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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NS极


    塞阿尔卑湖的景色同样给了时霁莫大的震撼,也让他从中获得了平静与安宁。


    三天的行程下来,他不再思考此行的目的,逐渐学会接纳自己的任何一种状态,也再度习惯了顾宴生无间隙的陪伴。


    他甚至开始期待一天的开始,等待他的是相拥的群山,终年不化的雪顶,划过平静湖面又或是在水岸短暂栖息的白色水鸟,穿梭于灌木草丛间上下窜动的红松鼠,还有意外落单的棕色小鹿,一晃眼便消失在森林深处,不见踪影。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过去的三年里,他将自己困在从建筑艺术里汲取灵感的使命里,不曾慢下脚步,回归自然。因为时家的缘故,他一度排斥花鸟虫鱼类的"俗套"设计,他也有意识地、迫切地想要摘除自己身上刻着的印记。可现在,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在走另一个极端。没有历史底蕴,没有人类的痕迹,与后来人赋予的使命与意义,这样平凡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重演的自然画面,同样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新鲜,也同样给予了他创作的灵感。


    很快,第四天的行程到来,他们的攀登之旅也终于上了难度。可能是因为前三天的行动给了时霁自信,在Jean的强烈推荐以及顾宴生明晃晃的期待下,时霁同意了选择难度更高的东山脊而非更适合新手的半山腰路线。


    Jean向他们保证虽然3b的难度看起来很有挑战,但根据他对两人目前状态和体力的评估,他认为在装备齐全、天气平常且对路线无比熟悉的情况下,大概有80%的几率能够成功挑战Altaman这座陡峭的石灰岩塔。


    作为经验丰富的向导,Jean协助两人穿戴好了坐式安全带,比起仅靠一根动力绳维系安全的冒险做法,八字结型的坐式安全绳能够在意外发生时,尽可能地卸力,将力量平均分散到胯部、大腿等部位,以免力量太过集中,造成内伤甚至勒断肋骨。除此之外,穿过D形环的动力绳不仅能够保障他们始终是一条队伍,不会落单,而且主绳良好的伸缩性也给了时霁与顾宴生足够的安全距离,不至于在狭窄的岩壁过道上因为拥挤的问题而浪费体力。


    Jean虽然对整条路线上的每一处保护点了如指掌,但岩石松动,岩壁脱落的情况时有发生,他必须先他们一步确定好挂片的稳定程度以及在保护点消失的状况下,及时在合适的距离处重新钉入岩塞,以保证后面的二人能够顺利通过。


    Jean先一步出发,很快来到了第一个挂点处,他用眼神示意顾宴生紧跟其后。顾宴生点头,摸索着粗糙的岩壁踩上了第二处踏点,即使心脏已经很强大,能够顺利地迈出第一步也算成功了一小步,但面对脚下距离地面数千米的高度,以及耳边时时传来低沉的呼啸声,顾宴生仍有些紧张,这是人类的本能,对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挑战萌生出的天然的敬畏感。


    第一步是最困难的,顾宴生确认自己的安全后,回头等待着时霁重复他的路线。他能清晰地看见时霁的嘴唇一点点褪去血色,只有脸颊两侧有被凛冽寒风的低温刺激而充血的红晕。看到这一幕,顾宴生又开始于心不忍,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又一次强迫时霁做了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可时霁比他想象得要强大许多。在顾宴生露出明显的担忧神情之前就已循着顾宴生的步伐来到了第一处脚点。


    看到这一幕,Jean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在攀登的过程中,最耗体力的行为就是和自己的恐惧进行博弈。没有人不对高空恐惧,可是,对于新手来说,他们往往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恐惧就会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放大,致使他们手脚发麻、注意力分散,直至手指完全僵硬,双腿发软,根本无法进一步行动。


    "Roan,你还好吗?"Jean朝后面喊了一声,他想通过时霁的回应的速度与语气来大致评估他目前的状态。


    "我还可以。"时霁迅速回应道,他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不用太担心我。如果我动不了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好。不过,也许我们得加快一下脚步了,你们也感受到了,风起来了。"Jean继续下一步的行动,在到达下一个保护点前,他们有大概150米的距离来适应周围的环境和找到适合自己的呼吸频率。


    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了,时霁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的神经而发酸颤动,某一时刻,大脑又再次放空,他又一次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模式,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虚幻,他的躯体仍跟随着顾宴生的步伐,但他的神智早已不知去向,直到手指擦过岩壁粗糙的棱角,让他有了切实的痛觉,他才醒悟过来。


    风呼啸而过,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四处摇晃,在这样的情况下,仅凭着毅力也很难把握平衡点,找准手脚的位置,时霁能明显感觉到顾宴生的速度也在放慢,抓握岩块的手也需几次挪动才能确定位置。


    时霁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如果Jean没有欺骗他,那么等待他的至少还有9/10的行程。


    "你还能坚持住吗,时霁?"


    声音从前方传来,时霁抬头,撞上顾宴生护目镜后的视线。


    "我没什么问题。"时霁一面回应着顾宴生,一面小心地贴近岩壁,"你不要总是回头。顾好自己的脚下,我会跟着你的。"


    "我现在觉得你说的也许没错。"顾宴生怕时霁没有听清,小幅度地在胸前比划,"我现在都有点后悔选择这项运动。"


    "你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有点晚了?"Jean听到了两人的对话,"Ethan,你最好不要说太多话,免得浪费本就不多的体力。你的速度甚至比不上在你后面的Roan。"


    顾宴生被揶揄也没有生气,只是转过朝着Jean摊开手表示无奈。


    "说真的,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对情侣。"Jean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移动的红点,这是登山向导协会为每位注册登记的专业向导订制的软件,不仅可以观察自己所处的位置与目的地间的距离,同时还可以看到同一区域内行动的其他向导团队的行踪。"看来,今天不只我们选择了这条线路。"


    时霁听到前面那句话,不欲争辩,只想保留力气。而顾宴生却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用彼此都能听到的声音反问,"哪里奇怪?"


