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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郁绮连续几天睡得不太好, 整天都是恹恹的。中午她也没怎么吃东西,一直蒙着外套睡觉。


    睡了几十分钟,下午总算精神了一些, 郁绮恢复了平日的手速。


    就在还有半个多小时下工的时候, 她感觉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她原本打得飞快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然后把手上那件打完,脱了手套就拿出了手机, 也不管小刘正往这边看。


    她比前面的人快,一般来说, 小刘只是会看她几眼,并不会真的管她。


    Tess_:我去向你道谢,你在哪儿?


    郁绮眉毛微挑了下——撒谎精又要干嘛?这话说得又客气又不客气的,哪里是道谢,明明是居高临下命令人。


    那种愤怒又兴奋的感觉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郁绮回复道:“还没下班。”


    Tess_:“几点下班?地址。”


    郁绮对着屏幕翻白眼,但还是回复道:“八点,大学城一号路。”


    Tess_:八点二十见。


    郁绮看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看了好几遍。


    八点二十分,大学城一号路。


    真奇怪,她干嘛要和撒谎精见面啊?


    郁绮没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打螺丝。


    打着打着,她眼前的蓝牙音箱消失了,只剩下刚才的聊天记录。确实,她想报复撒谎精, 给撒谎精找点麻烦,才故意说要对方来当面道谢的。正是因为这件事对于撒谎精来说很难, 她才提出来的。


    她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撒谎精竟然突然要来“道谢”。


    可是她具体是要撒谎精怎么道谢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郁绮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她尽量把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埋头猛打。


    下工打完卡,张梦禾就过来问她吃什么,郁绮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吃饭。


    算了。


    “等下你自己去吃吧。”郁绮迎风开车,微眯着眼睛说道,“我有点事。”


    “啊,你不……不吃饭了吗?”张梦禾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几天大学城人很少,郁绮没出去送外卖,张梦禾也就顺势和她一起吃了。


    “搞完再吃。”郁绮简短地应了一句。


    “那……那好吧。”张梦禾也不好多问,只好在巷子口停下来,自己去买螺蛳粉吃。但是她发现,郁绮把车开进了宿舍楼。


    不是说有事吗,怎么还回宿舍了?


    郁绮一开始没想回宿舍的,但不知怎么她还是回去了,她一向做事很利落,今天却磨蹭又拖沓,好像对去见撒谎精这件事非常不情愿。


    她回宿舍换了件衣服,又洗了把脸,这才重新出门。


    大学城一号路位于大学城外围,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两边种满椰子树棕榈树,分布着一些超市和饭馆,离工厂宿舍不算远。


    大学城几乎不剩下什么人了,几条主干道宽阔无人,郁绮车骑得飞快,夜风还带着些许白天的温热,吹过脸颊时触感就像最软的丝绸,不时向后吹鼓起她的衬衣。


    转眼间就到了一号路。


    她放慢了速度,不时瞥着路边,留意撒谎精到了没。


    走到一号路尽头,也没看到撒谎精,郁绮停在路边,两条腿支着车,下意识就去摸烟,但又想到了什么,把烟放回口袋。


    她摘下头盔,下意识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等了好一阵,也没见撒谎精的影子。郁绮打开微信,刚想质问一下对方,就看到不远处过来一辆商务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司机下来把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这才款款走出来。


    舒画穿了件带有珠光质感的灯笼袖连衣裙,微卷长发披散,露出的大半截腿细长白皙,背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在郁绮看来毫无用处的包,仪态优雅地走到她面前,微扬着下巴说道:“你来早了。”


    确实,现在才刚好是八点二十分。


    郁绮瞥她一眼:“所以呢?这就是你道谢的态度?”


    郁绮穿了件短袖衬衫,下半身牛仔中裤,头发随便绑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也就是她长得还不错,不然这一身跟舒画比起来绝对称得上是不修边幅。


    舒画轻笑了一声:“这样吧,我请你吃顿饭,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怎么样?”


    她脸上带着几分惯性的假笑,但也有几分真实的高傲。


    看着撒谎精这副讨人厌的样子,熟悉的愤怒和兴奋又涌入了郁绮的血液,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好啊,吃什么我来决定。”


    舒画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在猜她的想法。


    看今天打工妹收红包时的贪婪样,这次肯定要让她请一顿贵的。不过舒画不在乎,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不少钱,还因为这次出来,她本来就是想解闷。


    她微挑着唇角,问郁绮:“所以,你想吃什么?”


    郁绮朝侧后方歪了下头:“上车。”


    舒画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冷。开什么玩笑?让她坐电动车?


    “旁边就有店。”舒画不肯上前,微微皱眉,不容置疑地要求道,“你选这边的店。”


    “不要。”郁绮干脆地拒绝,“我说了,我来决定。要么就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你打车或者步行过来。”


    她说着转动车把,作势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我要吃的那家,出租车是过不去的,刚才你坐的那种商务车更过不去。”


    然后她侧头看着舒画,一只手玩弄着车把,懒洋洋地说道,“来不来?”


    她成功在舒画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气恼的表情。


    舒画生了一双偏薄的嘴唇,此时因为生气微嘟起来,看上去没那么讨厌了,倒是有点好笑。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吧。


    郁绮收回目光,动作悠闲地戴上头盔。


    几秒钟后,她感觉车体微沉了一下,身后传来舒画强抑恼怒的声音:“你最好当心点开。”


    郁绮看了眼后视镜。撒谎精斜着身体坐在后座上,头发已经扎了起来,还戴上了口罩,好像这电动车让她多丢脸似的。


    “坐好。”郁绮提醒了一句,然后冲了出去。


    其实南海市的晚间天气很适合骑电动车,海上的湿润空气源源不断吹上陆地,夜风柔润,吹在身上很舒服。


    这是一种让舒画很不舒服的舒服。


    郁绮会把车开得飞快,她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扎好了头发戴上了口罩,避免自己露出任何狼狈的样子,然后把随身带的小包压在裙子上,以保证自己不会走光。


    她对这辆看上去就半旧不新的电动车充满嫌弃,坐在上面浑身绷紧,刻意避免着和郁绮的接触。也幸好她们都很瘦,而郁绮也好像不愿意碰到她,坐得比较靠前,两个人中间横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缝隙。


    郁绮不时瞥后视镜一眼。其实刚才她有想过,要不要把衬衣给撒谎精盖腿,毕竟她里面还穿了运动背心,但她几乎能想象到撒谎精的反应——“什么脏东西,拿开!”


    而且,今天和撒谎精见面是要算账的。


    不过,除了起步那一下,她还是把速度稍微放慢了点。


    要算的账还在后面,她不着急。


    郁绮骑着车钻进了小巷子,有些地方甚至连路灯都没有,黑乎乎的。


    她状似关心一般问了句:“怕吗?”


    舒画敏锐地在这两个字里面听到了嘲弄的意思,冷冷说道:“开好你的车吧。”


    郁绮一边转弯一边说道:“不怕我把你卖了?”


    舒画:“你还没这个本事。”


    郁绮:“做这种事不需要本事,有胆子就够了。”


    她口音绵软,但在黑魆魆的巷子里、用绵软的口音说这种话,好像更恐怖了。


    舒画手指微微收紧,但仍旧不服输地说道:“你也没这个胆子。”


    郁绮突然在一个拐弯后,急刹停住了车子,然后转头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她的眼睛瞳色深邃,加上立体的眉骨,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中就更显幽深了,像某种猛兽的眼睛。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舒画心脏微颤了下,却还是强自镇定:“你试试看。”


    郁绮盯着她:“下车。”


    舒画动作轻巧地站起来,黑暗中脚下却似乎有什么松软的触感,吓得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又撞在一记更加柔软的物事上。


    郁绮后退了一步,低声说道:“你干嘛?”


    她刚才正从车上下来,身体朝后,一边看着后面,一边单手把车子往后面推,没想到舒画突然后退,纤瘦的后背直接就撞在了……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她的感觉来说,这简直比被螺丝刀划到手还疼。


    她从小打架都没输过,这个部位也从来没有受到过攻击,没想到栽在了看上去柔弱无力的撒谎精身上。


    太黑了,舒画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语气来看,郁绮的确是被疼到了。


    舒画却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看了看刚才踩到的东西——不过是一片废旧的海绵垫子而已。


    她转过身来,电筒的光芒在郁绮身上闪过,郁绮一手扶着车把停车,一手微微抱着胸口,眉头紧皱着。


    “撞到你了?”舒画貌似关切地说了一句,然后走近一步问道,“没事吧?”


    舒画身上的香水味随着夜风飘来荡去,萦绕在郁绮周围。她后退了一步,咬牙说道:“‘对不起’仨字烫嘴吗?”


    黑暗中,舒画勾了勾唇角,然后又走近了一步,用清甜的声线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撞哪儿了?”


    第22章


    郁绮视力很好, 但在这种几乎没什么光线的地方,她也看不清舒画的表情,只从对方那假假的语气中, 听出了故作无辜的意思。


    装什么, 郁绮看她就是故意的。


    她还以为撒谎精真的被吓到了呢, 都他大爷是装的。


    郁绮原本还想再吓她几句来着,被她这么一撞顿觉没意思, 便一个人往前走去。


    她走路时微弓着腰——这个死撒谎精,想撞死她是怎么着。


    “喂!”舒画快走了几步追上来, 语气认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绮懒得看她。骗鬼去吧。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郁绮在前面走得大步流星,也不管撒谎精穿着那种带一点跟的凉鞋要怎么跟上她。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是故意的。”舒画语气也冷硬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 眼前豁然开朗——她们来到了一条热闹的狭窄街道上。两边都是各种卖小吃的小摊,还有一些摊贩支起了棚子,支持“堂食”,虽然这种堂食对于舒画来说,跟露天吃没什么区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煎炸烧烤的味道,舒画不禁抬手掩了下口罩。


    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就没再来过这样的地方了,而且一直按照黎芸的要求,不吃任何重口味的食品,


    这样的地方会有什么比较贵的店吗?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郁绮在一家卖麻辣烫串串的摊贩前停了下来, 然后回头瞥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那棚子不大, 里面摆着两张合并到一起的破旧木桌,上面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浸着各种各样的串串,周围随意摆了几张塑料凳,一对年轻情侣正坐在一角,吃得满头大汗。


    舒画站在棚子外皱眉:“你要吃这个?”


    她一说话,又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包括正在里面吃饭的那个年轻男人。就连老板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舒画打扮得太精致了,或者说,她整个人就是“精致”一词的化身,和周围所有的摊位都格格不入,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拍戏的。


    郁绮在另外一个角落坐下来,熟门熟路地拿了个塑料碗:“对。”


    虽然舒画根本不吃这些东西,但价格她大概是知道的,就算把那一整锅都吃了,也不过两三百块钱。


    舒画咬了咬下唇。


    她是出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受罪的。


    她想转身就走。


    可是。


    一想到回到家,章宏可能也在,她不可避免要作陪。章宏倒并没有对她怎么样,但她需要做足姿态,讨他和妈妈的喜欢,比在学校里修双学士还累。


    她强行抑制住拿出两百块钱甩给打工妹的欲望,低头观察了一下脏兮兮的地面,挑稍微干净的地方落脚,慢慢走了进去,坐在了郁绮旁边的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塑料凳。


    郁绮已经开始往碗里调酱汁了,见舒画坐在那儿,“嘶”了一声:“你请我吃饭,不会还要我伺候你吧?”


