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异种, 正藏在她的船底,并没有彻底逃走。
心中的无聊感一寸寸解体,兴致缺缺的思维开始流动, 巫有感觉周身顿时再度清晰起来。
不得不说,和余琼在一起, 让她觉得有些无聊。
余琼似乎是个好人,但问题或许就出在……她似乎是个好人。
巫有面色如常,她克制着脑海中隐隐的躁动,被湖水包裹的手指蓦地一蜷,捏到了一根手指状的东西,那冰凉滑腻的东西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去,带得船身猛地一晃, 水花溅起。
余琼立刻收回视线, 发现巫有半身探在外面,身形摇晃,她立刻伸手拉住她:“小心。”
那东西挣脱攥握缩了回去, 但隐隐有再缠上来的迹象, 趁着间隙,巫有迅速捞起花灯,抖了抖上面的水,动作连贯地展示给余琼:“它刚刚贴在我们船上。”
“啊, 这个啊。”余琼的表情松弛下来,“这么巧,你不怕是水鬼故意勾你吗?”
她还故意探头,语气压得阴森,开玩笑:“用花灯诱惑你探身去捞, 然后一把抓住你的手,把你扯入水中,成为它的替死鬼什么的?”
余琼在开玩笑,但巫有却没有笑。
周围执法者太多,她没办法直接将这只异种打包带走,得见机行事,实在不行,也只能将这只异种“寄存”在星耀学院了。因此,她并没有瞒报,而是如实告知。
“老师,水下的确有东西摸了我。”
“砰!”
发令枪响,人群躁动。
打捞花灯的环节开始,蓄势待发的游客们跃上独木舟,争先恐后地朝着花灯密布的湖心划去。
“咚!”
与此同时,第二轮的烟花直冲云天,在愈来愈浓、愈来愈低的云层下绽开。
烟花绽放声,木船落水声,欢呼雀跃声。
水面之上,一片混乱,将雨前的空气潮热到令人窒息。
“……”
在这躁乱之中,余琼开玩笑的神情缓慢收敛,唇线逐渐紧绷。仅数秒犹疑,她便做出决定,伸手按亮头顶灯,将枪往巫有方向一推:“我下去看看,巫有,在上面支援我。”
余琼的能力是“异源协调”。
这个能力能做到复制并储存他者能力,虽然具体的储存数量、储存时间是非公开信息,但巫有通过研究她的几次公开表现,可以判断其可储存数量至少在8个,是个十分强势的异能。
余琼敢只身入水,证明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好的老师。”作为学生,巫有当然没有异议。
余琼抓起简易的面镜与呼吸管,从远离湖心的那面窗翻身入水。她的水性很好,身躯灵巧地没入水面,借着头顶灯光环顾四周。
巫有则压低身形,半跪在窗户旁,将重心压低,双手稳稳握着手枪,瞄准余琼背后的水域。
头顶灯环绕着扫了一圈,没有定点动作。
显然,余琼在水下没有发现异种踪迹,她在原地停留片刻,伸出手冲巫有打了个手势,向着船底游去。
巫有将半身探出窗外,举枪观察着船底附近的水面。
躲哪去了?
那东西刚才肯定在船下,是被她攥握后逃走了,还是具有某种溶于水的能力?
烟花炸裂声不断,震得人耳中嗡鸣。
忽然,巫有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是和先前一样潮湿而黏稠的质感,于瞬息间贯穿她的脊背。巫有下意识紧扣扳机,没有转身,而是牢牢盯着余琼身后的水面,感知全开。
背后的视线和先前一样,转瞬即逝,但余琼背后也无事发生。
水面平静无波,只隐隐有两三滴雨水落在水面上,微不可察的涟漪被水流搅散。
下雨了。
巫有略微皱眉,她将身体重心降得更低,侧身,分出余光看向先前视线袭来的方向,窗外空无一物,漂亮的木窗框住烟花、水灯、游船与在木栈道上热闹簇拥的人群,唯独没有异种的身影。
仅此一瞥,她迅速收回视线,全神贯注于余琼身后。
“嘎吱……”木门缓开的声音微不可察。
巫有蓦地偏头抬眼,看向那扇通往船头的门。
她的动态视力本就不差,又在和初星共生后有了大幅加成。门扇被推开的幅度虽小,却足够引起她的关注。
门扇似乎是被风吹开了一拃宽,但是,风向不对,必是人为。
果然,下一刻,门扇底部猝然探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而清瘦,算得上是很具有美观性的一只手,可指甲是黑色的,指间又缠绕着深色的丝状物,因而显得阴寒病态。它卡住了晃荡着要合上的门缝,随后,门扇大开,一具人形的身躯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挤入,以一种极为吊诡的爬行姿态,柔韧的四肢如蛇如水、如若无骨,在船头留下一道道明亮的水渍。
像人,但它显然不是人。
就是那只窥视她、又躲藏在她船下伺机而动的水生异种!
这只水生异种有着一头如海藻般湿润、柔软而卷曲的黑色长发,带着湿漉漉的水光,相互缠绕着、微微游动着。
它的身形类人,与教科书里人类男性的构造更为相似,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附着着晶莹的鳞光感,很瘦,却并非那种形如枯槁的瘦,而是纤细、柔韧的羸弱之美,如水蛇般滑腻修长,骨架若流动在肉/体中,肌肤则是病态的冷白色,甚至因为显露出和人类相近的“血管”,给人一种透明的质感,光洁、冷凝而脆弱。
它似乎穿了衣服。
使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巫有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衣服。
浮着珍珠光泽的二指宽破碎绸带,拉扯着渔网、固定着破布、缠绕着水草,呈现紧紧捆绑层层束缚的状态。这些东西裹在它的身躯之上,的确遮去了人类可能会感到羞耻的部位,但要说“衣服”吧,姑且只能算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还没有它那头过腰的黑色长卷发遮得多,或勒入皮肉,或隐隐绰绰,风光一片。
推开门后,它向前爬了两步,手指扣在木质地板上,用力之间,指尖愈发惨白,就着这样献媚般的姿态,缓缓抬起脑袋。
它的头发很长,像刻板印象里的鬼一样,几乎大半张脸都被藏在卷曲的湿发后,只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精致的面部轮廓若隐若现。随后,它缓慢而吊诡地向一侧偏头,将脑袋贴靠向肩膀。
一滴水珠顺着它下颌线滚落至脖颈,它上脖颈的青灰色的尸斑状色素沉积如花环般连绵绽放 ,像是一道掐痕,又像是紧紧贴着肌肤的项圈。
恍惚间,那道色素沉积消失不见,只余下它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肌肤。
它的一整套动作都柔软到过于乖顺,似近乎故意讨好似的亲昵,而它濡湿的发丝也因它的动作缓慢滑落,露出光洁无瑕的下半面,薄而冷的唇瓣微微张着,细弱的气息从其中流泄而出,周身隐隐扭曲,如雾似幻。
“带、带……”
声音细碎,眼睛半遮半掩,发如帷幕即将拉开。
然而,比视线更先让巫有感受到的,是那种持续攀升的恍惚感。
出现一瞬又消失不见的色素沉积、周身仿若扭曲了空间的雾质幻感……这些绝不是她的错觉。
——它在对她使用能力,并且正逐渐加深!
目的不明。在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朦胧前,她迅速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混合在烟花里爆裂开来,旋转的子弹向那水生异种疾驰而去,锐利地划破恍惚的幻觉。
“老师,它爬上来了!船头!”
并且告状。
身中一枪的水生异种踉跄后仰,却并没有愠怒反击,而是像受惊的鱼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内慌不择路,撞到了门框上,又骤然瑟缩,想要钻回水里去。
船身剧烈晃动着,余琼迅速朝着船头方向增援游去,巫有则在乘胜追击射出第二枪后,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那跌跌撞撞的水生异种。
巫有一把抓住它的头发。
可那及腰长的头发虽然茂密又卷曲,却滑溜得很,手指越用力去抓,越挤着它们往一旁溜,而周围没被抓住的头发又像是有生命似的,浮动着、蹁跹着,向着她的手腕手臂包裹而来,细软的发梢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猝然回收,发丝前赴后继,于一瞬间,留下阵阵轻浮的点状痒意。
那水生异种如一条滑腻的鱼儿般从她指缝溜走。
它似乎并没有再对她做出幻觉攻击的打算,只是慌乱地想要逃离,就和它之前两度主动出击,又在察觉到巫有的回击后又落荒而逃一样。
巫有:“……”
说它胆子小吧,有机会就往她这儿钻,又是缠又是贴的,但要说它胆子大吧,跑得比谁都快。
它到底想干什么?
但它既然选择逃亡,那她理应追击。
余琼在水下的支援即将到达,巫有脚下发力,跃身向前,利用身体的重量将水生异种扑倒在船头甲板边缘。
雨隐隐有变大的趋势,空气潮到水汽好似填满肺泡。
巫有重心下压,压在它的后腰之上。它身形羸弱近乎病态的无骨,被她压在身下时几乎像一团有形状、有阻尼的液体,二人身躯相接处,居然传来了流动的包裹感。
“嗬……”“嗯……”
它犹如一只上岸的鱼,胸腔如风箱般鼓动起伏,喘/息声与呜咽的实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渐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颀长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用力至至淡淡的青筋鼓起,身体勉强向前移动了一小截距离。
水生异种的低体温传来,隐有冷雾从肌肤中浮出,似水雾又似即将诞生的幻觉。好在巫有并没有再度感觉到那种朦胧的错觉,她当机立断,俯身向前,死死压住它的同时,伸手攥住它的一只手腕。
它的肌肤触感并不如想象中滑腻,反而如若无物,分明切切实实握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巫有立刻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匕首,瞄准手背,用力下刺!
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水生异种的手背,在掌心高硬度的异能宝石的位置上打了滑,“笃”地一声刺入甲板中,生生将那只水生异种钉在原地。
“唔……!”
水生异种痛呼,再度受惊,身体骤然回缩,喉咙深处流出语义不明的细碎颤音。但它的身躯毫无力量感可言,做出的挣扎就像它的衣服一样,只具有观赏性的效果。
如一条鱼在刀下拼命甩尾。
它浑身打着颤,色泽暗沉的异种之血顺着它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蔓延一地,被钉住的手背不断拱起,想从刀刃的束缚中解脱,另一只手更加用力扒着船沿,想要拉扯身体回到水中。巫有如法炮制,将它两只手都钉在甲板上。
水生异种已完全受制于人,巫有这才得以空出手来,她再度伸手抓住它卷曲的黑发、扣住它的头颅,将它的脑袋扯起,另一只手则直攻它的门面,想将它脸上糊着的发丝剥开,同它直视。
它的唇瓣在颤抖,呼吸碎乱,先前隐匿的朦胧感再度卷土重来。
巫有略一蹙眉。
它同幻觉相关的能力是只有见到面部时才能奏效吗?她要锁定它,就必须同它对视,而要想同它对视,又绕不开它这个未知的干扰系能力……
看样子,她只能试试看“那个办法”了。
弹指一瞬,巫有寻找到先前调动“精神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没有外界的刺激源,这一次的调动有着明显的滞塞阻碍感,她的精神力似乎被堵在一扇门前,无法释放到她的肉身之外。
好在,她已有过调动精神力的经验,现在的她,拥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电光石火,抽丝剥茧。
精神力于一瞬间分为成千上万的晶莹细丝,沿着门缝、顺着锁眼,探索着、侵略着,是锐利的,也是柔软的,直到锁眼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响,钥匙于无形中转动,门应声而开。
这扇虚空中的门,自此往后,再也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她的精神力如冲破牢笼的困兽,庞大而凶悍,越过肉身的桎梏,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向那不断攀升、想要贴向她的眼睛与大脑的朦胧幻境。
她的肉/体控制着它的肉/体。
她的精神也包裹住藏在它实体皮肉下的那团东西。
它的挣扎更甚,来自肉躯,也来自精神。不断攀升的朦胧幻境好像被隔离了能量源头,逐渐萎靡退却,巫有的办法奏效了,她看到于它脖颈上浮现的环状暗斑,看到它逐渐褪色、干裂的唇瓣。
听到它哀求般的一声:“不要……”
巫有没有停止动作。
她的手指穿过朦胧的水汽,勾开半面卷曲黑发。
骨相干净利落,轮廓线条柔和,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而覆在它骨骼上的肌肤冷白,残留着湖水形成的水雾状薄膜,一如用凛冽雪水润过的玉石。
眼型偏长,睫毛眼角疏短而眼尾浓长,似一条眼线。瞳色很浅,是灰蓝色调的,虹膜中心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瞳孔,周围有着一圈晕染开来的银白亮色,像一道光圈,随着它的心绪轻轻晃动着,环宽时而扩散如雾、时而收缩似线。
只可惜,它并不完美。
如同它脖颈上的那道环状暗斑,它的面上也浮着青灰色的色素沉积,块状的、点状的,交错相连,像开在雪中的梅、像落入清水中的颜料,在它洁白的面上显得无比清晰。
雨于瞬间转大,噗哒噗哒地坠下,落在它的脸上,沉重的质感几乎要将它细腻的肌肤击破,落在它的下眼睑上,掩藏着从它眼中涌出的湿意,滑至下颌,又顺着仰起的脖颈没入缠在它身上的衣料,悄无踪迹。
它不再挣扎。
只是用一种绝望的、自厌的、卑微可怜的眼神盯着她看,哀意于压抑中弥漫开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代神之手的提示伴随对视弹出。
【体能:152.6<251(不达标)】
【精神:174.4>138[临时状态:0](达标)】
【智慧:222.4>133(达标)】
【生命:106.2<394(不达标)】
【综合评估:655.6<916[临时状态:778](不达标!)】
【警示!该目标[不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选择询问支配或协议眷属,但具有[失败]或[叛逃]风险!】
扫了一眼,巫有略微蹙眉。
……好高的面板数值。
精神数值的特殊表达应该源于她目前探出的精神力,但饶是精神数值算作“0”,体能和生命两项指标的碾压式对比,也让综合评估并不乐观,并且这还是在它身中一枪两刀的情况下。
可此时她眼前的水生异种,柔软又脆弱,和这个面板完全不匹配。
这只能说明,——它并没有展现它真正的实力,而现在,也极有可能不是它真正的形态,所以受伤后数值下降得也很少。
巫有眼皮微跳,趁着它的精神还困在她编织的牢笼中,她立刻松开挑起它头发的手,重新摸起手枪,另一只手用力,将它的脑袋以处刑式下压,又用枪口抵住。拥有这样的生命数值,再加上它明显是幻想种,她并不担心这一枪能把它打死,连开几枪把数值压下去就行。
而在巫有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余琼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跃出水面。
水生异种陡然受惊,挣扎起来,脑袋带着上半身蓦地仰起。巫有本就没能彻底控住它,再加上伴随着骤然发力的动作,它周身的水汽变得滑腻湿润,巫有顿时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后倒去,出膛的子弹射偏,没入它的肩膀,只降低了四点生命值。
巫有没有抵抗冲劲,而是选择向后泄力,脱离了水生异种,却稳住身形。
一抬头,却看到明明做出了围合进攻动作的余琼,此时的身体和神态竟然都仿若停滞,整个人怔怔地愣在原地。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水生异种便得到空隙,身躯柔软如液体,从另一侧轻巧跃入水中。
巫有的精神力还包裹在水生异种的精神上,她虽然看不到它,却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它并没有向远处逃窜,而是转头朝着半截身子在水里的余琼而来。
巫有顿感不妙,她无瑕多思,脚下发力,飞身向前,拽住余琼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发愣的余琼扯上甲板。二人都因重心失衡而重重摔在甲板上,不大的游船剧烈摇晃,激起水花。
在动荡的水花中,一团质感明显更黏稠的水花自水面跃出,轻轻擦过余琼的脚腕,重新落回湖水中。
把一个成年人从水中拽上船并不是一件轻松事,但巫有依然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并摸起跌落在地的手枪,翻身站起,迅速同余琼拉开距离。
她并不清楚余琼中了什么精神干扰,万一余琼对她下死手,那她不暴露自己身上的能力,将很难脱身。
而且,巫有能感觉到,那只水生异种依旧在船底盘桓,没有离开。
除此之外……
巫有看着不断落下的雨滴,再次感受到了它粘腻的视线,每一颗雨滴都好似它的一只眼睛,由远及近,四面八方,落在她的身上、脚边,淅淅沥沥,此起彼伏。
她仿佛就被这由视线编成的黏稠空气包裹着,被窥视着,无处遁形。
“……”
雨声闷闷,夹杂着烟火味的潮意无孔不入。
“嘶……”余琼被摔到甲板上,因为撞到脑袋而倒吸一口冷气,倒是没再发愣了,看到戒备的巫有和漆黑的枪口后,她没有生气,而是保持着语气镇定、神色清明,“我没事,多谢了。”
没时间客套太多,她站起身,面色凝重:“它具有精神干扰的能力。”
巫有移开枪口,补位余琼的观察死角。那只水生异种在船下打着转,似乎没有再爬上来的意思。她补充说:“从您下水,到它上岸,中间有一段时间差。我怀疑它能溶于水,或者具有某种‘迷彩’能力。”
余琼眉头拧起:“借助水可以实现气息和形体上的隐匿吗……溶于水,还能精神干扰。不行、不行,这个你对付不了。嗯、谷宇带的队伍里没有抗干扰的辅助,我们得赶快联络支援,疏散人群。”
她守在门口,让巫有进船舱,继续说:“手机不用解锁,上报情况,写明要求。平板设定一下航线,我们把这只异种往远处引。”
“好的老师。”
巫有是听话的学生,她动作利落地拿起余琼的手机,锁屏界面的中部有一个警报状的图形,长按便直接跳转到执法软件的页面,上面文字指引很简洁。
她点开上报窗口,刚准备填写,便有什么东西急向她而来,触发了同初星共享的感知力。
“嗖——”
巫有下意识向后仰身闪避,下一瞬,一枚子弹便从窗户飞入,直向她手中的手机而来。巫有的闪避让手机免去被洞穿的命运,但屏幕上仍然因为子弹擦过而暴开蛛网般的裂纹,跌落在地。
最后一发烟花于天空爆开,世界陡然归于宁静。
一切不平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摩托艇启动的声音炸开,由远及近传来,巫有避开窗口,余光捕捉到陆续下水的闪亮白金色,是谷宇带领的执法者小队。余琼本全神贯注于水面,听到击打声回头,便看到地上的碎屏手机,扭头又看到飞速驶来的摩托艇队,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顿时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这狗东西疯了吧!”