    Jean猜测过两人的关系,但没想过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承认。"你们明明看起来很亲密,就像现在这样,你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对方,显然也不是朋友间会有的那种关系,你们的关系明显超过了朋友这一层,可有些时候又给人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顾宴生加快了动作。


    "给人一种你们好像又很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就像磁铁的两极,有的时候你们就像是N S极相遇,相互吸引,但有的时候,你们中的一个人又突然转变了,莫名地疏离对方,不想更进一步。"Jean看了眼再次"落单"的时霁,见他此刻埋头走路就如同自己所说的那般,对这场对话不感兴趣,事不关己的模样,略带同情地看向一脸期待的顾宴生,"所以我猜测,你们可能是情侣,但一定不是正在热恋中的情侣,至少不像我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又或则说,这和你们的国家有关,你们中国人不是一直都很内向,不喜欢直白地表达情绪?"


    顾宴生被Jean逗笑,觉得Jean越说越离谱,怎么还和背景扯上了关系。"很遗憾,Jean,你猜错了,我们并不是情侣,我们确实是朋友。你见到的亲密举动,只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确实不是一般的朋友。"


    "No,no。"Jean朝后摆了摆手,"Ethan,我可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你刚刚明显迟疑了。"


    "他没有说错。"埋头苦走的时霁在确保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冷不丁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们只是朋友。"


    "这谁又会知道呢?"Jean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共同经历极限运动后会突然爱上对方吗?"


    "吊桥效应。"时霁冷静地回答,"紧张、心跳加速都会给人一种错觉,配合上荷尔蒙的分泌与肾上腺素的喷发都会促使人们产生一种暧昧的错觉,进而爱上与他共同经历危险的人。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假性的情绪,并不代表真正的互相吸引。"


    "Roan,这是一个原因。但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人性的考验,因为没有什么比生死更能考验彼此。"


    时霁摇头,他并不是急于反驳Jean,他只是在想,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的考验,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和顾宴生止步于此。


    "Roan,你好像很喜欢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Jean转过头去,继续向前,"你可以不赞成我的观点,但是,你要认识到,当考验真正降临的时刻,任何掩饰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的,那一瞬间你做出的选择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或许吧。"


    第42章 遇险


    一个小时过去很快过去,在体力消耗殆尽之前,三人临时在峭壁间上稍作休息,补充了电解质水和能够快速提供能量的谷物棒。


    休息期间,时霁逐渐感受到内心在慢慢变得平和,他甚至已经不再对脚下的高空感到过度的眩晕和恐惧,只是偶尔会在摸索突出而光滑的石缝,寻找可以支撑的安全点却因为微微潮湿的手指摩擦打滑时而心率过速。在接过顾宴生递来的速干运动毛巾时也十分自然,并在顾宴生低头整理自己的登山服时,主动提出需不需要和他换个位置,这样他可以省下更多的力气。


    顾宴生对此感到意外,摇头笑着婉拒了。


    休息片刻后,他们都又得到了Jean最新的消息,他们的速度比预期得要快上许多,只剩下不到1/3的路程。


    时霁听到后,拍了拍前胸给自己打气,压力也卸了不少。


    "Roan,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对吗?"


    时霁点点头。


    Jean又转身面对抱臂休息的顾宴生。"今天运气不错,天气也很好。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能顺利抵达终点的话,就有机会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景点。"说完,他用眼神暗示顾宴生。


    顾宴生心领神会。


    某天夜里,时霁已然入睡,因为兴奋而失眠的顾宴生下楼打算喝杯酒助眠,却碰到了同样清醒着的Jean。两人聊了几句,Jean却突然问起顾宴生和时霁前来的初衷。顾宴生诚实地告诉Jean,是他的想法,时霁只是不想扫兴,被他强硬着拉过来的。Jean却很会抓住重点,说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答应下来,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毕竟二人都是攀登新手,虽说专业的向导和设备能够尽可能地保证两人的安全,但任何极限运动都存在一定的风险。


    这样的做法算不上理智。


    顾宴生听完也只是笑笑,说Jean也许不了解时霁,他就是因为太理智了,所以才不会拒绝他。


    而他不愿意剖白的是,他和时霁都认为,这趟行程之后,也许他们也许真的会分道扬镳。


    Jean敏锐地察觉到顾宴生极力掩饰的遗憾与言语间藏不住的难过,他想了想,问顾宴生想不想要更不理智一点。他推翻了之前的保守方案,转而向顾宴生推荐起了另一条路线。


    顾宴生起初否定了这个想法,就像Jean说的一样,这样太过冒险。


    "如果这是你们人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呢?"Jean放下酒杯,直白地看向顾宴生。他能看清顾宴生小幅抖动的瞳孔。


    "什么意识?"


    "我是说如果,如果,这将是你们唯一一次结伴攀登Altmann峰的机会,你是想选择没有任何记忆点、虽然安全但在往后的数十年只是回忆里轻描淡写的一抹,还是会重新选择,选择一条对你们来说都是挑战的一条路线。"


    顾宴生短暂地迟疑让Jean捕捉到了他在动摇。Jean见状,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打消激情和冲动前,再次举起酒杯,"Come on!Ethan!Do not be hesitated!我保证你和他都不会失望的。我也会尽一切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要知道,这条路线是条充满魔力的路线,它曾考验过无数情侣,见证过不少人的分离,也见证很多人的坚定。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和他的结果吗?"


    这句话成功地劝动了顾宴生,在Jean期待的眼神里,与他碰杯


    "什么景点?"时霁不解地问。


    "秘密。"Jean朝他眨了眨眼,"好了,在休息五分钟我们就出发。"


    时霁不打算追问。


    一阵规律却分外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几人的视线被瞬间吸引,锁定这噪音的来源。


    "Jean,是你的手表在报警。"时霁出声提醒,却看见Jean紧锁眉头,表情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很糟糕的消息。"Jean捂住额头,对屏幕上不断扩大的红圈感到焦虑,"我们后面的队伍发生意外了,这是寻求帮助的信号,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是不会发射这样紧急的信号。更糟糕的是,目前确定接收到信号的只有我和他们后面的一队。"


    "怎么会这样?"顾宴生同样焦急。"需要我们现在就返程吗?"


