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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便宜孩子


    明杳回了晋元城。


    天色已晚,文再初在书房里听书梁说完这一路的经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掌灯时分,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双手呈上一只锦盒。文再初接过,盒中躺着半枚丹药。


    “谁送来的?”


    暗卫垂首:“是邵司领的人。邵司领说,请主子想法子让公子服下,不必告知来源。”


    “知道了。”文再初将锦盒收入袖中,“替我谢过邵司领。”


    文再初唤来心腹,命其速去青崖谷请来神医。九转还魂丹是长公主府的至宝,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她必须确认这是真的解药,才能给杳儿服下。


    一个时辰后,神医从青崖谷快马赶到,仔细验过丹药的成色、气味,又取了一小点粉末化入水中,观其色,嗅其味,最后点了点头:“是真的。九转还魂丹,错不了。”


    文再初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桂花糕。


    糕粉是今年新收的糯米,拌上桂花蜜,上笼蒸了半个时辰,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趁热将糕点取出,用小刀在一块糕点的侧面切开一道细口,将那半枚解药研成粉末,均匀地撒进糕点的夹层里。


    这会儿,明杳正坐在窗前发呆。


    天色灰蒙蒙的,几片落叶贴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看着他,心里一紧。


    这孩子,气色又差了些。


    她将糕点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尝尝娘新做的桂花糕。”


    “娘,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文再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娘亲手做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明杳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文再初随口问起:“怎么忽然从华京回来了?长公主肯放人了?”


    明杳:“……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现在长公主府也该知道你不在府中了。可我怎么听说,华京那边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明杳动作顿了一下。


    娘亲的意思是——不是没有人发现他跑了,而是长公主已经不打算用他做筹码了?


    难怪他离府时那么顺利,出城时也那么顺利……那琉光现在知道他走了吗?


    文再初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回来的事,没跟你的邵姑娘说吧?”


    明杳摇了摇头。


    “也好。”文再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你待在华京,也帮不上忙。回到娘身边,正好。”


    明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文再初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娘亲说说。”


    明杳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说了七年前的事,说了他爹让他去西岭避祸的真正目的,说他无意中成了暴露西岭城位置的棋子,他怕琉光知道后生气。


    文再初认真听完,端起茶杯,若有所思。这是好时机,她心里想。这孩子太容易把整颗心交出去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


    文再初开口:“你给她点时间。她若是没生气,会来找你的。”


    “我不能去找她吗?”


    “你都已经离开华京了,还想回去?回去做什么?再给人当把柄?”


    明杳不说话了。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文再初放缓了语气,“她若是心里有你,定会来找你。”


    明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文再初决定再推一把:“知道你爹为什么有了我,还会有花知瑶吗?”她顿了顿,“因为我太爱他,太上赶着。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了我全部的爱。得来太容易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


    她看着明杳的眼睛:“若是两人相爱,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还是说,你怕她不会对你费心思?”


    明杳想说什么,又被文再初截住了:“是或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真正的感情,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话已至此,她不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几日,文再初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明杳谈心。


    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子里,有时是在他临睡前。她从不主动提起邵琉光,只是在明杳不经意间流露出思念时,轻轻点拨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话。


    “你不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她若是爱你,自然会来找你。”“你上赶着去找她,她反倒不会珍惜”……


    明杳最初还会反驳几句。可文再初说得多了,他渐渐也不怎么反驳了。


    他开始想,如果他不去找她,她会来找他吗?她会像他想她那样想他吗?她会为他担心,为他着急,为他茶饭不思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听了娘亲的话,留在文府,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


    他不去找她,也不让人给她送信。他等着,等她来找他。


    等了几日,明杳发现自己气色好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犯困了,胃口也开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解药在发挥作用,只以为是心情变好了,因为他在期待,期待她来找他,期待她表现出对他的在乎。


    这日午后,明杳靠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看书。


    书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少爷,华京那边来消息了。邵司领离开华京了,没有往晋元城这边来,往北边去了。好像是要去……临淄。”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宁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推进。为了筹措粮草,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沿途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废弃的村庄。


    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不是打不过,是人心散了。新帝得位不正,朝中上下各怀心思,前线将领谁都不愿意真心卖命。


    邵琉光与长公主的协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的。


    长公主以先帝遗诏为凭,联络朝中旧臣,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新帝的篡位之罪,取而代之。而要完成这一步,必须先稳住北边的局势。宁王的叛军已经打到了距离华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若再无人阻挡,不出两个月,兵锋便可直指华京城下。


    邵琉光率领五千西岭军,星夜兼程,抢在叛军之前抵达了临淄城外的山口,就地扎营,构筑防线。


    那个地方,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守住这里,宁王的先锋部队就过不去。长公主便能在华京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一举定乾坤。


    公孙凌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她发现自己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送出去半张解药配方,本想以此为饵,钓邵琉光上钩。可邵琉光连个回音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把那半张药方当回事。后来她听说明杳在长公主府服下了九转还魂丹,更是气得牙痒痒。


    “难怪对我视若无睹。”公孙凌云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可她真以为,公孙家的秘药那么好解?”


    她让人给邵琉光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百日眠六月。六个月后,毒素卷土重来。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邵司领若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邵琉光收到信时,正在军营中巡视。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回到主帐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晋元城文府。


    文再初收到信时,正是傍晚。看完信,立刻起身去请青崖谷的神医来为明杳诊脉。随即,她让人去请明杳来前厅。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少爷不在房里。”


    文再初一愣:“不在房里?去哪儿了?”


    下人捧着一封信:“少爷说……他去找邵司领了。”


    文再初看着信:“……”


    她教了他那么多天,教他要矜持,要端着,不要上赶着,结果他一转头就自己送上门去了。还乔装打扮,混进军营跑去当兵。


    她闭上眼,扶住额头:“这便宜孩子,老娘白教了。”。


    临淄,西岭军大营。


    明杳跟着征兵的队伍混进了军营。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又用眉笔在颧骨处点了几个麻子,戴了顶破毡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军服。书梁也如法炮制,跟在他身边。


    入营后他被分到主帐附近值守。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像他这种新兵蛋子,只会被派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可负责分配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身量还算高,精神头也还行,就把他塞到了主帐附近。


    每日,明杳站在固定的位置上,看着邵琉光从主帐里进进出出。


    她换了一身戎装,银甲玄袍,发束银冠,走起路来衣袂猎猎,风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天顶着日头站岗,晒得脸都黑了,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能看见她,心情就好。


    上面的人看他吃苦耐劳,办事仔细,便将他调到了主帐值守。


    有时候他会被叫进去添茶倒水。进去的时候邵琉光都在忙,头也不抬,只在他放下茶盏时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他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有一回,明杳正蹲在主帐角落扫地,杨琼缨匆匆进来,站在舆图前,和邵琉光低声交谈。


    明杳留了个耳朵。


    杨琼缨正说道:“公孙副…公孙成烽的性子同他娘不一样。或许,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公孙成烽,明杳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正要细听。


    杨琼缨却转了话锋:“长公主说,朝廷那边有进展了。让咱们这几日可以放松一下。要不,安排点歌舞助助兴?听说潇湘阁的月霄琴技一绝,还有玉清楼的南竹……”


    明杳眉头皱紧。歌舞助兴?这个杨副尉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看自己去看就好,干嘛拉着他的琉光。


    不过他心里还是放心的,他知道琉光不喜欢这些,肯定不会同意。


    “行。”邵琉光的声音响起来,“一起请来。”


    扫帚“啪”地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明杳飞快地弯腰捡起扫帚。


    邵琉光道:“扫完了就出去。”


    明杳应了一声,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主帐里,杨琼缨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又看了看邵琉光,“司领,事情好像……没按您的预料发展。”


    邵琉光嗯了一声。


    她也有点纳闷。


    这几日,她就看着明杳这样悄咪咪地窝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看她,却始终没有想要和她相认的意思。


    她不想戳破,想看看他什么时候稳不住自己跳出来。可他竟然这么能忍,都多少天了。


    他是怎么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走出主帐,明杳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栅栏旁,才停下来,扶着栅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晚一秒,他就要当场撕破面具了。


    书梁正好在旁边值守,看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少爷,怎么了?”


    明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越说越急,说完立刻又要转身回去。书梁赶紧拦住他。


    “少爷,您沉住气,您想想文老板的话,这不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吗?看邵司领回怎么做。”


    明杳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记得娘亲说过不要上赶着,不要一遇到事就冲上去,要矜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心跳不听使唤,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去找她,去找她,去找她!


    “再等等。”书梁按住他的肩膀,“少爷,再等等。”


    远处,一顶帐篷背后。


    “司领,要不去找找明公子?”杨琼缨低声提议。


    邵琉光看着书梁手忙脚乱、竭力安抚的那人,半晌不语。


    ……这么生气,都不来找她。


    第92章 赏赐


    傍晚,霞光铺满山坡,把草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杳坐在坡顶,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营地在山脚,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捻着。


    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邵琉光先开口,也许只是想在见她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整理好……


    好烦好烦。


    好想去找她……


    明杳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心道:书梁不在,他悄悄去找……应该没事吧?


    正打算行动,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停了下来。


    他内心两个小人在互殴,纠结得不行。


    不远处,邵琉光正站在树后,默默看。


    她想,也许她应该先走过去。


    她也不愿让他胡思乱想。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明明满肚子委屈,偏偏不肯说,坐在那里揪草叶,揪完了草叶又挖泥巴……像只气鼓鼓的猫。


    真的……好有趣。


    正犹豫着,却见明杳忽然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身体伏低,借着山坡的弧度遮挡自己,目光紧紧盯着山坡另一侧。


    那里,有两个穿着西岭军服的人正沿着山脚快步疾走,行踪鬼祟。


    邵琉光也看见了,当即矮下身形,无声地跟上去。


    那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那两人在杂木林边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闪身钻了进去。


    明杳跟到林边,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侧耳倾听。


    林子深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不像是本地口音,带着北边特有的粗粝。他正要再靠近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明杳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一把飞刀“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刚站稳,那两人已经从林子里扑了出来,高个子持刀,矮个子赤手空拳。


    持刀的那个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明杳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吃痛,刀脱手。明杳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树上。另一个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直取他面门,明杳偏头躲过,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肩胛,借力一推,将那人摔了出去。


    矮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想再扑,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邵琉光落地,膝盖压住那人的后背,反剪其双手。被拧了手腕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明杳抄起地上的刀,刀柄朝前,掷出去,砸在对方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明杳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


    两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回营帐,杨琼缨带着人下去审问了。


    天色已晚,烛火已经点燃。


    主帐里,只剩下邵琉光和明杳。


    明杳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邵琉光站在桌案旁,微微侧着,也没有看他。


    “……你今日抓捕细作有功,按规矩,要褒奖。”


    明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褒奖,他等了好几天,等来的第一句话只是褒奖。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邵琉光默了默。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司领,大夫来了。”


    邵琉光应了一声,对明杳道:“你身子没大好,让大夫给你看看。”


    来人是青崖谷内的一位神医,进来便坐下诊脉,指腹搭上明杳的腕间,凝神片刻,心中有了结论。


    他抬起头,朝邵琉光微微一点。


    余毒果然未清。邵琉光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明杳没看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迷,正想问,邵琉光忽然开口了:“明日,就赏你去为营中采购些东西吧。”


    明杳一愣:“明日好像休沐。”


    邵琉光面不改色:“大家都休息,我却独独让你去办事,难道不代表我重视你吗?”


    …这逻辑不太对。


    可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反驳就是不懂事。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夜已深,书梁准备睡了。他把被子铺好,正琢磨明杳的去向,帘子就掀开了。


    明杳走进来。


    书梁看着他脸上那副闷闷的表情,小心翼翼问:“少爷,你见过邵司领了?”


    “嗯。”


    书梁表情复杂,正要开口,明杳便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脱了靴子,把自己摔到铺上,“她也没抱我。”


    “少爷,”他语气痛心疾首,“你也太不矜持了。这样下去,邵司领什么时候才会真把您放心上啊?”


    “她很重视我啊。”明杳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明天还要出去采买。”


    书梁一愣,明天不是休沐吗?


    翌日,天刚亮明杳就起了。


    他换上便装,将采买单子揣进怀里。


    今日孟大夫和小卿姑娘要来营中,他没让书梁跟着,让他留在营里等着。书梁本想说什么,但听到“小卿姑娘”四个字,嘴巴就闭上了,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明杳独自进了城,按照单子上的店铺一家一家走。


    米店、布庄、药铺、杂货铺……每到一处,掌柜便将备好的货物指给他看,明杳清点了数目,签了单子,便去下一家。


    最后一家是酒楼,名叫醉仙楼。


    明杳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单子上写的是酒。营中要酒做什么?他想起前几日杨琼缨说的“会宴”,又想起烟雨楼、潇湘阁,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掌柜迎上来,笑容可掬:“公子,里边请。您要的货都在后院,小人带您去看。”


    明杳跟着他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货都在里面。”


    明杳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不像是储酒的地方。


    他走到一扇屏风后,低头一看,果然空的。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难道他走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酒在这儿。”


    他的手顿在门闩上。


    “过来。”


    明杳转过身,往右侧屏风走了几步,内室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人,正是邵琉光。


    她今日换了一身山青色襦裙,眉目间多了一分往日少见的柔和,唇上也似点了些许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往杯中斟,斟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杳站在屏风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邵琉光:“愣着做什么?”


