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画没有再回消息, 郁绮也起身去洗漱了。
周妍和杨玥都不在,她和张梦禾洗漱倒是不用争分夺秒了,动作可以放悠闲些。
悠闲得让人不习惯。
上了工, 今天的产量要求也不高, 做惯了流水线的人, 要完成这种产量就是小意思,比平时轻松太多。
没劲。
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越是忙得要死的时候, 撒谎精就会来骚扰她,她有时间的时候呢,撒谎精又像死了一样,没半点音信。
螺丝刀规律地振动着,蓝牙音箱在她手中逐渐坚固, 不知道最终会被谁买去。
枯燥的工作使得时间变得粘稠停滞,太阳久久地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传送带永不停歇,所有的人似乎从出生开始,就在流水线旁边站着,一直站着,站到铃声突然响起。铃声惊醒了时间,太阳一下子就坠入了地平线以下,城市的灯光一瞬间亮起。
下工,签退。
郁绮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阿山正带着他的女朋友, 以及几个狐朋狗友商量去哪里搓一顿,转头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过, 顿时撇了下嘴,跟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不时发出笑声。
他女朋友往旁边错开两步,嘟囔道:“别讲这些啦……恶不恶心。”
她虽然不是同春厂里的,但也从阿山同事口中得知了不少郁绮的事情,既然这个女的脾气不好,又怎么会做出阿山口中那种……暗地里讨好线长和厂长的事呢?
再说了,傻子都知道,普工是最没前途的,如果郁绮真的讨好了线长和厂长,那干嘛还要做普工,给安排个管理岗呗?要不她图厂长和线长啥啊。
怎么说,都说不通。
阿山不以为意:“你不信算了。”
刚说完,他就看到郁绮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狭长锐利的眼里满是不耐烦,眉头紧锁着火气,好像只差一根火柴,就会被引燃。
阿山哼了一声,但视线也开始乱飘,大声嚷嚷着去吃烤鱼,顾左右而言他。
郁绮白了那伙人一眼,拿了电动车,和张梦禾一起赶往美食街的粉店。
一人一碗桂林米粉,郁绮加了好几勺辣椒,吃得脸通红。
虽然她平时也吃辣,但今天确实放得多了点,她也觉得很辣,但还是吃完了。
酣畅淋漓的辣,把她从无聊的深渊中拉了上来,短暂地畅快了几分钟。
张梦禾吃得慢,郁绮也没等她,直接去画室了。
因为今天她在外面吃饭,所以来得比平时稍晚十几分钟,顾晓兰已经在小画室里等了。
只有她一个人来,顾晓兰也没多问,只是接续上节课的进度继续讲,郁绮又临摹了一幅“山兰图”,这次比上次的效果要更好。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舒画。
但又马上放下。
舒画没来上课,自然也不需要她的作业,发什么发,她真是脑子抽了。
休息的空档,她把手机塞进了包里,然后走到窗边,拿起喷壶给那盆兰花浇水。
这盆兰花的确不错,尤其是她听了几节国画课之后,就越发觉得这盆兰花形态优美,叶片和花瓣都很完美。
撒谎精确实挺会挑的。
她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来拍张照片,却发现手机被她塞包里了。
算了,不拍了,反正她也不想给舒画发消息。
舒画一天没理她,她也不打算理舒画。当然,她觉得自己这也算不上赌气——她犯得着吗,跟一个病人赌气。
就是不想先发消息,好像先发消息就输了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舒画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个人似的。
而周妍也一直没回宿舍,大概是和孙鹏找到了住的地方,每天直接上下班了。杨玥倒是回来两次,但也是拿东西,没住下。
拥挤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宽敞。
郁绮的收纳盒里已经存了多张练习之作,每一张都不是很满意,但每一张也都不能扔掉。
撒谎精说得对,的确需要留下来,做个纪念或者见证。
不然,有些人和事,过去就过去了,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件事,是不是真的认识过这么个人。
又是一个周日,天色阴沉沉的,空气中酝酿着雨的味道,郁绮叼着蛋挞,绕过小巷,穿过美食街,去往画室。
今天又是包西成的课。
大画室像往常一样人挤人,郁绮迈着长腿穿梭在人群里,眼疾手快寻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拿出一个透明盒子来,拿里面的菠萝蜜吃。
这是今天公司难得大方,发的水果福利——一盒剥好的菠萝蜜。
她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长久地盯着前面的一个画架。
旁边的女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郁绮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客气地回看。
被那双微狭锐利的眼睛盯着,女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主动打招呼道:“小姐姐,你好,我叫周唐,你呢?”
来学画画这么多天,很少有人敢跟郁绮搭讪,这个什么“周唐”倒是第一个。
郁绮无聊之下,觉得她的名字挺有意思的,挑了下眉,问道:“你叫‘周糖’?那你是不是很爱吃甜的。”
周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不是啦,我是‘唐朝’的‘唐’。你真有趣。”
郁绮“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盯着前面的画架,不时捏起一个菠萝蜜吃。
她是冷淡的,但她看上去很明显就是个冷淡又不耐烦的人,反而让人觉得这种冷淡并不是针对自己。周唐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仍然转头看着郁绮的侧脸。郁绮皱了下眉,转头问她:“你想吃菠萝蜜?”
说着把盒子递出来。
周唐低头看盒子。菠萝蜜呈现出油画般的鹅黄色,像背景布一样,衬着郁绮修长的手指,以及纤细的手腕关节。
“谢谢啦。”周唐笑了笑,小心地捏起一个菠萝蜜,小口小口地吃,吃完把里面的籽包进纸巾里,攥在手里。
郁绮旁边不远处就有垃圾桶,她一直是吃了扔进垃圾桶,而且扔得很准。
“小姐姐,你叫什么呀?”周唐一边倾身过去扔垃圾,一边忍不住再次问道。
郁绮身体往后靠,避免着和周唐的接触,懒洋洋地说道:“郁绮。”
“啊……郁绮。”周唐重复了一遍,“郁闷的‘郁’,起床的‘起’?”
郁绮:……
“是绮丽的‘绮’。”郁绮想起之前那后勤处老师的话,拿来用了下。
起床的“起”,怎么想的。
周唐惊呼:“原来是那个绮啊,好好听哦,很华丽的感觉,你爸妈真会起名字。”
郁绮无言。
说她名字好听,勉强算了,说她爸妈会起名字,那真是……
太离谱了。
毕竟,这名字根本也不是她爸妈起的,她一开始不叫郁绮,而是叫“郁琴”,但不知怎么,登记名字的时候成了“郁绮”,大概是因为她爸妈口音太重了,窗口的人听错了吧。
不过,她爸妈对她户口上的名字视若无物,仍然一口一个“阿琴”地叫她。
“我是在新源工业园区上班的,”周唐说,“我之前专科念的是动漫设计,出来后做了两年美工,觉得挺没意思的,就想再充实一下,所以来学国画。你呢,你为什么要学国画啊?”
郁绮瞥她一眼:“没什么原因,随便学的。”
她总不能说,有人硬要她学吧。
周唐拿出手机来:“既然咱们都学国画,要不要加个微信,还可以交流一下。”
郁绮瞥了她一眼。
周唐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舒画差不多是一种类型,看上去很清纯。当然,并不完全一样,毕竟舒画五官更为精致,骨相也更为立体,那种无害的感觉多半来自妆容和表情,以及胶原蛋白的加持。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从长相到气质,都很清纯活泼。
郁绮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周唐惊呼道:“哎呀,你手机怎么碎了。”
与此同时,微信程序也卡住了。
郁绮退出微信程序,刚要说什么,就看到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那人身材纤细,气质卓然,穿了件针织短袖,休闲宽松的西装裤,披着长发,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郁绮。
郁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过去——那的确是撒谎精。
周唐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还倾身过来跟她说手机的事情,郁绮的心思却完全飘到另外一个角落去了。
然后,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转头就看到舒画那张粉黛不施的脸。
舒画对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怎么,不认识我了?”
郁绮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干嘛。”
舒画在她耳边说道:“我先去里面啦。你好好听课吧。”
她身上传来温香而又微苦的气息,拂过郁绮鼻端。
郁绮往旁边躲了下,低头摆弄手机,没说话。
舒画一走,周唐就想继续跟郁绮说话,但这时,包西成来了,蒋晴招呼大家上课。
而且,看郁绮的样子好像也有点不开心,周唐只好作罢。
这节课郁绮频频跑神,但笔记还是做了不少。
中途休息时,她也不顾自己的座位可能会被抢走,去了小画室。
推开门,就看到舒画端正坐在窗前,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
“还以为你死了呢。”郁绮接了一纸杯水,一饮而尽,说道。
舒画放下笔,转头看着她,笑道:“担心我啊?”
她嗓音还是有点低哑,显得语气更暧昧几分,搞得郁绮满脸的不自在:“担心你?我担心你妈找我算账。”
“有吗?”舒画把椅子转过来,抱着手臂,慢悠悠说道,“我看你和人聊天挺开心的,不像是在担心啊。”
第52章
郁绮手指按着饮水机按钮, 水流汩汩落进纸杯。
她懒懒地把身体重心放在一侧,低头盯着纸杯,哼了一声说道:“你管我。”
撒谎精还好意思来揶揄她?失踪了一周的人又不是她。
舒画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那道浅粉的伤疤已经淡去了不少, 但仍然有一道淡淡痕迹, 横亘在手背上。
舒画起身慢慢踱到她跟前:“伤疤快好了哎。要记得每天都用药膏啊。”
郁绮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不太情愿地说道:“不用你提醒。”
然后拿起纸杯一饮而尽。
舒画怎么还能装得没事人一样,假惺惺地关心她, 不觉得尴尬吗?
在舒画的注视下,她慢慢放下纸杯, 突然想到,她输了。
她还是没能忍住,表现出了对舒画这几天失踪的在意。
……草。
难怪她说话这么难听,舒画却也不生气,原来是在看她的笑话。
意识到这一点, 郁绮把纸杯狠狠一攥,扔进了垃圾桶,拧着眉转头,目光和舒画含笑的视线相撞。
舒画看上去还是有些苍白,因为疲惫而眉眼微垂,更显得无辜了几分。
对上这张故作无辜的脸,郁绮微愣了下。不行,她不能发火,发火显得她多掉价!
她就这么看着舒画,舒画也看着她。
郁绮率先移开视线:“我去上课了。”
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包西成确实已经开始讲课了,郁绮沉着脸走过去, 原本想随便在后面找个位置,就看到周唐在向她招手:“这里呀!”
周唐旁边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大概是因为周唐刚才一直帮忙占着。
郁绮坐过去,“谢谢”也没一句,埋头记笔记。
周唐偷偷看她的侧脸一眼。
“同学们的作业我都看了,”包西成随意地坐在画架前,说道,“大家完成得都很好,接下来,我将一幅一幅地来进行评点。”
一共几十个学员,包西成要一幅一幅当众评点,既是负责,也算是当众处刑了。
里面不乏有画得不错的,包西成先是表示赞美,然后再中肯地说出了技巧上的缺陷。
还有一些完全就是在涂鸦的,包西成也一本正经地点评了几句,把下面的学员都逗笑了。
“我们来看看这一幅。”包西成翻开画架上的画纸,端详了一番,“嗯,这一幅有点意思啊。”
郁绮抬头一看——那不是她的吗?