    "不。"Jean深呼吸了几次,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让我想想。"


    "Jean,不用担心我们。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如果有需要,我们现在就可以返程。"时霁坚持顾宴生的观点。


    而Jean只是摇头,"你们不可以跟我一起。"


    "为什么?"


    "三个人行动不方便。我现在只能通过设备确定这支队伍大概的范围,你们没有获得专业认证,对这里的环境也不够熟悉,和我一起,反而会延误救人的时间。"Jean以他的专业素养十分理智地回答时霁,"请原谅我必须作出决定了。Ethan,你和Roan继续向前,最艰难的地方我们已经路过了,剩下1/3的路程对你们来说不会太具挑战。我返程,争取二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你真的可以吗?"时霁面露惊讶。


    "相信我。"Jean握住时霁的手,将包里的备用设备转交给他,"这是备用设备。最后的1/3路程务必要保重。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发射信号,山顶缆车点的工作人员会立刻赶过来救援你们。"


    "好。"


    Jean重新戴上护目镜,看向顾宴生。"你会把他带到的,对吗?"


    顾宴生与他相拥,"会的。你也要保重。"


    意外来临之时,往往谁都没有提前准备。时霁第二次回头之际,Jean已经消失在眼前,不见踪影。目光再次回到前进的顾宴生身上,他的脚步没有之前跟随Jean时的从容,变得过分谨慎,因为前方没有了为他们排除危险的向导,也因为他的身后还有着牵挂。


    缓慢地探索到下一处,顾宴生肩膀一耸,松了口气。


    “顾宴生。”他听到身后的时霁在呼喊他的名字,“换我走在前面。”


    这一次时霁没有和顾宴生商量。


    “不行。”顾宴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样太危险了,你没有这么多体力。”


    “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顾宴生否定了时霁的想法,“你应该相信我的,时霁,Jean不是说了吗?我们只剩下1/3的路程了,不出一个小时,我就能带着你到达终点。你要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顾宴生。”时霁摇头,“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太过脆弱,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不要逞能。”


    “可我不能让你去冒险。”顾宴生咬着牙齿继续向前,“而且我没有在逞能。”


    “你的腿在抖,你感觉不到吗?”时霁跟了上去。


    “我知道。但我会调整的。”


    “顾宴生!”


    “好了时霁,我们都不要在说话了,这样太浪费体力了。”顾宴生打断了时霁的话,“只剩下不到1/3的路程,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时刻保持专注。”


    时霁沉默不语。


    一路无言,顾宴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时霁说的没错,他的腿确实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小腿也因此发涨酸痛,视线也因为长期处于高压而偶尔出现眩晕的情况。先前Jean在的时候,他只需要重复Jean的行动,可现在,每一步他都走得格外谨慎,每一处决定他都格外小心,剩下的岩钉并不算“富裕”,在估算完距离后,顾宴生不得不计算余量,在做出是否需要补充平衡点的决定。


    “还有多远?”时霁望向犹豫不决的顾宴生。


    “快了。”顾宴生并不打算告诉时霁太过具体的数字,这样会无形给两人造成不小的压力,“你还坚持的住吗?”


    “嗯。那就不要在这里安点了。”时霁理智地告诉顾宴生,“这个距离对我来说还好,对你来说更是。”


    “好。”顾宴生明白时霁的意思,刚想试着往前挪动。右腿突然迎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他控制不住身体,双手握住小腿,重重地跪了下去。


    “你怎么了?”时霁被这一幕所吓到,下意识地想要来到他的身边,却发现无法行动,他和顾宴生至少保持了3米的距离,而他所处的踏点只够容纳顾宴生一个人。


    “别过来。”额头上布满细碎的冷汗,脸上的表情痛到扭曲,顾宴生大口地抽气,“我抽筋了。好痛。”


    “好,我不过来。”时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试着看能不能脱掉鞋子,钩住自己的脚趾,反方向拉伸。”


    “呼呼”顾宴生仍在抽气,“不行,我现在做不到,让我缓一下。”


    “好。”时霁站在他的身后,“你不要慌。”


    “我"顾宴生努力地想要扶着自己的腰,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重重地跪在地上。”你不要乱动,顾宴生。”时霁刚刚才发现,顾宴生所处的踏点并不算坚固,石块上一道不足以忽视的细微裂痕正在逐渐扩大,“你不要再动了。”


    只听一阵如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迸发,在时霁反应之前,意外又再次发生,顾宴生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


    来不及反应,顾宴生瞬间坠落下去。巨大的重力连同时霁一同往下拉扯,如果不是因为腰间的D型环,此刻也许已经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时霁整个人扑下身去,死死地压住动力绳。


    “顾宴生!”他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顾宴生,此时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寄希望于顾宴生自救。恐惧袭来侵蚀着他的大脑,这一瞬的时间无限放缓,无数可能涌入冲击,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冒出了顾宴生的脑袋撞击坚硬的岩壁的画面,这让他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想要呕吐。“你还活着吗?”


    “时霁”虚弱地声音从身下传来。


    时霁看不清楚,可他的心因为这一声而终于有机会喘息,他试着趴向岩外,试图听得更清晰一些。


    但很快,他的心又被紧紧地攥住。


    他听到顾宴生微弱的声音,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时霁,放手吧。”


    作者有话说:


    下周没有榜单,但是会正常更新。


    第43章 陌生善意


    “放手吧。”虚弱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可能。"时霁死死地抓住镶嵌在石缝间的岩钉,他看不见顾宴生,他对此感动恐惧,更令他胆战的是顾宴生居然让他放弃自己,"我不会放手的。"


    "不,这样下去。我只会拖累你。"痛苦的呻吟声从口中溢出,顾宴生紧锁着眉头,费尽力气朝上望去。那一下太过突然,顾宴生根本来不及反应,温热的血液从额角淌下,血腥味充斥着鼻腔,逐渐流失的体温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变缓,一切都在暗示着他现在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糟糕。