    明杳往前走几步,停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她。


    邵琉光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赏赐?”


    她想了想:“算。”


    明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邵琉光眉头微微皱起来,在他第五次抬手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有些话,营中不方便说。”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听他说?


    明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折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把我从西岭送走的时候,我很生气。”


    邵琉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从华京的事说起,没想到他会往前翻这么旧的账。


    “你说让我先走,会来接我。我等了又等,一直等……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忙,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是不是没有我,你能做得更好?”


    她想开口,却被明杳拦住。


    他慢慢地说,从西岭说到晋元城,从晋元一直说到了华京。


    “……你来了长公主府,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可你没有来看我,谈完就走了,连一面都没来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昨天晚上,你夸我抓捕有功,要褒奖我……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说到这里,明杳终于停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琉光,你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爱我?”


    屋里瞬间安静。


    邵琉光愣了半晌,先伸手把人抓住了,才开口:“我——”


    没等她说完,明杳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轻了:“……但是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很爱、很爱你。以前的事,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补充上一句:“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邵琉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又好笑又心疼,说这么多,原来是怕她因为七年前事情生他的气?


    她无奈地扶额,不得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明杳的脸色立刻就开朗了。


    邵琉光带着他往里间走:“来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里间的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修长,有的圆润,有的带着微微的弧度。有木头的,有玉质的,她做了好几款,每一款都不一样。


    明杳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日。”


    他想起这几日总被叫进主帐扫地,地上那些怎么都扫不完的木屑……原来是她在做这个。


    他抬手捂住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邵琉光倒是不慌不忙,挑了一个,握在手里看了看:“试试这个?”


    明杳张开手指缝,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邵琉光就当他是默认了,带着他坐到榻上,伸手去解衣带。


    ……这就开始了?


    明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琉光,你……能不能先亲亲我?”


    邵琉光看着他。


    “就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抱抱我,碰碰我也好……不要直接来。”


    邵琉光:“我不会。”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教我。”


    明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顺从地躺下去了。


    “那你看好了……只教一次。”他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吻,慢慢、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颈侧。


    他指尖从她的肩头滑下,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下去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见,烛火下,那张被映得眉眼分明的脸,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真好看。


    他真好看。


    她喜欢他每轻轻触碰一次便抬眸看她一眼,温温柔柔又似欲语还休。她喜欢他轻轻地靠在她身上,依赖她,抚摸她……


    ……


    邵琉光只顾着看他的脸了。


    等她发现不对劲时,他已跪在她腿间,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先于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


    ……


    缓了一会儿,邵琉光原本微微涣散的眼底又聚起一道亮光,她猛地翻身而起,想反压住明杳,他却抬起一条腿,用脚尖轻轻抵住了她,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


    “谁说,吃不了?”邵琉光伸手去抓他。


    他躲,她再抓,他再躲。


    两个人在榻上翻来滚去,闹了一阵,最后她按住了他的双腕,压过头顶,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躲了,仰面躺着,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


    “琉光……”


    他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嫌“琉光”这两个字还不够刺激她,于是在前加上了“邵”字。


    “邵琉光。”


    他齿间轻咬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挑衅。


    “有本事,你就……”


    第93章 后路


    天刚蒙蒙亮。


    邵琉光睁开眼,便觉手臂沉沉。


    她侧过头,见明杳抱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他整个人蜷在她身侧,头抵着她的肩,脸埋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猫咪收拢了爪子。


    连睡着了都怕她跑掉。


    军中有要事,不可贪恋温柔乡。她试着抽出手,刚动一下,他手指便倏地收紧。


    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外抽。快要抽出来时,他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覆了一层薄雾,映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


    “你要走了?”他声音沙哑,尾音软绵绵地拖在喉咙里。


    “嗯,要走了。”邵琉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睡了一夜有些蓬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清隽明媚的脸庞。


    邵琉光看了片刻,移开视线:“你再睡会儿。休息好了,我派人送你回晋元城。”


    明杳的意识还有些涣散,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回晋元城?”


    “嗯。营中你不要再来了。”


    明杳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袖:“我想陪着你。”


    邵琉光:“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他身上的余毒还没清,表面看着好了些,内里还虚着。晋元城有文老板,有青崖谷的神医,有安稳的饭食和干净的床铺。这里只有风沙、军务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事。


    明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她需要把全部心神放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上,他在这里,她总要分出一份心思惦记他。


    “好吧。”他说。


    其实一点也不好。


    邵琉光起身穿好了衣裳,又转回去,俯身揉了揉他的头:“走了。”


    房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


    又这样走了,又要好多天见不到了。


    刚才应该多抱她一下的,多抱一下就好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蹭地坐起身:“来人!”


    一个暗卫无声地从窗外翻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你昨日说,百日眠的余毒,要彻底清除,必须拿到公孙家的完整解药配方?”


    “是。青崖谷神医说,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若不拿到配方,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毒还会复发。”


    这件事,琉光并没有告诉他,她定是不想让他担心,可他怎么能让她独自承担所有事。


    明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解药他可以等,身体也可以慢慢养。可琉光等不了。她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分心惦记他。他不想让她分心,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更不想再被送走了!


    郊野,月淡星疏。


    公孙成烽披着一顶黑斗篷,等在一棵老树下。


    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身来,看着邵琉光从夜色中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邵琉光:“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公孙成烽沉默片刻:“百日眠的解药在我娘那里。她看得很紧,连我都碰不到。”


    邵琉光没接话,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手里有兵有钱有粮,有先帝遗诏。宁王那边,胜算很低。他若是强攻,不过是给长公主的上位之路添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缀。届时尘埃落定,你公孙家也难逃干系。”


    公孙成烽沉默。


    他从来都不赞同母亲的做法,可他也理解母亲想恢复公孙家往日荣光的心。那种心气,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


    公孙家曾经是那么煊赫的家族。祖父在世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的都是朝中重臣、封疆大吏。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躲进西岭那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里。母亲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知道。可他没想到,母亲的谋划里,连西岭都是垫脚石。


    “成烽。”邵琉光看着他,“把解药给我,将来,我会保公孙家一族,至少留下一丝血脉。”


    公孙成烽一愣,转头望向她。他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恳求,没有威胁,只是陈述。


    他知道,无论答应与否,她都会去做她该做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明公子在她心里这么重要,值得她为了解药破例给公孙家一个机会。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公孙成烽深吸口气:“我试试。”


    邵琉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公孙成烽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孙凌云今夜心神不宁。


    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开始反噬了,她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棂突然响了一下。


    陌生的气息……公孙凌云没抬头,手指搭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不紧不慢地将书推到桌案一角。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进来。


    公孙凌云抬眼打量,对方身形颀长,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轮廓,亮而锋利,像淬了寒光的刀。


    能越过重重守卫进来,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就在公孙凌云暗自猜测其身份之时,那人直接朝她伸手,开门见山道:“百日眠的解药。”


    公孙凌云眉梢微动。


    “阁下既是来求药的,又为何藏头露尾?如今中了百日眠的,唯有那明公子。你——是文老板的人,还是琉光的人?”


    对方没答,抬手摘下了面纱,烛火映出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


    公孙凌云微微愣了一下:“明公子,你竟然亲自来取药。”


    在她印象中,明杳只是个依附于邵琉光身后的小白脸,除了那张脸好看,没什么别的本事。可今夜他能越过重重守卫站到这里,说明她看走眼了。


    不过,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如将计就计把人拿下。毒药控制的时效和距离都有限,但若能将此人拘下,一天剁一根手指送去给邵琉光,她就不信琉光能无动于衷。


    “你猜,”明杳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


    公孙凌云看着他。


    “我不是琉光。她对付你,也许还会有顾虑。但我对你……”他顿了顿,“可没有一丝情谊。”


    公孙凌云眯起眼。


    “城主想复兴公孙家,我理解。可复兴之后呢?总要后继有人吧?”


    公孙凌云的手指倏地收紧:“你做了什么?”


    明杳轻轻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公孙成业被反剪双手,嘴里塞着布条,紧闭双眼,已经晕了。公孙娉也晕了,被人软软架着,脸色苍白。只有公孙成烽清醒着,他虽然也被绑着,但眼神还算平静,没有挣扎。


    “你——!”公孙凌云霍然站起,手撑着桌案,浑身一颤,“你好大的本事!”


    “过奖。”明杳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百日眠的解药,给我。”


    公孙凌云盯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你休想。我死也不会给你!”


    “好啊。”明杳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开心的事,“这样最好。”


    公孙凌云疑惑地看着他。


    他在高兴什么??


    “我娘富可敌国。即便根除不了我体内的毒素,也有上千种方法替我续命。我吃点苦,无妨。可琉光若是知道你手里没有了解药,便不会再对你有所忌惮。”他嘴角缓缓弯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会一直心疼我。”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成烽终于忍不住了:“娘!你就给他吧!宁王、宁王胜不了了!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京畿三营尽在掌握,粮草充足,名正言顺。宁王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士气已衰,这一仗他打不赢的!”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琉光说了,只要给她解药,事败之后,她会求长公主保全公孙家的血脉。”


    公孙凌云还没有开口,明杳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让琉光为了你们去求人?”他语气冷了下来,“那你们还是现在死吧。”


    他抬手,暗卫立刻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往前推了一步。


    “慢着!”公孙凌云想冲上去,被暗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转向公孙成烽,声音发颤,“你如何得知宁王必败?”


    明杳先一步开口:“琉光已经派兵去截宁王的粮草了,算算时间,现在也该成了。公孙城主,您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还怎么跟人家斗?”


    公孙凌云沉默许久,看着明杳,又看了看被押着的三个孩子。


    “明公子,”她终于开口,“我若给你解药,你可会放过我公孙家?”


    “可以考虑。”


    公孙凌云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便是百日眠的解药。”


    明杳接过瓷瓶,朝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上前,一把拽过公孙成业,撬开他的嘴,准备将瓷瓶里的东西倒进去。


    公孙凌云惊愕道:“你做什么!”


    明杳脸上毫无波澜:“帮他解毒呀。哦,我前段时间给他也下了百日眠。”他顿了顿,“百日眠的解药不好找,百日眠还是好找的。”


    公孙凌云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难道这不是解药,是毒药?”


    公孙凌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明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他抬手示意暗卫继续灌。


    “明公子!”公孙成烽挣扎着喊道,“求你放过我大哥!我、我愿代他受罚!”


    那暗卫停了手,看向明杳,等候指令。公孙成烽奋力挣开身后暗卫的手,膝行到公孙凌云身边。


    “娘。”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就把真的解药给他吧。只要咱们一家人还好好活着,以后总有机会的。这明公子对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在意,您威胁不了他。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得青山在。”


    公孙凌云咬着牙,看着公孙成烽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刀俎之下的一双儿女,终是抬手拆下了发髻上那支碧玉簪。簪子是空心的,她拧开簪头,从里面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只有这一颗!”


    明杳接过来,看了看,又指了指旁边的公孙娉:“那你女儿怎么办?她也中了百日眠。”


    公孙凌云瞪着他,目眦欲裂。


    明杳:“要儿子还是要女儿呢?”


    公孙凌云捏紧拳头,半晌,终于颤着手从腰带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这是解药配方!你若不信,大可炼制出来,拿他们试药!”


    明杳拿起那张纸,粗略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朝暗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带下去。


    公孙凌云看着他仍盯着自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警惕道:“你还想做什么?要杀我吗?”


    明杳:“可以吗?”


    公孙凌云脸色一变,环顾四周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我府中守卫重重,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你的城主府中一直都有我的人。”


    公孙凌云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桌沿:“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命人打我板子开始。”明杳不急不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琉光不是一条心。”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当真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原以为他只是跟在邵琉光身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白脸,没想到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


    公孙成烽看出明杳眼中的杀意,连忙开口:“明公子,我们如今虽然和琉光站在对立面,但我娘毕竟是看着琉光长大的,就算她犯了错,该受罚,也该由琉光来做决定。还请你——高抬贵手。”


    明杳看了公孙成烽一眼,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少顷,他走近几步,停在公孙成烽面前,微微俯身:“公孙副尉,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公孙成烽抿紧唇:“你说。”


    “琉光……碰过你吗?”