警报声被谷宇拉响。
湖岸灯火通明,游客们并没看到异种,只看到执法者们倾巢而出,兴奋反倒大于恐惧。有人抱着孩子或者带着朋友远离湖岸,就有人凑热闹地往前涌,簇拥着、叫闹着,湖岸比先前放花灯时还要热闹。
摩托艇破开水面,疾驰而来。巫有俯身捡起手机,屏幕有些接触不良,但还能用。
可她刚点了两下,感知范围就又飞来一枚子弹,巫有再度闪避,那枚子弹直接穿破船舱,再次朝着手机来。这一次,巫有早有防备,子弹击了个空,穿透另一面船舱,没入水面。
“畜生东西。”余琼暗骂一声,转而偏头看向巫有,言简意赅,“小心自瞄。”
隔着船舱,还能精准锁到手机。应该是小队里的“贺天翰”,他的异能可以实现自瞄、追踪等。
不过,再一再二不再三,中间高低得开几枪正经的,才能再“失误”击中手机,否则就留下话柄了,果然,贺天翰的下一枪瞄准的是她们周围的水面。
巫有借机完成上报,将手机丢到一旁,又开始修改航线。
游船向远离人群的方向移动,却在下一秒击中了发动机,熄了火。巫有平静地将平板也丢到一旁,再度摸起手枪。
谷宇拉着警报,他的声音循环响彻湖面:“检测到你们船下有异种,请配合!不要惊慌,不要乱动!我们是月港第四分局第三小队,我是执法官谷宇,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直到摩托车驶近,谷宇似乎才看清船头站的是余琼,他忽地一笑:“呀,原来是余老师啊,那可太好了,你们船下可能有只异种。哦……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刚才就是观察到你们这艘船有异样才行动的。哎呀,怎么不通知我们啊?”
三只摩托艇环绕游船停住,呈包围态。
有一名近战执法者已穿好装备,准备下水逼出那只水生异种来。
余琼前面还翻来覆去“畜生东西”“狗东西”呢,面对面时倒是一点怒火看不出来,冷静扬声说:“谷宇,不要让你的人下水,这只异种会精神干扰,不能直视,而且它能溶于水。”
“精神干扰?我们没……”说到一半,谷宇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正色,“队里没抗干扰的,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是只幻想种。”余琼说,“应该是类似传说里水鬼的东西。”
谷宇抬手打断行动,垂眼盯着幽深的湖面思忖。
可还没两秒,他又抬眼笑了:“没事,多谢余老师的情报,但我们能解决。”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个近战执法者身上加一道安全绳后继续入水。余琼驳斥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便被谷宇堵住了:“余老师,我理解你的担心,毕竟你带的都是学生,但我们队伍里的人,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实战不是写战术报告,随机应变比万事俱备更重要。你看周围这么多普通人,想要万事俱备、枕戈待旦,这异种一扭头去攻击民众怎么办?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水面平静无波,执法者穿戴安全绳的声音叮当作响。
谷宇继续说:“这水是必须得下的。贺天翰的能力是追踪锁定,但需要‘锚’,只要给这异种贴了锚,它就是瓮中之鳖了。而我们负责下水的执法者龚海……你认识的,水也是她的主场,而我们其他所有人都会为她保驾护航的。”
余琼微微闭眼,有些维持不住体面,咬牙切齿:“是,她是能刀枪不入,但这是精神干扰!”
谷宇义正词严:“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余老师,你带的都是学生,当然要优先考虑安全第一,但我们已经不是学生了,不是被保护者,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总有人要承担风险的,作为执法者,要是什么时候都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民众不就危险了吗?你说是吧?”
余琼:“……”
短暂的沉默后,余琼怒极反笑,只说了一句话:“谷宇,你还是和上学时一个样啊,一点没改。”
闻言,谷宇双唇紧闭,遥遥盯着余琼看了两秒,也跟着笑了。他说:“放心吧,余老师。龚海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贴锚任务,这的确是以身涉险,但难度不高,至于被干扰的可能性……我自然考虑到了,不需要你过多担心。”
此时,龚海已经穿戴好安全绳。
谷宇已完全收敛笑意,神色一凝,先礼后兵:“好了,余琼,我以负责此案的执法官身份调令你配合行动,保护好你的‘表妹’,不要让她受伤,这就是你的任务,除此之外,请勿擅自行动。否则,对于任何不服从调令的行为,我将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话毕,谷宇只看了站在船舱里、存在感极低的巫有一眼,便收回目光,冲着龚海打了个手势。
“行动!”
一声令下,小队的六个人均拉开阵仗,空气骤然紧绷,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以摩托艇为界限的三角空间。龚海一跃而下,于水中犹如一尾鱼,向着游船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琼并没有退回船舱,反而往船头方向走了两步,似是随时准备支援龚海。
她偏头,看向巫有:“往前来点,守着窗外。”
巫有保持着合理的低存在感,听话地同余琼背靠背。
随着龚海入水,她感知到那只水生异种不再只盘桓于船底,而是朝着船头的方向游去,不过并没有脱离船底的范围。
万物已入困局,冲突一触即发。
某根不存在的弦愈拉愈紧,所有人放缓、放沉的呼吸像抚线的手指,空气于紧绷中轻微震动。
巫有快速回忆了一遍谷宇小队的配置。
下水的先锋龚海,她的异能被命名为“鳞化层压”:皮肤可以转化为密集的鳞片,可以做到“刀枪不入”,甚至能生抗热武器,而层层累积、抵达承受极限后,鳞片会爆裂成为成千上万的锋利武器,攻向范围内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生物,除此之外,在“鳞化”阶段,她还能做到在水中呼吸。
至于她刚才感受到的“无形的网”,并不是她的错觉,而是来自储绍的“天罗地网”,按照游戏的思维来讲,就是“软控”,他可以通过三个及以上的锚点设定范围,天罗地网形成,一切生物不可出入,并且能对天罗地网中的生命进行选择性的加成与削弱。
加成,恐怕就是加到谷宇身上了。
而谷宇,他的能力非常传统,名为“烈火燎原”,顾名思义,是用火的,并且这个火能在水中燃烧,实用性非常高的同时,也很出效果。
最关键的是后者。就比如说储绍的能力,堪称吃力不讨好的典范,天罗地网是隐形的,劳苦功高地忙活半天,可旁人都不知道他忙活了些啥。不像谷宇,放个火就出效果,还自带打光。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远程自瞄,一个是通过环境音完美构建场景的超感知,最后一个则是医疗。不过能实现加速治疗的异能并不多,谷宇队里的医疗方向执法者只能做到“暂时封锁生命体征”,当下包活,但后面能不能抢救回来,就不在职责范围内了。
整体配队模式较为传统,但能看出来对上这只水生异种很有优势。……如果它没有精神干扰能力的话。
水声渐弱。
龚海已经游到了船头,位置几乎与水生异种重叠。
她在附近徘徊,似乎陷入了同余琼一般的困境:她什么都没看见,因此,也无法主动贴锚。不过贴在船底的水生异种也迟迟没有动静,先前巫有还能感知到它的摇曳晃动,此时它却好像一个无生命的物件般,一动不动。
或许活动会破坏它的完美隐匿,又或许它在等待着一击必杀的良机。
巫有合理猜测。
这可不好。
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数,这只水生异种的数值太高了,单靠她一个人磨,难度确实很高。而不论是现在还是往后,在这个热闹的公园,她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使它乖巧受训,所以,她得想办法借谷宇小队和余琼的势。
那就绝不能避战,得让他们打起来。
巫有的睫毛微微垂落,短暂的思考过后,她抬起了眼。
下一瞬,那团包裹着、压制着水生异种的精神力骤然紧缩,丝丝缕缕的精神力再次如针似刃刺入那团冰凉水雾中,如同荆棘包裹躯体刺入血肉,那团冰凉水雾遽然战栗起来,本能地冲撞着这痛苦的牢笼,可它越是慌不择路,利刺便扎得越深。
“咚!”
一声闷响自船头而来,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到船底。
“咚!”“咚!”
那东西剧烈挣扎着,船头被撞得仰起,整条船剧烈晃动。
巫有伸手扒住门框,稳住身形。
她借机转过身。船边水花四溅、波纹混乱,一道扭曲的水形轮廓向外冲去,然后是数声枪响。贺天翰连开数枪,子弹拐着弯没入水面,精准击中那团水中扭曲轮廓。
【生命:106.2<370(不达标)】
龚海完成任务,在水生异种现行后完成了贴锚任务,可她却并没有跟出来。
控着第一道安全绳的医疗执法者按下开关,并用力回拽辅助绳,安全绳回收。龚海从船底拽出,却一动不动,甚至在往湖底坠,好在她的周身并没有血迹,应该先前的余琼一样,是中了水生异种的精神干扰。
又一颗子弹飞向水面之下。
然而,这一次,生命值降低的提示却并没有响起。那水生异种仅中了四枪就摸清了破坏自瞄的方法,被布条搅得破碎变形的子弹头跃出水面,“铛”的一声将下一颗袭来的子弹击飞。
余琼出手,却并不是攻向水生异种,而是使用能力直接将龚海一举托回摩托艇上。
那医疗执法者迅速伸手探查龚海的生命体征,可下一秒,浑身僵硬的龚海骤然睁开眼,虹膜之上浮现诡异的光圈,鳞片密布的手如利爪,发狠般抓向那医疗执法者的脖颈!那医疗执法者也受过严格的训练,她果断向后仰身避开,紧接着一个上勾拳,准准击中龚海的下巴,虽然她的拳头比龚海下巴受的伤还重,但力道很足,刚被抛上摩托艇的龚海又掉进了水里。
然后,她伸手拽住龚海背后的安全带,将龚海再度从水中提起,如此反复三四次。
而在医疗执法者治疗龚海的同时,布下天罗地网的储绍朝着谷宇喊道:“龚海只贴到了贺天翰的锚!我没法削弱它啊!”