    舒画不吭声,转身自己拿了个塑料碗。


    虽然没吃过,但郁绮就在眼前,她马上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食物了。只是……看着那脏兮兮油乎乎的酱油醋瓶子,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算了,那就不加调料了。


    她又高傲地把视线转移到串串锅上。


    锅是鸳鸯锅,一边红一边白,食材都是一些菜和丸子,还有少量的腌过的肉,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对面的小情侣一直在盯着舒画看,不光是那男的看,女的看得更专注,边吃边看,好像舒画是一盘菜。


    舒画则早就对这些目光免疫了,她当这些目光不存在,只是不时看郁绮一眼。


    郁绮只吃红锅,在舒画四处打量的时候,她已经捡了好几串在碗里。


    舒画终究还是没能伸手去拿那些签子,目光又落在了郁绮身上。看郁绮吃东西,倒是会觉得这东西美味至极。


    有那么好吃吗?吃得这么香。


    郁绮确实饿了。她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下工后又因为撒谎精没能及时吃饭。


    她察觉到了舒画的目光,抬头看着对方说道:“怎么,吃不惯?”说这话时,唇边还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摆明了她今天的目的。


    她就是故意带撒谎精来这儿的,既然撒谎精不肯对她客气,那她也得给对方点厉害瞧瞧。


    舒画迟疑了片刻,还是拿出酒精湿巾来擦了擦手,然后捏起穿了一小块豆腐的签子,用粗制滥造的一次性筷子把豆腐拨到碗里。


    “照你这么吃,要吃到明天早上。”郁绮毫不留情发出嘲笑。她已经快吃完了。


    舒画想尽力维持风度,但听到郁绮的嘲笑,还是忍不住瞪向了对方。


    也是,她在这个打工妹面前还装什么,别人不知道她的底细,会真的以为她是富二代体验生活,而打工妹可是知道,她实际上只是个普通人。


    作为普通人,吃这些好像也没什么。


    舒画用酒精湿巾捏着酱油瓶,往碗里倒了点酱油,老板殷勤地为她在碗里浇了一勺汤汁,稀释了酱油之后,汤汁变得黑乎乎的。


    舒画低头,把豆腐捞出来,咬了很小的一口。


    南海市口味普遍清淡,更何况是这种白汤锅,除了食材太差,倒是没其他的问题。


    郁绮看她那副吃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郁绮吃饭一向快,舒画刚吃完一块豆腐,她就已经吃好了,旁边的签筒里堆了好些竹签。


    舒画吃完豆腐,想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郁绮赶紧伸手拦住:“干嘛?吃霸王餐啊?放这里。”她指了指舒画旁边的签筒。


    舒画缩回手,把竹签放进签筒。


    郁绮神色有些不自然。刚才拦住舒画时,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腕,那种柔腻触感像蛛网一样沾染在了她手心,搞得她怪不舒服的。


    她用另外一只手搓了搓手心。


    舒画慢条斯理吃了几串尚且能接受的素菜,就放下了筷子。


    的确是她从来没吃过的东西,蛮新鲜的,却也让她的胃口很不习惯,吃了几串就饱了。


    她又拿出了湿巾仔细擦拭嘴唇和手,然后递给郁绮,示意她也擦一下。


    倒不是她关心郁绮,只是看不惯对方不讲卫生。


    郁绮摆手说不要,扯了桌上放的劣质纸巾擦了下。擦完嘴唇还是红红的。


    舒画看着她的唇瓣:“你没擦干净。”她说着还是把湿巾递过去,“用这个。”


    乍一听挺贴心的,但郁绮知道她打什么算盘——撒谎精就是怕郁绮不讲卫生,“污染”了那辆电动车,间接“污染”她自己。


    郁绮偏不接,还迎着舒画的视线舔了下唇:“付钱去吧,舒小姐。”


    她嘴唇红,舌尖也是红的,可能是辣椒吃多了。这种粗鲁的举动落在舒画眼里,让她稍微有些嫌弃,还有些意兴阑珊,就站起来付钱了。


    两个人总共吃了二十二块。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黑洞洞的巷子口时,郁绮说道:“饭吃了,你也没道谢啊?”


    舒画侧头看向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请你吃饭,就是我在道谢啊。”


    郁绮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巷子很窄,她和舒画渐渐并肩而行起来。


    她能闻见舒画身上的味道,和之前留在她雨衣领口上的差不多,这让她有点别扭,偏过了头去,话音含糊地说道:“你发给我的钱,我会退给你,我们之间的事情就这样了。”


    舒画在黑暗中有些不解地看着郁绮的侧脸。上千块红包都没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二十二块钱就解决了?


    她真的不太理解郁绮的脑回路。


    郁绮找到停车的地方,跨上车子戴上头盔,问道:“你要去哪里打车?我送你过去。”


    既然之前舒画说过,她和她妈妈住的别墅和车子都是一个什么叔叔给的,那么舒画实际的生活应该并没有很便利,至少,肯定不到随叫随到的程度,势利眼的人郁绮见多了,舒画家里的司机肯定也知道她们的实际情况,既然知道,就不会多上心。


    刚才她过来,不就是叫的商务出租车吗。


    郁绮真的也不太理解舒画的脑回路。这么装不累吗?


    “还是去一号路吧。”舒画坐在后座上,并拢住双腿,说道。


    风比来时大了不少,郁绮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舒画模糊不清的影子,把身上的外搭衬衣脱了下来,扔给舒画。


    舒画接住衬衣,愣怔了一秒。


    她有洁癖,不喜欢碰别人的衣服。


    郁绮也不管她是不是会盖上腿,说了声“坐好”,就出发了。


    郁绮只穿一件运动背心,露出瘦而健康的腰腹以及手臂。她只是觉得,这样倒也凉快了不少。


    舒画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把衬衣挡在了腿上。


    到了一号路,舒画下车就把衬衣还给了郁绮,然后站在路边用手机叫车,郁绮则跨坐在电动车上抽烟。当然,她是在下风口抽,不会熏到舒小姐。


    舒画打完车,瞥了郁绮一眼。她没有问郁绮为什么还不走,因为答案显而易见——郁绮在陪她等车。


    也许是因为怕她出事,牵连到自己,也许是因为别的。


    总之,舒画在上车之前,还是说了句“谢谢”,算是给她们认识一场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23章


    郁绮倚在车上吞云吐雾, 看着黑色的商务车远去。


    刚才她听到“谢谢”二字从舒画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惊了,她还以为撒谎精面对她发不出这俩字的音呢, 她还以为撒谎精觉得她对“谢谢”过敏呢。


    总之, 撒谎精算是道谢了。


    郁绮一边抽着剩下的烟, 一边拿出手机,把之前收的红包都给“Tess_”发了回去。


    当时问撒谎精要这么红包, 本来就是故意气她的,念在最后撒谎精还是说了“谢谢”, 这些钱就都还给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郁绮在垃圾桶盖上灭了烟头,然后把衬衣随便往肩膀上一搭,跨上电动车回宿舍了。


    路上她不时拿出手机, 看看撒谎精接红包了没。


    如果接了,至少可以说明她还活着。


    但是,直到她回到了宿舍,“Tess_”都没什么动静。


    郁绮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小号。


    草。


    今天忘记跟她算这茬了。


    郁绮正拿着手机发呆,张梦禾就过来问道:“郁绮,你……吃饭了吧?”


    郁绮心不在焉:“吃了。”


    她刚冲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张梦禾并没有走开,关切地说道:“郁绮,你是不是有……有什么事啊?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一定要……要跟我说啊, 只要我能帮得上。”


    这几天郁绮稍微有点奇怪,不吃不睡的, 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笑,又有时候一脸阴鸷。


    张梦禾小心翼翼地安慰:“不管是啥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你千万别想……想不开。”


    郁绮躺在床上,望着床板,听到张梦禾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她刚才还满脸阴云,这一笑起来,就像阳光破开云层似的,一向压得很沉的眉眼都笑得舒展开来,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


    什么啊这都是。她?想不开?为了撒谎精?


    搞笑呢。


    看到她这样,张梦禾更加确定她是出什么事了,担忧道:“你这是……欠了钱了?”


    郁绮抬起双臂,枕在脑后,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欠了别人一千块钱。”


    张梦禾闻言松了口气:“一千块而已嘛,这不……不是还好吗?”


    “是啊。”郁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还她也无所谓,反正是她不想要。”


    有些事她不想跟张梦禾说,事关别人隐私,她嘴巴还没那么大,而且她也懒得说。


    没什么好说的。


    张梦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看郁绮那又慢慢阴沉起来的脸,她也不敢再多问。


    郁绮把手机扔床上,决定不再去看撒谎精的消息,然后抓起今天出去穿的衣服,去卫生间里洗。


    她们这宿舍免费给住,要求必然不能太高,别的不说,连洗衣机都没有,衣服都要手洗。


    郁绮把衣裤都扔盆里,手搭在水龙头上,动作稍顿了一下。


    她的衬衣静静地躺在盆子里。


    当时舒画接过去之后,是用它挡了腿,还是嫌弃地用酒精棉片拎了一路,她也不清楚。


    她拿起那件衬衣,修长的五指轻轻攥了攥,布料很轻薄,搔得她手心痒痒的。


    她“啪”地一下把衬衣扔回盆子,拧开水龙头,水流倾泻而下,瞬间把衣裤上残留的任何气味和印记冲刷殆尽。


    衣服上还是残留了一些气味,就算是刚才已经吹了会儿夜风,也没能散掉。舒画靠在真皮座椅上,拿出小包里的香水,轻轻喷了两下,然后闭上眼,在香氛中解开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发型。


    昂贵的香氛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同时也包裹住了她在那条小巷里沾染上的味道。


    车子已经开进了江岸北片别墅区,她不紧不慢,又拿出粉扑补了个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满意地挑了下嘴角。


    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大门前,恭敬地为她打开车门。舒画提着小包,动作优雅地下了车。


    走进二楼客厅,一阵熟悉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黎芸穿着一身宽松雅致的茶服,坐在茶桌前,动作熟练地摆弄着她的茶具,整个客厅里檀香和茶香交缠,令人仿佛一下子来到了世外之地。


    章宏盘腿坐在茶桌里面的蒲团上,一边啜饮茶水,一边不时和黎芸低声说上一句话,显然十分享受这种氛围。


    曹阿姨连忙迎上来,帮舒画拿着小包。


    “哟,咱们的大小姐回来了。”章宏睁眼看到舒画,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来来来,坐这里来,喝点茶水。”


    舒画唇角勾起甜美的弧度,一边跟章宏打招呼,一边去旁边的蒲团坐下。


    正在低头点茶的黎芸闻言,瞥了舒画一眼:“甜甜,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大概是由于章宏在,她嗓音比平时更低更柔和,纵然是问句,也说得格外柔和,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思。


    章宏立刻笑呵呵地说道:“哎,阿芸,年轻人嘛,在外面多玩玩是很好的,没必要对甜甜太严格了。是吧?”