    第94章 成婚


    离开庄子时已近天明。


    暗卫查抄西院,搜出一大批粮草,是公孙凌云为宁王筹备的军粮。


    昨夜夜袭,他们用迷香放倒了庄子里的人。那迷香后劲极大,这会儿那些人还未醒。既然没醒,明杳不客气地一挥手:“全都带走,给琉光营里加个餐。”


    装了整整十辆粮车,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回赶。从清晨走到日落,距离临淄还有大半路程。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眼看着要下雨了,整队就地停下,两个暗卫先行探路,寻今夜落脚处。


    不多时,一个暗卫折返,策马奔到明杳身旁,低声道:“主子,前面有座废弃的月老庙,今夜可在那里留宿。”


    话音刚落,又一个暗卫急声来报:“主子,前面有一支辎重队伍,怕也要赶往那庙里躲雨。领头的……像是邵司领和长啸统领。”


    明杳本来懒洋洋地半躺在粮车上,枕着一袋米,正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暗卫吓了一跳。


    琉光让他回晋元城好好休养,他是瞒着她出来的,绝不能被抓个正着。可他左看右看,四野空旷,路边只有几丛枯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人。


    情急之下,他拉过身旁一个身形相近的暗卫,换了衣裳,又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几把,帽檐压低,佝偻着腰,混在队伍末尾。


    两批队伍在岔路口碰上了。


    队伍前方,邵琉光座下一匹黑色骏马,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猫比之前大了一圈,正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她刚从西岭雪山脚下接了这批辎重回来,记得明杳提起过这只猫,便叫人也带下了山。


    对面领头的暗卫勒住马,向邵琉光拱手行礼,自称名叫马淮,是文老板的人,奉东家之命押送这批粮草前来,献给西岭军。


    邵琉光接过马淮手中的信物,确是文记的东西。她抬头,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一长串粮车,整整十辆。


    霞光正盛,日落前的最后一丝清亮。


    明杳藏在队伍里,偷偷打量她。这几日她显然在来回奔波,虽然只能远远看着,但也发现她眼下似有疲青,面无气色。他心里发紧,几乎想立刻走过去,好好看看她。刚抬腿,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兵士走了过来。


    明杳到底“做贼心虚”,本能地就退了回去。


    长啸停在粮车前,打开麻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是新米,成色很好。


    他又绕到后面的几辆车,逐一检查。走到明杳身前的粮车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扫见他面上那夸张的泥痕,愣了愣:“这位兄弟,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明杳别开脸,尴尬地牵了下嘴角,没答话。


    长啸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检查粮车。确认没有问题,他回到邵琉光身边禀报:“老大,货没问题。不过这批人出现的地点有些不对劲,文老板的商队往常不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我瞧着,这行人中应有不少是训练有素的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个……形迹比较可疑。”


    他指了个方向,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色昏暗,看不仔细。那边确实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形挺拔,看着像是练家子,他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见人似的。


    整个队伍中,就属那人最鬼祟。


    “留个心眼。”邵琉光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两支队伍并作一队,趁东边那团乌云飘过来之前,赶到了荒庙。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月老庙。


    庙门半敞着,朱漆脱落,檐角的瓦当也碎了几片。好在整座庙的骨架仍是结实的,虽荒,不破。院中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齐膝的荒草,但砖面平整,没有凹陷,辎重车和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廊下。


    正殿宽阔,容纳百来号人绰绰有余。月下老人的塑像端坐在神龛中,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面目还依稀可辨,慈眉善目,面带笑意。


    众人刚收整好车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外面便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声接踵而至。


    明杳走在末尾,进来得晚些,弄湿了衣裳。他索性洗净了脸上的泥土,反正庙里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他。


    进了屋,他缩到角落,又四下张望——邵琉光坐在另一边,面前生着一团火,绥绥还在她怀中蜷着,正舒服地打着盹。


    他看着那猫,又低头看看自己,无端叹了口气。


    他这边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后,也开始生火,拿出干粮分发。运送粮草本就是明杳临时起意,他们带的都是些方便携带的馍馍和大饼。


    邵琉光那边,已经烤起了野兔野猪,香味诱人,馋得啃馍馍的暗卫们直流口水。


    马淮虽是明面上领头的,但明杳没发话,他不好擅自做主过去讨要,只能强忍馋虫。他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靠在墙上的明杳,便捧着最干净的那块馍馍,小跑过去:“主子,吃点东西垫垫。”


    明杳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马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目光遥望的方向,眼睛微亮:“主子想吃肉?要不我去给邵司领说说,请她匀点?”


    明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弟兄,拖着几袋生肉过来了,说是分给他们。众人蠢蠢欲动,纷纷看向马淮。马淮瞥了眼明杳的脸色,既然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迎上长啸,连声道谢。


    长啸完成任务,大咧咧回到邵琉光身边,目光却仍看着对面的那行人。


    “老大,那马淮不像是主事的,他似乎在听谁指令。我刚刚过去……那边人都在啃干粮,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要不是马淮从那人旁边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邵琉光抬眼看去。火光照不亮那个角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之上炸开!本在她怀中熟睡的猫儿被雷声惊醒,嗷呜一声从她怀里跳起来,满屋子乱窜。


    不知来物的众人误以为是野耗子,当即就要拔刀——“别伤它!”邵琉光喝道,已迅速起身,追着猫影而去。


    她追到墙角,绥绥也停在了那里,正用猫爪子挠一个侍卫的衣角。那人靠坐在墙边,低着头,正从猫爪子中抽出自己的衣裳。


    邵琉光走过去,一步,两步,停在那人身前。


    火光在她身后摇晃,隔着人群和她的身影,这寸许之地被完完整整笼罩在了黑暗里。唯有那猫儿通体雪白,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


    邵琉光蹲下,伸手抱起猫,站起来,转过身。


    明杳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认出他来。


    邵琉光:“你们,挪个位置。”


    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直到再次从邵琉光脸上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他们说的,才连忙收拾东西,麻溜地挪远了些。


    明杳抓紧衣角,心道完了完了,想趁着她没瞧见偷偷溜走。


    “你,待着别动。”她没回头,只微微侧目,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抬腿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取了一支火把,返回来,停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火光正正映着明杳那张睁大眼睛、堆满心虚的脸。


    邵琉光上下看了看他,脸色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猫放到他腿上,又转身离开。


    明杳抬手抱紧猫,咬着下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琉光的背影。她走远了,又坐到那边的火堆前,偏着头,不知道和长啸说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他之类的话,引得长啸瞪大眼睛往这儿看,似乎还想过来一探究竟,但被邵琉光按住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了,怎么不跟他说话?


    她生气了?


    ……现在过去忏悔还来得及吗?


    明杳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前一瞬,马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主子,垫垫肚子?”


    他现在哪有胃口!


    “我不饿,你吃吧。”明杳推开他,正要站起来,脚步却突然钉在原地。


    “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不知何时,邵琉光站在了马淮身后,忽然出声,把马淮吓了一跳。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马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立马识趣地退开了。


    “琉光……”明杳低着头,斟酌言辞。


    “坐。”


    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邵琉光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伸手把兔子递过去:“吃。”


    明杳小心地接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话,他反倒惴惴不安,余光轻轻扫过去——她靠着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一放心才感觉到饿,他开始手撕兔肉。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邵琉光的手艺太好,这兔肉的香味似乎都和别人烤得大不相同,格外酥嫩,格外可口。


    吃完,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饱了?”邵琉光问。


    “饱了……”


    邵琉光睁开眼,微微坐直:“说吧。”


    她没问具体的问题,摆明了是要他有多少交代多少。明杳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的风雨,又看看她:“……我想先去净个手。”


    邵琉光抬眼看他,没说话,靠回去接着闭目养神。明杳知道她是同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远处雷声轰鸣。


    他就着雨水净了手,净了面,漱了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忽觉右边肋骨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来不及分辨疼痛的缘由,那感觉又消失了。


    明杳回到殿内,扫了眼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众人,然后目光和一直朝这儿张望的长啸对上了,他微微颔首,转脚回到方才的位置。


    邵琉光还在那儿,只是不再闭目养神。她盘腿坐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走近。绥绥趴在她腿边,已经在打呼了。


    明杳慢慢靠回她身侧,低声道:“……我去找了公孙凌云。外面那批粮草,也是从她庄子里……搜刮来的。”


    邵琉光:“?”


    明杳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又慢慢地抱住她的胳膊,接着轻轻靠在她肩上:“我想去偷解药。有了解药,你就不用分心顾虑我了。再加上……那百日眠发作时,我疼得厉害……”


    邵琉光垂眸看他。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她抿紧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解药,我已亲自去查过。公孙凌云藏得很紧,我将整个庄子翻遍了也没找见,恐怕是被她藏在了身上。”


    她顿了顿,接着说:“公孙凌云惯会使些阴招,我怕贸然逼问她,他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她紧了紧拳头,“让你受苦了。”


    明杳摇了摇头:“不苦。我已经拿到解药配方了。”


    “……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打得她来不及动手脚,并且比她还阴,就能做到了。明杳没敢说实话,只说:“配方是拿到了,但还需查证,我也不知她是不是骗我……”


    至于那颗解药,在未查证前,他不敢服下。但只要配方是真的,解药便源源不断。


    邵琉光闻言,又看了看他。明杳仰着脸回望她,眼神坦荡无辜。她横看竖看,那张脸都好看,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邵琉光靠回去,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把解药誊抄一份,我让耿大夫也看看。”


    “好。”


    但邵琉光仍心绪不宁。她想起青崖谷大夫为明杳诊脉后说的话。


    “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且已有再次积蓄之兆。要尽快拿到解药根除,若是拿不到解药,过段时间,症状会逐渐显现。”


    “……可能会引发身体受过的旧伤,更甚者五感渐失,目障、耳鸣、四肢失调……这些症状不一定全部出现,但都有可能。不过,并不会马上要命。在解药找到之前,老夫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暂时拖一拖,延缓发作。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想,即便有了解药配方,要炼制出成品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或许还需要一些罕见难寻的草药……她几乎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配方飞回西岭。


    思及此,邵琉光动了动。明杳一愣:“怎么了?”


    “我回趟西岭。”


    “现在?”


    “解药配方给我。”


    明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已经让人带去青崖谷查证了。没事的琉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小心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说了,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邵琉光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根有些痒,本能地缩了缩。明杳有所察觉,笑了笑,不退反进,贴得更紧,声音也更低:“大家都睡着了,没人注意我们的。你要不要……亲亲我?”


    话音刚落,邵琉光便转过头,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了那张微微张着、还想继续撩拨人的嘴唇上。


    明杳被亲得一愣,打好的腹稿才说了一小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邵琉光起身,压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他:“你怎知我怕被人瞧见?”


    明杳愣愣地望着她,又弯起唇角:“你不怕?”


    “我怕,”她说,“所以要把你藏好。”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又低头落下一吻。


    她如此坦荡,倒把明杳弄不会了。


    他被她挡在身下,别人瞧不见他,但若是看见邵琉光这耐人寻味的背影,难免会多想。


    可他更不想破坏这样难得的氛围,索性放任自己沉溺进去。


    只是这样,当然不够,他张开手臂,望着她的眼睛在发亮:“那你抱抱我。”


    邵琉光依言俯身,把他搂进怀里:“多的,暂时不能做了。”


    “……”明杳强忍着笑意,搭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点着,故意撩拨,“没事的,雷声大,他们听不见……”


    “你确定?”她问。


    “……”


    “确定的话我就……”她说着,手跟着一抬,像是真要行事。


    “诶!我、我开玩笑的……”明杳听不出她的语气到底是真是假。印象中,邵琉光是极少会说笑的,他怕她当真,不敢再逗了。


    邵琉光牵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欠着。”


    明杳伏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安心地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正殿中央那褪了色的月老神像上。


    “琉光,等解了毒,我们就成婚吧?”


    不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这次更加可怜了:“那百日眠发作时,好疼,疼得我整天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是肋骨,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以前受过伤的地方……”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她的衣袖:“但只要想到你,我就觉着自己什么都能忍。再疼也能忍,再久也能等。”


    “唯独……想起我们搁置的婚事……就难过。”


    “琉光,我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95章 再醮


    次日天明,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众人开始收整车马,准备启程。邵琉光从殿内出来,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正指挥装车的长啸,朝他偏了下头。


    长啸会意,跟着她走到庙墙根下,离众人远些。


    “老大,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搓着手上的泥。


    邵琉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长啸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份婚书的草拟文书,上面已填好了男女双方的名姓,只差官印和落款。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邵琉光,嘴巴张了闭,闭了张。


    “回西岭,去司仪堂,把这事办了。”


    “这……”长啸低头又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老大,你们俩都不在场,这能办?”


    邵琉光:“我能不能动用一下特权?”