“那削龚海!控住她!”谷宇下达命令。
此时,医疗执法者已经动作利落地将涮了个七上八下的龚海拽回摩托艇上:“不用了,我给她治醒了。”
“……”谷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专注于阻击那只水生异种。
他所乘坐的摩托艇驶向异种逃窜的方向,手心的火苗已经跃起两三只,蓄势待发,只等双方距离拉近。
湖面顿时陷入混乱,所有人各忙各的。
没有人注意到,巫有的身形在摇曳的船上晃了晃。
浅淡的眩晕感爬上巫有的脑袋,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精神。
是那只向外逃窜的水生异种,它跑远了,她和分出去的那团精神力的链接便变弱了。眩晕感愈来愈强,已经有些影响她的正常行动与思维,正当巫有打算回收时,那眩晕感却忽然不再攀升,甚至隐隐有减弱的趋势。
——水生异种撞到了天罗地网的边界,开始往回游。
而它似乎再次适应了她的精神力,那团冰凉水雾的挣扎幅度也愈来愈弱。可巫有已经将她的精神力向内压制到了极限,她想了想,便稍微放松了些,给足冰凉水雾活动空间,只是那团水雾依然蜷缩着,不肯再向外舒张。
不过,这是它的自由。
巫有短时间内不打算再出击,她倚靠着船舱的门框,举着枪,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
七个执法者在场,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如果他们能再帮她削掉这水生异种99点生命值,那她就只需要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同它建立契约了。
站在船舱的阴影中,巫有也的确什么都没做。
火焰破空声响起,在水生异种折返至谷宇攻击范围的瞬间,一道冷蓝色的火焰袭向它,近乎铺天盖地,又似烟花般化为一簇簇火苗,纷纷坠落,它们径直穿过水面,袭向水下隐匿的异种,湖面顿时犹如星光闪烁。
火苗密度很高,落入水中后摇摇晃晃地朝它聚拢而来。
落在它身上的火苗灼伤了它,生命值一次降低了12点。那水生异种想向前游,可前后左右都有火苗聚来,再加上自瞄的子弹一直在暴露它的位置,短暂的犹疑后,它不再隐匿于水中,直接破水而出!
纤细而柔软的躯体被布条缠绕着、被渔网覆盖着,发黑如墨卷曲散开,又有星星点点的光从水底射出,勾勒出它的身形轮廓与晶莹的血液,于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瑰丽的弧线。
但火苗并没有跟着跃出,而是湮灭在水面下,美如昙花一现。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从湖心回廊与岸边传来。
群众看不懂这群人忙活半天干了什么,但他们能看懂这于空中怒放、又钻入水底的神奇焰火。以及,终于见到的“异种”真身。
一声枪响。
水生异种身上的破碎绸带再度向外探去,想要阻拦子弹,可由于身体滞空,它的动作慢了一拍,子弹贯穿腰腹。
【生命:106.2<350(不达标)】
提示响起。
与此同时,水迅速凝结成冰的声音响起。
只见余琼半跪在船头,手指触碰水面,而以她的手指为中心,冰面急速扩张开来,迅速铺满了整个由天罗地网圈定的三角区域,阻截了水生异种的入水路线。
寒气席卷,落雨化雪。
异种径直跌落于冰面上,身上的水雾迅速凝结,于它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层白霜、桎梏着它的行动,也使它失去隐匿,接踵而至的便是精准袭来的烈焰与子弹。
被子弹贯穿,被冰与火的交替灼伤,它的生命值在下跌。
但也只跌了二十来点,它便再度掌握了闪避的方法,包裹着躯体的破碎绸布与渔网状物无风自动,频繁阻隔攻击。它似乎不会走路,四肢并用地从火焰之中爬出,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烈烈燃烧的血迹。
它塌着腰,却仰起头,直勾勾看向游船的方向。
它的眼睛被垂落的发丝遮挡着,可那怨怼的、绝望的、愤怒的极端情绪却避无可避,如夜中流火般清晰。
“余老师小心!”有执法者出声提醒。
所有人都认为它仇恨的对象是让它无法入水的余琼,这也理所当然。
可巫有的视线越过余琼的肩头,正遥遥同它对视着。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它的恨意。
它被她包裹着的精神体,不像是先前一样因为痛苦而本能挣扎,它在愤怒地冲撞着,不为逃脱,只为让她看到它的愤怒。那种如同孩童在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般的愤怒,那种除了表达愤怒以求妥协外毫无作用的行径。
余琼没有畏惧,后撤一步稳定重心,准备应战。
站在余琼的荫蔽之中,巫有只是平静地举着手枪,用着和先前无二的平静眼神注视着它,没有因为它的愤怒做出任何改变。
“……”
短暂的僵滞,火焰与子弹飞到它的身上,而它无动于衷。就好像它那个怨怼的眼神,是因为它的躯体己抵达终末。
谷宇不禁喜上眉梢,他不再只放出小而精准的火刃,手指蜷起,火焰于双手中跳转,显然,他想要搓一团大火焰,来一个“终极必杀”大招,一举击溃这只异种。
欢呼惊叹声飘来,兴奋的气氛不断蒸腾。那脱离水体的异种的命运似乎已板上钉钉,它被判了无期,余生都将被困在星耀学院的研究区域,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任由躯体中的能量被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抽取研究。
“噗……”
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很细微,但巫有听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它的腿上,它的两双腿都中了弹,血液汩汩流出。可此时此刻,从创口中流出的,却不仅仅只是血液,而是一缕缕泛着幽蓝冷光的水丝,它们在冰面上如培养皿中的菌丝般蔓延铺开。
那“噗”的闷响,则来自于它的皮肉之下,它本身就柔软的躯体内,骨骼开始弯折、错位。
仅一瞬光阴,它的血肉便骤然塌陷,苍白的皮肤也紧跟着陡然软化,湿重的发丝疯涨着缠绕上自己的躯体,融入其中,骨骼与血肉交融,又由发丝链接,共化为一滩似水非水的流动之躯。
“……我去!”有人惊呼,“这玩意还有二阶段!”
水生异种在飞速扩张。
交缠着的流动之躯承受着火焰与子弹,化为斑驳的光影,配合着身体的不断变形,偶尔恍似人形,偶尔又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泥,它向上生长、向外弥散,每一寸都流光溢彩。
扩张到长宽高的最大活动幅度都在十米以内时,它终于停了下来,混合在半透明水体中的色泽渐渐开始分层。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巫有仰起头,看着眼前无法被精准描述形状的、扭动着的半透明水体。
她看到了沉底的黑水,那是由发丝纠缠着的怨恨,看到了浮于上层的晶莹亮白光圈,那是由眼睛化作的凝视,一颗异能宝石在其中悬浮游荡。它的每一部分都由幻想构成,上半身清明如月光,下半身诡谲似暗潮。
而于其中,是无数濒死者的最终幻想。
痛苦的、绝望的、快乐的……
幻觉一道道覆上巫有的精神,她早有防备,尚能分清,没有走入其中,可环顾四周,已有执法者着道,储绍的虹膜边缘浮现出一道明亮的光圈,他怔怔站在那里,天罗地网终究成为了他自己的牢笼,人人均将堕入迷幻。
温度持续走低,直坠的湿雪渐渐片片分明,悠悠荡荡落下,轻贴在那凝胶般的流动之躯上,缓慢化开、蜿蜒而下。
融化的雪,比雨更像泪。
“咔……咔咔——”
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中炸响。它的躯体正因变化而裂开道道冰裂纹,水雾从缝隙中宣泄而出,丝丝缕缕坠落在底,贴着冰面扩散,充满整个三角空间的地面,如梦似幻。
呢喃自贴地的水汽中翻腾上来,贴到脚踝、爬上脊骨。
“为……为什么……”
湿冷的雾气裹上她的躯体,巫有已然避无可避,她将枪收回胸前,感受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失重感,遁入幻境。
浓雾覆面。
巫有将感知铺开,可周围全是那只水生异种的气息,仿佛她就站在它的内脏里,感知基本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闭上双眼,屏蔽视觉,任由肌肤感去感受、任由耳朵去聆听。
潮湿感离她越来越近,水汽裹着寒意渗入她的毛孔。
“咔……咔咔——”
又是细碎的冰裂声,自她前方而来。它在行动,声音搭载着水迅速蔓延,然后,停留在她的正前方。
很近,很近……
冰凉的潮湿的雾气在她面上流转,雾气之间交缠、排斥,如同呼吸交织。
巫有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它就在她面前!
巫有蓦地睁开眼,从浓郁的雾气中,也骤然探出一张脸来!
正是那只水生异种。
白雾被它的气息吹散,顺着它的黑发向后褪去,露出那张昳丽的脸,和先前看到的那张白玉有瑕的面容不同,这一次,它的面上没有任何色素沉积,肤若凝脂,湿漉漉的潮意附于其上,又凝成水滴,蜿蜒而下。
它偏了偏头,落在它肩头的黑色长发慢吞吞地滑落,发尾不经意扫到了她的手腕。
挂着冰晶的睫羽微颤,看向她的那双眼里,那种黏腻而痴缠的意味几乎要化作足以溺毙被凝视者的水流淌而出,光圈更是收缩到只剩一条极亮极细的丝线。
“为什么……”
它张口呢喃,唇色鲜艳,鲜血染就,是泣血般的质问:“看着我受苦?”
“是因为……”
它双手探出,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与锁骨上,然后,像蛇一般,从下往上将面容贴向巫有,脑袋微歪,略露侧面,就这样仰脸看着她。
“……我,不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万三!含营养液4000的加更。写上头的时候,写出了“姿态妖如狐而柔如蛇”这样古早而搞笑的形容,忍不住发给朋友看(能忍住的话也不会在作话里也提了),对着笑了半小时(实则半分钟),最后遗憾删掉(实则一点也不遗憾)。真·阴湿男鬼。也是让我赶上潮流了贴贴~
第22章
这只幻想种的确没有败坏原生异种美貌在外的好名声, 不论是先前还是现在。
哪怕它的脸上有着尸斑状的色素沉积,也并不显丑陋,反而如同雪中红梅, 更别提现在,它的面部无一处瑕疵, 尤其它似乎还专挑了个3/4侧面的俯拍视角对着她。……这很难不好看。
但不妨碍它的第二个问题有些突兀。
巫有有一瞬间的疑惑,她尝试建立联系。
她想到这只水生异种在每次即将露脸前,她都会感觉到幻觉入侵的朦胧感。现在看来,或许它并不是想用幻觉攻击她,而是想像现在一样修饰相貌。
所以在她通过精神入侵短暂地打断了它的技能,直接把它的“遮羞布”扯下来后,它才会那么一副死鱼样。
这样似乎说得通了。
那么按它的逻辑,她对它见死不救, 是因为她看到了它的真实相貌, 觉得它不好看、不值得出手,所以她才作壁上观的?
……这真的是智慧133吗?巫有深表怀疑。感觉和翎生有点不相上下了。
她没有不自量力到和七个执法者抢人,更何况, 看它现在这个能力无差别铺开的状态, 还有它那数值遥遥领先的面板,装弱给谁看呢?
巫有垂着眼看它。
眼前的水生异种仅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往下是浓郁雾气与半液态交织的诡异质感。过分潮湿的凉气包裹着她,水雾凝成丝丝缕缕的线, 仿佛在模仿她先前探出的精神力,缠绕上她的躯体,侵入她的肌骨,欲使她与它融为一体。隐约间,触手质感的黏稠之物悄然探出, 绕上她的脚踝,试探性地蜿蜒上行。
它贴得愈来愈近,缠缚在她身上的半液态物质持续收缩,巫有逐渐感觉不到肉身与外界的界限,仿佛自己的血肉已彻底融入它的躯体。
然而,巫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反倒缓慢地垂下了持枪的手。
她没有迷航,她很冷静,也知道该怎么做。
根据现有研究,幻想种不像兽人种一样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它们的行动极端依赖于“异能宝石”。
虽然为了避免模仿犯的出现,星耀学院从未向外公开过异能宝石的真正形态,但基础知识还是有所普及:异化种的身躯脱离异能宝石,便会溃散,而宝石在适当的条件下,便能使幻想种复生。
甚至就算将异能宝石分割为成千上百片、磨成齑粉,也无法彻底杀死幻想种:这些宝石碎片只要聚集在一定范围内,就能实现自我愈合,破碎程度不高的条件下,幻想种也能依靠碎片维持自己的基础形态,只是那时候得它们不堪一击。
因此,执法者捕获幻想种的方式通常有两种。
能直接挖出异能宝石的话,优先挖出,再将异能宝石迅速锁入屏蔽箱,异能提取可以直接基于异能宝石展开,风险小、也节省资源。没有分离条件再选择击碎异能宝石,大幅度削弱幻想种,让它进入到一个极端脆弱的状态,进而使用常规手段进行控制。
谷显然遵循了这一点,他通过攻击水生异种身体的其他部位,削弱它的状态,创造可以挖取异能宝石的机会。巫有先前将它钉在船头时,刀刃虽然没有特地避开异能宝石,但她也知道,那把刀不足以将异能宝石击碎。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它的形态发生颠覆性的变化,眼前的人形只不过是它营造的一个形象,是一个“部位”,异能宝石并不再嵌刻于掌心,而是化为它现有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这会使它的异能宝石更加脆弱、容易受到攻击,但带来的问题就是无法精准定位。
而且,她也不能再用“少量多次攻击以消耗状态”这一行动策略:按照先前的经验,她一动不动,它就会得寸进尺,而她一旦做出攻击,它就跑得比谁都快,绝不含糊恋战。
她必须得一击制胜。
那么……它的“异能宝石”会藏在哪里呢?
她有猜测,但需要取证。
巫有保持着与它的对视。她的视线不夹杂一丝厌恶或者困惑,而是足够平静,犹如一面镜子,不给予对方任何情绪层面的养料,却清晰地映照出它的一言一行。
“……”
水滴从它的肌肤上簌地滑落,不过两三秒,它便眨了一下眼睛。
眨眼意味着双方视线的短时切断,是对对视最直接的逃避,灰蓝色眼睛中的光圈状瞳孔细微地左右摇晃着,缠绕在她躯体上的水雾流动变缓,蜿蜒上行的黏稠之物甚至有了回缩的迹象。
它感到不安,它想要退却。
恰时,巫有歪了一下头:“你在做什么?”
她一动,水生异种便受惊般蓦地向后缩了一下/身体,眉眼间露出浅浅的怯意,连同周身的水雾都紧缩了一瞬。
它唇瓣微碰,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搭在她身上的手有些颤抖,手指胆怯地蜷缩起来,缠缚在她身上的黏稠之物也小心收回。它想要说些什么,可诉说的欲望越强却越说不出口,黑白交织的丝线翻腾而起,纠缠不休,此起而彼伏,像人类错乱的呼吸、鼓动的心脏。
最终,它湿漉漉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包裹在她周身的雾气陡然加速流动,如水流倒灌般涌入二人间。
它的身形于一息间朦胧模糊,隐入雾中、想要逃走。
果然想跑。
但巫有什么都没做,她既没有伸手去抓它,也没有收缩精神力打它个措手不及。她不追,慌张后退的水生异种也遥遥停住,躲在水雾之后,像戴了一层面纱,雾里看花、半遮半掩。
这个距离还挺有意思的。属于刚刚好能看清它,又只用向前一步就能够到它的距离。
感官隔绝,四周静谧无声。
巫有抬脚有所动作。
而比她的肌肉先完成动作的,是她周身冷不丁收缩的雾气,和那下意识往后的水生异种。
然而当巫有脚步落地,却并非向前,而是后撤。
这一步彻底拉开了二者间的距离,眼前水雾流转,彻底不见那只水生异种。
“三、二……”
巫有心下默数。
她并不笃定它会出现,但如果她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证明她彻底掌控了它的思维模式。倘若判断失败,那也没什么,在它真正展露杀机之前,她永远有机会。
“一。”
她抬起眼。
眼前只剩沸腾着的浓雾,下一瞬,墨黑的极细丝线便刺穿一切,直向她而来!