    "不要讲这些,顾宴生。你现在不要说话了,我们不要再浪费体力,这是你说的。"右手仍在死死地固定身体,并非惯用的左手胡乱地伸向后背,在包里翻寻着任何可以借用的东西。恐惧渐渐吞噬着时霁的理智,他能感觉到注意力开始涣散,几乎不能定格在某一处,比之前更甚的懊悔扑了上来,比起跟顾宴生争论什么挥霍时间、人生意义等风花雪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现在更后悔的是听从顾宴生的安排进行停药,不然他现在能够更快地镇定下来,想出对策。手仍在这"无底洞"中翻找,终于让他摸索到了Jean给他们留下的备用机,他几乎是立马找到了发射信号的按钮,用尽力气按了下去。


    随着红点在一片漆黑的屏幕上亮起,光圈如同雷达探测一般逐渐扩大发出类似警报的嗡鸣声,时霁才终于记起了如何呼吸,他几近疯狂地朝下呐喊,"顾宴生,我做到了。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是吗?"顾宴生紧咬着牙齿,不想让时霁听出任何异常,"做得好。"


    "你还好吗?"时霁一点点往岩石的外延挪动,趴在边缘处想要大致确定顾宴生的情况,可惜视线受阻,他只能看到半截处于绷紧状态的黄色的动力绳,"回答我,顾宴生。"


    "我,我"


    顾宴生的犹豫让时霁好不容易平和的心又再次高悬。"你到底怎么了?"


    迟迟没有答复,时霁慌乱地看向后方,想另寻一处固定U形环,这样也许就有机会能够看清下方的顾宴生。


    "他们还有多久会来?"顾宴生吞下口中血水。


    "我不知道。"时霁再次看向红点,他能确信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信号,不然他们的前方不会突然冒出其他两三个同样在频闪的红点,可他无法确定他们赶来的时间,他只能寄希望于缆车点的救援人员会向Jean说的那样可靠,"他们也许很快就到了。"


    "时霁。"


    "嗯?"他听到他在喊他的名字。


    "也许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顾宴生?你不要再说话了。"心脏快要承受不住压力,他的身体应激似的颤抖。


    "我不应该让你觉得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我不应该这样说。"


    "不。"时霁摇头,他不相信什么一语成谶,他发誓不会再胡乱责怪顾宴生,只要他们能够活下来。


    "听我说,时霁。我也许等不到那些人来了。我的头我的头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已经已经感受不到我的腿的存在了现在,我们必须作出决定。"


    "不你不要睡过去,我会想办法的,你要相信我,我会一直和你说话,让你保持清醒。"


    "没有用的,时霁。这不是最糟的情况,你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我的安全绳不知道怎么了居然错位了,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我的腹部我就算维持这个状态,我恐怕也坚持不了五分钟。"顾宴生平静地告诉时霁,"就算我能坚持下来,你也无法承受两个人的压力。"


    时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部也没有知觉了。


    "割断绳子,时霁。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活下来。"顾宴生挣扎着看向上方,在最后的一刻,他脑中闪过的,仍然是他和时霁的画面,从前的记忆回放,温馨和快乐褪去,唯独留下了悔意,后悔在这样的时刻,把最残忍的事情交给了时霁。


    "时霁?"他再次呼喊他的名字,催促他作出决定。


    "顾宴生,你真的是一个很冷血的人。"


    一瞬的错愕,顾宴生没想过,他曾对时霁说出的话,曾经用来诋毁他的真心的话降临在他的身上。


    "不会如你所愿的。"时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不会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情况,你忘记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刀片弹出的异响割断了顾宴生的理智,"你要做什么,时霁!你不要做傻事。"


    "顾宴生,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和你说话。"


    "不,不要说了,时霁。不要说。"


    "我不后悔,顾宴生,即使是现在我也不后悔,能和你一起,我感到很高兴。"


    "不要!!!"


    只可惜,这一声没能拉回时霁,锋利的刀刃足以轻松划断任何材质的安全绳,在坠落的一瞬间,顾宴生感觉自己的腰腹被轻轻地托起,有被一双有力的手圈住。


    时霁终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顾宴生闭上眼,静静地等待他们的结局


    顾宴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屋简陋的梁顶,全然陌生的景象,他试图回想记忆断片前的最后一幕,只有一片漆黑。顾宴生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卷上,看来,已经有人替他包扎过了,顾宴生挣扎着起身。


    "嘶。"只是稍稍动作,不想牵扯到了伤口。


    "你最好不要乱动。"


    闻声望去,只有一个身着棕褐色麂皮大衣,散落及腰长卷发的女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细长铁棍正在翻动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顾宴生这才看向窗外,果然夜已经深了。


    不对,顾宴生猛地回头,他记得他和时霁一同坠落,可时霁去了哪?难道,顾宴生恐惧地望向那个女人,难道他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幻觉。


    眼前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惊恐的目光,蓬松的卷发挡住了她的半张面孔,只有那一双蓝如湖泊的眼眸印在了顾宴生的脑海之中。"觉得不真实,对吗?"


    顾宴生愣住,僵直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女人见火生了起来,双手伸向后背,散漫地将长发卷起,又站起身背对着顾宴生来到窗户边,随手拿过橱柜上的火柴盒,轻手一擦,将烟点燃,像是根本不在意顾宴生的存在,也不关心他的反应。


    "你"顾宴生直觉不对劲,"是你救了我?"


    "怎么。"女人接着抽起烟,烟雾夹着一点草本的气味慢慢散开,"你不相信吗?"


    "你为什么会说中文?"顾宴生终于反应过来,从他醒过来到现在,她一直都在用中文和他对话,可她明显不是中国人。


    "这很奇怪吗?"女人依旧背对着他,"你现在不应该关心关心你的那位同伴去哪了吗?"