    “……能。”


    当然能了!只是这么多年,老大动用自己司领特权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难免诧异。


    “嗯,去办吧。”


    长啸小心翼翼地将婚书折好,贴身收起,一抬头,正看见明杳从庙门里走出来。


    他衣裳有些皱,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他自己浑然不觉,正眯着眼适应光线。


    长啸看着他,又想起怀里那份婚书,脸上表情复杂。


    明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走到邵琉光身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的发丝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琉光,我不想回晋元。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邵琉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将那撮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翘发别到他耳后:“好。”


    明杳愣了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来说服她。可她竟然一个字都没让他说。


    “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邵琉光已经转身去牵马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临淄。”。


    回到临淄时,已是傍晚。


    营地里一切如常,远处有兵士在操练,呼和声此起彼伏。


    邵琉光刚进主帐,杨琼缨便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


    “司领,北边又打起来了。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朝廷那边似乎有点吃不消了。”


    邵琉光接过文书,看完,搁在桌案上:“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未出面,一直按兵不动。”


    果然。


    杨琼缨:“司领可是猜到了什么?”


    邵琉光不置可否,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这正是长公主要的局面。长公主在用宁王之乱,逼上面松口,将兵权交给她。朝廷扛不住了,自然要把兵权交出来。”


    长公主一旦手握实权,便等同于架空了皇帝。但若不放权,朝廷面临的便是宁王逼宫,皇帝死于乱臣贼子之手;若识趣些,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安享晚年,留个体面。


    更何况,他这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如今,只差一把火让宁王把朝廷逼到绝境。


    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杨琼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帐中,舆图铺开,几位将领围在四周,低声讨论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调配。邵琉光静静听他们发言,偶尔插一句,都切中要害。


    有人提出在临淄以北设置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有人建议主动出击,打宁王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分析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计算着能撑多久。


    正说到关键处,一个将领忽然住了口。他目光落在主帐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那里坐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因为那人住了口,大家的视线都顺着看了过去,才猛地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明杳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正对上十几双眼睛。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邵琉光。


    有人认得他,知道他是邵司领身边那个人,便没有出声。有人不认得,便皱起了眉,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军事重地,怎么混进了一个不知来路的人?


    邵琉光正要开口解释,明杳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笔,两只手抬起来,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然后低头盯着桌案上的纸,一副“我不偷听,你们只管安心谈事”的模样。


    他动作带着一点乖巧的滑稽,帐中几个将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邵琉光也笑了,目光扫过众人,示意他们不用管他,接着说。将领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便回到正题,帐中重新响起了低沉的讨论声。


    傍晚,明杳接到信号,悄悄离营。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主子,查证过了,解药是真的。”


    明杳接过瓷瓶,心情豁然开朗。


    解药是真的,终于可以不受这毒的折磨了!他几乎想立刻跑回去告诉琉光,告诉她不用再担心了,不用再四处找药,为了他分心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帐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慢了下来。


    “……明公子不是营中人,今日旁听议事,不少将士都有些拘谨。”是杨琼缨的声音。


    “他身子不好,一个人待在晋元城,我不放心。”邵琉光道,“他待在那里,不碍事,过几日大家便习惯了。”


    杨琼缨没再说什么,转回了正题:“长公主那边来信了,说……”


    明杳没再往里走,把那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


    他想,解药的事,暂时先压一压吧……。


    之后几日,主帐议事,明杳就坐在角落。


    他安安静静的,从不插话,也不走动。有时候在纸上画几笔,有时候撑着下巴,看着邵琉光身上,一看就是半天。眼神专注得像是这帐中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将领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好看的“摆件”安安静静的,不影响他们谈正事,摆在那里还养眼。


    只是每当他用那种眼神望着邵琉光的时候,大伙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多看,纷纷把目光移回舆图。而邵琉光往往正讲得专注,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险要,分析着当下局势,浑然不觉。


    一日傍晚,长啸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没来得及修整一下,就进了主帐,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文书,双手呈给邵琉光。


    “老大,办好了。”


    邵琉光接过,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端正庄重。她展开内页,目光落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长啸刚走,明杳便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砂锅用厚布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琉光,喝汤。”他把砂锅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我煲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光瞥见邵琉光手心下压着一抹红,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琉光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婚书。”


    明杳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盯着那抹红,眼神颤了一下,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她。


    邵琉光:“打开看看。”


    他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的吗?”


    “嗯。”


    “双方都不在场,竟然可以办理婚书……”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才小心地捧起那份婚书,翻开,从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邵琉光没有解释太多。


    “最近时局特殊,就当是预办了。等回到西岭,我们再亲自去司仪堂。”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鱼肉鲜嫩,火候刚刚好。


    明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停在了某一行,嘴角的弧度凝住了。


    再醮。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手指微微收紧。


    再醮,她同公孙成烽……在他之前,虽然只是一纸契约,虽然没有任何实质,但名分上,她是有过夫婿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第二个。


    第二个……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刺眼,大到整页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刺得他连呼吸都疼。


    邵琉光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她瞳孔微缩,一把夺过婚书,扔到了桌案另一头,“这个不要了。我让长啸重新去办。”


    明杳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怪我,是我没仔细看,忘了还有这茬。”


    明杳别过脸,没有看她:“这本来……就是事实。”


    邵琉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可怎么办?我要一辈子亏欠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转过头来看着她。


    邵琉光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明杳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好。你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邵琉光处理完事务,回到住处时,已经子时过了。


    屋里留了一盏灯,明杳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墨发。


    邵琉光洗漱完,换上寝衣,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她上了榻,靠近明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便熄了最后一盏灯,在他身侧躺下,闭上眼。


    这几日连轴转,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躺下之后,脑子却没有立刻安静。


    邵琉光听着身侧的呼吸声,隐隐觉着不对。


    那呼吸不像他平时熟睡时那样平缓绵长,而是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明杳的背影。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微微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邵琉光蹙眉,伸手去碰他,他手肘往后抵了一下,没有让她搂住,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离她更远了。


    邵琉光心中微沉,撑起身,慢慢靠近他,“怎么了?”


    明杳没有说话,但邵琉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坐起了身。


    他戌时就回来了,现在却还醒着,过去的这两个时辰,他在想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邵琉光伸手将他扳过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明杳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和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还在想婚书的事?”


    他闭上眼,仍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刀枪剑戟她能挡,千军万马她能扛,可一个人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琉光艰难地解释:“婚书上那几个字,是司仪堂的规矩,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写。回头我……把它改掉,保证给你一封满意的婚书。”


    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说说话吧。”


    明杳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身体抖得厉害:“对不起,琉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最爱的人一定是我。但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抱着他,手收得很紧,心跳得很快,又很乱,像一头不安的小兽,隔着衣料砰砰砰地撞在她胸口上。


    她感觉自己都被撞疼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邵琉光俯身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一直在逃避,在否认自己,也在否认你。”


    明杳将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闷闷地问:“你和他成婚,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顿了顿,“那是你离开后的第一年。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却依旧很乱。我想忘记你,更想忘记曾经离经叛道的自己。”


    说到这里,邵琉光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她收紧臂弯,接着道:“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现在……甘之如饴。”


    她深吸口气,脸微微发热,一字一顿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屋内忽然静谧。


    半晌,明杳终于抬头,他仰面望着她,眼中波光闪动:“……我就知道。”他动了动嘴角,“我就知道,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邵琉光:“知道就好。”


    明杳撇撇嘴:“知道归知道,可是也想听你亲口说。”


    “你想听,那以后每天我都说给你听。”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那还是不要了,”明杳深思熟虑后,忍痛放弃,“这段时间你先专心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已经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会儿再睡。”


    邵琉光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你也睡觉。不许再想。闭眼。”


    明杳在她怀里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邵琉光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慢慢静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这种感觉很充实,仿佛弥补了她内心一直空缺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手指动了动,开始解他的睡袍。系带松开,衣襟散开,她的手探了进去,滑过腰侧,轻点着,往后探去。


    明杳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停住:“不要吗?”


    他摇头,轻声问:“……累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你分神想别的。而且,我……想你很久了。”


    她在说什么?说想抱抱他。


    明杳慢慢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背对着她,将睡袍一点一点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月色下若隐若现的墨梅。


    邵琉光抬手,指尖轻抚过其中一朵,明杳已转过身来,跨过她的腰,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身看着她。


    邵琉光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引导交出自己的手,他引着她的指尖探向自己,声音沙哑:“琉光……我更想你。”


    ……


    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看不出到底是欢愉,还是难过。


    “琉光,你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邵琉光想也没想:“我此生大概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那……有多爱?”


    有多爱?


    爱应该如何定义?


    他想听怎样的答案?


    邵琉光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那些能用行动证明的东西,她抬手,将他从身上掀下来,压在了身下,看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场欢//爱的潮红,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笑意。


    她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眉心蹙起,喘得更厉害了,可却慢慢笑起来,颤着笑,眼角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痕,眼底却漾开了光。


    “又不说话?”


    他抓住她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那就用力——”


    声音被吻吞掉了大半。


    “让我知道……”


    ……


    一直以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邵琉光都是雷打不动的卯时起。


    这次却破了例。


    她睁开眼时,日光已经从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白花花的一片。她看了一眼窗外,便知睡过头了。但还好,上午的议事还赶得上。


    身侧,明杳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毫无反应。


    不怪她折腾得狠了。


    都赖他,自食其果。


    若不是他前半夜一直在她耳边追问“有多爱”“会不会一直爱我”,翻来覆去地问,像是不听到第一百遍就不肯罢休。后半夜也不会被她折腾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软塌塌地倒在她怀里。


    晨光落在明杳脸上,将那副五官照得纤毫毕现。邵琉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她没有用劲,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邵琉光勾起嘴角:“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问。”


    她利索地起身穿衣,系好腰带,拢好头发,掀帘出去。


    帐外的士兵正要行礼,她抬手止住,侧身朝帐内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任何人不得入内。”


    士兵领命,垂手站到帐门一侧。


    邵琉光大步朝主帐走去。


    主帐里,众将领已经到齐了。舆图铺在桌案上,茶盏摆了一圈,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查看文书,看见邵琉光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又坐回去。


    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每日跟在司领身后的那个好看摆件,今日竟然没有跟来。


    众人议事时,余光总会习惯性扫过往日明杳待着的角落。


    吉祥物不在,还真有点不习惯。


    第96章 别想摆脱我


    两个时辰后,邵琉光终于结束会议,未作休整,她便唤来值守的侍卫,询问明杳的情况。


    侍卫低头答道:“明公子醒了,没吃饭,往营外的山坡上去了。”


    邵琉光眉头微蹙,散会已是午后,他竟连饭都没吃。


    她加快速度往营外走。


    山坡不远,出了营门,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她远远便看见那块凸出的土坡上坐着一人,手撑在身侧,望着山脚下的营寨发呆。


    她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紧了紧。他还在想婚书的事?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她心里有些惭愧,没想到他会在意到这种程度。


    邵琉光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明杳身边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邵琉光也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刻刀和一块木头坯子,低头雕起来。


    刀笔在她指间蜿蜒游走,木屑簌簌落下,她雕得很快,没有打稿,刀锋所至便是心之所向。不消片刻,一张面孔便在刀下浮现,紧接着,另一张面孔靠过来,挨得很近。两个小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中间连着一颗心形。


    刻完了,邵琉光吹去木屑,放在他怀里。


    明杳低下头,捧在掌心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忽然伸手,将她按倒在山坡上。


    枯草垫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温驯乖巧,而是一种她只在七年前见过的骄纵与张扬。


    “琉光,”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鼻尖,清晰地说道,“你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了。”


    邵琉光还未开口,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嘴唇,刚亲了几下,营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两人同时偏过头,望向营地的方向。


    是紧急号角!


    邵琉光从山坡上下来时,杨琼缨已经等在帐外,面色铁青。


    “司领!宁王攻入黎阳后,没有继续往东,而是分兵西进了。他们的目标是西岭,有公孙凌云带路,恐怕是……打算进攻密道。”


    邵琉光脚步未停,掀帘入帐:“多少人?”