白亮的丝线已完全被打压吞并,墨黑丝线无序流转,将水汽搅得一团乱,进而像它的头发般痴缠上她的身躯,想要勒紧,最终却只是混乱地紧贴着肌肤穿梭,压抑、又狂乱。
巫有轻笑出声。
她的帽子和口罩被这无序的包裹推搡摘去,冰凉又粘腻的异种之躯混合着她的碎发,潮湿地贴在她的面颊上。巫有微微向前一俯身,无实体的水雾向后褪去,她再度看到了它。
此时此刻,它面上饱含怯意的不安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是黑泥般的怨怼。在这样愤怒的混乱中,它扯了扯嘴角,竟是笑了,它不再一惊一乍地恐惧或者小心翼翼地试探,反而贴得愈来愈近,比先前还要近。
“我……”它开口,声音似水汽蒸腾,潮湿粘腻,带着欲断还流的尾音,一字一句紧贴着肌肤钻进耳朵里,“不好看吗?”
依旧是这句话。
找寻异能宝石所在的路径果然就在这里。
巫有迅速将枪倒换至左手,抬起右手。
在盛怒之下,它没有察觉、没有躲闪,直到她的指尖落在它的面部,缓慢地从唇角轻抚至眼尾,然后用手掌托住了它的半面。
似是一种肯定的回应。
“……呃。”
沉溺于情绪中的水生异种倏然愣住,旋即,本来缩成细线的诡异环状外瞳孔骤然扩开,整个身躯都开始打颤,连带着连接着它胸口的半液状躯体都不住颤动着,最后扩展到整个由水雾构成的世界。
水汽流窜、天旋地转。
潮湿的风暴于天罗地网中冲撞,它的发声部位挤出细碎的破碎颤音,半天拼凑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住地将自己递向巫有,将发狂般的黏稠半液态躯体缠上她的身躯。
它没有任何杀意,可兴奋的水汽挤占了氧气的空间,巫有的呼吸都有些滞涩。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黑色的细丝尽数断裂,亮白从其中流淌而出。那灰蓝色的眼睛竟有些发光,亮闪闪的,一派天真。
心脏跳得愈来愈重,巫有却在想——
如果这个时候,说一些残忍的话,它会哭吗?
她想到做到,指尖由眼尾滑向它的耳侧,彻底托住它的脑袋,借着这样亲昵的动作,轻飘飘丢出了三个字:“嗯,不够。”
不够好看。
“——”
“————”
话音落下,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
周身水汽凝滞,肌肤传来的温度猝然跌入冰点。偏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猝然睁大,其中的不可置信转瞬即逝,雪崩般化为深刻的悲哀与强烈的自弃,由纯白水汽构成的空间陡然入夜,遁入漆黑。
可惜的是,它没有哭。
欲望、愤怒和愉悦的外壳皆已碎裂,怯懦胆小的自我彻底裸/露在外。它没有做出反击,只是像之前一样,本能地向后逃去。
巫有自然不会放它走。
她的呼吸很沉、心跳也很重,她很难分清是操控感带来的心理兴奋造成的,还是缺氧带来的迷走神经兴奋造成的。她搭在它脑袋上的右手蓦地用力,摁住它的后脑,将它的脑袋直接压靠在自己右肩上,手下的力道比以往更重一些。而持枪的左手顺势抬起,小臂紧紧贴在它的脊背上。
牢牢禁锢,却仿若相拥。
“但我还是会接你回家。”她轻声说,“现在,不要乱动。”
然后,扣动扳机。
“……”
水雾之中,没有枪响。
但子弹切实射出了,巫有感受到打手的后座力,轻微的震动唤醒凝滞下沉的纯白水汽,雾气相互撞击,如病毒般急速向外扩散,黑发编织成的夜里,亮白的雾波一圈圈激荡开来,推向远方。
万籁俱静。
巫有略一偏头,和它的脑袋拉开距离。
她的拥抱是处刑的姿态,交换到左手的手枪早已借机抵住了它的后脑。子弹出膛,斜着穿透它的脑袋,带着黑与白交织的晶莹丝线与凝胶质感的黏稠半液态,从它的右眼中穿出。
血液迸溅,簌簌落在她的右半面上。
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代神之手的提示弹出,异能宝石就在这里,她没有犹豫、毫不留情,继续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
她拥抱着它,右手像是哄睡般轻拍它的脑袋,可左手每打一枪便微调一下角度,确保每一个弹道都不重叠、确保每一颗子弹都从它面部的不同位置穿出,直至弹夹即将被清空……
直至那张漂亮的脸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异能宝石,总是被会化为它们最珍视的东西,藏在最在乎的地方,这只水生异种也不例外。
“嗡——”
巫有终于听到了枪响的尾音,异能宝石彻底解体,幻境瓦解。
借着最后一枚子弹出膛的爆破音,她收拢缠缚在它精神上的精神力,不再以强势的刺穿姿态包裹着它,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抚摸,她收拢肩臂,在即将褪去的水雾秘境中紧紧抱着它,是最后的、真实的、告别的拥抱。
“等我。”
她在它的耳畔留下这两个字,而这两个字也成为契约的魔咒。
【滴——幻想种·水鬼·未命名,已纳入[眷属]】
【等级测定:二级】
【潜力评估:特级】
【服从性:较高(易波动)】
录入信息弹出,巫有彻底偏开头,抽回精神力,松开拥抱着它的动作,向一侧闪身避开。
浓雾如纱,坠回冰面,幻境谢幕。
半液态的无形之躯几乎铺满了整个冰面,束缚着身处其中的每个人,而随着异能宝石的碎裂,远的化为湖水,近的凝成肌骨,与空中交织缠绕的黑白丝线编织成衣,缠上它的躯体。
有风拂过,扬起它潮湿的黑发。
从中第一枪到最后一枪,它都没有扭头看她一下,在意识涣散之际,它依旧没有看向她,而是抬起已生出细纹的手,捂住自己那张已血肉模糊的脸。
“呜、呜呜……”
可怜的呜咽从指缝中流淌而出,尾音渐消。
没了支撑的它向前跌去,如同玻璃娃娃坠地,身躯寸寸龟裂,异能宝石从细纹中泄露出吊诡的五光十色。
水雾凝成的幕布落下,层层叠叠压在它的躯体上。
它趴在甲板上,身躯无力地抽动了两下,似乎是想往她的方向蠕动,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松散下去,不再活动,异种之血在木质的甲板上缓缓洇开,奇异的晶体色泽在其中流动。
愈来愈大的雨水滴入天罗地网之中,于骤降的气温中化为湿哒哒的黏雪,落在发上、沾在身上。
短暂缺氧带来的恍惚感淡去,巫有抬手将黏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直接踩上水生异种的脑袋,换了弹夹,再度用枪瞄准它。做好所有动作后,才抬眼看向前方。
雨滴中无处不在的目光,彻底消失了
雪雨纷纷,眼前的场景,距离最糟糕的境地只差一步。
幻觉驱使下,执法者们正在自相残杀。尤其是谷宇,他跨越了大半个冰面走到了余琼面前,额角青筋毕现,满面泪水,掌心的火焰却已凝聚到最高温度,只要朝着余琼的方向轻轻推出,便足以将她的躯体烧出一个窟窿来。
而余琼只是站在冰面之上,双手攥握成拳,用力到血液顺着指缝滴答落下,却没像其他执法者一样做出攻击的动作。
幻觉骤然破碎,执法者们逐渐清醒过来,慌乱地又是搀扶又是道歉,一片混乱,谷宇眼睛蓦地睁大,踉跄两步,在余琼脑袋微动看向他之前,慌乱地收起掌心的火焰。
余琼看到了那团火焰,她的目光落在谷宇脸上,沉默两秒,垂首苦笑。
“我……”谷宇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余琼显然对他的解释没兴趣,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从冰面上捡起丢下的枪,转身看向巫有。
天罗地网里所有的人都坠入了幻境,那么处境最危险的就是巫有了。
果然,余琼一转头就看到了半面半身都是血的巫有,她心下顿时一紧,立刻赶往游船,而当她从冰面翻身上船后,便看见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的水生异种。
闪烁着奇异光泽的异种之血以巫有为圆心,顺着甲板的木质纹理洇开,蔓延至船沿。
巫有抬起左手,用手背抹去脸上大部分血液,展示面部肌肤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朝着余琼笑了一下,咬字清晰:“老师,我没事。”
余琼:“……”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许复杂,稍微往后仰了仰身体,垂眼看着被巫有踩在脚下的异种,眼下肌肉抽动两下,欲言又止。
异能宝石初破,水生异种意识丧失,一幅死透了的样子。
余琼小心蹲下/身,从配袋里拿出一个小拇指粗细的一次性采样器,拧开红色密封管盖,抽出拭子,在血液中停留两秒,几颗悬浮的晶莹粒子被拭子吸附,她立刻将拭子塞回自带液体的采样器中,拧紧,摇晃,静置。
数秒后,透明的液体沸腾起来,发出闷闷的“噼啪”声。
“……厉害啊。”
盯着沸腾的液体,余琼笑出声,她抬起头看向巫有:“再晚一点,我估计就不在这儿站着了。哎,其实我做足了心理防备的,但没想到……不说了,回头再好好谢你。对了,巫有同学,你……”
她刚准备发问,一声利响便于空中炸开。
“嗖——咚!”
那破空之声自天罗地网外袭来,闷声撞在无形的界限上。
余琼的问题被打断,巫有也顺势转头看去,只见由储绍构建的天罗地网被某个东西溶解了一个点,油膜般的七彩色泽勾勒出溶解边缘,迅速扩张开来,直至全部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层无形的物质,带着微妙的吸附感,包裹上每个人的身躯,使人感到轻快。
凝固的冰面失去支撑,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飘荡。
巫有眯起眼,在人头攒动的岸边,看到了两个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但隔得太远,靠外貌巫有实在认不出她们是谁,其中一人拿着个简易高射炮般的武器,正往里面填充弹药状的东西,而她填充弹药的功夫,身旁的另一个人便消失了。
旋即,一个气息凭空出现在她的身后。
余琼打招呼的声音响起:“啊,新晴,你来晚了。”
巫有回过头去,只见被称为“新晴”的人正站在余琼身旁,她身上除了腰带、挎包和鞋以外,从头到尾都是宝蓝色的,只在帽檐、袖子等位置用了反光条做装饰,干练利索。
李新晴,比余琼高一届的星耀学院毕业生。
这也是位传奇人物。
她并不是什么优秀毕业生,但依旧是话题性的人物,所以巫有只需一眼便认出了她。
李新晴的能力是“瞬间移动”,这项能力是辅助支援类的能力,比战斗方面的能力应用范围更广,但没人想到,她毕业后没选择入职任何机构,也没有选择留校,而是选择送快递。
不得不说,一定意义上,专业也挺对口的。
不乏有人痛骂她,说她没有社会责任心、浪费星耀学院资源的暂且不谈,还有很多人说她没出息,和网上有些“如果我有了任意门,岂不是可以在郊区租房,在市区上班?这简直赚翻了啊!”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事实上,李新晴还是更有出息一点的,虽然最开始因为没有入职任何规则范围内的机构,被违约赔款掏空了口袋还处处受阻,可如今她自己的货运公司在相关行业已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据说是因为搭上了森林城的线。
在她家下单,还有几率“一分达”,喜提老板亲自送货。
“货都没送就赶来了,一秒没耽搁啊!”李新晴的辩驳声响起,她身上没带什么武器,但也毫无惧意,双手插兜,环顾四周,“你上报还得过一层审核,那肯定要慢一拍的,诶,谷宇在啊,他怎么不直接发协调令?”
余琼耸肩,没多说。李新晴紧接着又说:“而且前后也就几分钟吧,能晚说明你们根本不需要。呃……呃?”
李新晴的目光落在巫有脚下的水生异种上。
她偏了偏头,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面生困惑。最终,她抬眼看向巫有,笑着冲她点了下头,又看向余琼,捂着嘴小声问:“冒昧问一下啊老板,哪位是异种?看着底下那位不太像啊。”
明知故问,余琼无奈:“……我是,行了吧?”
“那很难令人信服,条件上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哈。”李新晴开玩笑,闪避开余琼即将拧到她腰间软肉的手,走到巫有面前,从挎包里抽出手套戴好,蹲下/身查看水生异种的状况。
“没事了,小灵那边已经做了抗干扰,我也被打了深层屏蔽,你松开它,让我看看。”她说。
巫有应言后撤一步。李新晴拽出水生异种的手臂,翻看它的掌心,那里只有一道空缺的宝石嵌口,说明它在转为别的形态时异能宝石被击碎了,短时间无法回归原位,但没有碎得太狠,还能勉强用碎片维持着基础形态。
她紧接着查看受伤的头部,手指探入它脑后的创口,探查片刻,轻啧一声:“咋弄的,往里头塞了研磨机?打豆浆呢?”
巫有的手指蜷了蜷。
在这一瞬间,她隐隐生出了一丝不悦感。就好像这只水生异种已经完全是她的所有物,其他任何人对它的触碰都是越界一样。巫有移开目光,看向混乱的执法者小队,控制住了这不合时宜的不悦。
“喂……”余琼面色古怪,出声制止。
“好好好,不说了。”李新晴笑着将水生异种翻了个身,看到正脸后,她陷入短暂的沉默。
余琼连忙解释:“她是学生,第一次和幻想种实战,情况紧急,安全起见,下手狠一点很正常,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懂。”李新晴说,“只是如果不是宝石碎片,还以为异化种呢,这吓人样。诶,学生,它变形后的异能宝石在哪?脑部,还是……”
巫有收回视线,言简意赅:“脸。”
“脸?”李新晴偏头,“你怎么发现的?”
巫有的目光落在水生异种残破的躯体上,语气是事不关己的平静:“它在问我讨封。”
“……讨封?”
“它一直追着我问它好不好看,很像讨封。”简要查看过水生异种异能的巫有实话实说,“我说它长得不够好看,它就生气了。”
李新晴:?