包西成扫了一眼下面的学员,继续说道:“我留的题目是‘山水’,大家也大多数都画山水,但这一幅,并没有山水,只能看到一个砍柴人,走在小路上,旁边还有三只水鸭……”
她停顿了一下,“创意非常不错,虽然没有画山,但通过砍柴人的姿势,明显能感觉到她在下坡,三只水鸭则代表着旁边有水,非常好,已经有了匠心意识。这是哪位同学的?”
郁绮抬了下手。
包西成看向她,赞许道:“初窥门径,就敢这么画,很好。”
郁绮扯了下嘴角:“谢谢老师。”
不愧是大师,真能鼓励人。她哪里懂什么创意,之所以这么画,完全是因为她压根不会画山,水也画得勉勉强强,所以干脆只染了下色,然后画了个砍柴人,三只鸭子。
画这画的时候,她又累心情又不好,便随便画了这么些内容,用来敷衍了事。
没想到包西成看得还这么认真。
讲解完学员们的作品,包西成又留了作业:临摹一副名家之作。
下课后,大多数人都去问包西成问题了,周唐原本也想去问,但看到郁绮取了画就要走,她又赶紧追过去,想把刚才没加上的微信加上。
郁绮一双长腿迈得飞快,进了里面那间小画室,周唐不好进去打扰,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
果然,不出十分钟,郁绮就挎着包出来了。不过,还有另外一个人跟她走在一起。
周唐定睛一看,那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就是课前打断她和郁绮说话的那个。
两个人气压很低的样子。
周唐愣神的功夫,两个人就从她眼前走了过去,那个很漂亮的女生还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她觉得这一眼,好像不太友好——虽然那女生看上去清纯又温柔。
周唐有些莫名其妙。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郁绮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从周唐跟前走过,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舒画的背影上。
撒谎精好像比之前还要瘦,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走到画室门口,舒画停了下来,淡淡地说了句“再见”,便推开玻璃门要出去。
郁绮上前一步按住玻璃门把手,眉毛拧起:“哎,你干嘛。车没来呢。”
那辆黑色豪车每次都是停在路口,现在根本没来,郁绮觉得没必要这么快出去等,倒不如在一楼坐一坐。
这几天都是阴雨天气,外面的空气又热又湿,还夹杂着冷风,还不如一楼那恰到好处的空调舒服。
舒画侧头看她,突然勾起唇笑了:“还说不是担心我?”
郁绮:……
她立刻放开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你走吧,赶紧走。”
舒画看着她炸开的样子,笑了:“好吧,那再坐会儿。”
刚才舒画抄她的笔记时,两个人就一直处于冷淡中,舒画没有再说那种揶揄的话,郁绮也不理人,就这么僵持了十来分钟。
也不知道在僵持什么,很微妙。
直到郁绮按住玻璃门,不让舒画出去,才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僵持。
好像一切又都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舒画难得乖巧,坐在了一楼的皮质椅子上。郁绮跟在她后面,坐在她旁边的旁边,中间隔了一张椅子。
郁绮拿出手机乱翻,舒画则拿出书来看。
蛛网般的屏幕看着就让人心烦。郁绮瞥了旁边的舒画一眼,只见对方坐姿优雅,神态认真。
“哎,”郁绮低头把手机屏幕熄灭又点亮,“你家的司机是不是不太听话啊。”
已经这个时间了,大学城附近不可能堵车,磨磨蹭蹭地还不过来,明显就是没把要接的人当回事。
舒画目光从纸面上移到郁绮脸上,侧头勾唇道:“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郁绮翻她白眼,“切”了一声,但还是坐了过来。
舒画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朵,小声说道:“确实不太听话。”
温热气息直往耳朵里钻。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也侧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你让你妈想办法,把他辞了,换一个呗。”
熟悉的气息笼罩住舒画,她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继续跟郁绮耳语:“没有那么容易,他是章叔叔的人。”
确实,王义此人惯会做表面功夫,看上去比谁都恭敬,实际上呢,接送她们母女经常迟到,有时候还会说自己在忙章宏交代的某件事,不能来接。
就这种态度,还是黎芸拉拢巴结后的结果,要是黎芸不会来事,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郁绮沉默了下,然后侧头小声说道:“还不如自己开车呢。”
舒画也继续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有驾照。”
郁绮无语:“那你干嘛不自己开。”
舒画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笑容看上去无奈,却又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郁绮解释的意思。
的确,她自己可以开车,甚至黎芸可以买一辆属于她们母女的豪车——这么多年了,黎芸手里也有了一笔积蓄。但是,对于这个圈子来说,家里有司机是一种地位的象征,黎芸是不可能放弃这个选项的。不然为什么还要住在这栋别墅里?跟司机带来的方便比起来,司机带来的长远影响才是最重要的。
“搞不懂你。”郁绮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舒画看着她的侧脸。
其实她也想跟郁绮解释一下,但不知怎么有些说不出口。
她已经预知了郁绮是什么反应——肯定是不理解。而且,她发现自己似乎不可能做到,把所有的虚假和卑劣都尽情展现给郁绮。
郁绮知道她虚伪是一回事,知道她具体有多虚伪是另外一回事。
因为她和黎芸一样,也认同这个傲慢的司机可能会带来的附加价值。
她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厌烦。是什么时候开始,郁绮不再单纯是她解闷的对象了呢?
她竟然在乎郁绮会怎么看待。
她明明知道郁绮会怎么看待的。毕竟,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过,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偶尔在乎对方的看法,也是正常的。虽然她除了母亲谁的看法也没在意过,但她明白这一点。
“来了。”郁绮看着窗外的车子,说道。
舒画起身拿起包,对郁绮笑了笑:“我先走了,拜拜。”
郁绮看着她从自己身前走过:“嗯。拜拜。”
看着车子离去,郁绮才起身拿了传单离开。
她出来找到自己的电动车,跨坐在上面抽烟,看到周唐从画室里出来。
周唐好像也看到了她,但周唐并没有过来,而是转身和同伴走了。
郁绮当然也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想加陌生人的微信。
周唐转头看着那个坐在电动车上的身影,恋恋不舍地对旁边的人说道:“遇到一个好漂亮的小姐姐,想加微信来着。”
她同事说道:“加啊。还可以一起交流啊什么的。”
周唐叹了口气:“是啊。但是……”
但是,她不敢加了。
郁绮身边那个女生,应该是郁绮的朋友吧?看上去占有欲很强的样子,搞得她有点不敢加郁绮微信了——好像她一加郁绮微信,就会破坏人家友谊似的。
唉,女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的啦,周唐决定还是算了,就当做好事了,希望她们友谊长存吧。
第53章
王义一如既往地态度恭敬, 但他明明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舒画抱着手臂,静静地坐在车上,态度如常, 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
她知道, 王义不仅仅是不上心这么简单, 他还拿了黎芸不少好处,舒画有什么动向, 他都会一一报备。
比如上次她从郁绮的电动车上下来,被他看到后, 妈妈也立刻知道了。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王义也算是黎芸的人,她没必要跟妈妈手底下的人起龃龉。
她拨了拨长发,然后喷了香氛,车子却还没进别墅区。
于是, 又拿出手机,处理了一下微信消息。
付兴尧倒是没再找她,看来这几天跟法国女郎玩得很开心;郑明朗给她的朋友圈评论,但她不打算理会;送她游泳馆会员卡的学姐发了朋友圈,她点赞评论了下;姚欢在群里说她相亲对象的事,她也稍微加入说了几句,不让室友觉得她冷漠就好。
这个度,她一向把握得很好,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就能收到恰到好处的回报。
做完这些,车子刚好停在了车库。
舒画上了电梯, 在二楼玄关换好了鞋子。客厅里传来隐隐的茉莉香,这几天章宏没来, 黎芸便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焚香。
“回来了?”黎芸正在摆弄刚熨好的衣服,“甜甜,过来看看,这是我和你童雨姐姐逛街买的,怎么样?”
舒画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说道:“童雨姐姐来了?”
黎芸轻轻拨弄着面前连衣裙顺滑的布料:“路过,顺便来跟我吃顿饭,逛逛街,然后就赶飞机走了。”
“童雨姐姐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舒画屈腿坐在小蒲团上,和黎芸一起看那些衣服。
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大牌新品,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衣服怎么样是其次。黎芸在南海市认识的人并不多,很少出去逛街,平时最多就是去去美容院,平时还要在家张罗女儿上课,好不容易有个人陪她逛街,她自然开心。
黎芸看了会儿也觉得索然无味,让曹阿姨把衣服收好,然后拨了拨香灰,跟舒画说道:“对了,等你国画课上完了,我们就去云顶高原避避暑。最近天越来越热了。”
舒画低头倒茶,仪态高雅,天青色茶杯衬得双手如玉,皓腕似雪。
黎芸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女儿。虽然舒画没有继承她精湛的茶道技艺,仪态却是学了个十之八九,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毕竟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再怎么保养得好,举手投足间也难免带着之前年代的味道,那是一种非常柔顺的姿态,男人当然是喜欢的,但过于柔顺终究少了些引人征服的欲望。
而舒画身上恰好有这样一种清傲的气质,和温柔以恰到好处的比例相混合,黎芸相信,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得了她的女儿。
“妈妈,我可以不去马来西亚吗?”舒画把茶盏轻轻放在母亲跟前,垂着眼睫说道,“我想留下来温习课程。”
“课程”二字很模糊,黎芸以为她说的是插花等课程。
“算啦,去休息几天吧,”黎芸想到女儿刚刚大病了一场,有些心疼,“别太累了。”
而且,章宏说了,南部的几家上市公司老总的家属,最近会去云顶高原度假,她刚好可以带着舒画多认识一些人。
“妈,”舒画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听说,徐泽学姐会去Sloan商学院交换,我想,如果能和她一起去的话,应该能认识不少人。”
她话音平静,似乎是在征求一个极为寻常的意见,没人看到她手指慢慢攥紧茶杯,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如她所预料的一样,黎芸听到她提出国交换的事情,并没有立刻同意,而是久久沉吟。
房间里陷入沉默,茉莉香静静燃烧,空气暖香憋闷。
“甜甜,”半晌,黎芸才开口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舒画绷紧的手指悄然放松:“大二要求十月份去。”
黎芸叹了口气:“既然徐泽也去,你也想去,那就去吧。 ”
舒画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刚要说“谢谢妈妈”,就听到黎芸说道:“不过,这次去马来西亚,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本来想着我们回一趟白城的,但你章叔叔说白山制药的二东家、百兴集团董事长的大公子……下个月初都有马来西亚的行程。干嘛不去碰碰运气呢?”