    “尚不明确,但据探子来报,宁王至少派出了半数以上的兵力,正往雪山脚下开拔。”


    西岭易守难攻,入雪山之路艰险难寻,一般人绝不会选择进攻西岭。


    可如今宁王身边跟着公孙凌云,她知道上山的密道。


    邵琉光闭了闭眼。


    公孙凌云终究置西岭于不顾了,妄图以西岭为要挟,中断她和长公主的盟约。


    “消息是……公孙成烽传来的。”杨琼缨跟上她的步伐,“我们的人已经去查证虚实了。”


    主帐内,舆图前围满了人。


    将领们激烈争论着,有说是调虎离山之计,宁王真正的目标仍是华京;有说应该是真的,长公主那边已经集结了大批军队,宁王只能转攻西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火力。而一旦拿下西岭,就有数之不尽的宝藏,哪怕不能立刻成事,只要有了钱粮,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邵琉光看着那条从黎阳直指西岭的红色箭头,沉吟道:“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都必须去阻止他们。”


    傍晚,探子回报。宁王确已派出一万精兵前往西岭,带队的是公孙凌云和公孙成业。


    邵琉光当即命人给长公主传信,又传令下去,点齐兵马,连夜出发。那些密道只有她知道,她必须亲自去。离开前,她将杨琼缨和长啸叫到跟前,让他们务必守好临淄。


    众人各自去收拾行装。


    明杳在帐内听完了全程,众人商讨激烈,他几次进进出出都没人发现。


    邵琉光离开前,他终是没忍住,将她拉住:“琉光,此行危险,我想跟你一起去。”


    邵琉光摇头:“我已经传信晋元城,明日一早,文老板会派人来接你回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明杳仍抓住她的手腕,比往日多了一丝不肯退让的固执:“我不放心你。”


    “听话。回晋元城,安全些。”她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等这些事结束,我带你回西岭。”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松开了手:“那好吧。你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邵琉光点了点头,明杳伸手抱住她,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随后便翻身上马,率兵前往她知道的那条捷径,赶往西岭。


    明杳目送她离开,眼神复杂。


    长啸走过来,搓着手:“明兄弟,回去歇着吧。”


    明杳冷着脸,转过身:“我今夜就要回晋元城。你们不用管我。”


    长啸愣了愣。


    明杳已经大步走回住处,三两下收拾好包袱,出来时,让长啸给他牵了一匹快马。他翻身上去,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跟着几个护卫,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啸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转身回营,和杨琼缨继续商讨支援计划。


    过了不知多久,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兵士跑进来,气喘吁吁:“长啸统领,明公子把护送的人甩掉了,人不知去了哪里!”


    长啸惊得站起来:“什么?他一个人?”


    他看向杨琼缨,杨琼缨也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


    夜色中,明杳策马拐进一条岔路,确认身后无人,勒住缰绳。暗卫从暗处无声地涌出来,十余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黑巾覆面,单膝跪地。


    明杳翻身下马,一边走一边解外袍的系带。白色衣袍从他肩上滑落,被暗卫接住,他接过一件黑色夜行衣,利落地套上,系好腰带,又将面巾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仍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齐了。”暗卫首领低声应道,“按照主子的吩咐,分三路先行,随时待命。”


    马蹄声重新响起,朝着雪山的方向。


    雪山脚下,朔风凛冽。


    邵琉光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高地扎营。地势陡峭,两侧是深谷,只有一条窄路可通。


    此处是几条密道的交汇点,公孙凌云要进西岭,必经此地。


    她带的人不多,正面交锋绝不是宁王一万精兵的对手,但她熟悉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宁王的人马虽多,却展不开阵型,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头一日,她带着人击退了两次进攻。宁王那边死伤不少,她这边也折了几个人。


    她的人少,拼消耗拼不过,只能靠地形拖延时间。


    几处密道入口她已派人日夜看守,连夜破坏。公孙凌云知道的那些路,封一条少一条。只要封死了,西岭就还是那座无人可破的孤城。


    可宁王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急着攻,只是围,把高地围得水泄不通。


    邵琉光知道公孙凌云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带的粮草不多,雪山脚下寒冷,身体消耗得快,拖上十天八天,不用打,人自己就垮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公孙凌云得逞。


    邵琉光的人日夜不停地封堵密道,一天一天过去,粮食已经开始紧张,每人每日只分得一碗稀粥,根本不够支撑那么大的体力消耗。


    第七天夜里,七影来报:“司领,粮食快不够了。将士们每日还要花力气去堵密道,吃不饱就挖不动,吃饱了又坚持不了几天。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三日。”


    远处,宁王营帐里连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脚下。


    邵琉光不语。她知道公孙凌云在等什么。等她粮绝,等她士气溃散,等她不攻自破。


    西岭只是个幌子,公孙凌云真正的目标是她。公孙凌云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死了,西岭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第十天夜里,粮食已经彻底见底。


    将士们围坐在洞口,有人啃着最后一块干饼,有人默默喝水充饥,没有人说话。七影将最后一点粮食分成几份,端到邵琉光面前。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给受伤的弟兄。”


    七影正要说什么,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惊醒了,手按刀柄,弹身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山石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敌袭还是山崩。


    “出去看看。”邵琉光率先走出山洞。


    月色下,洞口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只布袋,灰白色的粗布,已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别靠近。”邵琉光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她走上前,袖中丝线射出,挑开最近一只布袋的系绳。布袋散开,露出里面半扇野猪,皮上的毛还带着,血是新鲜的。


    众人愣住了。


    又有人上前,打开其他布袋。野兔、山鸡、鹿肉,甚至还有两条鱼,每一袋都是刚死不久的野物。


    “这……”七影蹲下来查看,“这是从高处扔下来的?应该不是宁王的手笔……”


    邵琉光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峰。


    月光下,那座陡峭的山崖半腰处,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色的人影在闪动。


    那个位置,地势极险,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连她都没想到可以从那里投送物资。从那里到这边的距离,这么远的抛射,这么准的落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走到山崖边,看向下方,那里散落着更多没能成功扔上来的布袋,有的挂在灌木丛上,有的摔在乱石堆里,破口处露出里面的肉块。


    她蹲下身,迅速用丝线缠住一只落在不远处的布袋,朝身后挥手:“都别愣着,过来拉。”


    大家七手八脚地靠近,将那些布袋一只一只地拉上来。肉很多,多到足够他们吃上十天半月。


    但看着那堆从天而降的肉食,却没有人敢动。


    “会不会是长啸他们来支援了?”


    “长啸统领在临淄迎敌,抽不开身,会不会是长公主的人?”


    “总之不可能是山脚下那群人,他们没必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毒死我们……”


    议论纷纷,没有定论。


    最终,一个年长的士兵站出来,从布袋里拎出一只野兔。


    “要么毒死,要么饿死。”他说,“我来试毒。要是毒死了,你们就别吃。”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皮,架在火上烤,香味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烤好了,他咬了一大口。


    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等了很久,老兵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朝大家咧嘴一笑:“什么感觉也没有。要非说有,”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就是——太好吃了!”


    众人哄然大笑,紧绷了几日的空气终于松动。大家一拥而上,分肉的、烤肉的、烧水的,忙得不亦乐乎。


    邵琉光望着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崖,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以看到半山腰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营帐。


    天亮后,晨光将那片陡峭的岩壁照得清清楚楚,半山腰处确实有几顶灰色营帐,扎在崖壁上,不知是怎么上去的。


    那地方连站都未必能站稳,却有人在那里安了营。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清那些人的旗号。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宁王的人开始进攻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开始列阵。


    公孙凌云等不及了,她大概以为这几日的围困已经耗尽了他们的粮草。


    这次,众人直接带上家伙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仗打得很怪。


    公孙凌云派出的先头部队原本气势汹汹,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饿得连刀都握不稳的残兵,结果冲到近前才发现,这些人眼放绿光,精力旺盛得不像饿了几天。


    邵琉光的人刚吃了一顿饱肉,浑身都是劲儿,加上地形优势,竟将宁王的先头部队打得节节后退。


    公孙凌云站在后方高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惨烈的战况,面色铁青。


    正酣战时,一只信鸽落在邵琉光肩上。她解下鸽腿上的信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递给七影:“宁王已经调兵东进了。这边的兵力,抽走了一部分。”


    七影接过纸条,看完,面露喜色:“那咱们——”


    “加快封路。”邵琉光望向那片被他们堵住了一半的密道入口,声音沉静,“还要多久?”


    七影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情况,最快三日。”


    邵琉光颔首:“三日后,强攻出去。”


    华京,公主府。


    长公主手里握着一封刚从前方送来的战报。


    “还真被她说中了。”她看完,搁下战报,嘴角扬起。


    她想起与邵琉光初次会面的那个下午,那位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笃定的语气。


    “……公孙凌云知道宝藏的位置,她绝不会放弃西岭,时机一到,她必会以西岭为由,怂恿宁王兵分两路。一则声东击西,二则引开我。公孙凌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护着西岭,一旦我回去,她定会想方设法困住我。如此一来,您和西岭的联络便断了,少了西岭的钱粮支持,宁王攻华京的胜算就大了。”


    她当时好奇地问:“你既已料到,还要回去?”


    邵琉光道:“西岭的粮草,我已提前运回了足够支撑一年的分量,无需担心。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回去,进入他们的计划。届时,宁王的兵进攻华京,便要靠长公主运筹帷幄了。”


    她笑问:“你把一切都料到了。但这一切最关键的一环,你知道在哪吗?”


    邵琉光道:“在您这儿。”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她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的确。如果她不作为,任由宁王围攻西岭,而只顾自己起兵登基,邵琉光那支人马就真的会被困死。


    可她不会。她不会让西岭城里的宝藏落入宁王手里,更不会让邵琉光这么趁手的一把刀白白折在雪山脚下。


    她看着邵琉光,既可惜,又庆幸。


    此人竟然没有野心,此人幸好没有野心。


    回忆散去,长公主收回思绪,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整装待发的将领。


    “传令下去,该我们上场了。”


    第97章 不在


    三日后,邵琉光终于将公孙凌云知道的那几条密道全部堵死。


    他们在这里困了快半月,粮食全靠山崖对面那些不知名的援手接济,如今密道已封,西岭暂时安全了,该出去了。


    公孙凌云完全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困在此地,全然不知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宁王的兵力被抽走了多少,山外是什么情况。


    再在这里耗下去,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只能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临行前,邵琉光登上高地,最后望了一眼对面的山峰。山腰上那些营帐已经撤了,只留下几处平整过的地面和一些杂乱的痕迹。


    入夜,寒风如刀。


    邵琉光带着人摸到宁王军营东侧的一处隘口。那里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守军不多,地形也相对开阔,适合突围。他们已经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换岗的间隙和暗哨的位置。


    可没想到,他们刚摸到隘口附近,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雨,从高处倾泻而下,有人倒下,有人中箭,有人被火把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退!”邵琉光喝道。


    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的精锐从两侧包抄上来,人数虽不如之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像一张收紧的网,将西岭军困在隘口前的空地上,一点一点地压缩他们的空间。


    邵琉光带人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邵琉光的刀劈开了第五个冲上来的敌人,七影在她身侧,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了箭杆,仍死死护住她的侧翼。


    “司领,这样冲不出去!”


    邵琉光咬紧牙,扫过四周,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宁王的人越围越多。


    看来公孙凌云早料到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做好了十足的防备抵御突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箭雨,从他们背后,从更远的黑暗中射来。


    箭矢精准地落在宁王军的后阵,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一队黑衣蒙面的骑兵从夜色中杀出,马蹄踏碎火光,刀光如雪,直直插进宁王军的侧翼,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领头的那人身形颀长,一身劲装覆面,骑术极为了得,手中长刀劈开挡路的敌军,如入无人之境。


    “走!”邵琉光当机立断,带着人朝那道缺口冲去。


    西岭军的将士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缺口涌了出去。那些黑衣骑兵斩杀了几名追兵,立刻调转马头,就近捞起那些跑不动的西岭军士,一把拽上马背,带着他们一起突围。


    有人朝邵琉光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抓住那只手,翻身上马。马背很窄,身后的人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护在怀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目光没有与她接触,只是盯着前方的路,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牢了一些。


    血腥味很重。


    马蹄翻飞,风声呼啸,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他们逃出数里,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座下的马儿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马腿受了伤,跑了太久,实在撑不住了。邵琉光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的将士们也陆续停下,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个方才与她同骑的黑衣人下了马,落地时右腿明显有些不自然,头也没回,径直走向远处的一棵枯树,其余人也纷纷下马,散在四周,沉默而警惕。


    邵琉光盯着那人背影看了一会儿,心觉异样,她抬腿,正要上前道谢,一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从侧前方迎上来,对她拱手,自报家门:“邵司领,我等奉文老板之命前来支援,护送你们回临淄。”


    邵琉光收回目光:“前几日投食的,也是你们?”


    那人点头,邵琉光不再多想,此地不宜久留,公孙凌云不知何时会追来。修整了片刻,邵琉光便带人告辞。


    马蹄声渐渐远了,树下那道颀长的身影终于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暗卫连忙上前扶住他。


    “主子——”


    明杳蹙紧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暗卫蹲下身,小心地撩开他的裤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布料被血浸透了,血还在流,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筒里。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顺着小腿往上摸,摸到膝盖下方时,手指停住,那里的骨头,似乎不太对。


    “主子,这伤……”暗卫抬起头,声音发紧,“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恐怕伤到骨头了,必须尽快找大夫。”


    明杳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轻轻点头:“先回去,别让她知道。”


    华京已生政变。


    长公主持遗诏和万民书逼宫,条条罪状写满了新帝登基以来的种种暴政。朝野震动,各地民愤沸腾。天怒人怨,加之宁王作乱、兵临城下,朝中大臣纷纷倒戈。新帝内外交困,不得不妥协。


    事出紧急,长公主无暇即刻登基,只暂代监国之位,调集大军讨伐宁王。


    西岭军防守到位,又有足够的钱粮支撑,朝廷的军队天时地利人和,战事一面倒。


    打了将近两个月,宁王终于兵败如山倒。


    公孙凌云在宁王即将战败前就跑了。


    她乔装成农妇,混在难民群里,想趁乱溜走。可邵琉光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在各条道路上布下了眼线,专门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和余下的宁王同党被押到邵琉光面前时,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涂的灰和着汗水糊成一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邵琉光看着她,这一眼,把过往十余年都看进去了。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公孙凌云教她骑马、使刀,教她看舆图识人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公孙凌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那个人会一直是她敬重的城主,是她可以托付后背的长辈。


    “成烽替你求情,”邵琉光终于开口,“他说,让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一条生路。”


    “往日的情分。”邵琉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出卖西岭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你投靠宁王,引兵来攻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你想将我困死在雪山脚下时,想过往日的情分吗?”