巫有:“因此,我判断,它大概是对脸上某些地方不满意,或者对某些地方特别满意,而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异能宝石所在,但我觉得它整张脸都挺好看的……”
李新晴理解了:“所以就给它整成花洒了,雨露均沾。”
巫有:“……嗯。”
“行了,大概了解了。”李新晴站起身,摘下手套,伸展身体,看向余琼,“我的任务报告够写了,还有我别的事吗?”
“不知道啊,我不是这片区的执法官,我也是服从调令的。”余琼摊手。
“哦,得找谷宇。”李新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行,我去问他。”
话罢,从工作状态中脱离的李新晴这才正经看了一眼巫有,这一看,便不由得微微一愣:“嘶……你是那个……那个?呃……”
余琼面上浮现笑意:“嗯,这是……”
下一秒,李新晴抢答:“神的视窗!”
余琼:“啊?”
巫有:“……”
这四个字怎么还在追她!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没事的,脸被打烂了主人也是会很快接你回家的要记主人的好哦。如果我有传送门,那我就可以只用租六百块的房子,却能无通勤时间地上三环内的班,能省多少钱呢!(幻想时刻)贴贴大家~
第23章
“哎呀, 没什么没什么。”
毕竟称呼来自于犄角旮旯的营销号,见巫有和余琼都不知道这个称呼,解释起来又很麻烦, 李新晴理了理衣角,笑着将话题揭过:“真的是咱学院生啊?今年即将入学的吗?打森林城来的?”
三连发问, 显然,她对巫有的兴趣陡然升高。
巫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余琼。余琼帮她回答:“差不多,但学院今年改了些政策,所以是按照特招助教入学的。”
随后余琼顺势介绍了双方。
“哦,这样……”李新晴点点头,似懂非懂,又问, “你打森林城哪个区来啊?”
巫有:“十八区。”
李新晴肃然起敬:“……懂了。”
巫有不知道李新晴懂什么了, 但不难猜。
网传里的十八区通常极具混乱意味……实际上,森林城的各个区都有属于自己的“网传魅力”,对于以居住为主的十八区, 大概就是以多姿多彩的街区文化为主, 街头械斗习以为常、入室盗窃稀松平常,大大小小的组织盘根错节,是森林城里犯罪率最高的区域之一,多次被没在森林城生活过的人选入“最危险的区域”。
但巫有不以为然。
倒不是她觉得十八区的犯罪率不高, 而是因为十八区很多人杀了人只会一套流程:“惊恐、仓皇、逃窜、躲藏、后悔、哭泣、甩锅、自暴自弃”,然后瑟瑟发抖地等待仇家上门,愤怒挣扎或者跪地痛哭。但其他区的选择就会多一点,起码有钱找摆渡人出手或者清洁工善后,而且能立足的组织绝大部分有权有势, 就算事闹大了,连警察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人利己的事情他们全做了。
因此,论危险程度,十八区才是排不上号的那个。
安全得很。
“我去过十八区。”李新晴紧接着又说,“那里还挺有意思的。我记得那个……嗯,有一个十字路口那,聚集了一堆车辆改装爱好者,晚上特别热闹。哎呀记不清是什么街了,嗯……是岩前六街附近吧?我对这个街名特别有印象,但好像又不是这个……”
这是一段对错交织的话。
十字路口存在,岩前六街存在,但这两个并不在一个地方。
前者是大平三街和湖阳四街的交叉处,但聚集点不在路口,而是紧邻着的停车场。这个停车场时不时会举办一些刺激的活动,比如飙车玩甜甜圈漂移,人从飙车范围跑进跑出,达成十个来回有奖金,被撞死也有赔偿,隔三岔五就有因为这种游戏被撞成甜甜圈淋面的人,秉承着“自愿”的原则死得其所。
后者的确也和车有点关系,那条街上常年停着很多车,是个流动黑市。
巫有看着眼前的李新晴。
李新晴正在思索,微表情也指向回忆。但对微表情有所了解的人,只要有意识克制,就能达成诱导性的表演结果,这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巫有笑了笑,说:“十八区是森林城居住人口最多的区,人口流动比较频繁,区域面积也比较大。所以什么人都有,有时候转个弯,感觉就不一样了。但我住的地方还好,基本都是普通打工人,没像网上说的那么夸张。”
“是的,去过就知道,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还是大多数。”李新晴点点头,转而又问,“能考到星耀学院还是蛮辛苦的,以后还回森林城吗?”
“最近还是要回的,要交接工作。”巫有回答。
“行了。”余琼撞了一下李新晴,“你哪这么多问题?”
“发展客户啊!生意就是聊出来的,难不成要坐在家里等客户找上门?”李新晴笑着说,从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塞给巫有,“心晴快递,快递心情,有需要就找我。”
余琼疑问:“找你做什么?”
“帮寄行李啊,还能做什么?”李新晴说,“给学妹打折,或者亲自闪送。怎么,你羡慕了?”
余琼:“……滚滚滚。”
余琼似乎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和李新晴的关系尤其不错。氛围倒是挺轻松,但巫有在其中没有打岔的余地与必要性,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名片,质感厚实,压花与烫金图案是明显的定制设计,显然不是小广告式的公司名片,而是李新晴的私人名片。
她抬眼看向余琼。
余琼刚收回对李新晴的肘击,没意识到巫有看她是什么意思,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没事,收着吧。”
“好的老师。”当着李新晴的面,巫有将名片妥善放好,又略带歉意地看向她,真诚道,“谢谢学姐,但我没有名片,需要给您留一个电话吗?”
“好呀。”李新晴没拒绝,掏出手机记下了巫有的电话。
*
不过几分钟,冰面上的谷宇小队已从混乱中脱身,彻底恢复秩序。
李新晴和余琼再也没有闲聊的时机,经由谷宇调配,投身于异种的后续收容、清理工作中。至于巫有,也许是因为她不是执法者,谷宇没给她安排任何后续工作,只让她在船舱里待命。
巫有乐得轻松,看着通往水生异种的门被关上,索性在船舱里坐下,一边用余琼给她的湿巾擦脸,一边打开代神之手面板。
因为担心阅读时的视线滑动会引起余琼怀疑,她先前只是草草查看了一下技能面板,仅掌握了基础信息,后面很多信息都来不及看,现在正好可以深入研究一下这只水生异种。
她展开水生异种的技能面板。
【天赋:[幻觉]、[监视]】
【在液体中气息将处于全隐匿状态,处于静止状态时,具有[迷彩]效果。】
【湿度条件达标时,于空中的液体衍生为其[视觉范围]。】
【躯体接触的水域范围,[感知]延展。】
【特质:[水生]、[变形]】
【长时间处于湿度不达标的区域内,能力与外形会逐渐退行。】
【溺毙于其中者,将成为其无意识附庸。】
【当周围环境湿度达标情况、生命值过低/情绪过载时,将进入不受控的[雾生]形态。】
除了部分没有机会展示的特质,其余和她猜测的差距不大,巫有继续往下看。
【基础能力:[幻觉]】
【与之对视后,可建立被植入幻觉(含幻视、幻听、幻触等)的渠道,除强制脱离(物理清醒、精神对抗等)外,对幻觉状态的操控可持续5-20分钟。】
【高于目标精神力情况下,目标明确认可其相貌,目标将被其植入[迷恋锚点],暂时成为其情感上的附庸;但低于目标精神力情况下,目标明确认可其相貌,本体将陷入自我认同障碍,暂时失去自我控制权。】
【[暂未解锁]……】
【进阶能力:[拟态]】
【在液体中或空气潮湿度达标情况下,躯体可实现完全或者部分液化、重组。】
【[暂未解锁]……】
【[雾生]状态能力:】
【无视对视规则,雾气所及之处,便可读取并操控目标的强情绪波动锚点,并通过雾气构造非植入型幻觉。】
【彻底迷失、完成幻觉剧本者,将被直接溺毙。】
代神之手给水生异种的评级是二级,高于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异种。从目前解锁的能力上来看,虽然有较为明显的副作用和限制性,但总体来看还是很强,并且很直接,起码不搞什么概率判定,也不搞什么过于复杂的状态切换……
巫有视线往下一扫,便看到了一个字体颜色不一样的状态栏——
【[意乱情迷]状态(剩余时长12H):】
【该状态下,可主动引发群体性[精神潮涌]*。】
【*精神潮涌:无视对视规则,完全不可控地随机诱发范围内集体植入型幻觉,持续堆叠目标的极端情绪。此时,本体也将受到反噬,陷入短暂的失控欲望中。】
【该状态下,可阅读[情感学习样本],进行人格临时更替/调整。】
【*情感学习样本:每使10人溺毙于其感知范围内,获得一份样本。(当前进度3/10)】
对于这个临时状态,巫有没获得过相关提示。她略有疑惑,目光在“剩余时长”上停留片刻。
十二小时,说明这个状态刚触发不久。巫有触发过的临时状态不多,“12H”这样的节点,似乎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和翎生精神链接后,它转为毒性状态的时长。
巫有叫出代神之手:【这个状态,是因为精神链接吗?】
代神之手答:【是的。】
巫有追问:【你之前说精神链接和技能设定有关,特殊情况可以在精神力虚弱的情况下‘趁虚而入’。这么看来,不满足以上两个条件,直接主动进攻也是可以达成的?‘精神链接’这个行为其实是不受条件限制的?你对此有所隐瞒。】
代神之手沉默片刻,弹出信息:【……您非要强迫那也没办法吧。】
巫有:【?】
代神之手立刻做出解释:【我根据当时状况提出的两种模式,是常规且无风险的途径,而您当下做出的行为,是极具风险的途径。就比如说,想要拥有钱,可以通过工作,也可以通过抢劫。您要是问我怎么赚钱,我肯定回答‘工作’而不是‘抢劫’。您说‘不受条件限制’,的确也可以这么说,毕竟不在意代价的话,抢劫的确不受限制……】
不得不说,代神之手一向擅长对自己的隐瞒自圆其说。
巫有对它的诡辩不感兴趣,直接发问:【所以,具体的风险是?】
她大概能根据常规思维猜到,但还是找代神之手证实一下,以便未来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准确的风险判断。
代神之手言简意赅:【精神力不同程度的损伤。】
然后,它补充:【常规的精神链接是在您的精神领域,但非常规的精神链接是在外界、甚至他者的精神领域。所以,一旦对方产生绝不妥协的抗拒,您探出的精神力就会受到损伤、甚至无法回收,哪怕对方的精神力弱于您。因此,主要看的是对方的接受度,当然、最重要的是“方式”。不过,一般能强制达成的,我认为基本上都是欲拒还迎的?比如这一只,以我客观的评价标准来判断,它的反抗强度同它的精神力强度完全不匹配,顶多算扑腾了两下。】
巫有:【……】
好吧,这只水生异种也的确没有什么过激的反抗动作,甚至她没从它身上感受到具有杀意的恶意,就是有点黏黏乎乎的。
她又问:【接受度和方式,展开说说。】
代神之手回答:【精神链接的方式有很多种,您目前使用的是侵略性最强、链接最紧密的一种,虽然精神链接适用于所有异种,但是并非所有异种都能接受这种方式的精神链接,甚至极端抗拒至‘绝不妥协’的大有所在。而有些异种,如果您使用比较平等或者包容的链接方式,反而可能会产生不满足感,进而产生不稳定的躁动等情况。】
巫有大概理解了,所谓的精神链接或许可以类比为人际关系:【就像有的人能做朋友,但你不能脱他的衣服,有的人你只把他当朋友,但他私底下想让你脱他的衣服。】
代神之手:【?】
它撤回。
巫有没理它,又问:【那是否可以通过对方展现出来的态度来做基本判断?】
【很遗憾,基本不能。】代神之手回答,【表面对您言听计从的,可能会对最紧密的精神链接有绝不妥协的抗拒,伤人伤己;表面对您具有抗拒态度的,也可能意外的接受度很高,值得一试。而非常规状态下表现出‘绝不妥协’的,也可能拥有能达成紧密精神链接的技能,就像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工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工作,该上班还是得上。】
巫有好奇了:【如果我非要强迫呢?】
代神之手:【……请便。】
转而又补充:【但‘绝不妥协’的意思就是‘绝不妥协’,您可以理解为是从‘底层逻辑’上出发的、不可更改的一种设定。您无法从其中获得任何好处,如复制技能,还会造成精神力层面的损伤,损人而不利己。】
巫有大致理解了。
她有一瞬间觉得有点像游戏,有的NPC可攻略有的NPC则不能,得找准每个NPC的定位,这属于造物主的初始设定,想要修改只能动代码、加模组,但她现在显然没有这个权限。
今天姑且算她运气不错,以后非极端情况,还是尽可能遵循规则,顶多试探试探是不是欲拒还迎了。
精神力这玩意还满珍贵的,她还等着开单间呢,损伤不起。
【哦,损人不利己啊……】巫有应下,但也没打算让代神之手完全摸清她的想法,遂随性发问,【那你是怎么笃定,我在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考虑的是‘利己’呢?】
代神之手一顿,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弹出:【纯想损人……?】
巫有没回应,将擦满血污的湿巾投入船舱里的垃圾桶里,点开她自己的面板,往解锁的技能栏一扫。
“毒血”下多出了一栏。
【幻觉:可制造小型范围幻觉(需逻辑严密)(CD以效果计)】
看样子,不论手段是否“常规”,都能获得部分能力。
“哒哒……”
雨滴打在船舱顶的声音沉沉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已近滂沱之势。
掌握了基本信息,巫有关闭代神之手页面,目光看向窗外。穿着制服的执法者们身姿挺拔,秩序井然地各司其职,白金色的礼服款制服成功在夜色中发挥了它的效用,被打湿了也依旧挺拓、不显狼狈。
恰在此时,余琼推开通往前甲板的门走了进来。
“身体没什么不适吧?”她顺手带上门,但力量没给够,门并没有完全合上,漏了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
巫有看向余琼时,便看到了前甲板上的工作状况。
水生异种已被采样完毕,失去意识后,躯体呈现过分柔软的状态,完全看不出骨骼支撑的痕迹,无力地瘫在地上,周围的执法者往来不停,没有任何一个人将它视为具有人格与意识的生命体,毫无疑问,它不过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没有,一切正常。”巫有回答,平静地移回视线。
余琼摘下薄手套,团了团塞进密封袋里,径直坐在巫有对面,居然有闲心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咧了咧嘴:“嘶……泡过头了,好苦。”
“我需要改签车票吗?”巫有问。
余琼看了眼表:“我看着赶得及。这只是原生异种,不需要进行感染测试,而且你现在已经进星耀档案了,等会儿只需要去分局填一份报告,就能走了。我刚和李新晴说好了,结束后直接把你送去车站。嗯……改签也可以,等会填完报告好好吃顿晚餐再回去,看你。”
巫有选择前者。“赶得上的话我就直接回去了,太晚到不安全。”
“不安全?”余琼愣了下,反应过来:“哦哦,是哦,忘了这一点……是不太安全,还是早点回比较好。我看网上说前两天凌晨,有恐/怖/分/子往森林城的一个工业区投了好几枚导弹,一整片都夷为平地了,不知道是无差别攻击还是针对性的,但确实还是得小心点。”
巫有:?