    "你到底是谁?"顾宴生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而是反问她的身份,这个人的种种行为太过可疑。


    "年轻人。"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烟,"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太不礼貌了吗?是我收留了你。"


    "可现在的情况,我很难信任你。"顾宴生说着,掀开被子,想要站起身。"你和我只是陌生人,这样的善意太不寻常。"


    原以为这样的态度会激怒女人,不想女人只是点点头。


    "有戒备心是件好事。"女人接着说,"你和你的同伴很幸运,发现你的时候,你们都挂在树枝上,好歹是捡了条命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顾宴生感觉女人不自觉地颤栗,明明室内生了火,温度不低,女人还是抬手拢紧了自己的大衣。


    "真的是你救了我们。"顾宴生朝女人的方向靠近。


    "算是吧。应该说是上天眷顾了你们,我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小住。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们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他们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所以让我先来找你们。"女人又吸了一口烟,企图平静下来。


    "时霁!不,我是说,我的同伴呢?他现在在哪?"顾宴生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女人的话是真是假,他只想知道时霁去哪了,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


    "你很在意他?"女人继续问。


    "他比我重要的多。请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女人的动作一顿,就在顾宴生急于开口的下一刻,带着不易察觉地戏谑语气透露,"他比你伤得更重,救援的人来我这把他带走了。你伤的不算重,就把你先留在我这里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比我重?他有生命危险吗?"顾宴生的声音也跟着颤抖,他不敢想。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就见顾宴生拖着受伤的腿也要强行地推门离开。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要去找他,我必须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你去了也没用。如果他死了,难道你还跟着一起死吗?"


    "我会和他一起死!"顾宴生绝望地掩住脸,"我本来就打算和他一起死。"


    女人牵制他的手陡然松开了。她沉默地转过身去,再次背对着顾宴生。


    在她即将开口前。


    门朝里推开。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顾宴生的眼睛湿润了,他顾不得其他转而扑向时霁。


    "顾宴生?"


    "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是我,你怎么起来了?"


    没听完两人的对话,女人伸手将长发披下,遮挡住自己的面容,悄然离开。


    第44章 漩涡


    他们只在这座小屋里呆了两天不到,处理完一切的Jean便赶来接走他们。


    重逢的那天夜里,时霁和顾宴生一直等了很久,女人才踏着月色回到屋内。长长的棕褐色卷发依然披散着,叫人无法仅凭壁炉摇曳的昏暗光芒,看清她的神情,只能将注意力移动向她身上那件因沾上夜晚露水的湿气而分外卷曲的米黄色羊毛披肩。


    她刻意地忽视了两人彼此追逐的视线,沉默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而第二天清晨,早在时霁清醒过来之前,她又不见踪影。


    顾宴生也发现了这一处异常,明明之前这位女士还那么健谈,可现在似乎有意和他们划分距离。可本就是陌生善意,两人都不愿意打扰太多,何况他们还留宿在此。


    时霁试图回忆起坠崖当天的细节,他记得有人来到他的身边,焦急地用法语询问他的情况,他并不算受伤严重,只是身体卡在树上,不能动弹。而一旁的顾宴生则陷入昏迷,好在,身体的起伏无声地告诉时霁,他还活着,很快,他的视线被遮挡,一批人齐力将顾宴生解救下来。


    被救下来后,时霁看到眼前,袖子绑带上一抹刺眼的红。但他很快被另一声呼喊吸引去视线,跪在地上的救援人员用笔式检查手电观察他的瞳孔,确认他是否正常。视线不自觉地上下扫动,直到撞上一双蓝色的眼眸,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细节,他感觉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直至错开视线。


    他本想继续思考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只可惜,他的体力耗尽,眼皮如同灌铅下坠,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在用法语对话。


    “把他们带到我那里去吧。”


    “恐怕不行,那个人伤得要更重一些。”


    “清醒过吗?”


    “嗯,做了心肺复苏。”


    “救援车还有多久到?”


    “才把送走一时半会还无法调度。”


    “这么说的话,那些人的情况比他们要严重太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真是奇迹。”


    “先送我那里去吧。医疗资源就这么多,何况我们肯定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再后来,他和顾宴生被送往这里静养。


    睁眼时,他看到了站在床边伫立的女人。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人群中的那双蓝眸,莫名的熟悉感腾得涌了上来。正欲与过去的记忆搭桥,女人清冷的语气以及片刻不摘的白色口罩又让时霁不自觉地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霁摇头,又猛地察觉到她在用中文和自己对话。


    “你会说中文?”


    “嗯。”女人提醒他,“你的同伴还没有醒过来。但不要担心,他没有太大问题,我现在有些事情需要离开,桌上有面包,冰箱里有牛奶。”说完,转身欲离开。


    “谢谢你救了我们。”时霁的话打断了她的行动。


    她愣在原地,但很快又离开了


    "她的行为确实有些奇怪。"顾宴生回忆起他和女人的对话,他一度落入女人的话语圈套,以为时霁伤重,显露真心,可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她好心收留了他们,也许他们未必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安然地重逢,"但她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


    "嗯。"离开前,时霁从背包里拿出便签。不告而别的行为并不礼貌,可他们确实叨扰太久了,也应该还给这位女士属于她的空间。思考了许久,时霁用法语留下两句告别的话语,提笔落款时,又突然想到顾宴生设计的两只可爱的熊仔,便用潦草但可爱的简笔画代替了签名。


    返程的路上,Jean实在过意不去,提出希望顾宴生和时霁多停留一些时间,等顾宴生额头上的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再免费带他们游一次Altaman峰的建议,但被时霁温柔地否决了。


    "可是你们还没有走到终点。"Jean看向车内后视镜,时霁平视前方,而顾宴生则枕在时霁的左肩,闭目睡去。"你们都没有看到这趟旅程最精彩的地方,你不会遗憾吗?Roan。"


    时霁没有急着回答Jean的问题,他只是平静地看向一旁呼吸平稳的顾宴生,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温度,才缓缓挪开视线。"会遗憾的。"


    "那为什么不?"


    "可人生无处不是遗憾。"时霁始终保持着姿势,不想吵醒熟睡的顾宴生,"你不必感到内疚。如果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我想我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知道。但是Roan,人生是充满了遗憾。但是人生有很多种可能,同样的路线也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同一个起点也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是啊。但可能,我这样的人就是不喜欢走同样的路吧。对于我来说,已经体验过,就足够了。我不会去假设其他可能,因为那些都是未发生的事,而我现在,更在意的是有哪些路是我未曾走过的,也许有一天,等我厌倦了这样的尝试,我会来找你的,Jean。"


    Jean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霁的话已经暗示了他的态度,可他难免为Ethan感到可惜。"但愿如此吧。"


    明明就差一点,明明他们还有一丝可能,可偏偏命运作弄,似乎偏偏要让被裹挟着前进的两人在尝试了一切可能后依然在面对现实的生活时深感无力,最终决定要分开。


    "难道共同经历了这样的考验,都不足以撼动你的内心吗?"Jean很清楚自己不应该继续,可他仍想为身后那个"置身事外"的男人争取一次机会,"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但你实在太过悲观了,也对Ethan太不公平,你难道看不出他的感情吗?"