    公孙凌云下颌绷紧,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邵琉光站起来,眼中最后一丝情谊终于彻底断掉。她拔刀斩断公孙凌云身上的绳索,声音沙哑冰冷:“你走吧,此生不要再踏足西岭。”


    公孙凌云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公孙成烽看着邵琉光,张了张嘴,她已转过身去,他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扶起公孙凌云,两人踉跄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邵琉光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朝晋元城的方向驰去。


    这两个月,她走不开身,频繁更换驻地,接不到明杳的信,也寄不出自己的信。她快两个月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身子养得如何了,又消瘦了多少。


    她很想他。


    文府大门紧闭,邵琉光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她站在门外等。


    等了很久,门房出来,说主子正忙,请邵司领稍候。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杨琼缨站在她身后,面色已经不太好了:“司领,这文老板是不是不想让你见明公子……”


    邵琉光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从侧门出来,低着头,小跑着到她面前,行了个礼:“邵司领,我家公子不在府上。”


    “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小的也不知道。公子的事,小的不敢问。”


    邵琉光没有为难他,看了眼大门方向,转身走了。


    杨琼缨跟上来:“司领,这文老板分明是故意刁难。”


    人不在府上,却偏要邵司领在府门外苦等半个时辰,不是刁难是什么?


    但见邵琉光不语,杨琼缨也不再说了。


    入夜,邵琉光翻墙进了文府。


    她先去了明杳住的那间屋子。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整洁,桌案上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邵琉光的心往下沉了几分,她在府里找了一圈,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竟都没有明杳的踪影。


    她愈发心躁,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捂住嘴拖到暗处,声音沉沉:“你们公子呢?”


    丫鬟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好久没见到公子了……主人说公子出远门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敢问……”


    邵琉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文再初的房内亮着灯,邵琉光站在门外,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回到客栈,杨琼缨看着她的脸色,就知道今晚没有结果:“明公子当真不在府上?”


    邵琉光没有回答,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明日一早,去青崖谷。”又吩咐,“去查查,他这两个月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文老板既然曾经派人援助过她,按理说,不应该突然对她如此抗拒,这其中,必有隐情。


    次日,青崖谷。


    谷中的薛大夫不在,据守门的小童说,薛大夫一个多月前就出了谷,带着几个徒弟,说是去采药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何时回来,也不知道。


    探子将明杳写给她的信送了来。


    只有三封,日期都是一个多月前的。


    一封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一首诗,还画了一株梅花给她看;一封说想她了,问她什么时候来接他。


    还有一封,边角压着一朵干枯的桂花,展开无字,是一张自画像——画中人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整个人懒懒地靠在窗边,衣领松垮,头发也没好好束,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眉头蹙着,神情焉焉的,好不可怜。


    三封信,日期是相连的。按照他的脾性,合该是……每日一封。


    邵琉光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折好贴身收起来。


    一个月前的信,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给她写过信了。


    他怎么会走得这么杳无音信?


    第98章 跑不了


    书梁刚把明杳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下人去寄,回头一看,明杳摇着轮椅,又跑到桌案前提笔了。


    那轮椅是文再初找名匠定制的,榆木做的,一开始拐弯的时候还有些滞涩,明杳推了两日便已驾轻就熟。


    “少爷,你做什么?”书梁跟过来,探头一看,果然又在铺纸。


    “写信。”


    啊?书梁一愣,不是才寄了一封吗?


    “少爷,你寄得这么勤,邵司领也没时间看啊。”他伸手去夺明杳手里的笔,又要小心避开他手上的伤,动作便有些畏首畏尾的,“你这手上的伤也没好透,不易操劳,歇歇吧。”


    明杳被他夺了笔,也不恼,只是低头摸了摸趴在他腿上的绥绥。


    书梁将笔搁好,又絮叨起来:“听说外面战事平息了,这会儿正是收尾的时候,最忙了。长公主那边要清点战功,犒赏三军,各地驻防也要重新调配,朝廷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邵司领那边肯定也是一样,又是交接又是善后的,哪儿有空看信啊。少爷您就别惦记了,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明杳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被厚厚的棉布裹着,他试着抬了抬腿,脚踝动了一下,膝盖以下纹丝不动,那截仿佛小腿不是他自己的。


    “养了这么久,还是使不上力。”他皱紧眉,声音低下去,“我要是站不起来,琉光会不会嫌弃我?这么久了,她怎么都没给我回信?”


    书梁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又咽了回去。他也说不准。大夫说了,这伤伤了骨头,错位得厉害,虽然接上了,但能不能恢复如初,全看造化。


    他想了想,用宽慰的语气说:“没事,少爷。退一万步说,就算站不起来也……没事,一切有邵司领在呢。”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文老板来了。


    文再初这会儿还在庄子外,马车刚停稳,她扶着玉屏的手正要下来,一个传信的小厮从侧门跑出来,小跑到马车前,将书梁刚刚交给他的那封信双手呈上。


    文再初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杳儿的笔迹。


    “这是第几封了?”


    送信的小厮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答:“一日一封是惯例,有时是两封。算算日子,差不多有八十封信了。”


    文再初冷哼一声:“八十封,用的还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松烟墨,这败家孩子。”


    她把信递给身后的玉屏,玉屏捧着信,走回马车旁,将信放进里面的一只紫檀木匣里。匣子已经快满了,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又一叠未拆封的信,都是这两个月从庄子里寄出去的,一封也没落到邵琉光手里。


    文再初整了整衣袖,抬腿往里走,穿过前院,廊下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薛大夫提着药箱,刚从明杳那边出来,见到她便停下来行礼。


    文再初向他回礼,又道:“杳儿的伤怎么样?”


    薛大夫:“公子身上其他伤都在慢慢好,倒是不碍事。只是这腿……骨头是接上了,但错位得厉害,即便愈合,也会留下些影响。腿上那道伤口又深,愈合得很慢,以后怕是要留疤。”


    文再初皱了皱眉:“有什么办法让伤口快些好?”


    “倒是有几种药材,怕是要去西岭城找,雪见草、骨碎补、续断根……采回来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帮助愈合,只是需要连用三个月,用量不小。还有,公子这伤,好了也受不得凉。不然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会钻心地疼。”


    文再初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朝明杳住的院子走去。


    转过月洞门,就看见书梁正推着轮椅等在廊下。明杳怀里抱着绥绥,看见她,乖乖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走过去,从书梁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亲自推着他往院子里走:“伤口还疼吗?”


    “白日还好,夜里总会有些刺痛。”


    “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文再初偏头对书梁吩咐,“晚上在屋子里多加点炭火。”


    书梁应了。文再初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


    “杳儿,如今大乱已平,天下初定。你那位邵司领,怕是要回西岭了。”


    明杳转过头,望着她:“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要跟她回西岭?”


    “去哪都好,只要和她在一起。”


    文再初不大乐意。


    “你的伤受不得凉,西岭地处雪山之中,你去了那儿岂不是受罪?更何况,这次你那邵司领从龙有功,我听人说,长公主要在新帝登基之日给她赐官封爵。以后她不仅手握西岭,身份也更加显赫。咱们——”她语气淡淡的,“怕是要高攀不起了。”


    明杳沉默片刻:“琉光不是那样的人。”


    文再初没接话,只说:“她如今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你敢不敢消失一年,看看她作何反应?”


    “我不要。”


    “没出息。”


    明杳抬起头看她,眼神幽怨:“娘,你为什么不接受琉光?”


    “娘不是不接受她。”


    明杳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追问,文再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带着玉屏走了。


    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指慢慢收紧。


    “书梁。”


    “在呢。”


    “去寄信。”


    书梁惊道:“你又写信了?”


    他明明看着少爷没让他写,书案上的纸也都是空白的。


    明杳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书梁明白了,从桌案上取了一封空白信笺收入怀中,转身走了。


    过了许久,书梁赶回来。


    “少爷,信……确实没有寄出去,都被扣下了。”


    半晌,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文再初的马车出了庄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主子……前面……”


    文再初正闭目养神,“怎么了?”


    玉屏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她缩回来,声音有些不自然:“主子,是……邵司领。”


    ……


    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小几。


    谁都没有先开口。


    文再初靠着车壁,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邵琉光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只紫檀木匣上。


    文再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匣子,伸手拨了一下将没关严的盖子,“你找来的速度倒是快。”


    邵琉光道:“您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见了又能如何?能把他的腿治好?能把他受过的伤恢复如初?”


    邵琉光脸色一变,拳头咻地握紧。


    “既然你都找到了这里,我也阻止不了你们相见。”文再初顿了顿,“你可以去见他。但,不能带他回西岭。”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


    明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晚霞,腿上盖着薄毯,绥绥蜷在他膝上。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他的右腿还是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撑得整条小腿又胀又僵。


    书梁正在往炭盆里加炭,一边加一边絮叨,声音很低,怕扰了他看夕阳的兴致:“少爷,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那你……还要跟邵司领回西岭吗?”


    “西岭又不是每日都冷。”


    “西岭那边,冷起来是真冷啊。那雪一下就是几个月,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走在外面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当年才去的时候,冷得我耳朵成天都疼,回屋一暖,又疼又痒,好几天才缓过来。你这腿到时候怕是要疼得下不了床……”


    书梁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门口。


    明杳等了片刻,没听到他的下文,有些奇怪,转过头来。


    邵琉光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披着夕阳的万丈霞光。


    明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绥绥反应快,立时从他膝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邵琉光脚边,一边用脸颊去蹭她的靴子,一边仰起头,软软地喵喵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明杳终于反应过来,想滑动轮椅,朝她那边去,没转两圈,邵琉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腿上,明杳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回来啦。”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掌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低头,看着他的腿:“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明杳捉住她的手,拉上来贴在自己脸上,脸颊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你看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她嘴唇抿了抿,神色复杂。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鼻尖在她冰凉的侧脸上轻轻描摹:“我好想你啊,琉光。”


    “……我更想你。”


    她抱得很紧,却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突然找不到他,邵琉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后怕。


    她反复回想两个月前他离开时的场景,回忆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她花了两年才查到他的真实身份,又过了五年才在城门口重新见到他。


    那段日子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说不出口,也迈不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好久好久,绥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趣,便跳上窗台,缩成一团,自己睡了。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直起身,将他一双手臂拢住,作势要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明杳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她的肩膀,笑了起来:“你抱得动?”


    邵琉光没答,只问:“哪只腿伤了?”


    “…右腿。”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走向榻边,又轻轻慢慢地放下。


    明杳躺在榻上,曲起左腿,右腿伸直了搁在床上,不敢乱动。


    邵琉光转身去关门,关窗,点蜡烛。一切准备妥当,她走回来,站在榻边。


    明杳望着她,眼底被烛火照得明亮:“我腿脚不便……怕是要辛苦你了。”


    邵琉光没说话,俯身解他的衣袍,手在动,一双灼灼的眼睛却是看着他,一眨不眨。


    明杳被她看得有点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瘦了不好看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衣袍一层层揭开,终于露出底下的皮肤。除了腰腹上那枝熟悉的墨色梅花,没有别的让她心惊的伤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继续往下,大腿上还有几处未消的淤青和擦伤,青紫交加,已经褪了大半,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她目光微沉,手再往下,明杳便伸手挡住了,不让她继续。


    他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回来,面对面,碰了碰她的嘴唇,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看着他,没再移开眼。


    “那日突围的骑兵里,是不是有你?”


    明杳一愣,邵琉光又问:“是从山上摔下来受的伤?”


    明杳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着,沉默不语。邵琉光伸手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可看了一会儿,又被他莹润无辜的目光所惑,不觉间,已低下头,与他缠吻。


    ……


    回过神来,邵琉光再次拉开距离,让他好好回答,明杳却先一步拉住她,贴近她耳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想知道?那你先进来……”


    ……


    久违的触碰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绷紧,又在她的攻势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只剩呼吸越来越重。


    后来,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喘声带着笑意:“琉光,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邵琉光没答,但她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明杳弯起嘴角,双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指尖似有若无地刮挠她的脖颈:“跑不掉的。被你弄成这样……我哪也去不了。”


    ……


    到最后,人都晕过去了,也没有告诉她答案。


    第99章 绑住我


    天亮时,邵琉光已策马奔出数十里。她走得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告知去向。


    日上三竿,明杳方才醒来。


    他偏头看看身侧,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了。身子有些酸软,但昨日那火热粘腻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他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清爽的里衣。


    换了衣裳……那道丑陋的伤疤,她一定也看见了。


    他攥着被角,在榻上坐了许久,终于唤了书梁进来。


    “琉光呢?”