舒画垂下眼睫。她知道黎芸说的“运气”是什么。从她考上南大开始,不,应该说,从她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开始,黎芸就已经在为她的“未来”谋划了。在黎芸的谋划中,她的“未来”一片光明,不止是纸醉金迷、奢华享受,还有阶层的彻底跨越。
而她的“未来”,全要维系在某个陌生人身上。
白山制药是南部知名制药厂,百兴集团则是扎根南部多年的商业巨人,的确,像黎芸所说,是很好的机会。
如果白山制药的二东家再年轻十岁,或者百兴集团的大公子不是赌鬼,就更好了。
而她,要以D.U董事长女儿的身份,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当然,她实际上跟D.U董事长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黎芸年轻时和他倒是有过一些交集,毕竟他老家也是白城的。
黎芸和他算不上熟识,但却知道一件秘闻——他非常爱玩,私生子女不计其数,也根本不打算结婚。
而且,此人发家于新加坡,本人也常驻东南亚,对大陆了解已经不多。
舒画的手指又渐渐收紧。她知道黎芸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去马来西亚度假,把握住这次机会,那么她去Sloan商学院交换的事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母亲只给她两个选择——要么都去,要么,都不去。
终于,舒画还是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云顶度假吧。”
黎芸笑了:“行,我今天在商场还帮你选了几件衣服呢,都是度假风,等会儿让曹阿姨给你。”
舒画掩唇咳嗽了几下,点头:“嗯。谢谢妈妈。”
“徐泽真是个不错的姑娘,”黎芸拨着香灰,说道,“改天你把她约出来,我请她吃顿饭,到时候也让她在美国多多照顾你。”
“不用跟她那么客气,妈,”舒画说道,“她和我关系不错,又是我的学姐,肯定会照顾我的。”
黎芸嗔了她一眼:“看你,怎么突然不会来事了?关系不错归关系不错,场面还是要做的嘛。这样吧,我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不一定喜欢和我相处,我就不去了,你找个时间,请她吃顿饭吧。”
黎芸的前半句话让舒画不由得有些紧张——她之前出去找郁绮,都是以“去找学姐”吃宵夜的名义,如果黎芸和她一起请徐泽吃饭,那肯定会露馅。
不过,黎芸的后半句话让她放心了不少,她立刻应下:“好,知道了妈妈。”
“嗯,快去休息吧,也晚了。”黎芸说道。
舒画应了一声,步态优雅地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卧室,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她背靠在门后,无声地笑了笑。
黎芸竟然真的答应了。
看来搬出徐泽来,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徐泽这顿饭,不管是为了交差,还是出于以后的考虑,都得请。
她忍不住在房间中央转了个圈,对着镜子做出谢幕的姿态,随后傲然起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只要考试通过,三个月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大洋彼岸待上两个学期了。
黎芸要陪章宏,当然不能跟她过去。
真正的自由即将来临。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一边哼着音调轻快的法语歌,一边拿起浴巾进去洗澡。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放在床上的手机亮起了一瞬,又马上熄灭。
这一刻,郁绮真想把这破手机砸了。
的确,是她无聊,回去之后翻看了下她和撒谎精的聊天记录,然后又想着,今天毕竟也和撒谎精破冰了,那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主动跟撒谎精说句晚安吧。
但就在她把消息发出去那一刻,又后悔了。
凭什么啊?舒画之前都那么久不跟她说话,今天见了一面,她就要跟对方说晚安吗?
于是,她赶紧撤回。
偏偏手机这个时候卡住了,屏幕的那个位置也不太灵敏,最后不得已重启,等她重启回来,已经不能撤回了。
郁绮气得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摔。
“郁绮,怎么了?”张梦禾感觉床架震动了一下,探出头问道。
“没怎么。”郁绮闷声说道。
张梦禾不明所以,又把头缩回去。
郁绮平躺着,小臂搭在额头上,闭目养神。
隔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舒画没有回复。
郁绮拧着眉——她以后要是再主动给舒画发消息,她就是……
Tess_:“晚安[月亮]”
就在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的时候,舒画的消息姗姗来迟。
Tees_:“要记得用祛疤膏哦。”
Tess_:“[摸头]”
还是之前她发过的那个表情包系列,只不过,这次的猫猫不是期待表情,而是被另外一只白色猫猫摸着脑袋,看上去很乖的样子。
腻歪的表情包,看得郁绮眉头紧皱,嘴角挑起一丝嫌弃的弧度。
她回了个和上次一样的“猫猫嫌弃”。
舒画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漫不经心打开手机,看到郁绮回复的表情包,笑了笑。
刚才要不是看到郁绮的消息,她都忘了自己切换到小号了。
今天太高兴了。也是难得,她在这个别墅里,会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正是因为高兴,才暂时把郁绮忘了。
Tess_:“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妈同意我去美国了。”
第54章
旧风扇嗡嗡转动, 吹不散狭窄宿舍里的燥热。
郁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修长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手机后盖。
YQ:“哟,恭喜。”
YQ:“什么时候去?”
舒画轻巧地打字回复:“十月份。”
十月份?那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纹, 把手机的光亮割成一块一块的, 刺得人眼睛疼。
YQ:“去多久?”
Tess_:“大概两个学期吧。”
YQ:“那就是一年咯, 还挺久的。”
Tess_:“还好。”
郁绮盯着“还好”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YQ:“睡了。”
Tess_:“晚安[月亮]”
郁绮关掉手机, 扔在枕边,闭上眼睛。
不就是去美国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赶紧走吧,省得天天让她伺候。
郁绮也不知道辗转了多久才睡着。但她记得,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一直在发火,不明原因地发火, 直到醒来,喉咙都是干的,还有点痛,也不知道是夜里热的,还是在梦里喊的。
“你昨天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早上起来,她问张梦禾。
张梦禾一边往脸上喷爽肤水,一边困惑地说道:“没……没有啊?怎么了?”
郁绮面无表情:“那就好。”
她还以为自己说梦话了。看来没有,只是有些上火而已。
“天越来越热了,中午记得拉窗帘,”早饭桌上,黎芸嘱咐舒画, “不然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空调, 感冒会加重的。”
舒画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慢慢地切割着牛排,手腕用力肩背却丝毫不动,仪态从容优雅。
“看你高兴得。”黎芸瞥了女儿一眼,打趣道。
女儿因为什么而高兴,她心知肚明,但这次,她并不打算阻止女儿出国。
既然舒画愿意听她的话,去马来西亚碰运气,那她自然也要兑现承诺。再说,也只是交换而已,不是留学,女儿能镀一层世界级名校的金,对以后说不定也有好处。
而且,一起去交换的人,她已经找童雨调查过了,要么是成绩极好的,要么家境殷实,跟这几个人一起去,总归是放心一些。
舒画抿唇微笑不语。
下午舒画出发去游泳前,在三楼跟曹阿姨说道:“阿姨,我今天晚饭还想吃糖水。”
曹阿姨笑容满面应下:“行,回头我跟你赵阿姨说,下午做糖水。”
舒画笑得乖巧:“谢谢阿姨。那我先走了。”
休息了一周,舒画以为自己会生疏,但没想到,她在水中反而更加灵活熟练了,对深水区的恐惧也消解了许多。
每当她感觉恐惧时,就会像郁绮教她的那样,从浅水区慢慢潜游过去,她会发现不管在多深的水里,只要她像平时一样掌控动作,就可以很轻松地游出去。
深水区不意味着失控,相反,她可以更加自如地掌握自己的身体。
“太棒了。”杨洁跟在她后面,夸奖道,“比之前游得还好了。”
舒画浮上水面,瓷白的手臂划着水,对杨洁笑了笑,然后又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曲线有致的身体灵活起伏,宛如真正的美人鱼。
杨洁不由得为她鼓掌,然后帮她录了一段视频。
舒画目前的状态,绝对可以满足黎芸提出的要求了——不求速度,但求熟练和美感。
接下来杨洁打开了室内音响,华丽的小提琴协奏曲在水面上飘扬,在乐声中,舒画潜游于水底。她本就有舞蹈童子功,柔软的身体和水波融为一体,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犹如水下起舞的人鱼。
等舒画上岸,杨洁便把这段视频发给了她:“这下,阿姨应该放心了,你已经游得非常好了。”
舒画披上浴巾,看了下视频,笑道:“那是杨姐姐你教得好呀。”
杨洁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被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极了:“哎……这个还是要看个人天分和努力的。”
舒画抿唇笑了笑。
但她并没有把视频发给母亲,而是把微信切换到小号,截取了视频的一小部分,发送朋友圈。
文案只有一个“浪花”的表情。
微信小号只有郁绮一个好友,也就只有郁绮会看到了。
舒画勾了勾唇,又划动页面,给郁绮发消息:“等下见。”
她今天心情的确是不错。
而且,她也知道,在出国交换这件事的准备工作中,郁绮也帮了很大的忙。
这些天她已经把大三的课程学了一半,文书也练习得比较成熟了,只等着学完剩下的课程,开学考试了。
这次考试每个班级的前五名都会参加,名额只有三个,虽然她总分排名向来是第一,却也不能懈怠。
郁绮今天中午只休息了一阵,因为商家要得急,线长小刘临时加了产量,搞得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别说玩手机了,饭都没吃几口,卫生间也没去两次。
签退后,郁绮特别想抽支烟来缓缓,但等下还要去画室,时间来不及,她便先和张梦禾去买了点炸串,然后骑车赶往画室。
张梦禾在路口和她告别,她停在画室外面,终于还是忍不住瘾,坐在车上摸出了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点燃。
烟雾吞吐间,她眯着眼睛,微勾着背,享受着极度疲惫之后的放松和麻木。
晚饭可以不吃,烟一定要抽。
她正放空着,肩膀冷不丁被一只软而凉的手拍了下。
郁绮顿时充满戒备地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精致的脸映入眼帘。
舒画穿了件白色内搭短T,该丰满处丰满,该纤瘦处纤瘦,外罩一件衬衫,配上宽松休闲裤,随意又青春。她笑意盈盈地看着郁绮,眉眼弯弯。
“吓人啊你?”郁绮没好气地说句,然后朝向另外一边狠狠地把烟吸了口,准备掐灭。
舒画轻轻按住她手腕:“抽完吧。”
郁绮很明显一直很节俭,这支烟也就刚吸了一半,就这样扔掉未免可惜。
郁绮瞥了她一眼:“那你先走。”
大小姐的身子金贵着呢,郁绮可不敢熏着人家。
微风吹过,撩动着两个人的发丝,舒画伸手把一缕发丝捋至耳后,勾唇道:“我嗓子已经没事了。”
郁绮闻言拧起眉,语气别扭:“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总觉得别人关心你?”
舒画轻轻挑眉,好心提醒道:“烟灰要掉了。”
郁绮白了她一眼,往垃圾箱上的烟灰盒里掸了掸,又夹在指间凑近嘴唇吸了一口,熟练地吞吐烟雾,看得出抽烟的时日不短了。
舒画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上唇微翘,唇珠和唇峰都比较饱满,但不像微笑唇那么甜美,有种野性不驯的精致感。
“真的很好抽吗?这个。”舒画若有所思地问道。
她原本很讨厌烟的,尤其讨厌抽烟的男人。但看着郁绮抽烟,倒是没觉得多反感。
也许是因为这个角落光线太昏暗,烟雾太暧昧,看着郁绮享受的样子,舒画不禁想知道,这烟到底什么味道,和闻起来的呛人味道是否相同。
郁绮朝反方向吐出烟雾,低头看了看指间只剩了半截的烟:“这个吗?很便宜,不太好抽。”
不过,她不挑,有得抽就不错了。
郁绮抬头看到舒画还在盯着她手里的烟,嘴角挑起笑意:“怎么,你也想试试?”