    章宏是本地人,长着一副很典型的岭南男人相貌,五十几岁的人了看上去仍是红光满面,笑起来也有几分亲切随和。


    曹阿姨给舒画拿来湿巾,舒画擦了手,一边给章宏斟茶,一边面不改色地跟母亲说道:“就是啊,妈,您看章叔叔比您开明多了。我今天游泳多练了一会儿嘛,而且今天王叔叔家里有事,我就没麻烦他,自己打车回来了,所以多耽误了会儿。”


    一番话说得章宏脸上笑纹更深,黎芸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章宏又喝了杯黎芸的点茶,就说他要休息去了,黎芸自然也要收拾一番,和章宏一起休息。


    舒画也就得以自行回房间了。


    趁着章宏去洗澡的时间,黎芸下楼去看她亲手种的茉莉花。到门厅玄关时,她看到了舒画的鞋子。


    舒画一向细心整洁,这次也不例外,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老地方,好像还特意清洁过。


    黎芸走得近了些。没错,连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大概是一进门就让清洁阿姨周姨洗过了。


    倒是看不出什么。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了,女儿一向听话,她这样猜忌,甜甜知道了肯定要寒心。


    黎芸叹口气,去看她的茉莉花了。


    舒画回了自己房间,第一时间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进了脏衣篮,然后去洗了个澡。


    高级花洒均匀地喷洒着恒温的水流。这下,属于那种阴暗小巷子的味道就完全都没有了。


    她裹上浴巾,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感觉舒畅了不少。接下来是每天必做的保养项目。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闻了太多重口的味道,舒画突然觉得,这种香氛身体乳闻起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抬起腿,将掌心的身体乳轻柔地延展开来。这种轻盈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件属于别人的衬衣。


    那件衬衣很轻薄,是一种很普通很廉价的布料。她一向鼻子很灵,郁绮刚一扔过来,她就闻到那种属于其他人的味道了。


    是用洗衣粉洗过的衣服在阳光下晾干的味道,还混杂一点说不清的温热体味。这味道本身倒是说不上让她讨厌,真正让她讨厌的是,这味道属于别人。


    不过,说起来,这种味道好熟悉。


    当然,上次她去找郁绮,被倒垃圾的老人挤到郁绮身上,也闻到了这种味道,但她还是觉得,似乎在更以前,她就闻见过。


    是在哪里呢?


    她凭借惯性完成了全身保养,做发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是在学校。


    是在毕业晚会之前。


    在大厅走廊。


    那个故意擦着她走过去的女工人。


    那双锐利精致、眼尾嚣张上扬的眼睛在记忆里一闪而过。


    她记忆力很好,但关键是——有些人,有些事,她不屑于去看,不屑于去记。


    郁绮恰好属于这一类。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合,她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场聚会上碰到郁绮。


    发膜也做好了,最后喷两下香氛,让她整个人都沾染上清雅芬芳的气味。


    黎芸对香道也有所研究,给她配的身体乳不仅不会抢了香水的味道,还会和特定的香水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复合效果,让她身上的味道层次更为丰富,余韵更为悠长。


    她承认,她不想学茶道,却真的很享受自己精致完美的状态。


    舒画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观赏了一下自己的素颜,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浪费时间——想那么多关于郁绮的事情干嘛。


    不管郁绮是什么时候就见过她,那都无关紧要。


    不过,今天这一个多小时过得还算开心,更多的是一种刺激。至少,她没有把这一个多小时用在无聊的游泳、茶道以及陪章宏说话上。


    郁绮的作用,在她今天最不想回家的一个小时里,发挥得很好。


    她披着柔滑美丽的长发,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切换到微信小号。


    果然,郁绮把她之前接的红包又都发了回来。


    看到对方这么较真,舒画不禁挑起嘴角笑了笑,轻巧地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舒画也不着急。她知道,郁绮一定会回复她,不管是发怒,还是坚持,都一定有个回复。


    她用美甲轻轻敲着手机壳。


    其实郁绮,真的很好用嘛。


    这么好用,都让她舍不得删除了。


    第24章


    郁绮洗完衣服, 就躺回床上,准备打游戏。


    却瞥见微信有一条新消息。说实在的,自从她买了这个千元机, 下载了微信以来, 除了兼职中介和个别同事就没人给她发过消息。


    除了一个人。


    郁绮眉心微挑了下, 点开微信。


    Tess_:不用。


    她发过去的红包,撒谎精一个都没收。什么意思?


    撒谎精是比她有钱没错, 但她也没占人便宜的习惯。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撒谎精说话, 她比打游戏的时候还要更加应激,对方的几个字就能很微妙地戳中她。


    她快速打字回复道:“收一下。”


    那边却又没动静了。


    睡了?


    真是的,睡这么早。


    郁绮看着那个头像,以及那句“不用”,磨了磨后槽牙, 退出页面,打开游戏。


    那种打了肾上腺素般的兴奋劲儿好像还没过去,连续打了几把都发挥失准,战术全无,只剩刚枪。


    不过,只靠刚枪也吃到了鸡。


    郁绮把视频随便剪了一下,发抖音。


    最近两个月她都会出去跑外卖,乍一闲下来,还有点不习惯,好像多余的力气都留在了身体里,无处发泄一样。


    无聊之下, 郁绮翻了翻评论区。


    她粉丝只有几百,每条视频评论却不少, 不过,大多数都是一些负面的评论,中肯一点的只说她剪辑粗略,还没有解说,很多地方都看不懂,借鉴意义不大;还有的直接说她战术老套,根本不会玩,发出来就是找骂。


    郁绮嗤笑一声,顺手回骂了几个说得难听的,然后就关掉了抖音。


    没意思。


    她还是得找点事做,这么天天窝在宿舍里可不行。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时看了眼微信,撒谎精还是没收红包,更没回复她的消息。


    也许一千块钱对于撒谎精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郁绮心里就是过不去。昨天她也跟撒谎精说了,她们之间的事情就算是都过去了,撒谎精看上去也没什么异议,所以,撒谎精打算把这一千块钱“施舍”给她,用来堵她的嘴吗?


    这种结束的方式,让她很不爽。


    带着这种不爽,郁绮去了厂子。


    今天产量要求不高,但小刘还是催得很紧,偏偏下午机器又坏了,小刘鼓捣半天也没修好,有工人趁机嘲笑他,把他臊得恼羞成怒,差点和那几个人打起来。


    其他工人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郁绮属于后者,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那几个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就差点根烟观赏了。


    看了半天也没打起来,郁绮觉得怪没劲的。


    她现在看什么都没劲,无聊。


    下工签退后,张梦禾跑过来问郁绮,今天还有没有事,要不要一起吃饭。


    郁绮把头盔扔给她,示意她上车。张梦禾大喜,一边坐上后座一边问道:“吃……吃什么呀?”


    郁绮漫不经心:“随便。随你。”


    张梦禾立刻做出了选择:“螺蛳粉吧!”


    这条街上螺蛳粉店不少,她和张梦禾算是米粉爱好者,几乎每家都吃过了,但这些店并不是每家都好吃,郁绮载着张梦禾,打算穿过美食街去尽头那一家。


    路过那家精品店时,张梦禾不禁投去目光,郁绮则瞥了眼旁边的画室。


    还没等张梦禾把目光收回来,郁绮就一个急刹停住了。


    张梦禾不知所以,但看郁绮似乎有事,她也只好下车。


    只见郁绮走到画室门前,看了看上面贴着的“招聘启事”,然后伸手敲了敲玻璃门。


    一个穿着五颜六色围裙的女人开门迎了出来,看到郁绮,竟然还认得:“美女,是你啊?”


    郁绮直接问道:“你们招人是吗?”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一眼玻璃门上的招工启事,了然地笑了:“哦你是来应聘的呀?”


    听到应聘两个字,张梦禾也厚着脸皮凑过去瞧了一下,然而一看招的是发传单的,她立马就退缩了——这活儿她干不了,她说话结结巴巴的,肯定会被人嘲笑的。


    郁绮回头问她要不要一起,她立马摆手拒绝:“不……不行,我不行。”


    郁绮也没勉强张梦禾。这发传单又不是什么好活儿,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又累钱又不多,只是最近她实在没什么兼职可做,才想来试试的。


    戴围裙的女人为人很热情,让她们俩都进去坐,还给倒了杯水,说了下目前画室的情况。


    目前画室刚开张不久,之前通过线上优惠活动的方式争得了一些客源,多数都是成年人,不过,附近大学城放假后,学画画的成年人就更少了,目前正值暑期,画室想开拓一下附近的中小学生市场,所以才想招个人发传单,不仅要在门口发,还要去附近的居民区扫楼。


    郁绮一直默默听着,女人突然笑道:“你看,我说了半天,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这里的店长,叫蒋晴,你就叫我阿晴好了。”


    郁绮“嗯”了一声。


    总之,蒋晴对郁绮还算满意,郁绮也觉得工资还算合适,事情便这么定下了。郁绮每天八点半来,工作量视情况而定,至少要在门口附近的街上发一个小时,按时薪20计费,出去扫楼的话按照数量计费,每五十张二十五块。


    去和张梦禾吃完螺蛳粉,郁绮就来画室了,在T恤外面贴了张写着“流光画室”的贴纸,拿了一沓传单在附近发。


    虽然大学生们都放假了,美食街人流量也还是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中小学生。


    “你好,可以了解一下。谢谢。”郁绮在路边,把传单一张一张递出去,“你好,有兴趣学画画吗?我们这边免费送课程。”


    张梦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试着帮她发了几张,还是觉得这活儿不好做——面对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她很难大方开口。


    郁绮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算偶尔说几句也不是什么好话,这个时候竟然可以用如此礼貌的口吻揽客,张梦禾也是很佩服她。


    张梦禾又去逛精品店了,郁绮自己在附近发。


    没过半个小时,郁绮手里的一沓已经发完了。今天没什么风,空气凝滞燥热,她出了不少汗,进去拿新的传单时,瞬间就被冷气包围,舒服极了,但她没有多停留,拿了一沓就出去了。


    正是美食街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人一多,空气就越发浑浊燥热了。


    一个露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接了张传单,停住脚步,目光顺便在郁绮身上打了个转,说道:“是你教我画吗?”


    郁绮面无表情:“不是,我们都是专业老师教学。”


    中年男人“哼哼”笑了两声,把传单塞回她手上,扬长而去。


    郁绮对着他的背影骂了句脏话,把那张被男人弄脏的传单扔进垃圾桶,转身时,有个人躲闪不及撞了她一下,她怀里半沓传单就掉在了地上。


    郁绮不耐烦地深吸了口气,蹲下身去捡,幸好今天没下雨,最底下的几张沾了点灰尘,抖干净就是了。


    这么一动作,又是汗如雨下。


    正当她压着火气抖那几张传单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郁绮把传单码好,然后一边往外递,一边抽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Tess_:“你在哪儿。”


    郁绮不看还好,一看火气更大了。草,撒谎精凭什么对她吆来喝去的?也不说什么事,上来就问她在哪儿,什么意思啊?