    “邵司领天不亮就走了,风尘仆仆的,像是要赶很远的路。”书梁将热水盆子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明杳接过帕子擦了脸:“桌上有留信吗?”


    书梁跑到桌边翻了翻,回头道:“没有。”


    明杳垂下眼。那些不好的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又开始疯长:她是不是听娘说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生了别的念头?她去哪儿了?跟谁一起?多久回来?什么都没说。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温热的早点,明杳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书梁看出他的心事,在一旁宽慰:“少爷,邵司领肯定会回来的。许是走得急,一时疏忽忘了留信。”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恼自己现在的样子,腿坏了,走不了路,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等。


    他越想,越焦躁不安。


    “扶我起来。”


    书梁一愣:“少爷,薛大夫还没说能下地——”


    “扶我。”


    书梁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轮椅上撑起来。左腿还能使上些劲,撑得住身体,右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根软塌塌的面条,完全不受力。


    明杳试着将右脚踩在地上,脚尖只是轻轻一点,剧痛便从脚踝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烧到膝盖。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书梁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沉,连忙用力撑住:“少爷,不行就别——”


    “再试一次。”明杳咬着牙,又将右脚放下去,这次硬生生扛住了那阵剧痛,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猛地一晃,书梁赶紧把他扶稳。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


    明杳坐回轮椅,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右腿,过了很久才开口,神情沮丧:“怎么办?”


    怎么办?书梁估摸着,他又在担心要被邵司领抛弃了,又怕邵司领嫌弃自己了。要他说,少爷就是太闲了,整日无事可做,老想这些。


    他听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心里祈祷:邵司领,你快回来吧!


    三日后,邵琉光回来,她把从雪山深处采来的草药交给薛大夫,便匆匆往后院走。


    院子里,书梁正扶着明杳站着,活动筋骨。他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书梁身上,右腿脚不沾地,只用左腿撑着,重心不稳地晃动。


    “少爷,薛大夫说每天适当活动一下左脚就行,右脚还不能动……”书梁絮絮叨叨的,怕他急于求成,适得其反。突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转出来,眼睛倏地一亮,嗓门都大了几分,“哎哟少爷,我没力气了,你自己站会儿?”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书梁已经松了手。他重心猛地一晃,下意识去抓书梁的袖子,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下一瞬,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


    明杳先是愣了一下,直到熟悉的气息淡淡地漫过来,他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要她动,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一哼:“你去哪里了?”


    邵琉光被他温热的呼吸一挠,脖颈处的皮肤微微发痒,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险些站不稳,她扶着他小心地坐回轮椅:“去西岭,给你找药了。”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写了信。”


    明杳抬头,看向书梁。书梁摊开手,一脸无辜,跑回去翻找了好半天,才从桌案底下的缝隙里掏出一张被已经皱巴巴的纸。


    他举着那张纸跑回来,明杳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兴,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都怪你没亲口说,害我难过了好久。”他嗅着她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犹觉不够,收在腰间的手加紧了几分,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像一块压扁的令牌。


    “这是什么?”


    “你猜。”


    他推开她一些,低头去看,什么也看不出来。邵琉光拉着他的手,探进自己腰侧的衣服里——那是一个光滑的硬物,像一张折好的纸帖,质地比寻常的纸要厚实。他慢慢抽出来。


    婚书,那两个字明显是邵琉光的字迹,清隽秀美挺拔。


    他拿在手里,愣住了。


    邵琉光蹲下身来,将他微微发颤的手连同那张婚书一起拢在掌心里。


    “明杳。”她说,“我们成婚吧。”。


    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出发回西岭。


    庄子外,马车排了一长溜。装药材的、装衣物的、装特产礼物的。文再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东西。


    “说好了只是回去治伤,”她对邵琉光道,“治好了,杳儿得回来。”


    要不是听说过西岭城中卧虎藏龙,不乏比青崖谷更厉害的神医,要不是杳儿治伤所需的药材在外面千金难求,她是不会同意邵琉光带他回西岭的。


    邵琉光没有接回不回来的话头,只道:“您要是想他,西岭的大门,一直为您敞着。西岭有不少珍稀药材,别处寻不到的,还有些独特的手工艺品,想来文老板会感兴趣。若文记有意,西岭的商路,优先考虑您。”


    文再初听罢,未置可否,轻哼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杳已经坐在车里等了许久,车帘掀着,正探着头远远地望着这边。


    文再初走近,他便开口:“娘,你和琉光在说什么?”


    “她说她要把你关在西岭。”文再初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次跟她去了,就别想再回来。”


    明杳眼睛一亮,轻轻“啊”了一声。


    文再初扶额,不想再看他那张不值钱的脸:“……娘得空再来看你。”她说完,转身走了。


    马车一路向西。


    长公主上位之后,信守承诺给了西岭自治区权,条件是每年定额的进贡。如今进出西岭虽然依旧关卡重重,但比之前安全多了。那些觊觎西岭的势力,如今碍于朝廷,不敢再犯。


    明杳骑不了马,只有他一个人坐马车。走的是小道,上山的路还没修通,有些颠簸,因而行得慢。


    他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梁破天荒地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估摸着是因为要见到小卿姑娘了,连马屁股都被他拍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长啸也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和身旁的杨琼缨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神神秘秘的。


    邵琉光策马行到车窗边,与他并行。


    “百日眠的毒,什么时候解的?”


    明杳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


    明杳沉默。一开始,他是故意没说,怕又被她赶走。如果说了,她一定会说“既然毒已经解了,你就回晋元城好好养着”。他不想回去,他想跟着她。久而久之就忘了这茬,再后来更找不到机会提了。


    他压下心虚,开口时脸不红心不跳:“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只顾忙你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


    邵琉光:“……”


    她早在出发去封密道之前便知道他的毒解了,没问,是想看看他想什么时候说,谁知他一个字也不提,跟没事人一样。既然他不说,她就想知道他为什么瞒着她。现在好了,倒打她一耙。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的错,”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明杳不说话了。


    山路蜿蜒,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好几日,终于望见西岭城的轮廓。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矗立在雪山之间的城门。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西岭。第一次是被父亲送进来避祸的,第二次是他从华京逃回来,一无所有,满身是伤。


    第三次,他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从城门中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书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凑到车窗边,欲言又止了半天:“少爷……那个,我最近失眠多梦,想去找孟大夫开点安神药。”


    明杳佯装不懂:“我要去找耿大夫啊,正好,让耿大夫给你开些安神药。”


    书梁一下子红了脸:“少爷,你有邵司领陪着你,我哪好意思打搅你们。我还是去找孟大夫吧。”


    明杳笑了笑,不再打趣他,挥挥手,书梁便高高兴兴地骑马跑了。


    耿大夫的医馆还是老样子。药香弥漫,是那种陈年草药混合着木头柜子的味道,苦中带甘。


    邵琉光推着明杳进屋时,耿大夫正在里间诊治别的病人,隔着帘子,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声。


    她将轮椅推到角落,低头问他:“西岭气候冷,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


    邵琉光闻言,蹲下身来,看着他的腿:“哪里疼?”


    明杳没有回答。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疑惑地抬起头。这一抬眸,恰好闯入他明亮的眼中。那双眼在医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干,喉间微微一动,攥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慢慢收紧,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越靠越近。


    “咳咳!”


    耿大夫刚忙完,听甘草说老熟人到了,立马就过来了。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气氛暧昧。他再不出声提醒,还不知道这两人要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来,他这老心脏可受不了这刺激。


    邵琉光率先回神,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拱手向耿大夫问安。


    明杳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笑着唤了声“耿大夫”。


    耿大夫点了点头,坐下来给他把了脉,又撩起他的裤腿看伤。


    “能治。”耿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像上次那样折腾,老夫有七成把握能不留疤。”


    邵琉光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那伤好以后,能受得住凉吗?”


    耿大夫捋了捋胡须:“多少会有些受不得寒气。但若调养得当,也不是没有办法。火阳草,便是最好的驱寒之物。”


    明杳“啊”地一声,邵琉光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药材的新鲜和药劲,邵琉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山采药,赶到午时前将新鲜的药材交给耿大夫。耿大夫当天处理入药,当天就用上。


    半个月后,明杳便能下地了。虽然右腿还使不上什么劲,但脚尖点地时不再是那种钻心的疼。


    长啸来看望过几次。


    有一回他提着一盒城里新开的糕点铺的招牌点心,刚一进门,就看见明杳自己在院子里摸着围栏走。他赶紧走过去,生怕人摔了:“诶!书梁兄弟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家乱走?”


    “我也不能老耽误他,”明杳笑着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棵老梨树,又折回来。


    长啸跟在他身后,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照这么个情况,再修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健步如飞了。”


    话刚说完,邵琉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回程路上顺手采摘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草茎缠着,还带着山野间的露水。


    “老大。”


    “今日休沐?”邵琉光走过来,伸手扶住明杳。


    长啸点点头,半晌才道:“老大,这个……公孙一家离开了西岭,城主之位空悬,大伙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你们看着办就行。”她并不想掺和这件事。


    “老大,我们一致认为你——”


    没等他说完,明杳轻轻“哎”了一声。


    “怎么了?”邵琉光低头看他。


    “站久了,伤口有点疼。”


    邵琉光便扶着他往轮椅那边走。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你先和长啸聊正事?我不要紧的。”


    长啸见他那样,哪好意思再打扰,赶紧道:“老大,这事儿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说完便声称还有事,快步走出了院门,并贴心关上门。


    邵琉光回头望向他:“真疼?”


    明杳抓着她的袖子,摇头:“琉光,你是不是不想当城主?”


    邵琉光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了一圈,才开口:“嗯。我怕身居高位久了,也会像公孙凌云那样,控制不住对权力的欲望。现在这样挺好。西岭百姓安居乐业,谁当城主都一样。”。


    两日后,邵琉光回营,唤来长啸,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公子的腿伤好了?”


    邵琉光摇头。


    长啸挠了挠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老大,明公子伤没好,这洞房花烛……也不方便啊。”


    邵琉光扶额:“……你去筹备便是,多的别问。”


    长啸只得点头,出了主帐便开始盘算筹备婚礼的流程。想着想着,不禁想起几年前邵琉光和公孙成烽的婚事。


    老大一向凡事从简,当年头婚也不过是在城主府邀了自家人简单吃个饭,这二婚……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明杳因腿脚不便,一直待在院里,每日在廊下扶着围栏走几个来回,累了便坐在轮椅上,抱着绥绥晒太阳。


    有一日,书梁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嚷嚷着要带明杳出去逛逛。


    明杳不想去,他现在这副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太招摇过市了。


    但如今去留可由不得他。


    书梁一边说着“外面如何好如何妙”,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他往外推,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赶紧抓住扶手。


    “你慢点……”


    “哎,慢不了慢不了,再慢天就黑了。”


    明杳被他推上了街。


    西岭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的路,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只是他很久没出来过了,街上的人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些,也热闹了些。


    书梁一路上问他要这要那,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说“少爷要不要”,又指着卖糕点的铺子说“这个也不错”。


    明杳兴致平平,摇了摇头,心里惦记着别的事:“你记得给琉光捎个信,不然她回家找不见我,要着急。”


    书梁笑说:“今天邵司领在梨园有出戏,就是她让我带你去看。”


    “啊。”明杳愣住了。


    书梁推着他往梨园走,一路上,百姓好奇的目光看过来,窃窃私语的。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那不是邵司领的那位吗”,又有人说“怎么坐轮椅了”。


    那些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明杳有些不太自在,好在梨园很快到了,正是戏要开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书梁把他推到最前排中央的位置,那位置正对着戏台,视野最好。


    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明杳攥着盖在腿上的薄毯,心里有些期待。


    锣声一响,戏即将开场。


    邵琉光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台上台下,两人相视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戏服,广袖长裾,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绦带,将她的腰身束得挺拔修长。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垂了几缕碎发在耳侧,衬得那张惯常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戏开始了。


    邵琉光这次表演的一出戏,名为《雪中归人》。


    故事讲的是一只来自雪山的灵狐,误入人间,被一位年轻的傀儡师捡到。傀儡师将灵狐养在身边,日日相对,夜夜相伴,不知不觉间,灵狐生了情愫。


    可灵狐终究不属于人间,它要回到雪山去。傀儡师便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只傀儡送给它,让它带回雪山,当作念想。