她说着,就拿出口袋里的烟盒,要给舒画抽一支新的出来,脸上还带着揶揄的笑意,似乎在等舒画说自己不能抽。
舒画却说道:“我只想试一下下。你手里的就可以。”
郁绮愣了下,以为舒画脑子烧坏了:“这是我抽过的。”
舒画“嗯”了一声:“没关系。”
郁绮皱眉看她:“你确定?”
舒画不是一直很嫌弃她吗,怎么突然转了性了?
在舒画眼里,她不一直就是个肮脏的底层人吗?她到现在都没忘记,曾经舒画在遇到她时,向她投来的嫌弃目光。
那目光的嫌弃绝对是真的,但此时舒画目光里的认真又不像是假的。
算了,是撒谎精自己想要的,可怪不得别人。
郁绮指间夹着烟,递到舒画唇边,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喏,给你。”
让她没想到的是,舒画只是稍稍一犹豫,便张开唇瓣衔住了烟蒂。
郁绮措手不及,只感觉柔软的唇在她指背上轻触了下。
舒画表情镇定,但她似乎是真的不会吸烟,难得显出了笨拙的一面,吸了一下就咳嗽起来。
郁绮立刻把烟拿过来,来不及掐灭,只好又叼在嘴里,从包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拧开递给舒画。
今天也是巧了,她正好从厂里偷了瓶水出来,这不就用在了撒谎精身上吗。
她都怀疑老天爷给她这条命,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她来伺候撒谎精。
舒画喝了口水,才慢慢止住了咳嗽,她此刻满脸通红,鼻尖和唇瓣也是红的,眼睛水汪汪,格外惹人怜爱的模样。
郁绮移开目光,想起嘴里这小半根烟是舒画衔过的,顿时觉得烟蒂烫嘴了起来。
舒画用纸巾擦了擦唇,抬眼看到她嘴里衔着那根烟,眼神也有些微妙。
第55章
郁绮倒也不是嫌弃舒画, 就是觉得有点别扭。
她可从来没和别人抽过一支烟。
在舒画的注视下,她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按进垃圾箱上的烟灰盒里, 舔了舔唇, 故作镇定地揶揄道:“怎么, 还有三个月呢,这就开始提前适应美国生活了?”
舒画轻笑了一声, 嗓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微哑,语气倒是很轻快, 好像郁绮的话逗笑了她似的:“你觉得我去美国,只是为了想抽烟就抽烟?”
郁绮瞥她一眼:“我哪知道。”
之前舒画只是跟她说,想要去美国某个著名商学院做交换生,但没有跟她解释为什么想去。
也确实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些。
不过,郁绮猜想, 舒画肯定是不想老让母亲管着她,这至少是原因之一。
撒谎精起码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别的原因她哪里猜得到。
舒画又喝了一小口水,润泽的唇瓣张合,嗓音温柔却又有力:“我想在专业上做到最好,也想让毕业简历更漂亮一些。”
简历?那不是找工作要用的吗。
在郁绮的印象中,舒画一直在攀附人际关系,为了维持虚荣的表象,似乎什么都可以付出,就连好好学习,也似乎是维持乖乖女、富家千金人设的一部分。
她以后竟然还用得着工作吗?
或者说, 她竟然有以后出去工作的打算?
舒画又补充了一句:“烟真的不好抽。你以后也少碰这个吧,对身体不好。”
她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关心, 让郁绮莫名觉得别扭,偏开脸:“管好你自己吧。”
撒谎精好意思说她吗,自己刚大病了一场,还故意不吃药,跟这样的操作比起来,她抽几支烟算什么。
而且,舒画这种关心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盘丝洞,全身都沾满了蛛丝,黏黏糊糊,难受得不得了。
比看不起她还叫她难受。
舒画笑了笑,并不在意郁绮不客气的态度,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郁绮不看她,自顾自地拿起包和那袋炸串,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大画室,正在画架旁边调色的周唐看到了她们。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郁绮身上。郁绮今天穿得也很随意,T恤牛仔裤,半长发在脑后随意绑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侧脸立体精致。
怎么看都还是好好看呐……
郁绮只顾着往前走,压根就没看到她,而那个施施然走在后面的女孩,目光却是似有若无地掠过了她。
看着好像不是故意的,但周唐看到这女孩,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立刻收回了目光。
郁绮来到小画室坐下,三口两口把炸串吃了,舒画瞥她一眼,从包里拿出密封盒,放在她面前。
郁绮转头看她,她就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不爱吃糖水嘛。谢谢姐姐。”
什么鬼。郁绮白了她一眼,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又是水果糖水,但不是之前的那几种水果,有荔枝、石榴粒、凤梨块,配以薏仁、绿豆,看上去就十分诱人。水果品相都很好,看得出都是精品。
郁绮平时为了省钱,买的都是打折处理的水果,这种品相的水果她连问都不会问,几十块、上百块一斤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你家伙食真够好的。”郁绮嘟囔了一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甜而不腻。
“好吃吗?”舒画停下笔,侧头看她,问道。
郁绮点头:“嗯,还不错。”说着又吃了一大口,说道,“你不爱吃,就跟家里人说嘛,搞这么麻烦干嘛。”
舒画笑了笑,没说话。
今天要学习的是“百花争艳”,算是一个花类大集合图,可以从中窥见各种花的画法,很值得学习。
中途休息时,郁绮拿起喷壶,给窗边的兰花以及舒画拿来的菊花浇水。
这件事向来是她做,不可能指望大小姐。
舒画可是一次都没伸过手,只当这两盆花不存在一样。
舒画的桌子紧靠着窗台,所以郁绮要浇花,只能靠着她书桌一侧,然后伸长胳膊去浇。
舒画停住了笔,微微抬头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然后托腮看着郁绮浇花。
“干嘛!”郁绮被她看得发毛,火大道,“看什么看。”
“你这么喜欢花草啊?”舒画慢悠悠说道。
“谁说我喜欢?”郁绮反驳道,“你不浇,我不浇,这两盆不就都蔫了吗?”
舒画淡淡说道:“那就让它们蔫了啊,反正你已经学会了,已经用不到了。”
这话听来就寡情,从她那双薄唇里说出来,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她亲手选了这盆兰花,菊花也是她从家里拿过来的,两盆花都很不俗,枝叶舒展健康,花朵形状漂亮,纵然是不懂花的人,看到这两盆花,也多少会产生怜惜之情。
但她好像不会。
郁绮也不怎么喜欢花草,但好歹也是花钱买回来的,舒画拿来的那盆菊花更是上品,就这么放蔫了,实在可惜,所以郁绮才主动浇水的。
尤其是那盆兰花,她说不出地爱惜。
除了因为这是她花钱买来的,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她不仅会好好浇水,课程结束时,她还打算把这盆花抱走,拿回宿舍里去养。
如果舒画不要的话。
看样子,她是不会要的。
她学过插花课,深谙各色花类的品性,却又对花毫无爱心。
郁绮一点都不意外,这不是撒谎精的惯常操作吗。仔细想想,别说花,她对自己的身体都没什么爱心,发高烧也不肯吃药,只为换几天学习时间,这种事又有几个人能干得出来。
郁绮随口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冷血啊?”
舒画闻言,默默无言,重新拿起笔。
却久久出神。
刚才她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让郁绮不必费心惦记那两盆花,既然用不上了,随意放着便是。
她的重点在于,郁绮不必费心。
她是在关心郁绮。
刚才郁绮抽烟时,手是微微颤抖的,她看到了。
也许她今天心情太好了吧,难得想关心郁绮一下。
但郁绮感觉到的,应该只有她对植物的漠视,还有用完就扔的狠心吧?
本来很好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坠落下去。
眼前的数字和公式也变得陌生起来,忽远忽近,一瞬间像是地外文字一样难以理解。
这时候,郁绮把喷壶放在了窗台上,突然说道:“那这两盆花归我了。”
舒画微愣,眼睫如同蝴蝶翅膀般微颤了下,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啊。”
果然撒谎精不想要它们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撒谎精不要,她就拿来养,多大的事呢。
郁绮的速度已经比之前大幅度提升,一节课的时间,她便在顾晓兰的指导下,完成了那副“百花争艳”。
虽说对于年轻人来说,“百花争艳”这个主题是土了点,但实际上,土有土的画法,雅有雅的画法,同样是“百花争艳”,顾晓兰有不同的理解。她教郁绮画出来的这幅,着实跟“土”扯不上一点关系,百花争相盛放,却有种极致开放后便是凋落的宿命感,让人感觉到生命的短暂和热烈。
……当然这些都是顾晓兰讲的,郁绮只有听着的份,她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顾晓兰留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拓展作业,便下课了。
舒画走到画架旁,端详了下“百花争艳”。
郁绮知道她要做什么,把细毛笔递给她,让她在右下方题字。
然而舒画没有接,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看向郁绮:“好了。”
郁绮微皱眉:“不题字,能证明是你画的吗?”
舒画微笑:“这本来就不是我画的,是你的作品。你题自己的名字吧,我给我妈看一眼就能过关。”
可以说忘了题字嘛。
这样的小谎,对于舒画来说太容易了。
郁绮侧头看她,也不扭捏,直接拿起笔在右下角题了“郁绮”两字。
硬笔字她写得不好,毛笔字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倒是写得有模有样,颇有点狂放的美感。
郁绮退后一步,自己观赏了一下,心里竟然有些自得。
她还是第一次,在画画这件事上找到自信。虽然这幅画是顾晓兰指导下来的,但总体来说还是她亲手完成。
她勾起唇角,挑了挑眉。
舒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饱满精致的上唇,又想起刚才在外面,郁绮叼着她衔过的烟蒂,以及对方指背擦过她唇部的粗糙感。
她迅速错开了目光,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拜拜。”
郁绮“哎”了一声,拿起桌上已经洗好的密封盒,递给她:“别又忘了。”
舒画接过来,“嗯”了一声,快步走出门去,看样子似乎是没打算和郁绮一起。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郁绮抓起自己的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快,在楼道里就追上了舒画。仍然是一前一后,她放慢了脚步,看着舒画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上了那辆黑色的豪车,然后融入进夜色。
走这么急干嘛。郁绮看着车子离去,想道。
第56章
江岸北片的别墅里, 黎芸在露台上眺望了一下远处的沿江夜景,然后围着披肩慢慢下楼。
曹阿姨搀了她一把:“太太,我看您在家待得发闷, 干脆明天出去逛逛吧。”
黎芸摇头:“有什么好逛的, 我还是在家陪甜甜吧。”
曹阿姨和她一起慢慢下楼:“小姐那么懂事, 其实根本不需要您这么跟着。”
黎芸笑道:“她是懂事,但我也不能不操心啊。对了, 今天赵姨给她炖润喉的甜品了吗?”
曹阿姨点头:“小姐今天走之前跟我说了,晚上想吃水果糖水, 我让老赵做了,早就送过去了。”
黎芸脚步微顿:“她说想吃?”
这倒是少见。她记得舒画吃不惯南海市的糖水。
舒画小时候,倒是很喜欢吃糖果、蛋糕这种甜得发腻的甜食,后来黎芸有意控制,她也就渐渐改掉了这个习惯, 不怎么爱吃甜食了。
今天竟然主动要求吃糖水?
曹阿姨见她若有所思,主动说道:“小姐感冒还没完全好,应该是想吃糖水润喉吧。”
黎芸闻言,没再说什么。
隔了一个多小时,那辆黑色的豪车慢慢驶入了别墅车库。
黎芸坐在沙发上,一边慢慢往脸上涂着面膜,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
果然,舒画很快便换了鞋子走进来:“妈,还没睡吗?”