    她就非得告诉撒谎精她在哪儿吗?


    郁绮骂了声“草”,把手机扔回口袋,继续发传单,机械地说着“您好,了解一下,我们新开的画室打五折。”


    发了没几张,她又骂了一句,然后快速拿出手机,简短地问了一句:“干嘛?”


    不是她怕了撒谎精,只是她突然想到,撒谎精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虽说撒谎精不讨喜,好歹也是条命,她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Tess_:“我去找你。”


    几个字让郁绮愣在了原地,手里递出去的传单举了好几秒钟。


    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有病吧?说来就来,她现在哪儿有空伺候啊?


    她快速回复:“在忙。”


    郁绮整个人又陷入了打了肾上腺素的状态。真是的,撒谎精想一出是一出,昨天给她发红包她不收,现在又来玩什么花样?以为谁都跟她似的,不用干活儿就有饭吃。


    郁绮把剩下的传单都发了出去,然后才有空看一眼手机。撒谎精没有再发什么消息过来了。


    回到店里,蒋晴跟她交代着扫楼要注意的事项:“……最好覆盖到所有居民楼的每一户,时间不限,今晚能送完就行……”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接了一百张传单过来,放进了电动车后备箱里,然后跨上车,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回复道:“大学城美食街。你过来干嘛?”


    Tess_:“过来找你啊。”


    郁绮真的快被她气死了,这不是废话吗?


    她追问道:“找我干嘛?”


    Tess_:“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第25章


    其实今天, 舒画是上足了游泳课时的,甚至还多练了会儿。


    但她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准备回家时, 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甜甜, 你章叔叔在家, 公司收购出了问题,他心情不太好, 你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别惹他生气。”


    章宏虽然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脾气在有钱人里却还算不错的,舒画也一向挺会讨他喜欢,所以黎芸很少对舒画有这样的嘱咐。


    看来章宏这次,是真的心情很不好了。


    舒画可不想回去触霉头。


    她低垂着眼眸,给母亲回复道:“妈, 我现在还练着呢,一会儿还想找朋友吃个宵夜,干脆我晚点回去吧?这样章叔叔和您还可以过一下二人世界,说不定他心情就好点了。”


    黎芸那边“输入中”好一阵,才发过来一句:“也好,那你注意安全,到时候给我发消息,我让王义去接你。”


    舒画回复了一个让母亲放心的笑脸。


    但黎芸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朋友啊?”


    舒画随便扯了一个本地的学姐出来:“化工院的一个学姐,她人挺好的,您放心。”


    妈妈:“嗯,你注意安全就行了。”


    舒画在更衣室里坐了会儿, 翻看着微信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叫徐泽的学姐。


    本地同学舒画认识不少, 包括这位叫徐泽的学姐,当然,既是她费过心思去结交的,自然都不是普通家庭。徐泽家里就是开护肤品公司的,以后偌大的家产也有她一份,舒画还参加过她的生日会。


    可是,这么晚了,舒画实在不想去打扰对方。


    而且,她已经累了一天了,要她继续维持风度,想想就觉得疲惫。倒不是身体有多累,而是心累。


    纤细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向下滑动,直到翻到最后一个才停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切换了微信小号。


    小号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很简单的“YQ”,头像是张简笔画,一只小老虎眼神犀利龇牙咧嘴,看上去很凶。


    舒画没有给“YQ”备注,毕竟,她一直觉得,这个联系人在她的列表里不会太久的。


    她点开和“YQ”的聊天窗口,给对方发去了消息。


    如她所料,郁绮不管怎样都会回消息,也并不会真的拒绝她。


    郁绮倒是想拒绝,可她忙死了,真不想和对方掰扯那么多。撒谎精想过来是吧,那就过来咯,她可没空伺候,到时就让撒谎精自便吧。


    也有一种可能,撒谎精找她确实有什么事。


    但是有事不能说有事吗,拐弯抹角的。


    郁绮暴躁地回复道:“随你。”


    然后她把车子驶进了附近的“老破小”建筑群里,这附近几乎都是这样的房子,都说要拆迁了,十几年了也没拆,没有保安也没有物业,可以随意进出。


    郁绮把车停楼下,然后拿出尾箱里的传单,开始挨家挨户分发。


    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三户,郁绮先快步跑上六楼,然后在逐层往下发。有的是直接放进门垫旁边,有的是插门把手上,还有的塞防盗门缝隙里,总之是怎么显眼怎么来。


    她这种传单不是最过分的,因为几乎每家的门上都贴满了那种撕都撕不下来的小广告,什么重金求子、开锁配锁、足疗按摩……应有尽有,相比之下,她这种“画室开张打五折”的广告都显得正经了不少。


    郁绮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从这栋楼出来了。


    看来一百张是拿少了,应该拿五百张。


    不过,这附近扫完的话她也就没得扫了。所以,今天少发点也无所谓。


    郁绮把周围的几栋楼都发完,并一一拍了照片,这才发现微信不知什么时候有条新消息进来,她一直没听到。


    这手机也就一千多块买的,加上她是重度游戏爱好者,所以用了一年就有点卡了,有时候微信有新消息会给不出提醒声。


    她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皱了皱眉,打开微信,果然又是撒谎精。


    Tess_:我到了。【图片】


    图片是一张街景,郁绮一看就知道是哪里,离这里也就几百米。


    看时间,是十多分钟前发的。


    这一刻,郁绮没有想太多,等她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戴着头盔,飞驰向那个地方了。


    草。


    她倒要看看撒谎精到底有什么破事。


    她骑得飞快,没几分钟就到了。那是美食街一个岔路口,距离大路最近的那个。


    郁绮远远就看到了撒谎精。


    能看得出来,舒画今天是打扮得比较低调的,但即便只穿了一件简单白色无袖上衣、普通的休闲裤、更普通的小白鞋,她在人群里还是很显眼。


    “哎,”郁绮放慢速度停在她旁边,“找我干嘛。”


    舒画正低头看手机,闻言立刻转头,对上了郁绮头盔下满是不耐烦的一双眼睛。


    舒画挑起唇角笑,声音清泠甜润得像山里的纯天然矿泉水:“收了我那么多红包,转脸就不认人了?”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让郁绮看得直皱眉,她转头看向正前方:“你正常点吧。”


    也不知道是谁,故意不收红包,还有脸说这些。


    郁绮忙活了一通,刚才又马不停蹄赶过来,刚被风吹落的汗水又冒了出来,从额头滑到了鼻尖。


    舒画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等下要去哪儿?”


    郁绮瞥她一眼,还是把纸巾接了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汗,说道:“不去哪里。”


    她刚说完,就觉得后座一沉,舒画直接坐在了她后座上,说道:“我要吃宵夜。”


    撒谎精倒是没有再假惺惺了,变成了理所当然。


    郁绮其实也有点饿了。刚才上楼下楼地跑了好几圈,螺蛳粉根本不顶饿。


    但是,这不代表她想跟撒谎精一起吃宵夜。


    她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对方,眉眼间全是嫌弃和不耐烦,然而撒谎精好像根本接收不到,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似是嘲讽又似是心情良好的笑意,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的样子。


    郁绮踢了旁边的地砖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后伸手:“还你。”


    她手里拿着刚才那包纸巾。


    舒画看了一眼,直接拒绝:“不要了。”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发火,就听到舒画在她身后说道:“等下吃饭也要用的,你拿着吧。”


    郁绮又踢了地砖一脚:“谁要你的破纸?”


    那纸巾有股呛鼻子的香味儿,擦完感觉脸都腌入味了,狗都不用。


    舒画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暴躁,悠然说道:“走吧。”


    郁绮侧头白了她一眼,把纸巾塞进口袋里,然后不情不愿地提醒了一句:“坐好。”


    舒画没问她要吃什么,她也没说要吃什么。


    电动车穿过热闹的步行街,人群熙攘,但似乎每个人都在认真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注意到坐在电动车后座的舒画。


    她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郁绮的背影。郁绮戴着头盔,身上的黑T恤已经洗得褪了色,但即便是这样被洗得千疮百孔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有一种青春有力的鲜活感。


    郁绮穿过美食街,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这里有一些海鲜店、烤肉店、炒菜店、韩料日料店,比上次去的地方要干净许多。


    她放慢速度,侧头对舒画说道:“选一家。”


    她一时气愤拿了撒谎精一千多块钱,现在多少有点后悔。


    舒画很不客气伸出手指:“那家吧。”


    也并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只是一家北方饺子馆,门脸不大,挂着面相当俗气的大红招牌。


    郁绮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这次是撒谎精选,她还以为对方会选个装修精致、适合拍照的店。


    郁绮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反正就当她用撒谎精的钱请撒谎精吃饭了。


    “你确定吗。”她嘟囔了一句,停下车子。


    “嗯。”舒画动作轻巧地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着这家店的招牌,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白城街头到处都有这样的饺子馆,但都不叫“北方饺子馆”,而是叫“X家饺子”“正宗XX馅儿水饺”。


    郁绮摘了头盔,和舒画一前一后走进去。


    店里面也不大,但是还算干净,即便如此,舒画坐下来之前,还是非常不讲情面地用消毒纸巾擦了一遍椅子。


    郁绮瞥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她不挑食,但不太喜欢吃饺子,看了眼菜单,勉强选了个菌菇肉水饺。


    舒画看上去兴致盎然,慢条斯理地把菜单从头看到尾。


    郁绮选好后,直接喊:“老板,一份菌菇的。”


    老板在里面答应了一声:“好嘞。”


    舒画抬头看着她。要是以前,舒画肯定要先说一句 “你好”,然后再仔细问一下饺子馅里有没有放姜,如果得到否定的答复,她会礼貌地说一句:“那请给我一份荠菜水饺吧。谢谢。”


    就算是小时候,奶奶带她出去吃时,她也是被教育要这样有礼貌地点菜的。


    可现在,老板好像很忙的样子,并不会在意她的礼貌。


    她咬了咬唇,然后转头说道:“老板,一份荠菜的。”


    虽然她已经加大了音量,但煮饺子煮得热气腾腾的老板还是没听清:“啥?你要啥?芹菜?”


    郁绮看不过去,帮她喊了一句:“荠菜!”


    声音比她大多了。


    老板“哦”了一声:“好!一份荠菜!”