    "我知道。"光芒短暂地聚集在他的眼中,"我当然知道。我也仍然爱着他。哪怕我们之间仍有那么多误会没有解除,哪怕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年,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Jean几乎要从主驾上跳起。"你们明明都爱着对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请原谅我无法回答你,Jean。"时霁不愿继续下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不是傻子。在顾宴生扑上来的那一刻,在顾宴生决定牺牲自己保全自己的那一秒,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迁就自己的时候,时霁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他依然渴望顾宴生能在他的身边,他依旧习惯顾宴生的存在。


    可是他不能回应顾宴生。他很清楚,他已经死过一次,虽然他现在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身边,可他的精神早已"千疮百孔"。虽然两人又一次经历生死的考验,从死神的眼前"无恙"地离开,可时霁明白,大难不死的悻悻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场意外之后,他的灵魂又再一次被重创。


    在顾宴生让他松手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顾宴生居然可以为了他放弃生命,占据他大脑的是一种念头,一种令他至今都胆战的念头,一种从未出现过,甚至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也没有出现过的念头。


    那就是他不能容忍顾宴生死在他之前。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让他更加痛苦。


    如果顾宴生死了,他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如果非要让他亲眼目睹顾宴生的死亡,那他情愿与他一同赴死。


    所以他又一次地选择死亡,干脆利落。


    这样的话,他无法和顾宴生坦白。他也不会想让他知道,如果顾宴生知道,也许,他们连朋友的关系也无法维系。


    他能感觉到灵魂的颜色在一点点褪去。直到现在,他似乎也没能真正从时迁的死亡,父亲的病故,母亲的怨恨和"生母"的残忍抛弃中得到释怀,他也找不到灵魂的支点,离开时家后,他一直试图摆脱身上的刻印,可他做得很失败,他至今没能达到他想要的目标。现在,唯一支撑着他的,是他对顾宴生的承诺。


    他会活下去。


    可是,如果有一天,完全失去颜色的他又一次陷入漩涡之中,他又一次自私地选择离开,甚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结束生命,走在顾宴生的前面,他恐怕永远无法得到顾宴生的原谅。虽然他已经不在乎有多少人怨恨他,可是,他依然不希望顾宴生会恨他。


    "我不行了。"思绪被Jean的哭腔打断,"我没办法开车了。这真是,太让人悲伤了。"


    "Jean?"


    "Roan,我得下去抽根烟。"说完,Jean就把车停在路边的安全地带,飞速解开安全带逃离现场。


    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后,时霁缓缓开口,"好了。不要在装睡了。"


    第45章 Honey Moon


    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下。


    重担卸下,时霁得以喘息,顾宴生坐起身,侧过身沉默地看向时霁。


    而时霁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


    他不会问顾宴生“你都听到了”这样的傻话,他清楚他没有睡着。


    那些话,他不是为了说给Jean听的。


    只是,他不能忽视顾宴生赤裸的眼神追问,他已经很自私了,自私地替他们做出了决定,所以现在。


    时霁回望向顾宴生,“和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顾宴生侧过头,手撑在后座的皮质沙发上,不想回答。


    他没有不怨恨时霁的道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再答应时霁的任何请求。


    时霁却擅自牵过他的左手,顾宴生本打算抽开,可他没有做到。冰凉的触感刺激到他的神经,低头看向那处,本应该垂挂于锁骨处的蓝宝石戒指、曾经属于他母亲的戒指,此刻戴在了时霁右手的中指上,只是片刻,顾宴生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就地浇灭。


    他把戒指赠与时霁时,从未把它当作桎梏住时霁的枷锁,也没有寄希望于时霁会把它视作一种承诺。这枚戒指不仅仅是他父母的订婚纪念,更是时霁父亲留给他的记忆,携带着他生母离开前最后的讯息。


    顾宴生握住他的手,仔细地端详起这枚戒指,不朽的设计,永恒的主题承载在这一枚被岁月无情蚀刻的珠宝上。


    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原以为时霁会带自己去往联邦理工学院,他在那里完成了自己的学业,也更具有重游的意义,即使不是,也比路边的一家小酒馆强不少。


    时霁其实也很犹豫,纠结许久,还是将顾宴生带去他曾无意中光顾的酒馆。


    他再一次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最后一站不需要刻骨铭心的回忆,他们应该平淡地结束。


    推开门,奶油炖时蔬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在站上台阶的第一秒后与老板娘对视。


    "是你?"对方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时霁,虽然他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


    时霁没有局促太久,便张手回应了女主人的拥抱。


    在瑞士的三年,除了教授以及同学,时霁很少与其他人接触,哪怕是同样和他远赴海外留洋的亚洲面孔。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使不少圈子向他发出邀请,他也只会礼貌地携带一瓶酒登门拜访,在热闹的人群中隐蔽自己的存在,躲在难以察觉的角落啃羊角面包,久而久之,他逐渐被排拒在外,不过对此,时霁倒是有点庆幸,他从不强迫自己融入某一个特定的圈子,打上"群体"的标记,而他身边,与他明显有着外貌差异的有色人种则会刻意地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过多干涉他,也对他无聊的生活表示无感。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瑞士人对隐私的注重,他们一向推崇"互不打扰",更抵触超越语言的交流接触。


    而这位老板娘则是时霁见过的第一个"异类",有着超乎陌生人的热情,但时霁却没有一丝排斥,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她们已然认识了很久,现在的拥抱则是为了庆祝故友重逢。


    顾宴生根本未曾料想过这个画面,目光明显呆滞。


    老板娘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因为前一夜,顾宴生因偷懒并未吹干头发,此刻卷曲的弧度微微遮挡住他的前额,落下的恰当好处的阴影更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倒有点混血的感觉。他跟着时霁匆匆赶来,也没时间细细捯饬,咖棕色麂皮外套上的羊绒翻领还占着屋外落雨的水珠,下身随性穿了条Levis经典款水洗蓝牛仔裤,倒是与这家店的风格相匹配。


    很久没有见到陌生的客人了,尤其还是如此帅气的一张亚洲面孔,女主人眼里冒着星星,将时霁推开一段距离,不加掩饰地高兴让时霁有些困惑,可不等开口解释什么,女主人先他一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Oh Lala,看来你是恋爱了,恭喜你。”


    时霁愣在原地,“不”


    可女老板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选择性地忽略了时霁笃定的否认,注意力很快落在顾宴生身上,“帅哥?你喜欢吃些什么?”