黎芸把目光投向女儿:“做个面膜再睡。身体好点了吗?”
舒画走过来,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和黎芸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颔首微笑:“还好。”
“今天赵姨做的糖水怎么样?”黎芸问道。
舒画神色如常:“嗯,很不错啊。吃了喉咙舒服了许多。”
黎芸神色微松:“那就好。”
看来女儿就是为了润喉才要求吃糖水的。
舒画主动拿出手机, 给母亲看那副“百花争艳”:“这是今天在课上完成的。”
黎芸端详了一番,眼角浮现出笑纹:“有进步了。”
看到母亲眼中的欣慰,舒画错开了目光,垂眸应道:“嗯。”
“行了,去休息吧。”母女二人坐了会儿,黎芸说道,“甜甜,这阵子要保证睡眠,这样才能以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去云顶,知道吗?”她停顿了下,“听杨洁说,你现在已经游得不错了,课就暂时不上了吧,可以把国画课挪到任意时间,每天这么晚回来,实在太累了。”
舒画点头乖巧笑道:“好,知道了。谢谢妈妈。”
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黎芸也笑了:“去吧。”
舒画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包挂在衣帽间门口,然后衣服也来不及换,就把微信切换到了小号。
Tess_:“以后我不用上游泳课了,其他课程也可以改时间。[猫猫开心]”
分享这个消息时,她唇边漾着笑意。这毕竟意味着,她可以每天早点睡觉,待在卧室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不光可以利用国画课时间看书,其他时间也能挤出来学习。
郁绮很快回复:“你想改国画课时间?”
Tess_:“嗯,你什么时候方便?”
YQ:“明天我是最后一天白班,后天放假,大后天上夜班。”
也就是说,郁绮之后是晚上八点上班,早上八点下班。
舒画略想了下,回复道:“换到下午,怎么样?”
YQ:“下午四点。”
Tess_:“好呀。”
郁绮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在心里吐槽——撒谎精又在装纯了。
YQ:“你晚上怎么了,走那么急?我惹你了?”
晚上舒画走那么快,一副想把她甩开的样子。
原本她不想计较,可舒画大半夜又对她扮无辜,让她忍不住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既然当时甩脸色,现在干嘛又笑脸相迎?
舒画咬了咬唇,干净的指甲轻轻敲了屏幕两下,然后回复:“没怎么呀,你想多了。”
郁绮暗骂了一声,总是这样,撒谎精自己喜怒无常,倒要怪别人想得多。
舒画低垂着脸,长睫微颤。郁绮想要的答案她给不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急于走开。
她一向善于控制情绪的。
所以,只好敷衍一下了。
然后她又拿出转移话题这一招:“这么说,你后天大后天相当于放假了?”
YQ:“恭喜你,这么难的题目都答对了。”
舒画心中微动,快速回复道:“那你要做什么?”
YQ:“睡觉,和你一起上课。”
Tess_:“没有了?”
YQ:“不然呢?”
Tess_:“游泳吗?”
郁绮皱了皱眉,回复道:“你不是还没好吗?”
Tess_:“我今天还去游泳了。你有看到我的朋友圈吗?”
这是她小号的第一条朋友圈,发出来好几个小时了,却无人点赞或者评论。她莫名在意这件事,想知道,郁绮到底看到了没有。
什么朋友圈?
郁绮平时不怎么刷朋友圈,毕竟她又没什么朋友。
她点开舒画的头像,果然看到了“朋友圈”图标,点进去一看,果然舒画今天发了一条视频。
郁绮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小提琴协奏曲悠扬,水波荡漾中,舒画伸展双臂,长腿轻轻摆动,轻盈如美人鱼,看上去格外从容高贵。
郁绮看了两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个赞。
撒谎精都问到她面前了,总要表示一下吧。
然后回到聊天界面:“背着我偷偷努力了?”
比之前游得好,看上去放松自信了不少,姿态也很漂亮。
Tess:“那要不要一起游泳呀?”
近乎撒娇的口吻。
郁绮又别扭了起来。
这算什么?她好不容易放个假,还非要和撒谎精缠在一起吗?
她就不能在宿舍睡觉?
而且整天和自己在一起,舒画就不烦吗?
可看到那句近乎撒娇的请求,她深吸了一口气,拧着眉,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嗯,有空就去。”
Tess_:“晚安[月亮]”
YQ:“晚安。”
临近放假,工人们都躁动了起来,但该完成的产量还是要完成,螺丝一个都不能少打。
漫长的等待中,假期终于如约而至。
正值夏季中最热的几天,一出门整个人就都被热浪裹挟,但这种极热也意味着,酷暑即将消散,秋天正在赶来的路上。
郁绮好好地补了个觉,上午十一点多才醒转。
她一醒来就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舒画没发什么消息过来。
昨天她们约好了,今天下午一点半在上次去的游泳馆见。
想到这件事,郁绮精神了不少,立刻起身去洗漱。其实还早,但她还是想早点出去吃饭,以免耽误了时间。
周妍和杨玥早就走了,一个去隔壁市找男朋友,一个回家去和公婆以及丈夫团聚。
张梦禾早就醒了,探出头问道:“郁绮,有……有什么安排吗?”
郁绮瞥她一眼:“等下出门吃饭。”
张梦禾眼巴巴地看着她:“然后呢?”
郁绮面无表情:“然后去游泳。再然后去上课。”
张梦禾惊讶地说道:“你好忙。”
最近郁绮真的很忙,每天都是闲不下来的感觉。
张梦禾都好久没看到她倚着窗户抽烟了。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郁绮都不在宿舍里。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比结了婚的杨玥还忙。张梦禾自己也做了小超市收银的兼职,也没像郁绮一样天天不见人影。
“那我们一起吃午饭吧。”张梦禾也下床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
郁绮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道:“那你最好快点。”
事实上,一向磨蹭的张梦禾这次要比她快多了。就在张梦禾已经准备好出门的时候,郁绮突然决定换一身衣服。
“这一身挺好的呀。”张梦禾说道。
郁绮的衣服其实都大同小异,身上是T恤和牛仔五分裤,换完还是T恤和牛仔五分裤……
但张梦禾不敢说,只能坐在一边,看郁绮又拿出一身差不多的T恤和牛仔五分裤,去卫生间换好。
“走吧。”郁绮出来拿上手机和包,淡淡说道。
午饭没什么新鲜的,仍旧是随便选了家粉店吃,郁绮吃得很快,一转眼就消灭了一大碗脆皮锅烧粉。
然后她看了下微信消息,对张梦禾说道:“我先走了。”
张梦禾愣愣地点头:“好啊。”
郁绮拿起手机大步往外走,跨坐上电动车,快速扣上头盔。
转头瞥见店家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她多看了几眼。
嗯,整体来说还算整齐,至少,比上次去游泳馆时落汤鸡般的样子好多了。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街上热浪翻滚,她曝晒在阳光下却习以为常,只顾飞速向那家游泳馆驶去。
到了那附近,她才发现,自己来早了,才一点零几分。
那扇玻璃门看上去低调,里面却是另外一个天地,郁绮可不想先进去讨嫌,便在旁边的骑楼阴凉中倚着,边抽烟边等。
撒谎精一向守时,大概会不早不晚刚好一点半到。
她还要再等二十多分钟。
想到这个,郁绮不禁暗骂自己是个蠢货。她这么积极干嘛?舒画不过把她当游泳陪练。
然而她没想到,这根烟还没吸完,一辆商务车就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门,身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里面款款下来。
“等很久了吗?” 舒画打开花哨的阳伞,纤细手指勾着墨镜,走到她身边,扬起红唇问道。
郁绮吐出烟雾,转身把烟头按灭:“刚到。”
她额头上有几颗晶莹的汗珠,鬓发也湿了。
舒画看着她,伸手把阳伞递过来:“拿着。”
郁绮很不情愿接这把花里胡哨的阳伞,但看舒画似乎是要从包里拿东西,只好接过来,帮她拿着。
舒画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柔腻的掌心上,那包精致的纸巾反射着明晃晃的光芒。
“不用,”郁绮拒绝,“直接进去不就得了。”
舒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郁绮“啧”了声,接过来抽出一张,随意抹了下额头的汗水,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纸巾还给舒画。
舒画很自然地接过去,放回包里:“走吧。”
她说着,手覆上阳伞把手的上方,把阳伞连带郁绮,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两个人都置于阳伞的阴影下。
从刚才的泾渭分明,变成了她们两个人共享一把伞。
阳伞很小,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挨近,舒画转头看着她,两个人中间不过隔着一个伞柄。
郁绮偏开脸,和她一起往对面的玻璃门走去。
打这破阳伞有个屁用?郁绮只觉得更热了。
第57章
舒画刚从商务车出租车上下来, 淡妆精致,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郁绮收回目光。撒谎精非要她擦汗,大概是嫌弃她看上去狼狈吧。
要不呢, 撒谎精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关心她。
两个人穿过路口, 那扇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 门口的侍者把她们迎了进去。
舒画扬着下巴迈步进去,郁绮则像个保镖一样在后面把伞收起来。
大厅里的空调和熏香都刚刚好, 对于郁绮而言,是一种陌生的舒服。舒画在前台刷了会员卡, 转头看向郁绮,示意她跟上。
郁绮白了她的背影一眼——好装。
还是那天那个泳池,偌大的场馆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女救生员坐在柜台后面。
郁绮放下包,顺手把那把阳伞也放在储物格里。
再看一眼, 还是觉得很花哨。
但再看舒画身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以及度假风的鞋子配饰,又觉得这把伞搭配起来倒也不错,既精致又松弛。
舒画大多时候以温柔清冷的形象出现,但私下里风格其实很多变,她衣品也不错,不管走什么风格路线,都并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浮夸,呈现出刚刚好的随意,但谁都知道,这种随意可不是真的随意, 而是来自于精心设计。
她是真的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
舒画把包和耳环放进储物格,拿出泳衣来在椅子上坐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郁绮打量的目光,微歪头笑道:“要看我换衣服吗?”
“谁要看?”郁绮觉得换衣间有些闷,白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泳衣,扭头去了淋浴间。
她刚才出了汗,要好好地洗一下再进水。
淋浴间的门也是磨砂设计,外面可以看到隐隐的身影。哗啦啦的水声传来,舒画慢悠悠地褪下连衣裙,穿上泳衣。
郁绮洗得很快,没几分钟就洗好了,顺便把泳衣也换好,省得出去又要被舒画调戏。
郁绮已经发现了,舒画特喜欢调戏她,尤其是针对她的身材。
她自觉身材不错,但……舒画身材明明更好看吧。
当然,她才不会这样跟撒谎精说。
她擦着头发出门,就看到舒画已经换好了泳衣,正半躺在旁边的沙滩椅上看书。她今天穿了件纱质泳衣,是十分清淡软糯的彩虹色,细腰间暂时围了件纱质半透明外搭,一条长腿屈起,外搭显得那么欲掩还休。
郁绮迅速挪开视线,坐下来戴泳帽。
舒画看她一眼,放下书说道:“比赛吗?”
一听到比赛,郁绮就像看到了高高抛起的小球的狗,不由自主被吸引,转身问道:“比什么?”