    郁绮看舒画一眼,挑了挑眉,明显的挑衅和嘲笑。


    舒画接收到了她的嘲笑,却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样子,唇边勾起笑意,很大方地说道:“谢谢你帮我点菜。”


    郁绮嗤笑一声。撒谎精,明明就很尴尬,还不承认。


    第26章


    这条街生意一向不如隔壁的美食街好, 现在时间不早了,街上的人稀稀落落,饺子馆更是没几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子上, 没一会儿郁绮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便拿出手机来刷跟游戏有关的帖子。


    舒画却很悠然的样子, 坐得端正而优雅,不时打量周围的事物。


    郁绮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明明就是一家很简单的店, 门口有个简陋的木质货架,里面放着些烟酒、饮料, 顶上挂了一串大蒜和干辣椒,此外还有一个老式冰柜,里面装了些冷饮。


    最过分的是,撒谎精看完了这些,又看她。


    而且是那种单手托腮、毫不顾忌别人心情的打量。


    郁绮只忍了一分钟, 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精致的眉眼紧紧拧着:“看够了没。”


    舒画唇边染上笑意,眨了眨眼睛:“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面对这种幼稚的抬杠,郁绮露出无语的表情。


    舒画略显得意地弯了弯唇角,也低头看手机。不过,她看的是金融时报。


    虽说人不多,店里的环境也还是很吵的,她却莫名可以看得很认真,甚至还有种久违的放松。


    郁绮白了她一眼,顺便扫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满屏鬼画符, 可能是英语吧。


    这可不算她偷看,她想偷看都看不懂。


    “您的菌菇肉水饺好啦。”女老板操着东北口音, 爽朗地说着,端过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看到这个碗,郁绮眉毛轻扬了一下——她几乎没来北方水饺店吃过,这碗真的好大,饺子个头也不小,她平时吃的云吞简直可以算娇小可爱了。


    舒画抬头看了她一眼,矜持地说道:“北方那边的碗还要更大。”


    郁绮下意识抬杠反问:“你怎么知道?”


    舒画:“你猜呢?”


    郁绮没话讲了。舒画应该就是北方人吧。


    也难怪会选这家水饺店。


    郁绮从旁边的筷筒里拿了双筷子,准备开吃。舒画的那一份可能还在煮,迟迟没上。


    郁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喂,要不要吃我的?”


    舒画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仍然略显矜持:“我吃了,你怎么吃?”


    郁绮把碗推给她,没好气:“我没你那么多事。”


    舒画在筷子筒里挑了又挑,才挑出一双合眼缘的,然后从碗里夹了一只饺子出来,轻轻吹了几下。


    隔着袅袅的白雾,郁绮看着她咬了一小口,然后不动声色地品尝,再吃掉剩下的一半,最后又把碗推回来。


    “怎么样?”郁绮低头把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快速咽下去,含糊问道。


    舒画轻轻摇头:“放了姜。”


    她从小就不喜欢姜的味道,偏偏南方菜系很喜欢放。


    郁绮想说句“你事情真多”,但看舒画好像确实被姜难吃到、微微皱眉的样子,又忍住没说。


    算了,不跟这个假金丝雀计较。


    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起身去冷饮柜里拿了杯冰绿豆沙,问老板要了根吸管,插上放她面前。


    舒画抬眼看那杯绿豆沙:“吸管有包装吗?”


    郁绮一阵暴躁——就是那种散装吸管呗,哪儿来的包装,她怎么不说要金吸管啊。


    但看舒画这意思,好像没包装就不喝了。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胡说八道:“有。”


    舒画一副很相信她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露出比吃到姜好不了多少的表情。


    郁绮一边吃饺子,一边说道:“不喝还我。”


    舒画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郁绮“切”了一声,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这时,舒画的饺子才上来。老板抱歉地说了句:“报意思昂,刚才锅出了点问题,才弄好,久等了。”


    舒画礼貌笑了笑:“没关系,谢谢。”


    郁绮冷眼旁观,觉得撒谎精假死了。要是对她有对陌生人一半那么礼貌就好了,她也不会一气之下收了那么多红包,现在倒是麻烦了。


    舒画把碗推过来:“还你一个。”


    哎呦,这倒是少见,郁绮甚至怀疑撒谎精是不是听见她心声了。


    “你帮我夹。”郁绮说道。


    “什么?”舒画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我要用我的筷子夹吗?”郁绮伸出筷子做跃跃欲试状,语气嘲讽,“我刚才用过的筷子?”


    舒画沉默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平稳地放进了郁绮碗里。


    郁绮向后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欣赏着撒谎精为自己服务的奇景。


    可惜撒谎精实在是太能装了,整个人都看上去非常坦然,完全没有郁绮希望看到的别扭和尴尬。


    没劲。


    郁绮尝了下撒谎精的荠菜水饺,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素。


    舒画却好像吃得很满意。她吃起东西来优雅又从容,像幅画似的,稳定又富有美感,但速度又不是特别慢,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教过的。


    其实郁绮有点想问,她为什么吃个饭还要这么端着,累不累,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撒谎精的私事,她不感兴趣也没必要关心。


    舒画把筷子放下,低头打开包要找什么,郁绮马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喷香的纸巾:“这里有。”


    说好了等下吃饭用,才放她这里的。


    舒画却拒绝了:“我用湿巾。”说着,就拿出一小包湿巾,先是擦了嘴唇,又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手。


    郁绮无语。那撒谎精刚才干嘛说吃饭的时候用?


    所以……当时就是因为嫌弃她,不想接她用过的纸巾,才让她放着的?


    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郁绮脸色阴沉了下来,她想找个垃圾桶把这包纸丢了,却没找见。


    “半个小时后,司机来接我。”舒画擦好了手,又涂了护手霜,这才说道,“你等下直接回家吗?”


    “不然呢?”郁绮没好气地说道,还顺便纠正了一下,“回宿舍。”


    她一边没好气,一边去门口把账结了,然后直接往外走。


    身后,舒画快步追了上来,语气还带着笑意,听上去无辜又无知:“生气了?”


    郁绮站住,然后转头看着她。


    郁绮现在就想问,既然这么嫌弃我,干嘛还来找我?这不是有病吗?


    但话到嘴边,又不想问了。


    搞得她好像很在意撒谎精对她的态度似的。


    郁绮看了她几秒钟,又突然转身去推自己的车,然后跨上车子,就准备走了。


    “郁绮,”舒画声音不大不小,好像是专门往她耳朵里钻似的,“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郁绮手指在车把上攥了两下,并没有立刻走。


    她也听不出撒谎精是真心还是假话,但好像这又不是很重要。她不是还欠撒谎精一千块钱吗?


    “上来,”郁绮背对着她,说道,“送你去方便坐车的地方。


    回美食街岔路口的路上,郁绮没怎么说话。她为刚才自己心情的变化感到烦躁和郁闷。


    她出来混社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起她的人多得是,不少撒谎精一个。


    每次面对看不起她的人,她都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回击,就像回击撒谎精一样。


    郁绮的生存法则是,只要她觉得不舒服,那绝对是别人的问题。对待看不起她的人,她的态度就像冬天一样寒冷,一点都不留情面,大不了派出所见。


    可是,对撒谎精,她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对,不是她的问题。是撒谎精这个人……和以前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不一样。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物种”。


    那些人多半是和她擦肩而过,而且态度都很傲慢嚣张,他们恐怕不知道,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越是威胁她,她越是会奋起反击;反过来,越是对她态度和软,她越是会……


    “真生气了?”舒画坐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对,就是撒谎精的问题——撒谎精脸皮太厚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搞得她不知道是该打上去,还是该后退一步。


    就算是别人遇上撒谎精,也会觉得难缠的。


    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这样想来,她心里舒服多了,舒服之下,很爽快地否认了:“没。”


    到了那个岔路口,郁绮把车停在了路边,舒画下了车,绕到她面前,双手垂在身前提着小包,笑道:“我先走了,拜拜。”


    郁绮用腿支着车,瞥她一眼:“嗯。拜拜。”


    夜风吹起舒画的发丝,她往耳后捋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大路边走去。


    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还是有那么几个守夜班的人在乱逛。郁绮没有立刻离开,摸出一支烟吞云吐雾。


    烟抽到一半,她看到舒画上了那辆黑色豪车,车子缓缓离去,消失在拐角。


    旁边有家小火锅店——郁绮之前还来取过外卖——俩伙计也蹲在门口抽烟,大概是郁绮转头找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了她的长相,开始笑嘻嘻地吹口哨,说什么美女要不要吃火锅,以及一些很不堪入耳的话。


    郁绮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转头骂了一句脏得不能更脏的脏话,俩男的也骂骂咧咧起来。


    郁绮留下一句最脏的,骑上车走了,留下那俩男的继续骂。


    回到宿舍时,几个室友已经在床上玩手机了。


    “郁绮,这么晚才回来啊?”周妍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郁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抓起毛巾去洗澡。


    脱衣服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都有什么,摸出了烟盒和那半包纸巾。


    刚才忘记扔了,这破玩意。


    郁绮把烟盒放架子上,纸巾则瞄准了垃圾桶。


    瞄准了一下,她又放在了架子上。


    算了,等下送张梦禾吧。


    第27章


    舒画回到家时, 曹阿姨已经等在门口,低声跟她说道:“小姐,您回来了?章先生和太太睡下了。”


    虽然曹阿姨没有说别的, 但舒画明白她的意思, 立刻在门厅换上了走路最安静的那双家居鞋, 然后一声不吭地上楼去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包放好, 拿了衣服去洗澡。


    章宏是开家具公司的,旗下的品牌在国内也算小有名气,销量不错,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春风得意,生意不顺还是最近才有的事情。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最近经济形势不佳, 大公司也不好过,倒算是正常情况。


    舒画靠在浴缸里,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边喝维生素水,一边看书。


    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章宏能支撑久一点,这样能让母亲的心境稳定一些,母亲的心境稳定,她就可以放心地把大学读完,这样,即便没有发展出什么母亲满意的“人选”, 她也能劝母亲一句“来日方长”。


    不过,根据她对章宏公司的了解,章宏只要别太作死,这几年应该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次收购出差池,也许并不是章宏的手笔,说不定是他那个儿子干的。


    他那个儿子非常霸道,去年过年时把章宏的一个私生子的腿都打断了,给章宏在本地富豪圈闹了好大的笑话,章宏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多少心思才稳住外面那对母子。


    听母亲说,章宏私生子还不止这一个,以后还有得闹。


    不过,这些事她和母亲也只是“听说”,她们离那些争端非常远。也许,不管是之前的“严叔叔”,还是现在的“章叔叔”,都最喜欢母亲的这份“不争不抢”。


    舒画拿着玻璃杯,细长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唇边勾起嘲讽的弧度。


    一回到这个房间,她脑子里就转起了无数个念头,无法集中精力看书,还不如刚才在那间水饺店阅读效率高。


    说起来,和那个打工妹待在一起,还真挺放松的。


    看她的样子,也真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人闲话的。


    不错。


    “你真不错啊郁绮,”周妍说道,“又找到兼职啦?”


    郁绮坐在床上擦头发:“发传单,给你你干不干?”


    兼职就在那儿,就看人想不想做,多得是能累死人的兼职。


    周妍当然不想发传单:“我这身体和你比不了啊,而且又比你大好几岁。唉,看来我还是继续卖手工花比较靠谱。”


    去年周妍在网上卖手工花,赚了七八千块钱,但她觉得太费眼睛,退货率还高,后来就没再做了。


    杨玥插话道:“还得是学点技术啊。你看咱们厂里的电工焊工,比我们赚得可多多了,以后还能做管理呢。”


    郁绮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难得有兴趣接话:“他们都是在哪里学的?”