    顾宴生听不懂法语,又招架不住如此热情的老板娘,只好向时霁投去无助的目光。


    时霁扶额闭眼,用法语飞速的说出几个菜名,又走上前去拉过顾宴生的袖口,引导他坐在之前他曾坐过的位置上。


    终于将人赶去忙碌的厨房,顾宴生松了口气,接过时霁递来的手帕,将衣领整理干净。


    店里的老旧留声机在不停地运转,柔和轻缓的钢琴曲徐徐向店内星星散散的客人述说,顾宴生听出这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他看向望着窗外,片刻失神的时霁问道,“这里会有你喜欢的Canon in D吗?”


    “可能吧。”


    将时霁一人落在座位上,顾宴生起身走向留声机。


    时霁并非有意敷衍,而是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比起第一次来时看到的风景要逊色不少,不免让时霁觉得遗憾,窗边的位置似乎也没有体现他应该具有的价值。


    黄油和餐包端了上来,女主人同时霁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空呈现淡灰色,连同海面也显得暗淡。


    “看来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女主人切开面包,热气扑了上来,浓郁的麦香勾起了时霁的食欲,“但是今天的面包很不错,你的伴侣呢?”女主人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蹲在地上仔细研究店内私藏的唱片的顾宴生。


    她将时霁一个人丢下,走过去,双手叉腰俯视着顾宴生。


    “你对哪张感兴趣?”女主人用生硬的英语提醒着顾宴生,她大概猜到顾宴生并不会法语,“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不过,现在的不好吗?这里的客人,还有我的丈夫都很喜欢肖邦。”


    顾宴生抬头,对女主人的刻意照顾有些诧异,“我也喜欢肖邦。但时霁更喜欢 Johann Pachelbel。”


    “Canon in D?"女主人反问道,她似乎记得时霁第一次来店里时播放的就是卡农D大调。


    顾宴生点头,挪回视线,继续他的翻找工作。


    女主人转身看了眼时霁,他并不关心两人的举动,刚出炉的面包更具吸引力,他正在用餐刀涂抹黄油已便更好地入口,也更能发挥面包发酵后的酸香。


    担心顾宴生错过了享用的最佳时间,女主人好心问,“需要帮忙吗?”


    顾宴生摇头,委婉回绝,“不需要了,谢谢。”但他又想起什么,“我看你们店里还特地留了一块展区用来摆放明信片,我们等下也可以留言吗?”顾宴生说的是路过餐厅必经的一块黑胡桃木书桌,上面缠绕了破损的捕鱼网,零星点缀着贝壳、照片、以及各种各样的明信片,顾宴生虽然并不了解建筑设计,更不懂室内设计,但他觉得这处颇有点中式隔断的意味。


    “当然可以。”说完,女主人转身前往书桌,刚想挪动一下明信片的位置,眼角的余光一扫,却发现她丈夫留在桌面的西洋棋被动了,他留下的谜题居然被解开了。她猛地回头看向顾宴生,又转头看向时霁,暗自猜测会是谁。


    时霁刚准备涂抹第二块餐包。


    “你的朋友会下西洋棋吗?”


    这一句倒是问住了时霁,面包停留在唇边,迟迟没有咬下,“我不是很清楚。”


    “我丈夫留下的谜语被解开了。除了你,就只有你的朋友,其他人都是这里的熟客,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被解开,这真是太神奇了,他才花了多久时间?”


    时霁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后的顾宴生,看来,他已经拿到了唱片,正在研究店内的古董留声机。


    “他确实很擅长解谜。”时霁笑笑,咬下面包。


    “他简直是个天才,天呐,我必须赶快去告诉我的丈夫,哦不,他听到了肯定会丢下厨房的一切,想跟你的朋友切磋。”


    “也许你丈夫留下的谜题没有那么难呢?”时霁摇摇头,他觉得女主人有些夸张了,“据我对他的了解,如果真的是复杂的谜题,他大概是没有心情去研究一台留声机的。”


    时霁的话说的暧昧,表情也没耐人寻味,看样子不是在介绍一位朋友,而是在和他熟悉的人面前调侃他的恋人。


    “我说,你们是在度蜜月吗?Honey Moon?"


    "呃。”时霁被这话吓到,差点被面包噎住,女主人顺手给他倒了杯柠檬水,这才让他顺利咽下。


    “不,不,你真的误会了。”怕顾宴生听到,时霁很小声地切换回法语,“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认识很久的朋友。”


    “是吗?”女主人看向顾宴生,他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却被明信片上的留言再次吸引,停下脚步,“可是,你们的表情无法欺骗我。”


    “表情?”时霁愣住。


    “是啊,表情。”女主人露出狡黠的笑,“就像这样。”


    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时霁锁骨上垂挂的蓝宝石戒指,她指了指这枚戒指,又指向他的藏在布料下肆意跳动的心脏,“你可以欺骗自己,他也是,但是,你们跳动的心脏永远不会对彼此撒谎,也对自己绝对忠诚。”


    时霁抚摸上那枚戒指,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突然想到祖父临终前对他的嘱咐,珠宝承载的是过去的记忆,这枚戒指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一直排斥重蹈覆辙,一直试图远离顾宴生。