舒画慢悠悠地站起来,戴上泳帽:“闭气,怎么样?”
郁绮嗤笑一声,挑眉道:“还敢跟我比?来吧。”
说完,她就走到池边,利落地跳了进去,先痛快地游了一个来回。
舒画从阶梯上慢慢下去,潜游着向郁绮靠近。
水越来越深,舒画动作却依旧稳定,身体呈现流线型,动作优美灵巧。
她知道郁绮就在不远处,心里更多了几分安定。
但是,水面上安安静静的,怎么没看到她?
舒画踩着水,稍微有点慌,但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喊了两声:“郁绮。郁绮?”
水面一片安静,穹顶上的自然光朦胧投射下来,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舒画低头入水,往四周看了看。这时,冷不防有只手从水底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
舒画一惊,呼出几个巨大泡泡,双臂划水,转头就看到郁绮抓着她的脚腕,笑得一脸得意。
见是她,舒画松了口气,但郁绮好像并不打算放开她,反而一手握着她的脚腕,一手划水,沉向更深处。
舒画身体险些失去了控制,但她很快就划水稳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尽力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然后又转头去抓郁绮的手。
郁绮主动放开了她的脚腕,和她一起浮上来。
“可以啊。”郁绮抹了下脸上的水,踩着水说道,“下次要是脚被什么缠住了,就可以这么弄。能上去换气先换气,然后闭住气解开缠住你的东西。”
舒画见她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光芒:“你说话的方式好像我游泳教练。”
郁绮挑眉:“我不本来就是你的陪练吗。”她说着,拉住舒画的手,“比赛开始。”
其实闭气比赛没必要拉手,但郁绮知道舒画就算害怕也不会说,出于安全考虑,干脆拉住了对方。
然后两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中。
郁绮故意和她相对,想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对手的表情变化,这也是她比赛的乐趣之一。
池水澄澈,折射穹顶上投下的光线,映得满池光线迷离,两个人离得很近,隔着泳镜,舒画看到郁绮唇角勾起的笑意。
水下的时间似乎是另外一种缓慢流速,她们久久地对视着。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郁绮拉住了舒画另外一只手,十指相扣,双目相对,像是亲密却实际是对峙。
舒画不时呼出一串细小的泡泡。而郁绮几乎没呼出气泡,她看上去很放松,双唇微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也许是因为光线太迷离,给这场对峙蒙上了一层滤镜,舒画隔着泳镜,并没有从郁绮眼中找到原本该有的挑衅,反而看到了宁静和温柔。
肺里的氧气告急,舒画心跳逐渐加快。
她突然松开郁绮的手,快速浮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呼吸。
郁绮慢悠悠地浮上来,把泳镜往上一推,向舒画挑眉,以示胜利。
舒画转头看郁绮,又觉得刚才看到的完全是错觉——郁绮哪里温柔了?
可心跳还是停不下来,大概是刚才闭气太久了。
舒画看着她,有些出神,然后说道:“赢过我,就这么得意?”
郁绮靠过来,在她面前挑着唇笑:“那你赢我一次看看啊?”
虽然赢了舒画,但令她觉得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看到舒画狼狈的模样,刚才舒画只是看着她,一脸的严肃正经,薄唇抿得紧紧的,显得两颊有点鼓,看上去……比在岸上可爱些。
舒画看着她那得意上挑的唇,出神了一瞬,然后戴上泳镜,说道:“再来。”
两个人一起潜下去,郁绮仍然一脸轻松,一副勉为其难陪舒画玩的模样。
舒画勾了勾唇,瓷白的手臂向后划水,整个人都靠近了郁绮,然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郁绮肩膀,半搂住她的脖颈。
舒画靠得太近,赤/裸的皮肤柔软冰凉,像水草一样缠在她身上,两个人的泳镜几乎碰在了一起,池水微微晃动中,她们的鼻尖也时不时无限逼近。
郁绮睁大眼睛,原本闭得好好的气瞬间溃不成军,不受控制地呼出一串又大又急的气泡。
舒画细长手臂环着她,唇边的笑意显得有点坏,表情却又清纯无辜得不得了。
郁绮挣脱开她,蹬了下池底浮上水面。
她抹了把水,气急败坏:“你这是犯规!”
舒画慢悠悠地浮上来:“你输了。”
郁绮切了声,伸手拨水,溅在她身上:“这不算。”
舒画悠然道:“怎么不算?上一把你也是这样对我的。”
郁绮反问:“我怎么对你了?”
“你……”舒画停顿了下,“你一直看我,我才输的。”
郁绮嗤笑:“我只是看你,你却都上手了。我看你为了赢我,已经不择手段了。”
舒画自顾自地往岸边游去,水声中夹杂着她悦耳的声音:“反正,你输了。”
郁绮骂了句“赖皮狗”,从后面跟上。
舒画踏上阶梯,先她一步上去,郁绮落在后面,从低处看到舒画迈出水面,晶莹的水珠沿着曲线滚落,立刻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舒画坐在椅子上,拿起维生素饮料啜了一口。
郁绮白了她一眼,拿起饮料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重新进入泳池,游了好几个来回。
除了上次和舒画来,她已经将近一年没这么痛快地游泳了,当然要游个尽兴。
等她再上岸时,舒画正坐在椅子上讲电话,看到她过来,也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郁绮坐在了桌子对面,但场馆里实在太安静了,电话对面的声音偶尔还是可以听到。
“甜甜,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对面的女人说道,“要记得请你徐泽学姐吃好吃的。”
“嗯,知道了妈妈。”舒画垂着眼睫应答,“晚上见。”
郁绮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尽,静静等着舒画挂电话。
等到确认对面已经把电话挂了,郁绮才用手撑着下巴,忍着笑说道:“甜甜?”
没想到,撒谎精的小名竟然这么……甜。
舒画瞥她一眼:“很好笑么?又偷听我打电话。”
郁绮不服气:“是你太不避人了。”
舒画转头托腮看着她,眨了眨眼:“为了向我表示歉意,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小名。”
郁绮面无表情:“没有小名。”
舒画淡淡一笑,表示不信。
郁绮打死也不肯说。
对她来说,“阿琴”这个名字像一个阴影一样,她恨不得所有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消失。
当然,也不能让舒画知道。
她觉得……太土了。
她不肯说,舒画也不再问,而是让她跟自己去更衣室,说要送一件礼物给她。
“什么啊?”郁绮一头雾水。
舒画挑起唇角,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袋递给她:“送你的。算是谢谢你最近帮我忙吧。”
郁绮微微皱眉,她并不想平白要别人的东西,但她还真有点好奇,舒画会送她什么礼物。
于是她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好像是……泳衣?
还是一套分体式的泳衣,虽然款式偏向休闲而非性感,但还是会露出大面积腰腹部,比她身上这件要暴露得多。
第58章
场馆内的空调开得正好, 但看清这套泳衣时,郁绮还是觉得有些燥热。
她把泳衣往包装袋里一塞:“我不要。”
舒画抱着手臂,优雅坐在旁边的沙滩椅上, 脸上带着无辜的笑意:“不喜欢吗?”
其实这件泳衣郁绮谈不上不喜欢。舒画买的自然不是便宜货, 质感十足, 面料高级,版型也相当不错, 风格也是她喜欢的休闲风——但是,舒画送她这个, 总是怪了点。
送人礼物干嘛要送泳衣啊,她真是搞不懂撒谎精的脑回路。怪怪的。
舒画大概是看出她并非不喜欢,眉眼微垂柔声道:“收下嘛,姐姐……”
这种撒娇的声线,对于郁绮来说, 简直是十足肉麻。
她皱紧眉头:“行了,我收还不行吗?”说着她把包装袋拿在手里,嘟囔道,“别老叫我……那个。”
“哪个?”舒画勾着唇笑,眉眼微弯,看上去有些狡黠。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那个……姐姐。”
舒画“嗯”了一声:“你叫我?”
郁绮气得想骂人,可转头看到舒画唇边那难得真实的弧度,又不知怎么了,不想跟对方计较,甚至和她一起扬起了笑意,低头嘟囔道:“你真是……不上网的啊?下次我给你找几个段子好了。”
整天说过期笑话, 笑点还那么低。
“哎,”舒画凑过来, 熟悉的带些微苦的暖香包围住郁绮,“那你现在要不要去试一下?泳衣。”
郁绮稍微一抬眼,就能看到她泳衣里呼之欲出的形状,视线立刻往上飘了一下,固定在了舒画脸上。
“现在?”她扬眉。
“对啊,”舒画弯起眉眼看着她,睫毛还湿漉漉的,看上去要多清纯就有多清纯,好像不答应她的要求就是罪过一样,“试试嘛,看下尺码合不合适。我可是靠目测买的。”
“哦。”郁绮的思维很直接,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去试泳衣,但等她拿出泳衣,往淋浴间走时,就又觉出了不对。
目测?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或者说,在她知道但并不在意的时候,舒画目测了她的种种尺寸,然后给她买了泳衣。
……草。听上去真的很变态。
不过,这么变态的事情是撒谎精做的,又好像不那么意外了。
她在淋浴间冲了下水,然后用毛巾仔细擦干身体,这才换上新泳衣。
嗯,第一感觉是布料很舒适贴肤,尺码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第二感觉就是,很短。
泳裤大腿前后的布料设计成了圆弧状,几乎快成了三角裤,导致腿侧肌肤露出了一大片,但她又并没有感觉到勒,那大概就是这个版型本身就短。
上衣也是一样,短到只够堪堪收拢住。
郁绮别扭地走了出来。
舒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就知道她的眼光不会错,看到这件泳衣时,她确定,郁绮穿一定会很好看。
郁绮身材瘦而不柴,个高腿长腰细,加上气质偏冷艳,穿这件简洁的分体泳衣再合适不过。
尤其是那腰,当真是又纤细又结实。
舒画看着她,笑而不语。
郁绮被她笑得发毛,拧着眉说道:“你笑什么呢?”
舒画止住笑意,纤薄的手掌轻轻支在下巴上,正色道:“你真的没有八块腹肌哎。”
郁绮微愣了一下,随即恼道:“你不是也没有!”