“是有听说,但网传是某个组织针对仙为社展开的行动,工业区晚上本来就没什么人,估计不会对无辜平民下手。”巫有借用了钱康顺的说法,这的确也是她听说来的。
余琼点头:“天州这边都有人猜是青陆政/府丢的导弹呢……简直荒谬,真青陆这边丢的那不是宣战吗?早打起来了。森林城的网传肯定更靠谱些,但内乱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说着说着,余琼一顿,将过浓的茶水倒净,重新注水:“算了,聊宏大叙事最没意思了,你回去后自己注意安全,有事儿直接找我,找李新晴也行。”
“嘶啦——”
一声有尖锐的剥离声和巫有的应答声同时响起。
巫有抬头看去。两名执法者配合着扯开了一卷抑能缓冲膜,橙黄的纹理显示这是一类品,一类品材质特殊,展开时的分离声会很大。
此时,各色的基础束腹带已将水生异种的可活动关节牢牢控住。
它的双臂反扣着,从手到小臂均被紧密包裹,特制束缚带绷得很紧,以至于肩关节和肘关节都有明显的变形,负责束缚它手臂的执法者直接踩在它的背部,手下用力向上拉扯那已绷到极致的隔离束缚带。
“……”
巫有落在桌面之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再次袭上心头。
“行了,直接裹缓冲膜吧。它的宝石被击碎了,短时间内没有自愈能力,快点回局里。”谷宇的声音传来。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余琼的方向,但目光真和余琼对上时,他又迅速扯开了视线,这一扯,便和巫有的视线对上了,他皱了皱眉,向前两步,伸手将门缝推上。
锁舌弹出,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声。
巫有的视线被彻底隔绝,而在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那只水生异种的躯体颤动了一下。她知道,被束缚的水生异种没有活动的可能性。
动的或许是它躯壳内主动又胆小的精神,也或许是其他什么。但在被房门掐断的那一瞬间,她切实感到了,那无比虚弱,却挣扎着向她涌来的丝丝缕缕。
巫有的食指轻敲了一下腿面,然后蜷起,又舒展,最后缓慢地摩挲。
她有冲动,但她仍保有思考。
“嗯?”门锁声响 ,余琼倒是一愣,收回视线,表情由疑惑转为尴尬,最终化为无奈。
她看向巫有,语序有些混乱:“他不是针对你,你别多想。就是这个案件是属于他管辖的,他不想要学院方参与太多,嗯……你知道流程的,学院方是最后一环,提早参与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就比如说这个异种到底是直接转去学院,还是先去分局进行基础分析,一来二去很耽误时间,你不是还得早点回去么,所以能简单还是简单。”
“我知道的。”
内斗这两个字很烫嘴,余琼也不擅长说谎,巫有当然没必要拆穿,但此时,她需要明确:“所以老师,这只异种还是先在分局进行基础分析后,再转运到学院吗?”
“差不多。”余琼详细解释道,“如果按照临时事件的第一枪原则,这只异种应该属于学院,但这正好又在小队的调查范围、调查期内,所以他也有理由认为这只异种属于他们分局。各说各有理,要研判的话,不论这只异种寄存在哪里,持有方都不能对其展开研究,得等结果出来,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会判给击杀方。但学院是研判方,拥有最高话语权……”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种双方都不退让的情况会出现在分局之间,虽然这种话说起来不太光堂,但事实又没法回避,有业绩问题压着,合作时亲如姊妹、论功时寸土不让很正常。可学院和执法局又没什么利益冲突,最后异种和档案都要归档学院,基本上能让尽让,不会争抢。谷宇这人单纯神经过敏,别理他,搞得谁要和他抢一样。”
明确了,这只水生异种会转运到谷宇所在的分局。
巫有笑了笑:“知道了老师。”
思考交织着冲动,在脑中生出一道危险而清晰的路径。但她仍然保持着听话好学生的样子,在现场处理妥当后,按规来到第四分局,面对报告也如实作答。她是个循规蹈矩、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好学生,谷宇想找她的刺都找不到,因此,流程走得很快,当李新晴将她送到车站时,距离检票还剩二十分钟。
巫有挥手告别,买了一杯橙汁。
喝了两口,她将橙汁夹在小臂与胸前,腾出手来,对着李新晴给的名片录入通讯录。因为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仰头看大屏的游客,盛着橙汁的纸杯被挤压变形,泼了她一身。
巫有道歉,捏起胸口的衣服抖了抖,走进卫生间。
她推开了无障碍卫生间的门,翻手上锁,眼睛微微一抬,便看到了那扇在网络攻略里写到的、用于通风的高窗,那扇窗没有上锁,并且直接通往车站外部。
可行性明确,巫有彻底做出决定。
——她要折回第四分局,将那只水生异种救出来,就在今晚。
作者有话说:
贴贴大家~
第24章
最初的确只是冲动。
某种因为想要抚平冒犯、根源上消灭不适感的冲动。但巫有不会被冲动支配, 做出不计后果的鲁莽行径。
她已对情况进行了全面的了解与分析。
第一,确认水生异种会被转运至分局,而不是铜墙铁壁的星耀学院。谷宇迫切想通过业绩获得重视, 除了虚荣外,也有客观原因:第四分局的资源不好, 已明显进入负循环,设备落后、布局简单,只勉强符合查验标准。有且仅有一套控制异种的设备,还是老版的。
第二,第四分局内没有其他临时收容的异种,并且由于谷宇私心,只留了两个技术人员值夜班,尽管出外勤的六人组能力已频繁使用过、不处于最佳状态, 谷宇仍选择将李新晴等人排除在外, 拒绝信息交流。因此,目前第四分局整体防御力配置处于薄弱状态。
优势明显大于风险,这是极具诱惑力的机会。
为了消除嫌疑获得不在场证明, “巫有”得坐上回森林城的列车, 但不一定是她亲自去坐。
至于怎么回森林城,巫有也已有打算。
方法总比困难多。
巫有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从那扇高窗上收回,扭开水龙头, 脱下脏了的休闲罩衫清洗。她一天换了两次衣服,这罩衫还是龚海借给她的,虽然嘴上说着送给她了,但下次来青陆她还是要做出“还”的动作来。
代神之手的页面在她面前虚空展开,巫有打开共生页面。
接下来是决定性的一步, 她得看看皎羯的状态,如果皎羯的状态不好,那么后续的所有计划都将作废,她不会冒这个险。
对话框一出现,便弹出了“999+条未读”提示。
……这么能聊?聊什么了?巫有疑惑。
她一扫眼,先看到了位于中部的、皎羯的信息。
【皎羯:你好烦啊!!!】
巫有:“……?”
这是皎羯?
在打开对话框之前,巫有设想了好几种皎羯的状态,比如因为她的放置而气急败坏地发疯,或者假模假样地哀求认错,抑或是判定她不符合它心目中“秩序者”的标准,降低服从度,开启反叛模式……唯独没想到皎羯会状若抓狂地说出这四个字来,说谁烦呢?
巫有的视线往上一扫,页面里只有初星和皎羯的对话信息。
【初星:啦啦啦啦……】
【:啦啦啦……呜啦啦啦……】
……
【:山羊怎么叫?咩咩咩,孔雀怎么叫?叽叽叽,水鬼怎么叫?我不好看吗我不好看吗?】
【:咩咩咩,咩咩咩?】
巫有看愣了。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初星精神受到了重创,进入什么精神失常的状态了。
【初星:小羊小羊!快出来聊聊啊!不然我这样太明显了,姐姐肯定会起疑的,你的计划就会暴露无疑!】
巫有:……她起什么疑?皎羯又有什么计划?
【初星:别装啦别装啦,你就说你气不气吧?】
【:我是为你好诶,一片好心啊。你想啊,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姐姐的关系超好的,不信你问那孔雀,姐姐是不是给我治过伤、喂过东西,还摸过我脑袋呢,你有这待遇吗?没有吧。你看看孔雀,你看看水鬼,你再看看你!你不慌吗?你不怕吗?你难道不该先下手为强吗?!】
然后,便出现了那句——
【皎羯:你好烦啊!!!】
对此,初星的反应则是——
【初星:急了急了!!!】
巫有:“……”
她拧干清洗干净的部位,在烘手机下抖开。初星之前也做过类似行径,在适应了最初的冲击后,巫有竟然觉得挺正常。
要么初星对其他异种有着天然且鲜明的恶意,要么它就是单纯喜欢乐子,逮到机会就拱火。但不论是哪种情况,造成的结果就是:它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到处煽风点火。
初星锲而不舍:【不识好歹是不是你骂的?丑得要死是不是你的评价?牙都快咬碎了、眼都快滴血了,说一眼就看得出那水鬼是装的又是谁?哎呀,我想想,好像不是我吧?那你光生气有什么用,挑个时候把它撕烂,至少把它脸挠花,难道不是一劳永逸?这建议是我提的,但你敢说你不想吗?这就该是你的计划呀!】
【皎羯:你自己去!】
它没上套,不像翎生,两三句话便被说迷糊了。
不过翎生的确听话,一点也没参与这场闹剧,不知道在干什么,巫有返回去看了一眼,发现它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不错,遂放下心来。
然后,她一边烘干衣服,一边继续浏览。
【初星:你这说的,我和水鬼又不是竞品,不同赛道的,但你呢?前有孔雀后有水鬼的,你自己不上点心、努点力,还让我催?作为局外人我看得更清楚,肯提点你已经算好心肠了,还想让我帮你下手?你想得美。】
【皎羯:不需要,闭嘴。】
【初星:哦。】
它撺掇失败,转而:【那我要告状了。】
【初星:某个家伙,因为姐姐不说话,先是挤出两滴眼泪,嘴上说着‘下次再也不会了’的承诺,发现没有效果后,又在这里发疯,累了又开始挤眼泪道歉,这么搞了一轮,还打算面对姐姐时假装无事发生地道歉讨好,排练了多少次就破防了多少次,如此反复无常、虚情假意、装模作样!你说要是姐姐知道会怎么样?一定会觉得你毫无反省、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你很失望!不满意!然后狠狠教育你!】
【皎羯:……】
【初星:……】
诡异的沉默。然后初星:【你别这样,我撤回。】
【皎羯:你去告吧。】
【初星:你想得美。】
【皎羯:现在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并且接纳我先前做错的一切事,所以你可以去告。】
【:主人留给我时间,是让我自行反省。我已深刻意识到错误,但做错的事情就是做错了,我不辩驳,并愿意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以你还告吗?】
【:什么时候告?】
【初星:你好烦啊!!!】
……好了,不需要往上翻了,她已经完全了解了。
巫有平静地收起对话框。
皎羯的状态看起来挺好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她冷处理它的目的,但起码没有进入反叛模式,目前够用。
她抖了抖虽然潮湿但已不影响穿着的衣服,穿好,调用皎羯的能力将自己的相貌修改得平平无奇,调整基因、指纹等信息,形体上也做了一些微调后,和皎羯解除共生状态。
肌肤上浮出细亮的光点,光点向前、汇聚,皎羯于她面前成型。
宽松白衬衫搭黑色五分裤,又配着一个斜挎包,依旧是早上同它见面时的穿搭,显得非常性冷淡,但相貌已解除了伪装拟态,金色的细链链接唇角与右侧耳骨钉,尾端又绕过耳后垂落至锁骨,精密切割过的宝石镶嵌于鼻侧,光泽流转,在偏深的肤色上显得熠熠生辉。
……原来这些叮呤哐啷摔倒能就地开三元店的东西是出场配置。
而出现在现实空间时,皎羯仍然保持着在共生空间里的姿势,是一腿蜷曲而一腿微伸的坐姿,左臂于身体一侧支地,右臂则搭在蜷起的膝头上,下巴落在臂弯处,睫羽垂落,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现实的灯光洒落,它下意识缩了一下/身体,然后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巫有。
它明显没反映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偏头。
下一瞬,长方形状的横瞳肉眼可见地收窄,金色的虹膜纹路密布,直勾勾对视时显得格外吊诡。
它松弛的上半身迅速紧绷,右手落地、腿部发力,刚准备支起身子时,又好似想到什么,肌肉又松弛了下去。就这么仰头看着巫有,面部肌肉隐隐发力,唇瓣微张,睫毛颤动。
“别挤了。”巫有打断施法,抬手,食指在空中打了个转,“起来,转过去,脱衣服,然后变成我现在的样子。”
皎羯顿住。
“听不懂吗?”巫有反问,没有复述。
皎羯闭上了微张的嘴,睫毛不再颤动,阴影下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那一瞬间的困惑迷茫被浓烈的雀跃彻底覆盖,呼吸克制不住地沉重起来,肌肉渐渐发力,似乎在抑制着些什么。
它仰头看她,任由碎发散落在额前,倒是乖巧地做出了回应:“听得懂。”
不再多言,它应言转身,在脱下衣服的同时,身形也开始变化。
骨架发生变化,附着与其上的皮肉如橡皮泥般被无形之手塑形,不过三四秒,皎羯的身形轮廓几乎便和巫有相差无二,连发丝的走向都完美复刻。
它将脱下的衣服收好、捏在掌心,抬起眼看向洗手台上的镜面,透过镜面再度同她对视。仅仅一抬眼的功夫,那种过激的期待与愉悦荡然无存,归为平静的疏离,用着她的脸,一笑。
它的眼睛微微眯起,随着皮笑肉不笑的唇角上扬,脑袋轻向一侧偏去,带着耳侧发丝晃动,从神态上来讲,也是几乎完美的模仿。
“这样可以吗?”它问。
音色、语气和语调也完全一致。不止能骗过监控,哪怕有人和皎羯面对面,也很难发现破绽。
“嗯。”巫有伸手拿过衣服,往后退了一步,从镜面的反射范围内退出后,将衣服和鞋子互换。
她的身高在172左右,随着她刻意调整的体态会有上下浮动,皎羯的真身与拟态身高应该在180左右,尺码上差不了多少,巫有只调了调裤子的腰部抽绳。
再抬起眼时,皎羯已换好衣服。
它正在抬手整理衣服的褶皱,又调整背包的位置,不仅仅是体态,连动作的细节都和她白天在青陆展现出的习惯相匹配。它的模仿天赋完全超过了巫有的预期,怪不得能隐藏在人类社会中活动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巫有以第三视角观察片刻,活动肩颈,刻意更改肌肉发力点,再度调整自己的体态。
她先是快速说了几个暗号、地址与特定路线,确定皎羯记下后,下达命令:“正常乘车,走第一条路线回家,路上如果有人跟踪,就随便找家店吃饭,这个状态下,我不会碰任何熟葱熟蒜,但允许其作为佐料存在,不吃任何除金针菇以外的菌类,对香菇会产生明显强烈的排斥、甚至生理性的干呕,不吃生食,但对内脏或者其他怪异类的食物都接受良好。”
巫有不挑食,但作为“巫有”时她一套挑食设定。
再度确认皎羯记下后,她继续说:“如果路上无事发生,到家后换一套衣服,就按照上次你见我的样子进行伪装,等至少半小时,走第二条路线去取货,我和那个蛆虫约好了,爆暗号,不要接他的任何闲聊,直接拿货走人,从第三条路线回家。除此之外不要任意发挥,尤其是在家附近,避免和‘任何人’有近距离的接触,能避则避。”
“好的,知道了。”
皎羯点头应下,性格沉稳、表情平静,静气但并不内向。此时此刻,它的身上完全没有自己的影子。
差不多都安排清楚了,只是还有个问题巫有拿不太准。
按理说,皎羯的拟态已经非常完美了,对于异种来说,它绝不会忽略对气息的模仿,知秋不一定能发现皎羯不是她。但巫有拿不准,因为小动物有时候就是直觉系,保不齐会冲着皎羯炸毛哈气。
巫有略一思索,还是觉得应该提一嘴:“我家里有只猫,胆子有点小,容易应激。你回去给它开个罐头,绿色包装的那个,倒罐头前,把它的碗洗干净,水也换新的,冰箱里有晾好的开水,温一下再让它喝。它如果咬你抓你,不要对它动手,床下有猫箱,把它装进去就行,它很乖,不会大声叫的。”
皎羯:“……”
巫有:“没听懂?”