    杨玥说道:“这个主要是有师父带吧。咱们厂里的那个阿山,他就是之前的线长带出来的,现在他一个月七千块不成问题。对了,千万别去报培训班,没用的,就算是考了证出来,到了厂里还是要人带,不如直接在厂里学,然后让厂子安排报考。”


    “哦。”郁绮若有所思。


    看杨玥这么滔滔不绝的样子,周妍开玩笑道:“玥姐,你怎么没考一个?你家老赵不就是技术工吗?”


    杨玥笑了:“我能和他比吗,我手太笨了,胆子又小,不敢学。”


    她们笑闹起来。郁绮穿着宽松的背心短裤,随意吹了几下头发,然后就关灯上床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但舒画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现在快要七点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一分钟不差。


    每天这个时间起来,她已经形成了生物钟。


    她先按下遥控器把窗帘打开,然后从床边的小保鲜箱里取出一片眼膜,对着镜子仔细地贴好。


    镜中的她身着绸缎吊带睡裙,素面朝天,发丝柔顺,皮肤暖玉般细致光滑,仿佛是“青春”二字所有表现的集合体。


    敷眼膜的时间,她顺便洗漱,然后换上一身居家的衬衫裙,头发用珍珠发卡别好,准备下楼。


    隔了几分钟,曹阿姨果然来敲门:“小姐,吃早饭了。”


    舒画打开门,笑盈盈地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曹阿姨,章叔叔起了吗?”


    曹阿姨说道:“先生五点多就走啦,饭都没顾上吃,说是要去机场。”曹阿姨停顿了一下,“但是先生真疼咱们太太,说怕太太起早睡不好,都没把她吵醒。太太也是刚起。”


    舒画笑了笑:“好,那咱们下去吧。”


    曹阿姨:“哎。”


    曹阿姨是这栋别墅的管家,按理来说是章宏出钱雇佣了她,但她对黎芸母女还不错。


    也许是因为,她在这儿已经伺候过不知道多少位“黎芸太太”了,早就习惯了,知道虽然是章宏出的钱,但“黎芸们”的一句话,还是能决定她的去留的。


    而且,黎芸对她也很不错,煮美容汤都不忘让厨师多煮一碗,留给她吃,很多事情也不瞒着她,曹阿姨对她们的过往多有了解,甚至还有些怜惜她们母女,觉得她们很不容易。


    当然,曹阿姨知道的,也并不是全部。


    有些真实,没必要说出口,比如舒画真实的脾气秉性,还有黎芸心里那么多算计,如果把这些都明明白白告诉曹阿姨,她难免会对母女二人产生厌恶心理,黎芸才不做这样的买卖。


    舒画自然也想得到。


    哪怕是一个曹阿姨,黎芸也会利用到极致,舒画师承母亲,自然也是一样。


    也许,只有在那个打工妹面前,舒画才能得以喘息片刻,扯掉面具也无所谓对方是不是讨厌自己。


    “起来了?”黎芸从卧室里出来,看到女儿已经坐在客厅,笑眯眯地说道。


    “嗯。”舒画给母亲拉开椅子,服侍她坐下,这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牛奶杯轻啜了一口。


    “嗯,今天状态不错。”黎芸端详了下女儿,满意地笑了,“昨天睡眠质量挺好的呀?”


    舒画点头:“可能是昨天太累了,回来后很快就睡着了。”她看了母亲一眼,不吝夸赞道,“妈,您今天状态也很好。”


    黎芸笑了:“是吗?”


    其实她年纪本来也不算大,今年才四十三岁,年轻时也算单位里一枝花,后天又勤于保养,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有舒画这么大女儿的人。


    “章叔叔怎么样?”舒画轻轻切了一小块煎肉,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说起章宏,黎芸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不光收购失败,章赢还给他得罪了人,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解决了。”


    舒画坐姿挺直,却又不显得紧绷,刀叉用得也很熟练,她吃了一小块肉,咽了一小口牛奶,这才徐徐开口:“影响不太大吧。”


    她这句话看似是在关心章宏,但黎芸听得出来,她说的“影响”,指的是对她们母女的影响。


    黎芸摇头:“收购失败而已,影响不大。只是,后面章赢可千万别再捅篓子了。”


    舒画笑了笑。让章赢不捅娄子?那怎么可能呢。


    “对了,”黎芸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昨天怎么都跑到大学城去了?”


    舒画放下刀叉,捧着牛奶杯说道:“大学城有家店味道不错,和学姐说了下,她就和我一起去了。”


    黎芸摇头:“真搞不懂你们。大学城能有什么好吃的。什么店?”


    舒画看了母亲一眼:“饺子馆。”


    黎芸“哦”了一句,然后说道:“以后想吃饺子,让厨师做,外面那种小店还是少吃点吧,不卫生,不健康,影响体脂。”


    舒画点头:“好。”


    早餐刚吃完,塑形老师已经在健身房等了。


    其实舒画身材已经很好了,骨肉匀称,该有的地方有,该凹的位置凹,但黎芸觉得塑形是女人一辈子的事情,十九岁打好基础,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才能更加从容。


    塑形老师按照黎芸的要求,给舒画制定了计划,旨在为她提升身体的柔韧度、肌肉匀称度,而且看上去不能有肌肉线条。


    塑形老师也提醒舒画,不要进行过多无氧运动,否则时间长了会有一些肌肉轮廓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要保持白瘦幼状态。


    “嗯,知道了。”舒画说道。


    拉伸时,她想起了郁绮。郁绮很明显不是白瘦幼类型的,虽然很瘦,却很健康的样子,手臂纤细又有力,动作时会有隐隐的肌肉轮廓,却一点都不会过度。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舒画突然觉得,郁绮那种身材也挺好看的。


    她对着镜子屈了下胳膊。当然,她身上没有半点赘肉,每一部分都像白瓷般柔润纤薄,是很多人羡慕的身材。但真的只有这样是最好看的吗?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上半身的照片。


    休息时间,她打开手机,切换到小号,给YQ发了条信息:


    “你觉得这样好看吗?[图片]”


    第28章


    中午的休息时间, 新线长小刘突然请所有人喝饮料,郁绮被分到了一瓶茉莉蜜茶,张梦禾分到的是橙汁。


    “怎么突然请咱们啊?”一个女同事喝了口饮料, 奇怪地小声说道, “刚上任也没见他请点什么。”


    另外一个说道:“还不是因为最近他管得严, 得罪了不少人,应该就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吧。说不定下午让咱们再加两百个产量!”


    “啊, 不会吧?”女同事顿时一脸惊恐。


    郁绮盘腿坐在墙边的一叠纸箱上,工作服袖子随意卷到了手肘处, 吃她的午饭——炒河粉。


    旁边女同事的聊天内容不时跑进她耳朵里,却没几句能进脑子,除了一句“硬的不行来软的”。


    硬的不行来软的……这说的难道不是撒谎精吗?


    之前见到她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昨天又是对她笑、又是道别的,搞什么啊?


    她后知后觉出了不对。


    就算是因为她上次在宿舍楼帮忙出头, 撒谎精也不至于一连找她两次来道谢吧。


    线长小刘请喝饮料是必有所图,那撒谎精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正瞎想着,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


    郁绮几口吃完了剩下的河粉,把一次性餐盒扔进车间外的大垃圾桶,顺手在外面的卫生间洗了手,然后才拿出手机来。


    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找她。


    Tess_:“你觉得这样好看吗?[图片]”


    看时间,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前的消息了,只是现在才提醒——手机真的快不行了。


    乍一看到小图,郁绮以为是什么网图,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微挑了下眉, 点开图片。


    这是一张对镜自拍,图片里的女人只穿了件运动内衣, 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郁绮的目光停留在某处一瞬,又迅速下移,定格在了纤瘦的细腰上。


    只有上半身。


    虽然手机挡住了大部分的脸,但郁绮一眼就看出这是舒画。


    发自拍?什么毛病……


    “这样”好不好看,哪样?是指她这样穿好不好看?


    确实穿得很少,运动内衣的肩带只有细细两条,然后深深地向下延伸,直到呼之欲出的……与其说穿衣服,倒不如说这几块布是一种装饰。


    客观点说吧,还行。平心而论这身材很不错,穿这么性感的运动内衣也算相得益彰。


    郁绮回复道:“还行吧。”


    隔了一会儿,舒画才回复。


    Tess_:“‘还行’是什么意思?”


    郁绮一阵火大——还行就是还行啊!难不成撒谎精还打算从她嘴里听到彩虹屁吗?


    做梦。


    郁绮回复:“不然呢?这衣服就只是还行啊,难道你打算上街穿?”


    Tess_:“哦,我不是说衣服,我是说,身材。”


    郁绮又挑了下眉。


    不光要她夸衣服,还要夸身材?


    郁绮快速回复:“还行。”


    她放大图片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实没看出什么可以拿来打击撒谎精的地方。


    她承认撒谎精身材很好,是女人中的女人,此处附上一个嘲讽的大拇指。


    Tess_:“我就知道,这种身材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看。你看,你就只是觉得还行。”


    Tess_:“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身材是好看的呢?”


    Tess_:“你要是方便的话,回去拍一张你的吧,我想对比一下。”


    舒画坐在飘窗上,双臂抱膝发出去这几句话,突然感觉心里很痛快。


    这样无所顾忌地说话,已经好久都没有了。或者说,是从来都没有。


    郁绮也好久没有接到这么多消息了。


    撒谎精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每一条都让她觉得……有病。


    她并没有觉得舒画的身材很一般;然后她也从来没想过什么身材最好看,因为她无所谓;最后,她不可能发这样的照片给别人,这个“别人”还是撒谎精。


    反正,这些消息她一条也回复不了,太有病了!


    她只是一拧螺丝的,不是准备参加选美比赛的,她怎么知道什么身材最好看?


    如果她能拍一张这样的自拍发给舒画,那她早就在换衣间和别的女生互相看身上的痣了。


    “郁绮,上……上工了!”张梦禾出来丢垃圾,看到郁绮倚在墙边,表情怪怪的,便过来提醒了一句,“你没事吧?”


    郁绮立刻把手机收起来,长呼出一口气,摇头:“没事。”


    张梦禾一边洗手一边狐疑地看向她:“你真……真没事吗?脸好红啊?”


    郁绮懒洋洋地抛下一句“气得”,就去车间了,留下张梦禾陷入疑惑。


    下午线长小刘并没有给加量,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悬着的心开始放下来,而小刘也只是在产线旁边转了两圈,没盯着谁上厕所,也没说谁动作慢。


    一个同事小声说道:“看来小刘还是胆子小,生怕真被打了。”


    所有人都安心了,只有郁绮心不在焉。


    她后来都没再回撒谎精的消息了。按理来说,她不回消息,应该是撒谎精觉得不顺心,但实际上不顺心的却是她。


    但仔细想想,她凭什么一定要回复对方呢,她又不欠……


    ……只是欠了一千块钱而已,还是对方故意不要的。


    郁绮埋头猛打,前面后面的人都跟不上她的速度。半晌,她才把手套脱了,让巡班的帮自己顶一下,她去卫生间。


    洗手出来,她还是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下。


    撒谎精才算识趣,没再发什么消息过来了。


    但郁绮并没有因此觉得心情好点。


    草。


    她可从来没因为不想回别人消息焦躁过,想晾着谁就晾着谁,这次怎么这么奇怪。


    真是烦躁。


    郁绮想了想,还是没回,现在时间紧,她也不知道回什么,等会儿下工再回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显得有些漫长。


    郁绮没有再去卫生间,一口气打到了下工。打卡签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打了一个世纪的螺丝,好像从出生以来就在打螺丝。


    张梦禾在后面叫她,她都没听见。


    “郁绮!”张梦禾为了赶上她那双走得飞快的大长腿,不得不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吃饭了吗?”