舒画并不理会她的怒气,起身过来站在她身后,自来熟地帮她拨了下她后背的肩带,说道:“你穿这身,很好看。”
好好看的后背哦。
柔软的指腹似有若无擦过肌肤,郁绮被她弄得有点痒,也有些不自在,转头看了眼镜子,闷声应了句:“嗯。还行吧。”停顿了一下又看着镜子里的舒画说,“谢了。”
作为一个喜欢游泳的人,收到一件泳衣,的确还是高兴的。
舒画也对镜子里的她笑道:“不谢。”
郁绮想问多少钱买的,但又没好意思问。
如果是个很大的数字,那她惊在当场岂不是很尴尬。
干脆回去自己查一下,一并算在她欠舒画的钱里。
她拿起放在旁边的旧泳衣,准备去把新的换下来。
舒画拦住她:“干嘛换?就穿这件新的游嘛。”
郁绮皱眉。跟她自己买的那件泳衣相比,新泳衣好看又好穿,是一种对她而言很不习惯的好穿。
好穿得,好像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只适合收藏。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有点舍不得穿它下水。
“下次再穿。”她低头看舒画一眼,说道。
舒画笑了笑,没再勉强她:“嗯,好。”
郁绮拿着旧泳衣往淋浴间走,背影牵引着舒画的目光。腰肢纤细,线条收紧在挺翘臀部上方,双腿细长有力,肌肉隐隐,线条流畅。
这样健康美丽的身体,有着不同于她的鲜活生命力,好像可以不畏惧任何事物,遇到了任何坎坷都能跨越过去。
舒画托着腮,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一样,一脸单纯和坦然。
穹顶上的阳光渐渐西斜,场馆里半明半暗。
舒画靠在沙滩椅上休息,细长洁白的腿优雅交叠,一边咬着吸管喝水,一边看郁绮游泳。
郁绮今天游得着实痛快,毕竟昨天睡得很好,今天又一天没打螺丝,她旺盛的精力无处排解,便全发泄在了泳池里。
大半个小时后,她才水淋淋地上岸来,把泳镜推在额头上,拿起放在岸边的饮料对瓶吹,一口气喝干了一瓶。
水珠滑过脸颊,又颤巍巍滑过微微滚动的喉咙处,最后渐渐隐没在胸口。
“明天还来吗?”见她走过来,舒画问道。
郁绮拿毛巾擦脸,摇头:“明天晚上有夜班,白天我要多睡一下,不来了。”
她当然是想来游泳的,但总这么频繁地跟舒画来这种地方,她心里有点过不去。
这本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地方,她也一点都不想占别人便宜,舒画有钱是舒画的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想去占别人便宜,那个人也不该是舒画。
舒画又不是真的富二代。
舒画点头:“嗯,那下次吧。”她停顿了下,说道,“我游泳课已经停了,但还是会需要经常练习的。”
郁绮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舒画这话的意思是,来这里游泳对她来说是一件必要的事情,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郁绮的确算是陪练。
陪练的身份让她心里轻松了些,脱了泳帽,把湿漉漉的黑发往脑后拂过去,挑起嘴角:“嗯。”
她去淋浴间换了衣服出来,舒画也已经收拾好了。
每次两个人都会在这种时候,彼此都很自觉地分道扬镳。
但郁绮刚收了舒画的礼物,心里怎么都不得劲。她琢磨着也想送舒画点什么,但现在就送未免也太刻意了。
“等下上完课,你要去和别人吃饭吗?”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富丽的长廊,郁绮问道。
刚才舒画讲电话,她的确不小心听到了许多,好像舒画妈妈说到让她请某个人吃饭。
舒画回头看她,勾起唇角。
她今天的确是打着“找徐泽玩”的旗号出来的,还特意让王义送她到徐泽家附近的商场,进去逛了会儿,买了泳衣出来,再自己打车来这里。
不然母亲怎么可能给她放三个小时的“外出假”。
至于晚饭嘛,她也并不打算去找徐泽。
回家妈妈问起,她会说两个人逛商场很开心,而且她四点要上国画课,不方便再回去请她,下次再请。
敢情舒画打了那么半天电话,跟她妈妈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看着舒画唇边的得色,郁绮也不由得笑了,低声说道:“这么得意啊,撒谎精。”
舒画走在前面,没听清她说什么,放慢了脚步和她平齐,侧头问道:“你说我什么?”
郁绮也侧头看她,锐利的眉眼被斜阳染上暖色:“我说你,是撒谎精。”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当着舒画面这么说,这个词的含义,此时竟然显得不那么贬义了,反而更像一个她们共有的暗语。
舒画很明显也get到了她的意思,并没有生气,只是淡笑着说道:“感谢肯定。”
郁绮“切”了声:“自恋狂。”她偏开脸,粗暴地转移了话题,“那你晚饭要怎么吃。”
舒画想了想:“我应该不吃了。”
平时吃的晚饭也是减脂无糖餐,偶尔一个晚上不吃,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反正这么多年以来,她的食欲几乎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吃和不吃,差别不大。
“我请你吃,怎么样?”郁绮问道。
舒画眉眼渐渐弯起弧度:“请我吃什么?”
郁绮说道:“你想吃什么,就请你什么。”
说着,两个人已经走出了那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侍者在后面鞠躬送别。
郁绮去拿她的电动车,舒画撑着阳伞,等在骑楼的阴影下。
“想好吃什么了吗?”郁绮慢速骑过来,说道。
舒画勾唇:“水饺。”
郁绮瞥她一眼:“之前的那家?”
舒画轻轻点头。
“好,”郁绮扣上头盔,“你先打车去画室吧。”
舒画弯唇道:“你不能载我呀?”
迎着斜射的阳光,郁绮微微眯着眼,睫毛在眸中投下阴影:“你还是打车吧。”
现在太阳还蛮大的,她电动车合法合规,没加盖任何的遮阳板,舒画上次淋了点雨就感冒了,这次又是酷日当头,谁知道她下车后会不会中暑。
郁绮刚要走,就感觉后座上一沉,同时,一只纤细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舒画把合拢的阳伞挡在头上,在她颈侧语气轻快道:“开得不快不给钱哦。”
第59章
隔着薄薄的T恤, 郁绮能感觉到舒画手心的柔腻。
她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只是坐车搂个腰而已嘛, 算不了什么, 她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坐好。”她注意着后面的车, 慢慢地骑了出去。
太阳虽已西斜,却仍是威力十足, 郁绮平时经常被暴晒,此时都觉得露在空气中的胳膊烧灼难耐, 舒画肯定更受不了。
一上路,郁绮就把速度提到最快,抄近路向画室飞驰而去。
骑得快,风也凉了许多,减轻了阳光的灼热。路旁的棕榈树椰子树一闪而过, 仿佛不是她们在前行,而是整个城市都在后退。
郁绮瞥了一眼后视镜,出口的话被风捎给了后面的舒画:“够快吗?”
舒画搂紧她的腰,笑道:“嗯,五块钱是你的了。”
郁绮“切”了一声。舒画还真是高高在上不懂行情,现在摩的跑这么远一趟哪止五块钱,最少也要十块。
她去年刚来南海市的时候,还想过在车站附近的路口拉客来着,但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一整天一单都没拉到,全被旁边的老阿叔抢走了, 就算是她先上去问,老阿叔们也是照抢不误。
郁绮和那帮老阿叔大吵了一通, 她用云城话,老阿叔用粤语,彼此都听不懂,导致她败兴而归,后来索性去跑外卖了,大学城附近好歹还有那么几单可以送。
她瞥了后视镜里的舒画一眼。对方白皙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睛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微翘,显得精致又脆弱。
有某个瞬间,她想跟舒画聊那些,聊那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琐事,关于她自己的。但终于还是没开口。
她在干嘛,舒画怎么会对那些感兴趣呢?
这个时间路上还不算堵,电车跑起来也顺畅,没过多久就到了画室。
舒画下了车,立刻就拉开玻璃门进去,拿出保湿喷雾来对着脸颊喷了喷,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晒坏。
其实那时候郁绮让她打车时,她也是动了念头的,可看到郁绮戴着头盔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让她忍不住想调戏一下。
路上就觉得脸有些灼热,现在立刻喷了喷雾,应该会缓解吧。
实话说,看到镜子里自己脸上清晰的泛红,她稍微有些后悔。也是难得,她极少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因为后悔意味着事发时她有些冲动。
冲动等同于失控。
郁绮把车停好,摘了头盔进来,舒画已经把小镜子和喷雾收好了。
“上去吧。”郁绮瞥她一眼,说道。
舒画点头,边走边打量郁绮的脸。
晒了这么久,竟然也没发红。
“看什么看。”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
舒画笑道:“你皮肤真好,竟然不会晒红。”
面对舒画这种不加掩饰的夸赞,郁绮更加不自在:“羡慕啊?羡慕送你了。”
她都不知道舒画为什么夸她。她皮肤哪里好了?从小到大就没白过,天天在外面野着,太阳早就晒惯了。
郁绮经常被人说长得不错,但被夸皮肤好还是第一次——毕竟她并不算白。说不上高兴,但除了有点不自在之外,感觉好像也不赖。
她突然有点好奇了,舒画是只这样夸她,还是会夸所有人?
之前言歆不是说吗,她觉得舒画特别好相处,特别迷人,郁绮自己也见过一两次舒画和别人相处的样子,是不是她能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闪光点?
哪怕是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走进小画室,郁绮被空调一吹,被夸奖之后有点轻飘飘的心情又落回了原处。
今天舒画突然送她礼物,也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帮舒画打配合,她现在对于舒画来说,肯定算得上一个有用的人。
那,舒画对她和颜悦色,不遗余力地夸她,说她身材好,皮肤好,也是因为她有用咯?
郁绮大脑有点乱。
她本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今天不知怎么,收到舒画突如其来的礼物,感受到两个人距离的拉近,她突然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其实这些重要吗?她和舒画又不是多近的关系,连一个“朋友”都算不上。
她觉得自己八成还是螺丝打少了,闲得。
“你平时很喜欢夸人么?”喝了一纸杯冰柠檬水,郁绮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舒画正用自己随身带的纯水湿巾擦脸,闻言微怔了一下:“夸人?”
她刚才有夸郁绮吗?
嗯——她刚才说了郁绮皮肤很好。
她像一个真正的淑女一样端坐在椅子上,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在夸你,是真的觉得你皮肤好。”
“哦。”郁绮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答案。
她又低头接了杯水,递到嘴边,却突然想到,什么鬼,舒画这是什么答案,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完全是在模糊重点,差点让她给糊弄过去了。
“我是说。”郁绮把水放手边,想重新提问,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她想知道什么来着?
她好像完全被舒画带偏了,都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舒画微笑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我是说……”这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让郁绮有些烦躁,手指轻而快地敲着桌面。但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要问什么。
“之前跟你表白的那傻吊,你也会夸他么?”
虽然郁绮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她觉得,舒画对那傻吊应该没什么好感。这样的人,舒画也会不遗余力地夸奖他?
“你是说,他?”舒画微微皱眉。这个问题,怎么说呢?说实话,她很违心地夸过郑明朗,即便她认为对方是个蠢货。
别说郑明朗,她连付兴尧那样的垃圾都夸过;她夸过不少人。只要一个人对她是有利的,她可以找到任何角度去赞美对方,与此同时也并不会让人感觉到谄媚。
没人不喜欢听动听的赞美,这是她常用的社交手段之一。
但她几乎没有、至少很少,在郁绮身上用这些手段。
……好吧,也用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看到郁绮那直白的问询眼神,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直接回答:“嗯……他和你不一样。”
那就是也夸过咯。
郁绮挑眉,不在意似的:“哦。”
然后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边研墨一边等顾晓兰,一副只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见她似乎并不想再就此交谈,舒画也收回目光,戴上眼镜,开始看书。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顾晓兰很快就来了,今天的课程也就此开始,郁绮将在顾晓兰指导下完成水墨画《千里江山》。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毕竟郁绮完全不会画水墨山水。
原本她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想着舒画到底夸了那傻吊什么,但慢慢地,她的注意力被顾晓兰的运笔吸引住了。
她学得入神,当然也不会知道,舒画面前的书本,好久才翻过一页。
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是舒画生活中很少出现的情况。
上次出现,还是在她生病那几天,同样也是因为郁绮。
那时,她总是想着跟郁绮聊天,导致宝贵的时间从指间溜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费尽心机换来的,那么珍贵。
而现在也是,她竟然因为郁绮一句闲聊,频频走神。
她不知道郁绮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嘲讽她不真诚吗?