皎羯:“……知道了。”
检票时间已到,巫有不再耽搁,戴好手套,向后退了两步,助跑蹬壁上墙,扒在窗沿,用力翻出,成功落地。
三分钟后,她离开铁路站点的监控范围。
七分钟后,她看到她该坐上的那辆列车驶出车站,逐渐加速,驶向森林城方向,皎羯的定位与这辆列车重合。
十分钟后,她循着问尽的大致定位,来到车站北侧的一座商场。
她锁定了问尽的位置:它跳车后并没有折返森林城,而是身残志坚地来到了青陆,不知道是不是硬游过来的。中午看它的位置是在月港市的一个高尔夫球场,离她比较远,但不久前开始往车站方向行进,应该是准备乘车回森林城。
而现在,她和问尽的定位已完全重合,说明问尽就在这座商场里。只是这商场有七层,看样子得一层一层地搜寻了。
巫有看了一眼它的状态栏,数值可怜的判定信息还在在不断弹出,是处于“提问者”状态,于是巫有重点关注周围的短发女性。
逛到第三层时,她遥遥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身形。
问尽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身上穿着一套尺码明显和它不符的运动装,上身是色彩极土、码数很大的马球衫,下/身则是一条腰部过于肥大的长裤,腰间的皮带勒紧,使用的扣眼和常用扣眼不一致。
明显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原主大概是一个有着啤酒肚、打高尔夫的中年男人。
它背着包,抱着手中那套没拆吊牌的黑白色调衣服,正在同店主对话,十分开朗健谈:“这每件的进货价绝对不到100对吧?所以,这几件一起算我三百,我爽快拿下,诚心要。”
店主皱眉摇头:“哎呀小姑娘,你看这质量,怎么可能一百一件啊?给你交个底,一件一百六,我每件就赚你十块,我也诚心卖。”
问尽状态栏弹出判定信息。
【失约判定成功!叠加[失约]状态*2】
“耶!”
问尽忽然欢呼出声,充斥着一股非酋苦尽甘来后的狂喜。
“呃,这……”店主被它猝不及防的欢呼吓了一跳,抽了抽嘴角,伸手从旁边又拿了一套,“要不小姑娘你看看这一套?这进货价便宜,给你三百一套,你看风格也差不多……”
店主新拿出的衣服除了黑白配色外,和问尽手中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问尽手中的是性冷淡吊唁风,店主手中拎着的则是轻亚风,上衣中部的巨大骷髅头实在夺人眼球。
问尽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神往,似乎在幻想自己穿这套衣服的模样,但很快清醒过来,摇头拒绝:“不行不行,算了算了,我有第二人格,它很内向,看到自己穿这种衣服会很害怕的,就……那种潮人恐惧症,你懂的……你懂吗?”
店主:“?”
“啊,懂。当然懂。”显然,她懂得很勉强。
“总之。”问尽拎起自己手里的那套衣服,声音蓦地沉下去,直直盯着店主,语气笃定,“[这套衣服,两百八卖我。]”
失约状态被触发的店主晃神,无条件履行指令:“好,没问题。”
然后带着问尽去结账了。
……居然把鉴谎能力和失约惩罚用在这种地方吗,而且都用能力了,竟然还老老实实地在付钱。
巫有轻笑一声,靠在通往电梯间的走廊处,等待问尽出来。
不到十分钟,问尽穿着新买的衣服走出,插着兜,直直向着扶梯走去。
巫有轻轻弹舌。
一声脆响。
问尽下意识转头看向声源,看到巫有的瞬间,明明不是熟悉的面孔,脚步却也蓦地顿住。
确定问尽认出她了,巫有立刻转身走入电梯间,按下电梯下行键,走进,站定。而在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缓慢打开,还没站稳的短发女孩抬起头,看向她:“你怎么找到我的?”
“很难吗?”巫有反问。
问尽一时语塞,它盯着巫有,用手撑着电梯门,状态和其他异种迥然不同,冷静而理智:“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
“嘘。”
巫有食指竖起,压在口罩上,问尽的质问戛然而止。然后,巫有清晰听到了从通道处传来的慌乱脚步声,很着急,似乎在追逐什么。巫有略一皱眉,立即选择与问尽共生。
问尽的身躯迅速坍缩为光点,顺着她的肌肤融入她的躯体。
电梯门缓慢合上。
“诶诶!”有人在按键前停下,伸手连按了好几下按钮。
没完全关上的电梯门再度打开,站在门外的是那个服装店的店主,她跑得有点喘,抬起头时,只和巫有四目相对。她明显一愣,视线不死心地在空荡荡的电梯里扫了一圈,面露疑惑。
巫有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让位。
“呃,我不进。”店主有些尴尬,她干笑,“那个,小姑娘,你刚才有见到一个……嗯,短头发女孩吗?她……有东西掉我店里了。”
“家人们,赶快转发!”一声明显电子合成音的声音响起。
巫有垂眼,声音来源于店主手中攥握着的手机,页面正好停留在一个短视频营销号上,大概是因为紧张,她不小心按到了播放键,外放的视频音在电梯间内格外清晰。
店主手忙脚乱想要关闭,结果手机却从手中滑了出去,跌落在地。
“独家内幕!某物流公司高管惨死球场!凶手伪装球童手段凶残!先扒衣羞辱,再连捅32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用高尔夫杆爆头收尾!”
“这根本不是杀人,是赤裸裸的处刑!死者被扒出与森林城黑产交易!幕后真凶恐涉跨境犯罪集团!警方内部透露这是职业杀手在逼供!”
“机密消息,随时被删!手慢无!转发保命!”
加红的字体不断更迭,视频的底图,是一张素描肖像画。
画上的人长发及肩,五官舒展,虽然绘制出来的画像和本人有一定差距,但基本把握住了问尽的眉眼特征。
“……”
巫有抬起眼看向店主。
笑了笑:“不好意思,没见到。”
作者有话说:
贴贴大家~~
第25章
“哎呀, 哎呀……”
焦急之下,店主一时手足无措,一手挡着电梯门, 一手又想去拿手机,结果手机掉得有点远, 以至于形成了一个非常具有拉伸性的动作。
“可能从楼梯下去了?”巫有提出建议。
她觉得这位店主也挺厉害的。复原画像和真人毕竟有差距,再加上发型的变化,除了好看外没有过分鲜明的特征,一般人在短时间内很难把画像与真人对上号。这位店主在图像识别方面多少有点天赋,与此同时,胆子还很大。
带着短视频就来追疑似“连捅三十二刀”的变态职业杀手,没追到倒还好,真追到了她又打算怎么办?劝人从善吗?
当然, 不排除店主其实是警局眼线的可能性。
这个车站可是天州与森林城交互的重要枢纽, 日运量并不小,难免有危险分子和还没录入系统的逃犯混入其中。
建议之中,店主总算将手机摸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从后台退出短视频软件。
抬眼看向巫有时, 对巫有口罩下的面容有些好奇,但她看到的只是半张普通平凡的脸,和问尽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容相去甚远,不禁有些讪讪:“哦, 哦……也是。”
电梯门长时间被阻挡,发出关门警报。
“你要进吗?”巫有偏头问。
“啊,不用不用,打扰了。”店主终于肯收回拦门的手,后退一步, 但目光仍然有些犹疑地落在巫有身上,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想通,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
电梯下行,一路无人,巫有成功抵达负一层,转乘地铁。
坐稳后,巫有打开共生页面列表,不出所料,初星已经和问尽聊起来了。
猝不及防进入共生空间的问尽内心显然充盈着困惑,直到初星热烈迎了上去——
【初星:欢迎欢迎!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
【问尽:?】
【初星: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的,是姐姐的精神空间,在这里没有人能发现我们,而且对我们身体和精神的恢复都有增益。你白天受了重伤,是该好好休整一下的,为了你,姐姐没有收纳那只水鬼,还把那只羊踢出去了。我了解姐姐,她很重视你的!努努力,说不定能有望和我一样,成为姐姐的左膀右臂。】
【问尽:……等等?等等!你慢点说行吗?】
【:什么姐姐?什么水鬼?什么羊?还有那一坨是什么?孔雀吗?……最重要的是,你是什么情况?】
【初星:有什么难理解的?】
【:姐姐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水鬼是被姐姐拒绝的追随者,羊是姐姐的奴隶,那一坨是姐姐的……呃,嘶,不好说。我则是姐姐的好朋友。而你,请选择你的定位!】
【问尽:转人工,可以吗?】
它用六个字噎住了初星。
数秒后,初星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人工翻译:你完蛋啦^-^!】
【问尽:……】
【:哦,懂了。你是觉得自己完蛋了,所以想拉所有人下水?所以你的精神上,是不是也出现了那种……嗯,覆盖的感觉?当她下达命令,那层覆盖物会直接干涉你的意识、让你的躯体做出相应反馈?是这样吧?】
尽管代神之手说在共生空间内,异种受制不能向其他异种使用能力,但由于问尽的本质是“问答游戏”,它说话会频繁使用问句,以至于显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感官。
初星沉默,然后反驳:【啊?什么意思?我和姐姐是好朋友,她拜托我做的事我当然会直接去做啊!难道你不是吗,那你不适合当姐姐的朋友,那我真诚建议你可以去学一下羊的心态,这样日子会好过一点呢。】
【问尽:你的意思是,你是自愿的?】
【初星:嗯呐,超自愿。】
对话有一段空白,问尽在思考后再度发问:【你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心绪上有特殊的感觉吗?导致情绪会受到干扰,并且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有明显增幅。】
初星没有回应它的第一个问题,反而反问:【呃,我回忆了一下,恕我直言,你力量增幅在哪了?】
【问尽:?】
它认真作答:【我的能力和‘累积’有一定关联,当时我的累积效率明显变高了。并且,在后续的能力输出时,更是一次就中,以前大概十次二十次才能判定成功一次吧,所以说有明显的力量增幅。你呢?你提到的羊啊那些的呢?】
巫有:“……”
怪不得它当时很得意,原来是觉得一发即中很了不起。
初星也沉默了,好几秒后,她蹦出几个字:【你离我远点,我怕倒霉。】
还挺迷信。
【问尽:……哪有赌徒天天输。不过,我差不多了解了,所以,你难道不好奇吗?】
【初星:好奇什么?】
【问尽:好奇为什么会无端对她产生特殊的情感?并且不是个例。你有问过别人吗?它们是什么情况?】
【不是无端啊!】初星反驳,【鸟的话,在那叽叽咕咕“妈妈就是妈妈,没有为什么”,它打一出生就没离开过巢,很正常吧;水鬼的话……呃,我觉得它,呃……怎么说呢,哎呀!算了,总之不是无端;羊的话更简单了,它就很变态啊,姐姐把它抓住揍了一顿,它就高高兴兴地凑上来了,还觉得所有人都是因为挨揍来的,搞笑,谁像它一样挨揍啊?你挨过吗?没有吧,我也没有,真没有。】
【问尽:你们这里构成怪复杂的……】
【初星:还好吧?而且我更不是“无端”了!就在前两天之前,我还是每天被封闭在狭小又寒冷的实验室里,被一群令人作呕的东西盯着,每天接受那群可恶人类的各种实验,躯体和精神都惨遭折磨。而姐姐披荆斩棘将我救了出来,还为了我,她让那噩梦般的试验基地灰飞烟灭!我当然会喜欢她啊,而且我超坦荡的,见面就是一句“我喜欢你”,真诚是必杀技,就这样和姐姐成为了好朋友,她和我分享她的食物,还帮我理毛,那孔雀都没有这待遇呢!】
巫有:……?
