这些年你一直都没有忘记我,这可真是让人高兴。”
他抚摸着指节间卷起的红线,亲昵喊了他一声:“小池。”
林清池却骤然间冷下了脸。
“别顶着这张脸这么油腔滑调地说话。”他道。
“怎么就油腔滑调了?”男人失笑,“你倒还是这么容易生气,每次碰见你都跟碰小河豚似的。”
“乖乖,我真不是故意招惹你的。”
好一个不是故意招惹。
林清池想起他和某位骗子相遇的那天。
那会他刚进入那个该死的游戏,参与的第一个副本是个四人新手本。
新手本是给玩家认识游戏用的,算是难度最低的副本了。
他们身处一辆驶向“终陨之国”的列车上,任务目标是在列车驶到终点站之前,让列车停下来。
他当时第一次进入副本,在摇晃的列车里醒转过来,因为灵能爆发的后遗症而头疼欲裂,捂着额头差点摔倒,被人一把扶住了。
“小心。”男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林清池极度讨厌和人接触,本能扬手想把人甩开,一撩眼,却看到了一张完全符合他审美的的脸。
林清池的性取向为男。
这件事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会儿他刚被社会好心人士从深山野林里捞出来,是孤儿院里一名孤儿。
然而孤儿院里那群该埋在上个世纪的老东西平时什么也不教,天天就要他背诵什么规矩教条。
他们说他是个被蛇豢养出来的东西,要想成为人,就得先背好做人的规矩。
他们教导他,谦卑是美德,贞洁是美德,忍耐是美德。而恋慕同性是该下地狱的不可饶恕的罪。
印象里,孤儿院的黑色栅栏高而尖锐。
顺着栏杆往上望去,那片天空总是灰色的,经常下着蒙蒙的、阴湿的雨。
那里的面包很少,很硬,有时候还会发馊。
他的房间逼仄而狭窄,是被单独隔离出来的楼梯间,没有窗。
那会儿林清池唯一的娱乐,大概就是画画。
他悄悄收集起来能用来作画的纸张不多,笔也是,得要珍惜着用。
林清池仔细想了半天自己要画什么。
现实里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他要画现实里没有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抛弃在深山野林里的,所以并不渴望重新拥有父母。
因为骇人听闻的过去和亚裔的脸庞,他被周围的孩子们孤立排斥,所以也并不期待能够拥有朋友。
所以他打算直接一点,画一个模样讨他喜欢、他也可能会喜欢的人。
那个人的面目一开始是模糊的。
小孩子画技也不好,线条走得歪歪扭扭的,忙活了半天,才大概画出个轮廓来。
小小的林清池撑着下颚,看着纸张上一团乱麻的鬼东西,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
——和他脑子里边想的样子完全都不像。
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也不是嘴巴的。
好丑。
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把画纸收了起来,藏在自己床垫底下,让这张画纸成为他所拥有的一件东西。
林清池学东西很快。
当他想要学会一件东西的时候,基本上就意味着那件东西他马上要学会了。
第二次绘画的时候,画中人物的五官已经像模像样。
林清池画的是个和他同龄的男孩。
黑头发,红眼睛,很帅气,也很可爱,是完全按照他当时的喜好审美画出来的。
也是那时候,他隐隐约约察觉了自己的真实性向。
之后他一点点长大,床底下藏着的画也越来越多。
他的审美始终变化不大,所以画里人也一直是那个人,只是面容身形也跟着他在一起长大。
后来他辗转去了很多地方,又被收养回了国,正常地上了会儿学,又做了一份不怎么正常的工作,画画这个爱好还是没有停止。
只不过别人画画是画世间万物,而他画画却只画一个人。
最后一幅画,是他在进入游戏前两天完成的。
画里的男人眉目俊美,身材挺拔,每一处五官、每一处细节,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所绘就。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副完美的作品。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扶住他的这个男人,就长了一张和他所画之人极度相似的、完美的脸。
彼时林清池早已经不是当初孤儿院里那个连自己性向都不能说出的男孩,他执权柄居高位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已经被许多人示过好,求过爱。
他难得看着一个男人发了三秒的呆。
这是巧合么?还是游戏的陷阱?亦或命运的安排?
林清池对最后一种可能性嗤之以鼻。
尽管如此,向来脾气很坏的他,对着这样一张脸,沉默几秒后,还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林清池十分后悔这声“谢谢”。
如果给他一次机会重来,他应该会先甩这骗子一巴掌,然后伸手向这个骗子收版权设计费。
对于一位模样可以千变万化的鬼神而言,这个世上明明有那么多张脸可以用,却非要顶着他亲手设计的这张脸接近他,之后还彻底不换了,还敢说不是在故意招惹他?
林清池只想呵呵。
他垂眸看向指尖缠着的红线,只觉这线如何看如何不顺眼。
他本来以为“良缘”引向的,会是从小到大陪了二十多年的画中的“他”。
没想到还是这个家伙出来了。
林清池指掌一合,攥紧手里的红线,冷冷道:“废话少说。带路。”
他说着要人带路,自己却先扯着男人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那力道大得能把寻常人的手勒断。
男人却只是眉梢微微一挑,无奈地笑了笑,迈开长腿就跟了上去。
陆光迎正在门口边上拦人,见到他有些惊讶。
“兄弟,你找到正确桌号了吗?”
他注意到林清池清瘦修长的十指指尖缠满了红线,红线的线头另一端浮在半空中,看着有点诡异。
林清池说:“我找了引路人。”
“引路人?”陆光迎不解。
“门口囍花上的线,解下来绑在手上,缠十四圈,引路人就会出现。”林清池说话很简洁,“我的桌号代表的是巳蛇,可以定东南。你们再派两个人确定方位。我建议让你们之中意志力最高的两个人去绑。”
陆光迎听得懵懵的,旁边的队长红中听了却陷入沉思。他和几个队员快速商量了一下,确定绑线的人是自己和小四喜。
只是绑线之前,小四喜深深地看了林清池一眼,问:“就算能确定方位,如果我们要坐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呢?毕竟,宾客入场须知里边说,‘每张座椅上只能坐一个人’。”
林清池淡淡道:“方位确定了,前面两张主桌上的椅子难道是摆设吗?”
小四喜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这真的可以吗?”
林清池没有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是给了小四喜一个去做的眼神,就转身走进宴会厅里。
堪称雷厉风行。
高大的男人被他用红线紧紧牵在后头,突然间加快几步,贴近了他后背,低笑着在他耳边说。
“小池,你这么走在前面,还要我怎么带路啊?”
这样的距离,让林清池嗅到男人身上的味道。
很少有人知道,传说中那位已经统治“终陨之国”数千年,性情诡谲、神鬼皆杀的鬼神身上,常年飘荡着的并不是浓重的血腥气,而是一种很浅淡的焚香。
像是雪山上寺庙里飘荡出来的烟气,被凛冽的风一吹,散在周身就只剩一点缥缈的余味。
只有靠得很近的人才能闻到。
林清池捏了捏手指。
居然连他记忆里的味道也模仿了出来……
虽然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记忆,但不得不说,他身后这只诡异还真是有点,不知死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