但似乎又不太像嘲讽。
她一向擅长揣度人心,但此时,这种能力好像暂时失效了。她无法准确推断郁绮的用意,自然也就无法采用相对应的应对策略。
舒画深吸了一口气,收拢杂乱的思绪,尽力让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课本上。
中途休息,顾晓兰去了外面的卫生间,郁绮则打开水龙头洗手。
手上全是斑驳的墨汁,脏兮兮的,洗也不好洗掉。幸好身上系了围裙,不然这件T恤也别想要了。
“哎,郁绮。”舒画偏也过来洗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我对郑明朗……”
郁绮侧过脸来看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你手都不脏,洗什么?”
舒画故意把纤细白嫩的手放在她手上方,挡住她的水流:“不可以吗?”
水流淌过舒画的手,又落在郁绮手上。郁绮哼了一声,手往旁边让了让。
她瞥着舒画的侧脸,心情有些烦躁。
刚才舒画要说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爱情小秘密”吧?比如,舒画其实对郑明朗有过好感,但她妈不同意,舒画也只好保留这份好感,然后郑明朗表白了,舒画狠心拒绝,两个人遗憾错过……什么什么的。
就跟周妍最近痴迷的网络言情小说差不多。
要不然,舒画干嘛说,那傻吊和她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就是特殊、特别咯。
她可不想听舒画说这些。
一开始知晓舒画的秘密就是一场意外,有些秘密郁绮知道就知道了,但有些秘密,她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知道。
如果事实真这么狗血,那么那天打抱不平的她,岂不是很可笑。
舒画洗完手,抽出纸巾仔细擦干,郁绮这才继续洗自己的,用洗手液猛搓,好像要把手搓破似的。
“轻点。”舒画忍不住提醒道,“这种墨汁过几天会慢慢洗掉的。”
郁绮“嗯”了一声,把手上泡沫冲掉,随意把水珠甩进水槽里。
她转身要回自己的位置,舒画却挡在她跟前,两只手搭在洗手台上,把她圈在里面,扬着下巴居高临下道:“不许走。听我说话。”
第60章
舒画身体微微前倾, 扬着下巴睥睨对方,她的傲慢和强势像被纸勉强包住的水一样,在一瞬间汹涌地漫延出来, 不加掩饰, 不做伪装。
明明她们差不多高, 甚至郁绮还要比她高那么一点,但在她的逼近下, 郁绮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不然呢,难道像对待阿山一样, 一拳过去吗?
后面当然没得退,只有坚硬的洗手台,四目相对,郁绮偏开脸,双手撑在身后, 气恼地说道:“你有病吧?!干嘛!”
舒画那双看似精致脆弱的眼睛盯着她:“怎么不理我?不听我说话?”
是质问的口吻。
郁绮明显底气不足:“谁不理你了?谁不听你说话了?”
舒画说道:“你。”
被人紧紧贴着,郁绮满是不自在,但她也不想直接对舒画用蛮力,便嘲讽地说道:“大小姐,您请说。”
舒画居高临下看着她,话音很轻:“我刚才想说,我对郑明朗的印象是,一个蠢货。”
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郁绮目光终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舒画脸上,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高兴:“为什么?”
说起跟郑明朗有关的话题,舒画显然很厌恶,但似乎是出于她已经习惯了的名门风度, 还是强压着厌恶和不耐烦,进一步解释道:“作为新传院的学生, 连主持稿都背不好,不是蠢货是什么?”
主持?郁绮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好像还真是毕业晚会上那个男主持人。
不能怪郁绮脸盲,她不是忙着干活就是忙着吃饭,真没注意那傻吊的长相。
原来就是他啊。
彩排时,他以为郁绮要对舒画做什么,还来装好人来着。
当时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大善人呢。
不过,舒画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舒画应该不记得,她当时也在彩排现场了。当时舒画是主持人,而她是抹墙灰的工人。
见郁绮不说话,舒画继续说道:“他背不下来,只会害我出丑,所以我就夸他,说他很聪明,不愧是新传院的才子,然后故意说我背不下来,拉他和我一起对稿,这样才让他把稿子背下来,没出主持事故。”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翘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的计策感到得意。
郁绮不禁嗤笑了一声:“你真够可以的。”
原来,是这么个“夸”法。
虽然仍然语带嘲讽,但还是笑了。
舒画笑意更浓:“我厉害吧?”
郁绮斜睨着她:“厉害什么,你这么一搞,他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呢,你不觉得麻烦啊?”
舒画轻笑了一声:“他也配。你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做错了吗?难道让郑明朗产生错觉,是她的错?
舒画对郑明朗的厌恶无法掩饰,郁绮觉得心里莫名痛快,好像她那晚的行为得到了真正的肯定一般,挑眉道:“谁说你做错了?我只是觉得你对那傻吊太客气,要是我,我就一拳打到他爹都不认识。”
看着郁绮肆无忌惮地爆粗口,舒画忍不住笑:“好粗暴。”
不过,她挺喜欢的。
还有哪里可以容她倾诉这种阴暗的不满,然后回馈给她相同的感受呢。
原本这些话,她并不打算跟郁绮说的,可现在说出来,感觉真的很好。
挤压在心里的黑暗和戾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很小,但足够她得以释放。
看着她唇边浅浅的笑弧,郁绮舔了下唇瓣,移开视线:“不算粗暴,让他犯/贱。”
“他和你当然不一样。”舒画看着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明白了吗?”
前半句是在解释,后半句却又暴露了强势。
“知道了知道了,”郁绮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作势要推开她,但也只是虚虚地擦过她手臂,“赶紧让开,挤死了。”
舒画却并不准备让开,反而慢慢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还挺在乎,我对你的评价呀?”
郁绮整个人都炸开了,眉头拧紧,坚决否认:“谁在乎了?你……”
她的话被开门的声音打断,顾晓兰站在门口,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你们……”
从她的视角看,舒画把郁绮圈在洗手台边,而郁绮则是手撑在后面,一副被欺负的样子,以及舒画刚才低头,不知道在郁绮耳边做些什么……
这好像不能用“打闹”来解释了……
但顾晓兰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她很自然地转开视线,像没看到一样,回身关门。慢动作关好了门,又瞅了瞅门后的花纹。
舒画看了郁绮一眼,很从容地松开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得端庄优雅,金丝边眼镜又为她增添了一丝斯文学院气,还是那副大小姐的模样。
郁绮白了她背影一眼。
唇边却又带上隐隐的笑意。
顾晓兰琢磨了半天门背后的图案,最后才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说道:“咱们来继续吧。”
时间悄悄流逝,舒画沉浸在数字海洋里,而郁绮则畅游在“千里江山”中。
由于工程量太大,《千里江山》并没有完成,只好夹在画架上,明天来接着画。
夕阳只余一缕余晖,却映得室内一片金黄,照在半幅《千里江山》上。
舒画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郁绮看她一眼,三下两下把自己东西装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但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得不转头对舒画说道:“哎,你不是跟你妈说,今天不请那个谁……”她一时间忘记了名字,“不请她吃饭了吗?那按时间来说,你现在就该回去了。”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其实也可以不提醒舒画的,这样,她们就会按计划去饺子馆吃晚饭。
她从来没有怕过孤单,但现在,她还是宁愿和舒画一起吃饺子,而不是自己去吃螺蛳粉——张梦禾的兼职也换了时间,晚饭估计会在超市随便解决。
“没关系,”舒画把水杯装进包里,从容不迫道,“我就说遇到了同学院的同学,推脱不过,和她一起吃了饭。”
郁绮倚在桌边,嗤笑:“这理由还真烂。”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妈妈……应该不会发现吧。”
舒画没说,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在舒画妈妈的标准中,舒画是可以和同校同学吃饭的,但不能和她吃饭。
理由应该很简单——她是“底层打工妹”。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难,哪怕是郁绮这种对人情世故不怎么搭理的人,次数多了,也难免会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来自一个陌生母亲的傲慢和恶意。
“不会发现的。”舒画起身,看着窗外远处低矮的楼房,薄唇微启道,“她会相信我的。”
“嗯,那走吧。”郁绮心情松了下,转身大步走在前面。
残阳被高大的建筑物遮挡住,正是南海市一天中比较舒适的时候。坐在电动车上,微风吹拂着脸颊,空气湿润得像是刚从海上吹来的。
舒画一手勾着郁绮的腰,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给母亲发信息。
“妈妈,刚才遇到了会计班的同学,她说晚上请我吃饭,我吃完再回去,可以吗?”
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
黎芸那边立刻就显示“输入中”:“注意安全,到了吃饭的地方把地址发给我,晚点让王义去接你。”
舒画唇角勾起笑意:“好,谢谢妈妈。您放心吧。”
最近可能是因为她十月份便要出国,而且她也很配合去马来西亚度假的事,母亲对她比之前要宽松了一些。
要是以前,肯定要究根寻底。
“真的还要吃那家饺子吗?”郁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吃不腻啊?要不要换一家?这片我很熟。”
这附近还有不少水饺店。
舒画手指在她衣摆处轻轻勾了勾:“不用啦,就那家吧。”
“好吧。”郁绮倒是无所谓。
电动车灵活穿行在拥挤的车流间,夕阳彻底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天色渐暗。
郁绮把车停在那家饺子馆旁边,长腿支着车,先让舒画下去。
正是饭点,饺子馆比上次来热闹一点,店里几乎坐满了,剩下的两桌桌面上一片狼藉,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清洁。
舒画微微皱眉,站远了一步。
郁绮见那服务员正满头大汗地上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便抽了几张桌上摆着的劣质纸巾,把垃圾桶往桌子旁一踢,几下就把桌子收拾了出来。
她瞥了舒画一眼。大小姐虽然还在维持风度,但眼神里的嫌弃怎么也藏不住。
郁绮把茶壶里的水往桌上倒了一些,又抽出几张纸仔细把桌面擦了几遍,然后把垃圾往桶里一丢,直起身挑起唇角说道:“这位客人,您可以落座了。”
她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舒画不禁笑了,矜持地坐下来,看着她说道:“谢谢。”
郁绮把菜单丢给她:“吃什么?”
舒画思索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吧。”
郁绮“啧”一声:“你老吃一样的不烦啊?”
她才不和撒谎精似的做复读机,她要吃不一样的。这次,她点了三鲜水饺。
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就上来了,郁绮吃的是汤饺,里面放了酱油、葱花等调料。而舒画吃的是白汤饺,看上去清淡极了,让郁绮这个南方人完全看不懂。
她趁着自己还没吃,夹了一个三鲜饺,放进一个空碗里,递给舒画:“赏你的。”
舒画也夹了一个荠菜饺,放进她碗里,抿唇笑道:“还你一个。”
她的笑容在这简陋的小店有些晃眼,郁绮低头夹起那只饺子,咬了一口。
“没有我的好吃。”郁绮咽下去说道。
“真的?”舒画也尝了下碗里那只三鲜饺,眼睛亮了下。
真的不错,和小时候吃到的味道差不多。
见她爱吃,郁绮还想再给她几个,可是,她刚才已经开始吃了。
舒画却眼巴巴地看着她,撒娇道:“姐姐,我还想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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