    郁绮戴上头盔:“没心情吃。”


    但她还是顺便载了张梦禾。张梦禾这个跟风狗见她没心情吃,自己也没心情了,只在路上买了一些蛋挞和炸鸡锁骨,说请她吃。


    张梦禾不是没良心的人,虽然郁绮这人脾气不好吧,但对她也还可以,上下班也会顺便载她,所以她经常会给郁绮买点零食吃,郁绮也并不客气,但有时候吃饭也顺便请回一次,总体来说不欠张梦禾一丝一毫。


    这次张梦禾把一小袋蛋挞和几块鸡锁骨给她,她也接过来就走了,一句谢谢也没有的那种。


    然后她咬着蛋挞,骑车去了流光画室。


    蒋晴正坐在一楼刷视频。玻璃门突然开了,郁绮穿着凉快的宽松T恤、骑行裤,裹挟着温热的夜风走进来。


    “今天来得好早啊。”蒋晴笑眯眯地说道,顺手给郁绮倒了杯冰水。


    郁绮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要去架子上拿传单。


    “哎,等一下吧。”蒋晴说道,“现在时间还早呢,人也不算多。你正好坐下来歇歇,再多喝点水。”


    郁绮“嗯”了一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蒋晴继续刷视频,不时自顾自笑几声。


    郁绮喝饱了水,无聊之下也拿出手机。


    她也想刷会儿视频,但看到微信的图标,还是点了进去。


    没有什么新消息。


    不知道撒谎精现在尴不尴尬。


    她肯定不尴尬。她要是会觉得尴尬,那她就不是撒谎精了。


    郁绮看着和“Tess_”的聊天记录,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手机屏幕。


    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既不想应撒谎精这些有病一样的茬儿,也不想认真解释什么。


    她慢慢往上翻,翻到那张图片,又放大看了几遍。


    偌大的场地只有一个人,撒谎精这应该是在家吧。她家竟然有这么大健身房,可以想象这别墅有多大。


    不过,按照撒谎精之前跟她妈妈吵架说的,这应该不算“她的家”。


    所以撒谎精也没什么资格看不起她,明明和她一样没家。


    如果撒谎精想听彩虹屁,大可以把这张照片发给某个追求者,或者直接发朋友圈,不知道有多少人吹她。


    但为什么偏偏要发给她,明明知道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草。算了。


    郁绮彻底被这几条消息搞得烦躁了,索性快速回复道:“我刚下班。”


    她还在琢磨还说点什么的时候,那边又发来一条:“我在游泳。[图片]”


    郁绮看到图片就眉头一跳,但幸好,点开后只是一张泳池的照片。泳池看起来很华丽,只有几个女性救生员在附近活动,没有其他人。


    撒谎精学个游泳,好大的阵仗。


    而且,果然撒谎精并没有因为她不回复而觉得尴尬,看上去还是挺若无其事的。


    郁绮心情瞬间轻快起来。


    早知道这样,她直接转移话题说点别的不就好了。


    她刚要回复个“你继续”,那边就又发来一张图片。


    郁绮毫无防备地下意识地点开大图,看清的一瞬间,呼吸窒了一下,又迅速点了一下,想让它回到小图状态,但是手机有点卡,甚至跟不上她的手速,她又点了一下,手机这才反应过来。直接变成了放大状态。


    草!


    撒谎精发泳装照给她干嘛!


    程序彻底卡死,郁绮直接把整个微信关掉,然后接了杯冰水猛喝。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消息提醒出现在屏幕最上方。


    Tess_:看全身更客观。


    第29章


    郁绮猛喝冰水, 动作有点大,另一边刷视频的蒋晴都察觉到了,转头问她:“没事吧?这么渴呀?”


    郁绮含糊地“嗯”了一声。水裹挟着冰凉的温度滑入喉咙, 缓解了些许燥热。


    她又喝了几杯, 然后一手拿着空纸杯, 一手拿着手机,手肘支在膝盖上, 看了会儿地板。


    撒谎精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她们又没有很熟吧,竟然发这么隐私的照片, 她现在倒是不怕自己说出去了?


    现在说出去,还有图有真相了呢。


    舒画就没有一个可以讨论这些的朋友吗?类似厂里那些可以互相看身上痣的女生?


    总之,看来她是一定要说出个明确的看法,不然,说不定等下撒谎精直接把裸/照发过来。


    她才不想看。


    郁绮把纸杯捏扁, 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微信,快速打字。


    YQ:“好看,完美。满意了吗?”


    她一边打这几个字一边在心里骂脏话。


    虽然这是撒谎精逼她说的,但她没撒谎。照片中的身体的确好看,比例完美,像造物主用尺量着精细完成的作品。


    Tess_:“我要听实话。”


    YQ:“实话也是你最好看。[大拇指]”


    郁绮恶狠狠地“夸奖”道。


    Tess_:“我知道我好看。”


    郁绮对着屏幕翻白眼。


    Tess_:“但是,这样并不是最好看的吧?你那种身材也不错啊,和我完全不一样。”


    郁绮皱眉。撒谎精怎么知道她身材怎么样?这才见几面而已。而且,她平时穿衣风格比较随意宽松,最多穿个骑行裤, 是怎么被撒谎精识别身材的?


    一想到撒谎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观察她,她就觉得怪别扭的。


    干脆反问回去, 把问题留给撒谎精算了。


    YQ:“我哪种身材?”


    Tess_:“我继续游泳了。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草。


    撒谎精还卖上关子了。


    希望下次不要见面了。郁绮才不想听撒谎精当面评价她身材如何。


    而且,她突然想到,也许撒谎精是在骗她。骗她见面。


    因为她不认为撒谎精真会留意她的身材。毕竟,对方甚至都不记得曾经在音乐厅见过她。


    对于撒谎精来说,她不一直是个刷墙、送外卖的路人嘛。


    时间差不多了,她拿起传单,从充满舒适冷气的画室走了出去,在附近的人群里穿梭。


    今天仍旧热到令人窒息,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发了一个小时传单,郁绮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


    刚才喝了那么多水,却一次卫生间都没去,水分全变成汗液蒸发了。


    发满一个小时,郁绮才回画室领扫楼的传单,蒋晴叫住她,把昨天和今天的工资都转了过来。


    “你做得挺认真的,辛苦了。”蒋晴不遗余力地夸奖她,“注意安全。”


    郁绮“嗯”了一声,说句“谢谢”就推门出去了。


    骑在电动车上,夜风也是燥热的。


    郁绮把车停在附近的老破小旁边,尽量选了个显眼的位置,免得车被人偷拿走,然后拿了传单跑上六楼,一层一层地往下发。


    发到四楼时,她刚把传单卷成筒,塞进左手边那户的防盗门里,身后就传来沉重的开关门声。


    郁绮转头,看到对门走出来一个拎着酒瓶的醉汉。他长得矮小敦实,满身酒气,步伐摇晃,一抬眼看到郁绮,就粗声大嗓地嚷道:“你是哪个啊?啊?你来我家做……做啥?”


    郁绮看他一眼,直接从他侧面绕了过去,打算暂时放弃他家。


    没想到这醉汉伸手就扯住了她胳膊,凑过来喷着酒气说道:“我……我认识你,说!多少钱一晚!是不是……二百包夜!”


    郁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醉汉脸上。


    那醉汉被打蒙了,捂着脸靠在了墙上,郁绮趁机跑下楼去。


    刚跑了几步,她突然发现光顾着打人,没注意把手机弄掉了,又掉头回去捡,那醉汉正坐在地上对瓶吹,看到她,还是念叨着“多少钱”,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郁绮动作很快,就着昏暗的光线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转身就走。


    她一口气跑到一楼,决定先放弃这栋楼,明天再说。


    刚才的楼道里没监控,所以她打那一巴掌非常利落,一点都没省力气,保准叫对方脸肿上三天。看那醉鬼的样子,估计明天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打了他。就算是想起来,也找不到人。找得到人,郁绮也不认。


    这里是“老破小”建筑群的最深处,路灯都好像比其他地方暗一些,郁绮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检查了一下。


    然后她眉头皱了起来。


    钢化膜没坏,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就像那醉汉挨了她一巴掌只能自认倒霉一样,没监控的地方,她的手机因为这醉汉纠缠而摔碎也只能自认倒霉。


    比较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钢化膜的粘合作用,屏幕碎了也还能用,只是没那么灵敏了而已。


    郁绮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跑去另外一栋继续发,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一百张发完了。


    但她心情好不起来。发得快有什么用,这样发十五天才够买一个新手机。


    她跨坐在电动车上,看着碎掉的手机发呆。


    其实她不是没存款,虽然不多,但买一个不错的手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几千块的手机买得起,用不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摔坏。


    之前她在老家镇上帮泥瓦工干活儿的时候,年纪还小,又喜欢打游戏,所以对昂贵的顶配手机特别向往,拼命赚钱想买一个,有个泥瓦工师傅却说,虽然他现在赚得不少,但也不敢买两千块以上的手机,因为干活儿太容易爆屏了,到时候修了不划算,不修也不划算,不如索性买个便宜的,坏了也没那么心疼。


    后来郁绮结了钱,果然也只买了个一千块钱的,当然,刚买回来就被父母卖了,她也没用上。


    现在这个手机已经是第三个了,和之前那个用了一年多的手机命运一样,也是爆了屏。


    郁绮抽了支烟。过了几分钟,她就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


    她直接骑车回了宿舍,没有撒谎精的打扰,躺在床上时,也才十点多。


    手机坏了,不能打游戏,郁绮只好翻开枕边的本子涂涂画画。


    她一直对画人体很感兴趣,尤其是女性人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男的身体长啥样吧。


    既然撒谎精都把照片给她发过来了,她也就不客气了,直接拿来当素材。


    撒谎精的身材比例很好,刚好可以练手。


    在画室时,她觉得可能会有监控,根本没仔细看这张图片,现在仔细看,越发觉得撒谎精比例不错了。


    照片里的舒画穿一身挂颈系带式分体泳衣,长发高高盘起,手里拎着泳帽,另一只拿手机挡脸,动作随意又优雅,原本性感的泳衣在她身上没什么色/欲感,反而有种自信展露的坦然美感。


    也许是夜晚赋予了人一个隐私的小角落,又或许是郁绮第二次看已经免疫了,总之她现在倒是没那么大反应,只是单纯地以审美角度去看这张照片,然后尝试画出来。


    由于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多少还是影响了她观察光线和细节,但画出来也还算满意。