    灵狐走了。傀儡师继续做她的傀儡,一只又一只,每一个都像那只灵狐。


    后来雪山起了大风雪,灵狐被困在山上。傀儡师听说后,独自进了雪山,找了七天七夜,终于在雪崩的废墟里找到了那只冻僵的灵狐,将灵狐带回了家。


    傀儡在她指尖丝线操纵下,一牵一引间,便把那悲欢离合演得淋漓尽致。


    戏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鼓掌,唏嘘声此起彼伏。明杳也慢慢抬起手,跟着鼓掌。


    人群陆续离去,梨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明杳坐在原位没有动,书梁也不知去了何处。


    邵琉光把傀儡收好,从后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片红纱,质地轻薄、透光,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后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邵琉光不答,走到他面前,将那红纱轻轻展开,覆在他头上。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红晕里。


    她蹲下身来,撩起红纱的一角,钻了进去。两个人挤在里面,头挨着头,呼吸缠着呼吸,外面的光透过红纱,将他的嘴唇映衬得别样明艳。


    四目相对,她先吻了他,一触即分。明杳追上来,邵琉光却偏头躲开,如此逗弄了好几次,看着他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她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许、躲。”明杳捉住她的手腕,仰头,如愿亲吻了她。他手指顺着袖口摸进去,摸到那把袖中机,从里面抽出一根丝线,又拉着她的手,将丝线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腕。


    他望着她,眼睛里映着最明媚的光。


    “邵琉光。”


    “用你的丝线绑住我……”


    “像操控你的傀儡那样——掌控我。”


    红纱轻轻飘动。


    (正文完)


    第100章 番外 大婚


    这日,明杳正在院里晒太阳,书梁匆匆跑来,说文老板到了,人在城东茶楼。


    茶楼雅间,文再初坐在窗边,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出神。听见轮椅声响,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好多了。”


    明杳弯了弯嘴角:“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来做生意。”文再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有人承诺过,西岭的商路会优先给文记。我总得来看看,是不是空头契约。”


    明杳的笑意更深:“娘多留几日吧,我带你好好逛逛西岭城。”


    文再初放下茶盏,看着落在窗外连绵的雪山轮廓,半晌,才“嗯”了一声。


    从茶楼出来,书梁推着明杳沿街慢慢走,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明杳瞥见几个衣着体面的外乡人,其中一道身影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竟是昆安侯府的楚尹珺。


    书梁也看见了:“少爷,那不是……”


    “嗯。”明杳打断他,语气淡淡,“近来城中来了好些熟面孔。”


    书梁点点头,推着他继续走。路过几家铺子,门口都在挂红布、系红绸,喜庆得很。


    明杳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装饰,忽感惆怅:“琉光什么时候和我正式成亲……”


    书梁没接话,推着轮椅,脚步轻快了几分。


    傍晚,院子里点着灯。


    明杳杵着拐杖做复健,右腿还是使不上什么劲,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


    书梁站在一旁监督,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像赶鸭子似的,明杳走慢了,他就用竹条轻轻点一下地面。


    明杳觉着累,走几步便想歇。


    他心里其实有个小算盘:腿不好也没什么,琉光还会更关心他、更疼惜他。何必这么辛苦?


    “少爷,邵司领说你的腿好了,要带你去城外看花海呢。”书梁在后面喊。


    明杳勉强坚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拐杖上喘气:“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书梁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我听说,过几日邵司领要去护城营主持选兵事宜,好几日都不回来。您这腿要是好不了,就只能搁家等着了,哪儿也去不了。”


    明杳咬咬牙,又走了几步。实在累得不行了,正要往轮椅上坐,想着再怎样也不走了,院门口忽然闪进来一道人影。


    邵琉光回来了,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几包药。


    明杳推开书梁,拄着拐杖就往她那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走了两步重心不稳,身体往前栽,被邵琉光一把捞住,稳稳地揽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琉光,书梁虐待我。”


    书梁瞪大了眼睛,连忙解释:“司领,我在督促少爷复健。耿大夫说了,每日需适当活动,不可懈怠。少爷他老偷懒,我这我也是没办法……”


    邵琉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妨,凡事需有个度,急不来。”


    明杳认同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婚期往后挪一挪也行,等你再恢复得好些。”


    明杳一愣,猛地抬起头:“婚期?”


    邵琉光没接话,只道:“走吧,回屋。”


    明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琉光,婚期是什么时候?”


    “那是以后的事了,你先好好养伤。”


    明杳急得把拐杖一甩,硬生生站直了:“我好了。”


    刚说完,便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吓得书梁和邵琉光赶紧伸手,一左一右将他扶住了。


    书梁哭笑不得:“少爷,婚期在下月初一,是个顶顶好的日子,还有十天。你只要每日坚持复健,别偷懒,到那日,你能一个人杵着拐走十步就成!”


    明杳趴在邵琉光肩上,偏过头,轻声问:“真的?”


    邵琉光点头:“真的。”


    他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往她脖颈里拱了拱,语气还算镇定:“你不嫌弃我是个瘸子?”


    “会好的。”她搂住他的腰,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下去,“瘸的,我也要。正好,哪儿也去不了。”


    明杳抓住她衣服的手微微一紧,心满了,再说不出话。


    接下来几日,明杳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杵着拐杖在院子里走。


    “书梁,快起来!”


    书梁顶着鸡窝头打开门,看见明杳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精神抖擞。他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少爷,这才卯时……”


    “你不是说只剩十天了吗?快起来!看着我,不然我摔了伤情加重可不行。”


    书梁打了个哈欠,认命地跟出去。


    复健结束,书梁推着明杳出门逛街采购。


    明杳远远看见了清徽郡主,又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昆安侯府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书梁想了想,道:“清徽郡主代表长公主……应该都是来喝喜酒的。”


    又走了一段路,明杳指着一家布店说要进去挑料子做喜服,书梁笑道:“喜服啊,邵司领早备好了。听说是她亲手做的呢!”


    明杳:“哦!”


    书梁推着他继续逛。


    街上的红灯笼越来越多,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


    明杳想起书梁提过下月初一是个顶顶好的嫁娶之日,难不成:“他们都要在下月初一成婚?”


    旁边一个店家听见了这话,哈哈一笑:“公子好生幽默。我们这是自发为邵司领的大日子挂的,图个好彩头,也是为司领祝福。邵司领守护西岭这么多年,咱们也没啥能做的,挂几盏灯,添几分喜气,应该的!”


    书梁推着飘飘然的明杳去了巡城司。


    还没到,便看见邵琉光和一人站在巡城司门口说话。明杳让书梁停下来,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公孙成烽。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邵琉光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进了巡城司。


    巡城司内院,公孙成烽和邵琉光并肩往里走。


    公孙成烽低着头,声音有些沉:“我娘在半路上染了病。她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念头了,不吃饭,也不吃药。没多久,就走了。”他顿了顿,“公孙家不少人都葬在西岭,我想把她葬回祖坟,入土为安。如果不方便,我就把祖坟迁出西岭,另寻一地。无论如何,我不想让她做孤魂野鬼。”


    邵琉光听着,抿紧了唇,两人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下来,余光瞥见一根柱子后面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着头往这边看。她抬腿走过去。


    明杳心里一虚,连忙道:“书梁书梁,快推我走……”回头一看,书梁早没影了。再转回头,邵琉光已站在近前。


    她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邵琉光推着他回到公孙成烽面前,公孙成烽拱了拱手:“明兄。”


    明杳回礼:“公孙兄。”


    公孙成烽看向邵琉光,欲言又止。


    邵琉光道:“七日后我大婚,留下来喝杯喜酒吧。”她微微弯腰,问明杳,“可以吗?”


    明杳看着公孙成烽,心念百转。既然琉光都开了口,他应该大度……便勉强弯了弯唇:“公孙兄若不嫌弃,还请赏光。”


    公孙成烽看了看两人,点头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傍晚,邵琉光坐在桌案后写什么东西,桌案一角摆着几只用木头雕的小猫,神态各异,憨态可掬。


    明杳在屋子里杵着拐挪步,走来走去,就是不坐。他转了两圈,忽然开口:“琉光,喜服你做好了?”


    “嗯。”


    “什么时候做的?我最近吃得有点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


    邵琉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减减。我就做了一套,到时候穿不了可怎么办?”


    他停下来,拄着拐站在那里:“可是耿大夫说,要想伤好得快,得补充营养。”


    她没抬头,逗弄的心思却泛滥了:“无妨,婚期可以推。等你能穿上,再成亲也不迟。”


    “……”


    邵琉光说完,等了等,没听到他下文。她疑惑的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明杳将拐杖松开了,木头倒在地上,他整个人摇摇晃晃。邵琉光蹭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明杳顺势靠在她身上,不拐弯了,直截了当,还带着点颐指气使:“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试。”


    说着便自顾自抬手解腰带,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里衣。


    邵琉光扶额,无奈地笑了笑,让他双手扶好桌案边缘,自己去取,“可不能摔倒,否则婚期真要延后了。”


    明杳老老实实扶着桌案边沿,手指摸着那几只木头小猫:“不会延后的,大不了坐轮椅,我不怕丢人。”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她的问话:“真的?”


    “书梁说下月初一是十年难遇的好日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延期!”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就算摔了……也肯定不会耽误……”


    明杳絮絮叨叨地说着,邵琉光慢慢悠悠翻着。动静还在,可感觉她老半天不来,他正想回头看一眼,烛火忽然灭了,一只手摁住他后颈,将他上半身往桌案上压了压。


    明杳倒吸口气,邵琉光贴在他身后,一只手从腰后穿到前面,稳稳地搂住了他。


    “撑得住吗?”


    他偏过头往后看,她便俯身吻住了他。明杳呼吸渐重,手指抓住一只小猫咪,松一阵紧一阵,像他的心一样,忽上忽下。


    ……


    突然,“唔……”


    “怎么了?”邵琉光语气体贴。


    “我是伤患!”明杳低声控诉,“你怎么没轻没重……”


    邵琉光肩膀抖了抖,笑声闷在他颈窝里:“不是说不怕吗?”


    “……”


    她摸了摸他的腰:“哪里胖了?”过了片刻,手指移到某处,“哦……是这里。”


    明杳哼哼了两声:“琉光,我腿疼……”语气像是求饶,又像是邀请。


    邵琉光低头一看,他受伤的那只腿根本没着地。她把他往上搂了搂,给了他支撑,确保他双腿离地,不会受伤。


    ……


    那晚,喜服终究没有试成。


    “少爷,真是太合身了!”


    书梁围着明杳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大红喜服由金线绣着祥云纹样,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勾边,上身风姿绰约,明杳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满意得不行。


    “邵司领的手艺真好!”书梁由衷赞叹,“就连华京最好的绣娘也比不上!”


    书梁边说,边推来轮椅,依着邵琉光的吩咐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软垫,慢慢扶明杳坐下。


    “就是可惜了,”书梁叹了口气,“少爷这一身,要是能站起来,肯定更惊艳众人!不过话说……有邵司领在,你前日复健怎么还会摔倒?太不小心了。”


    明杳抬手遮住眼睛。自讨苦吃,没脸说。


    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从东城门一直延伸到西城门,全城百姓都出来了,挤在街道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西岭一直是个神奇的地儿,城外大雪纷飞,城内却艳阳高照。


    明杳从城外的临时住处出发,书梁推着他穿过风雪,朝向城门。两侧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


    “这就是邵司领的心上人?生得真好看!”


    “听说还是富商之子,家财万贯……这才配得上咱们邵司领嘛。”


    “就是可惜这腿……”


    “可惜啥呀!只是受伤,又不是残了。你没看人家那气度,那模样,坐轮椅也是顶顶好看的人物!”


    “呸呸呸,我这嘴,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甚。”


    ……


    明杳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他看见了文再初。


    她站在人群前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


    “娘!”


    文再初点了点头,从书梁手里接过:“最后一程,娘亲送你。”


    她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城门下,邵琉光翻身下马。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喜服,是自己亲手做的,没有繁复的绣纹,只在襟口和袖边用了金线勾边,简洁利落。


    她走到明杳面前,先向文再初行了一礼:“娘。”


    文再初眼波微动,扶着轮椅的手指收紧了些,面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大拇指上取下了那枚象征着文记所有商路和人脉的墨绿扳指。


    “西岭路远,多的东西不好带,只带了这个。”她将扳指递过去,“杳儿定不会负你。只是……无论他今后的腿伤是否痊愈,还请邵司领一定善待他。”


    邵琉光双手接过扳指,拉起明杳的手,将那枚扳指戴在他拇指上,她从文再初手里接过轮椅,直起身,目光沉静而笃定:“琉光谨记。”


    文再初点了点头,忽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邵琉光会意一笑,朝她颔首,推着明杳走进了西岭城门。


    街上锣鼓喧天,红绸飞舞。


    明杳回过头,想再看一眼文再初,人群已经将她淹没。


    他拉了拉邵琉光的袖子,低声问:“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邵琉光俯身,声音带着笑意。


    “只说你这腿不争气,今日……就辛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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