好熟悉又陌生的一段话。
对此,问尽的关注重点是:【你说的该不会是两天前的十三区第三制药厂的爆炸案吧?她干的?!】
【初星:怎样?!厉害吧。而且你肯定也不是无端,你当时不是个雄性吗,对姐姐一见钟情了吧,只是你不好意思承认。】
【问尽:……我倒是想找个理由承认,但事实上,我是无性,性别状态只是区分技能状态的设定,顶多影响一下性格,但不论什么时候,下面都是空空的,如果你是要想表达什么小头支配大头,那我还真没有。不信的话可以给你看看,需要吗?】
巫有在地铁上轻轻闭上了眼。
但代神之手的页面仍然浮在她的视线前方。
【初星:呃.】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不用!!总之你自己去找理由啦!而且为什么非要找个理由?理由很重要吗?】
问尽又问:【如果不知道情感的来源,那你要怎么判断自己的行为到底是自愿、还是受到了干扰,如果是后者,其实这是假性的自愿吧?】
巫有睁开了眼。
【初星:什么?】
【问尽:就是说,这或许是发生在更高一层的、我们看不清的、控制与支配下的自愿,“喜爱”这个词会隐蔽权力的存在,让被支配穿上皇帝的新衣,当枷锁就在那里时,自愿真的存在吗?】
【:就像在职场,老板让你产生了“喜欢”的情绪,让你误以为这是自愿的喜欢,但实际上,非自愿的支配早就发生在我们看不见的、更高一层的地方了,只是被我们能感知到的“自愿”的名义掩盖了。你觉得呢?】
巫有微微皱眉,怪不得它的服从性是“中等”。
她本来打算在精神力富足的时候,先隔离初星,因为它喜欢到处煽风点火,但现在看来,还是问尽更加危险。如今想来,“问答游戏”表面看来是通过“问”与“答”支撑起的能力体系,很单薄,但问题就出在“问”与“答”上。
——所有高于自然本身的存在,全部由“问答”创造。
问尽叫作“问答游戏”,或许它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处于自问自答的质询与思考中,而这才是“问答游戏”真正的、危险的本质。
巫有思索片刻,又觉得祸福相依。
如果真的如她所料想,那么问尽能力的发展趋势,很有可能和煽动与反叛有关。但如果她能控制住它,那么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但目前她还是得谨慎问尽对本就不安分的初星造成不当影响。
她往下看去。
只见,初星对此表示:【不知道啊,我没上过班。你在上班吗?咱们都被定义为是异种了,还上班啊?】
【问尽:……】
【初星:那就别上班了呗。】
问尽絮絮叨叨一大段:【不……这个问题和上不上班没关系。其实支配无处不在,权力压迫是无解的问题。毁灭是为了重塑结构、获得权力;创造是为了明确结构,强化权力。根据我的观察,几乎所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终极目的,都是给自己找个好主子,让自己作为“物”的价值更高些。很多人在思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雪球”,但面对事实时,绝大部分人也都只是想问一句“造反后还有糖吃吗”,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其实我也是后者。你理解吗?】[1]
【初星:理解,我也喜欢吃糖!!对了,你上的什么班?】
【问尽:……】
【:杀手。】它似乎已经失去了反问的意志。
【初星:啊?真的假的?你有战斗能力吗,我都比你合适当杀手诶,怪不得上疯了。】
【问尽:你就当我比较耐杀吧。】
【初星:?】
【:那我强烈建议你辞职,按照你的“还有糖吃吗”的理论,我觉得在姐姐这儿比你当杀手好。我看着羊今个一天也没上班,在这儿养伤呢,估计也是辞职了。这不就是你说的,“要给自己找个好主子”吗?你觉得呢?】
【问尽:……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我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操控了我。】
初星明显有点烦了:【想那么多干嘛,你就当她是只魅魔好了!先上车后补票,总会找到喜欢她的理由的。好了,接下来,请寻找你的定位!我看你这问题这么多,迟早要挨扇,我在这里真诚建议,到时候咨询一下羊,如何保持挨揍还能挨爽的好心态。嗯嗯,所以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引荐一下吗?】
巫有:“……”
好吧,起码她似乎暂时不需要担心初星被问尽策反了。
地铁到站播报响起,巫有关闭代神之手页面,起身换乘,又坐了六七站后,抵达目的地。她很有耐心地将第四分局附近的街区探查了一遍,然后打开最常用的外卖软件,筛选品类,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从上往下拨通电话。
她清了清嗓子。
电话接通,巫有的声线是压着疲惫的沙哑,带着点不耐烦的强势:“喂?执法局的那个预订单,把其中一杯可乐换成热牛奶成不?”
“嗯?好的好的,执法局……第四分局是吗?我查一下……”片刻后,那边声音带着点焦虑,“不好意思啊,我没查到相应订单,您报一下订单号呢?可能我们这边系统出问题了……预订单经常会出这种问题……”
“啊?不可能吧,单号……”巫有啧了一声,“点单的不在,谁知道他点的哪家。行吧,就这样,不好意思哈。”
挂断电话,拨通下一家,如法炮制。
直到对面在短暂的查询后,传来不是焦急,而是营业员热情的声音:“好的没问题,是九点半送达的那个预订单吗?这边帮您备注一下。”
巫有抬眼,笑:“嗯。什么时候开始配送?不要凉了。”
“好的我们会配套保温袋的,大概九点十五出餐,提前五分钟到,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
巫有挂断电话,时间已经有点赶不及,她直接抬手打了辆车,前往目标地点。
*
“好累啊……”
从低温设备区出来,龚海活动着被隔离服压得酸痛的躯体,摊倒在休息室的软椅上:“为什么不叫其他分队来帮忙,把余老师和那几个执法者留下也行啊,我身上还疼着呢,真要累死了……”
“行了,也忙不了几次,忙点不也挺好的?”紧跟着出来的医疗方向执法者灌了两口水说,“队长还在里头呢,看样子是打算鏖战到天明。需要我们的预处理结束了,时间也和预计的差不多,接下来工作强度就不大了,别嚎叫了,有这功夫你在轮班上工前都能睡一觉了。”
“队长真是高精力,我自愧弗如。”龚海将软椅彻底放倒,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奄奄一息,“我不行,我只能朝九晚五当个咸鱼,不然就会猝死,崔采啊,采采啊,猝死只在一瞬间,你救都救不及,啊啊啊我要死了……”
崔采见怪不怪,根本懒得搭理她,端着水杯路过,前往另一张软椅。
结果安详去世的龚海伸出手来,一把扒住崔采的胳膊,整个身体吊在她身上,死活不撒手,一幅丧尸模样:“采采采采,救命救命——”
崔采:“……别逼我扇你。”
“湖上你也没少扇。哎呦!”龚海像一滩烂泥般被崔采丢回椅子,哼哼唧唧,“哎,就抱怨两句嘛。我又不是不理解,队长等了这么多天没上报,就是为了攒到今晚搞个大的,结果现在发现方和击杀方都不是我们,比起功劳,更多的是责任,所以得加班加点地赶结果,最好还得有特殊发现,不然这么多天都搜不出一只异种的追责就要压下来了,局里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队二队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啊啊啊妈妈,你不是说我当执法者众星捧月风光无限吗,怎么狼多肉少了啊,你骗我,我要回家呜呜——”
“省省吧……”崔采习以为常,“真给你妈打电话你又不乐意。”
龚海是队内的“盾”和先锋,承担着最危险的扛伤任务,却也是最爱撒娇的那一位。
“又不是我们的责任,没有决策权,责任落下来还要一起担,什么事啊,有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还不是连累我们。”坐在休息室沙发区的储绍忽然开口,满腹不满陡然爆发,“而且异种的数量明显已经控制住了,学院不减招就算了,还在一个劲推崇精英化,搞得有些人和疯了一样,到最后牺牲品还不是……”
“储绍!”崔采皱眉,扬声制止,眼神瞥向通往实验区的门,示意他别再多说。
“我又没……”储绍刚说了三个字,便戛然而止。
只见通往实验区的门被推开,一个留着挂耳短发的女人走进第三小队的休息室。她叫越枝,是队里感知类执法者,也是第三小队的副队。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对了,小崔是不是点了外卖?”
越枝走到吧台区,拿起杯子接水,看向崔采,开玩笑式问道:“有我的份吗?”
“肯定得有啊,还特地给你选了甜辣酱。天翰哥和队长还在里头呢?不休息会儿吗?”崔采站起身,顺带拉了一把龚海椅子的调角器,龚海一下被弹起,又如若无骨地趴到桌面上。
“嗯。天翰的精力还挺旺盛,和队长配合得也好,而且现在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在那碍手碍脚的,识相,自个出来了。”越枝调侃自己,坐到餐桌前,倒了一把补剂用水送服后,才说出后半句,“队长让大家好好休息,一小时后换班。储绍,一小时后你先,成吗?”
“嗯,啊,行,应该的。”储绍含糊应下。
“今晚大家辛苦了。诶,对了,我刚听到你声音来着,很少见到你和大家闲聊呢……”焦点落在储绍身上,越枝顺势便将话题扯了回去,她的双肘都落在桌面上,一手压着杯沿,一手拖着脑袋,下巴微收,面上带着些浅浅的笑,态度却不容拒绝,“聊什么呢,接着聊呗。”
瞒而不报是谷宇和越枝的共同决定,储绍直抒胸臆时,自然是把越枝带上了。
他抿着嘴一言不发。
气氛陷入僵滞。明明不关龚海的事儿,这一瞬间,松松垮垮趴在桌子上的龚海皮都紧起来了,她咧了咧嘴,向崔采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崔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笑着对越枝说:“现在我们的话题,除了那只幻想种,就是巫有。是吧龚海?你刚说什么来着?”
崔采完全没考虑丢话题给储绍,他平时是个闷葫芦,谁知道刚才怎么忽然连珠炮,大概是疲惫导致嘴上把不住闸了吧。
“啊对对,我们刚还说呢,那巫有蛮厉害的。”龚海迅速接住话茬,“下手利索,会补刀……虽然补得有点太狠了。真的是和早上列车案是同一个人,怪不得呢!赶尽杀绝的手法是有点像啊。”
越枝仍然带着笑在看储绍。
龚海直起身,继续说:“崔采说她又听话又聪明,乖乖坐那儿,问什么答什么,性格特别好,完全不敢想诶,还以为会特别张狂傲慢呢,毕竟余老师说她是从森林城来的,我听到的时候真的惊呆了,完全不像啊,是我刻板印象了吗?枝枝姐,你有见过其他森林城的人吗?我就接触过那个来自森林城的利执法官,性格特别强势来着,我都有点怕,搞的我觉得能从森林城闯出来的都得是那种类型的……”
越枝总算收回视线,她看着趴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的龚海,失笑:“少看点短视频,森林城没那么夸张,但是……”
她顿了下,没说后半句话,而是看向崔采:“崔采,你对那个巫有什么感觉?除了‘听话’以外。”
这个话题踩中了越枝的兴趣点。
“很意外。”崔采说,“路上听说她的笔试体测那些都是满分,还有早上那列车案的实战表现,问询任务分给我的时候还有点发愁呢,心想肯定恃才傲物,很难沟通,还好有姐陪着我。没想到很好相处,整个人感觉都很稳,但又不是那种内向的感觉……她很、静?我其实有点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相处时的感官又非常不错。”
“是啊。”越枝点头认可,“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有点内向,但是没摸到底。”
崔采:“也是我的问题,我走的常规报告流程问询,毕竟余老师在一旁看着呢,我没太敢问别的。”
“嗯?”龚海偏头,“我觉得她挺好的,我送她衣服的时候,她选的是一件小猫罩衫来着,喜欢小猫的能有什么坏人。我都说送她了,她还说洗干净后,下次来青陆还我,要了我的手机号呢。不过我说送她了就送她了,一件衣服而已。”
越枝看着龚海,支着头笑了两声,又看向崔采:“你特意提到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或许……你是觉得她有点问题,是吗?”
“不好说。”崔采谨慎作答,然后反问,“姐你这么问,是‘感知’有预警了吗?”
越枝抿了两口水,点头。
“嗯,有点像第六感,又有点……好像隐隐高于第六感。但这种感觉不是负面的,反而是正面的,而且只出现了一瞬间。”她略微蹙眉,“这才导致我觉得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最近频繁调动感知,使用过度,导致失调过敏。”
龚海似懂非懂:“所以姐你是因为对她感官太好了,所以觉得她怪?”
“似乎的确如此呢。”越枝起身走到龚海附近,摸了一把她的脑袋,“但抛开这些不谈,以她的背景与条件,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应该这么好。你刚提到了森林城,森林城的普通人和青陆的普通人差距不大,但是,作为森林城出来的‘天才’……”
她顿了顿:“她的社会化程度太高了。要是像利如雁当年那样,还更‘正常’些。”
“余老师说她是特殊名额入校,估计学院那边也是有所考虑的。”崔采应道。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外卖到了吧。”越枝主动说,“我去一层拿。”
崔采接通,果然,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气喘的声音:“您好,外卖到门口了,不好意思,外头雨太大了,晚了两分钟。”
“好的,我和门卫说声,你送进来,送到主楼一层就行,有人下去接了。”崔采说。
“好耶!”这会儿龚海也不嫌累了,起身奔向内线电话。
“嘟——”龚海拨通电话。
“嘟——”门卫接起电话。
听到龚海的声音,门卫的目光总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向保安亭外,披着深色雨披的外卖员仰着头看他,眼睛由于灯光直照而眯起,正用身体护着一大袋外卖。
他只是个普通人,能当上执法局的门卫,只是因为任何地方都需要一个“门卫”,仅此而已。
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儿,而他也的确只想赚点轻松钱。不让外卖员进去送餐,就得他去送,距离主楼还有一段路,大晚上的,他并不想淌水过去。这个外卖员也不太懂规矩,非得问他能不能进,那他也只能说不能啊。
但现在有了执法者背书,他就能放人进去了。
“啊是是,看到了,知道了。”
他连声应下,挂断电话,抬手按下开门按钮,大门应声而开,冲着外卖员一扬下巴:“快去快回哈。”
“好的。”雨中的外卖员躬身道谢,又折回去从后备箱拿出一杯可乐,小心放在保安厅的窗沿上,“谢谢哥,请你喝。”
“少来这套,进吧进吧!”
保安挥手,没有去拿可乐。
“还是冰的,你喝吧。”外卖员盯着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外卖员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门卫的目光像是粘了胶般落在那杯可乐上。
闷热的雨夜,舒适的空调房,以及无聊的晚班。
他突然渴得要命,急需什么凉爽的东西镇定一下。几秒后,他还是将手指贴了上去,验证通过,防弹玻璃窗缓缓打开,伸手触碰可乐,还是冰的,晃一晃,冰块簌簌作响。
他吮吸一口,连续吞咽,举着手机向后仰身,长舒一口气。
短视频不断轮播着。
指尖,似乎传来了淡淡的麻痹感。
他开始犯困,打了个哈欠,麻痹感便迅速弥散到整个躯体。手指颤抖失力,手机砸到胸膛上,他的眼皮惊恐地跳了下,想要挣扎,然而只是无用功,不过一息间,他便沉沉陷入昏迷。
黑白监控仍在播放,外卖员迈上主楼的台阶,越枝为其刷开主楼的大门。
无人监视。
作者有话说:
【1】雪球和有糖吃说法取自《动物农场》。关于成语与文化方面,有设定。不会随便杀人。大家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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