    她用小指指腹轻轻摩擦着画面中“舒画”的大腿外侧,试图让阴影更加均匀。


    她的画笔只是一支自动铅笔,所以能有这个效果她很满意,可以说,这是她最满意的一幅画。


    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一点了。


    为了纪念这胜利的一刻,郁绮用手机对画拍了张照片。


    她关掉小台灯,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她又拿起手机。


    这个时间,撒谎精应该已经睡了。


    郁绮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她,然后这才安心关掉手机。


    想到明天舒画一起来就会看到这张照片,郁绮就觉得好玩。


    反正这个游戏是舒画先玩的,下次哪怕是她真发了裸/照过来,郁绮也会画一张再发回去。


    这就和打架一样嘛,她才不会输的。


    说起来,要不是手机坏了,她心情不佳,她说不定也不会这么干。


    但手机确实坏了,她也的确心情不佳。


    总之,这种恶劣的“打架游戏”带给郁绮的快乐,暂时性地压倒了手机坏掉带来的阴霾,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尽管一点才睡,第二天起来仍旧是神清气爽。她第一时间去看手机,果然微信有新消息。


    Tess_:“画得不错哦。”


    Tess_:“这里阴影不对。[图片]”


    郁绮打开图片一看,舒画在那张照片的小腿处画了个圈。


    舒画这淡定的态度,无异于把昨天郁绮打过去的一拳又打了回来。


    不过,那块阴影的确不对,毕竟手机屏幕是碎的,有些地方看得不是很清楚。


    郁绮嗤笑一声,回复道:“谢谢您指教了,舒老师。[大拇指]”


    Tess_:“不用谢。”


    郁绮不打算再回复,再这样玩下去,上工都要迟到了。她把手机扔床上,拿了牙刷去刷牙,回来时张梦禾刚好从上铺下来,看到她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惊讶道:“你手机坏了呀?”


    郁绮用纸巾擦脸,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算坏,还能用。”


    张梦禾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屏幕却突然亮了,最上面出现一条消息提醒。


    Tess_:“下次帮我画一张裸/体吧,正好我不放心别人。”


    第30章


    郁绮立刻把手机从张梦禾手中拿过来, 按灭屏幕。


    转头看,张梦禾正呆呆地看着她,郁绮沉默了一瞬, 想跟张梦禾解释点什么, 但又觉得没必要。


    张梦禾愣了几秒钟才感叹道:“你这个屏幕……碎得好严重啊。”


    郁绮“嗯”了一声, 背对着她把T恤穿好,又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口袋, 然后才转身过来,很随意地问了句:“你看到了?”


    张梦禾睁大了眼睛,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你说刚……刚才的微信消息啊?我没看清……”


    郁绮瞥她一眼,但最终还是无所谓地说道:“嗯。走了。”


    张梦禾也赶紧拿好她的东西跟上。其实那消息呢,她看到了一半,这是无可避免的,但她赶紧移开了目光, 所以只看到了什么“不放心别人”,前面那一行没看到。


    她学习成绩很差的,两三百字的语文课文都要看好一会儿,看什么书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所以……那条消息她真的没看全。


    张梦禾生怕郁绮不相信,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路,说她真的只看到了半句,搞得郁绮不耐烦极了。


    其实就算张梦禾看到了,也无所谓。


    反正那是撒谎精的小号,没人会认出来的。至于她自己在张梦禾眼里是什么样——不重要,毕竟刚才那句话又不是她说的, 她有什么害臊的。


    到了厂子,郁绮迅速换好衣服, 然后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边吃包子,一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她才不信撒谎精真的打算让她画裸.|体,这一定是在耍她玩。


    她能感觉到这场游戏在不断加码,却又并不想就这样认输退场。


    于是,打出一个字:“好。”


    点击“发送”,她唇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撒谎精一定想不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Tess_:“你学过画画?”


    看吧,一定是没话接了,才顾左右而言他。


    YQ:“没学过。”


    她只是在刺青店帮了一阵子工,肯定算不上学过。


    Tess_:“那你比我有天赋。[图片]”


    郁绮点开图片。这是一张人物素描,拥有深邃五官的女孩手持权杖,坐在繁复奢华的宝座上。很完美也很规整,挑不出什么毛病。


    右下角有一个很俊秀的外文签名,当然对于郁绮来说是鬼画符。


    她看不出这幅素描有什么不好,就像她对舒画的身材挑不出任何毛病一样。


    YQ:“?有什么毛病?”


    郁绮只是想问这素描有什么问题,发出去才发现像骂人,但出于私心,她没有撤回。


    Tess_:“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Tess_:“我不喜欢画画。”


    郁绮又把那张素描点开看了一次。如果没有毛病也算毛病的话,那这幅好像确实太规整了。


    然而,还是比她画得好多了。毕竟是专门学过的。


    郁琦放大看了几遍,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她抿紧了嘴唇,暴躁地回复了一句:“不喜欢就别学。”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洗了手,戴上口罩和手套,上工。


    今天产量要求不高,匀速做就行,加上小刘这两天态度松动,工人们放松了不少,又恢复了以前时不时聊会儿天的节奏。


    最近根本没人敢来追郁绮,张梦禾也在懵懂拒绝了几个人之后,被排除在了单身青年们的撒网范围之外。


    所以,同事们不怎么提到她俩了,倒是研发部新来的几个男员工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你看到了没?”


    “看到了啊,研发部的嘛,就是不一样,蛮帅蛮文气的。”


    “可惜我结婚了……”


    “结婚了也可以看看嘛,你老公又不会知道。”


    “开什么玩笑。”


    “哎,你们又花痴啊?”焊工阿山过来插了句嘴,“天天看小白脸,害不害臊。”


    郁绮旁边的同事对他翻白眼:“不然看你啊?”


    阿山的确不好看,长得五大三粗的,还剃个劳改犯似的平头,说话也不好听,总之处处讨嫌。


    郁绮打着螺丝,瞥了阿山一眼。


    她问过小刘了,想学焊工没问题,自己跟阿山说就行,等学差不多了厂子会帮忙报名考试。


    阿山也正好朝她看过来。他以前经常来这条产线转悠,除了因为他表弟在这儿,还因为厂花也在这儿。


    但郁绮从来都不抬头,不管他搞出多大动静都像没听到似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阿山已经有女朋友了,但这个事实,显然无法阻止他到处乱看美女。


    “哎,”郁绮冷不丁转身叫他,“阿山,我跟线长说过了,想学电焊,你有空带吗?”


    旁边几个同事也把目光投向这边。


    阿山惊讶极了,首先他想不到郁绮会主动跟他说话,其次嘛,他觉得很少有女人愿意学电焊,他们这种学成的,也不愿意带女的,总认为女人太娇气,轻不得重不得的,吃不得苦,事儿多,麻烦。


    “这个啊……”阿山犹豫道,“你想好了吗?你应该干不了……很危险的。”


    郁绮边飞快地打螺丝,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么危险?那你还干。”


    阿山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意味,还以为郁绮在跟他打趣,凑过来说道:“这个活啊,一般人真干不了。这样吧,等你下工了,过来试一下。”


    郁绮“嗯”了一声,继续打螺丝:“行,谢了。”


    阿山美得不行,也顾不上跟其他人打趣,吹着口哨去隔壁了。


    本来郁绮也不想这么快学焊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急躁的情绪,在推着她向阿山开口。


    可能是因为昨天手机摔坏了吧。


    一直做普工的话,就会一直是普工,焊工却值钱得多。


    中午下工,郁绮几口就解决了午饭,去隔壁找阿山。


    隔壁产线弥漫着一股电焊气体混杂着食物、汗臭的奇怪气味。


    阿山正埋头吃盒饭,看到郁绮过来,赶紧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笑得牙龈都快露出来:“哎呀,厂花,来啦?”


    郁绮懒得跟他理论:“你先把饭吃了。”


    阿山把剩下的两口饭扒嘴里,然后把他的工具给郁绮看,洋洋得意地说这都是他赚钱的家伙。


    旁边的男工人早就躁动不已了,一直在旁边起哄:“阿山,还有你的大家伙呢?拿出来看看!”


    郁绮当做没听到,让阿山演示一下焊接过程,阿山拿起焊枪和面罩,前言不搭后语地介绍了一番,在这个过程中,离郁绮越来越近。


    “来,你拿一下我的焊枪,看沉不沉。”阿山笑嘻嘻地把焊枪递给她。


    郁绮看他一眼,没有接,抱着手臂站远了点,说道:“我不会用。你来。”


    阿山只好戴上面罩,给她看各种焊接手法。


    阿山学的无非是最基础的一些手法,郁绮看一遍便基本懂了,直接说了声“谢了。我回去琢磨一下”就走了。


    阿山幻想中的亲密接触,什么手把手教学啦,搂着肩膀教学啦……完全没有。


    “你小子也太心急了吧。”阿山的一个同事说道,“哪有第一次就上手的,别把厂花吓跑了!”


    “还不是你们起哄!”阿山嘟囔了一句,转头看着郁绮背影。


    郁绮回到产线,靠着椅子、盖着外套休息。其实焊接比她想象中简单许多,阿山的那几套动作也比较机械,她只要再从网上找点资料,明天就可以在阿山的监督下上手了。看来,这种活儿也没什么窍门,主要看手熟,也就是要多练。


    她头上盖着外套,闭目养神了会儿,又忍不住摸出手机来,翻了一下和“Tess_”的聊天记录。


    撒谎精说不喜欢画画。哈,难道她喜欢打螺丝?


    她也一样没得选。


    一直以来她也没想太多,得过且过,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从她出生起,一切就都没得选,有什么好说的。


    撒谎精干嘛要跟她说这些呢,明知道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上午她留下一句“不喜欢就别学”后,撒谎精就没再发消息过来。


    郁绮往上划着聊天记录,把图片又都点开看了一遍。


    她想,要不要发点什么过去。


    但又觉得没必要。


    迟疑的时候,她指腹不小心划过舒画的头像,手机卡了一下,然后显示:她拍了拍“Tess_”。


    郁绮试图长按撤回,却发现微信已经完全卡死了,怎么点都没有反应。


    试了几次还是这样,她烦躁地长吐出一口气,重启了一下手机。


    重启的时间显得漫长无比。


    终于,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缓慢地开机,回到了主屏幕界面。郁绮立刻点进微信,长按刚才的那个“拍一拍”。


    已经无法撤回了。


    与此同时,又有一条新消息进来。


    Tess_:“怎么了?”


    撒谎精已经看到她的“拍一拍”了。


    她只好冷硬地解释道:“误触的。”


    Tess_:“哦。还以为你要跟我道歉呢。”


    道歉?郁绮又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应激起来——她干嘛道歉?


    她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看到屏幕上这两个又硬又凶的字,舒画不禁扬起了唇角。


    这打工妹,真是挺有意思的。


    她用做了法式包边美甲的食指点了点郁绮的头像。不道歉还过来拍她,那她也要拍回去。


    与此同时,郁绮的微信弹出一个通知:“‘Tess_’拍了拍我的八块腹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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