    可只要他还拥有着这枚戒指,只要他还佩戴者他,记忆就不会消弭,他也无法真的和顾宴生“一刀两断”。


    “我"


    不等时霁开口说完,女主人变了神色,“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凑近看一下这枚戒指吗?”刚才只是草草掠过,却不想愈发眼熟。


    时霁当然不会介意,他伸手绕到后颈,取下,用手掌呈现给女主人。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如此平静的一句话,却让时霁的神经猛地炸开,“我好像真的见过这枚戒指。”


    第46章 坐标


    好似一颗卵石抛入平静的湖面。


    有序的伴奏间,时霁听到"咚"的一声,无波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由湖心为起始向四周漫延扩散。


    "你有见过这枚戒指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抖动,手僵直在半空中,如同一座雕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正在欣赏明信片的顾宴生同样被一处吸引住视线。


    那是一枚一寸大小的方形邮戳,看起来有些年纪了,白色的描边已泛黄蜷曲,上面印着缩小版的世界地图,中间落有一处红点,顾宴生大致估算了下,正是他们所在的城市。


    这个发现让他意外,顺着地图的延展,他注意到一串数字,7.27.46.57.


    几乎是瞬间的慌张失神,好似一切突然有了解释,一切谜题有了答案,顾宴生忍着颤栗的不适,在网络上疯狂地搜索。


    随着灯光的熄灭,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而现在,他唯独剩下一件事,一件在他和时霁出国前,时蕴特别提醒的事,她留有父亲生前为时霁母亲拍下的旧照,虽然他的生母并未出镜,但仍然留下了讯息。


    "为什么告诉我?"顾宴生曾对那看似胡乱生成、堪称密码的数字符号一筹莫展,面对品尝着意式浓缩、一脸平静的时蕴表示不解。"抱歉,不是所有的事我都能够帮上忙。"


    而放下马克杯的时蕴则告诉他,"这是找到那位女士的唯一可能,顾宴生,也许,只有你可以做到。"


    "只有你,最擅长解开一切谜题。"


    回忆分别前的最后一段话,顾宴生转身走出酒馆。


    他想,也许他的确是唯一能够解开谜题的人。


    而在另一边。


    女主人小心拿过时霁的戒指,她的感觉没有错,她一定曾在哪里见过这枚戒指。


    "你见过她吗?"时霁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沉默礼貌地等待,但,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会是她吗?


    真的会是她吗?


    他不断地在内心挣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等等我。"女主人拿着戒指,一时不知道该还给时霁,还是应该冲向后厨,"能让我丈夫也看看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也许他会记得。"


    时霁点头。


    女主人连忙冲向后厨,并大声呼喊她的丈夫,引得正在看报的男士和品尝班尼迪克蛋的先生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霁坐在原味,心跳在加速。不知为何,时霁不在慌张,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抵挡住了任何消极的想法,他把这视为一种信号,他好像真的得到了命运的暗示,就要和他的生母见面了。


    壁炉上悬挂的钟表刚好划过两格,他得到了来自女主人兴奋的回应。


    她高举着那枚耀眼夺目的蓝宝石戒指,穿着白色围裙的,一路踩着留声机里播放的着的顾宴生为他特别挑选的,也是他最喜欢的Canon in D,仿若送来神谕的纯洁天使。


    "我们想起来了,是我们的一位常客,她曾有一枚跟你这枚十分相像的戒指。"女主人将戒指送还给时霁,"前段时间她病了,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见面。"


    听到这,时霁的眼神跟着暗淡了。


    "不过,我的丈夫告诉我了她的地址。我想你会需要。"她从围裙的侧边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时霁!"


    时霁猛然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顾宴生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似乎消失了很久,时霁也忽略了很久,直到望见顾宴生不断喘息、试图找准呼吸的节奏。


    "你刚刚去哪里了?"他和他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


    女主人见状,知趣地拍手离开,她向远处的顾宴生抛出眼神示意他靠近,同时又向时霁送出了她和丈夫的祝福。


    ——祝你们好运!


    "我"顾宴生一边走近,一边小心透露,他在脑中想过无数种方案,可他依旧不能确定那种更容易接受。


    然而时霁比他想象的更加迫切。


    他举起那枚戒指,让顾宴生的目光落在它的光芒之上。


    "我找她了。"他一向坚强,可此时此刻,面对他此生最重要的男人,在得知他生母的去向后,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沾湿了他的睫毛。


    "是的。"


    "这是奇迹,顾宴生。"


    顾宴生点头,一步一步走进,俯下身将他拥入怀抱。"这不是奇迹。你知道吗?"顾宴生拿过那枚戒指,仔细观察他底部刻面上的数字。


    "7.27.46.57."


    时霁僵在了顾宴生的怀抱里。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线索。他也许没有想过你会来找她,但她仍然留下了,她在和命运打赌,你会不止一次地追随她的脚步,你会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你会理解她并原谅她,你也会和她迈入同一个地方。时霁,那串数字并非其他,就是我们所处的这家店的坐标,7.27.46.57."顾宴生抚摸着他的后背,"而你妹妹时蕴告诉我的No.68.R,则是他留给你的讯息。"


    时霁不明所以,松开手,抬头望向顾宴生。


    一滴眼泪滑下,被顾宴生轻柔地抹开。


    "我在路标上发现了这个。"顾宴生向他展示他在外面拍下的黑色指引牌,"这条街的号码,就是No.68。而我们现在,正好位于这条街的最右侧。"


    一切得到解释。


    也许他的父亲在临终前终于醒悟过来。


    他终于彻底承认了他的出轨成性、他的滥情,承认他作为丈夫的不忠、作为父亲的失职、作为家族继承人的无为。


    他终于不再忽视上天的对他的惩罚。


    他可以无视妻子的眼泪,一次又一次的用冷暴力逼迫她妥协;他可以漠视情人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分手,他把她们当作设计灵感的缪斯,一旦源泉枯竭便是露水情缘的终止时刻,他甚至不关心时霁的生死,毕竟他只是其中一段错误结出的恶果;他可以对外宣称避世,留下奇才的美名,而将其他烂摊子交由他名义上的妻子和他"引以为傲"的长子时迁收拾,这些,他都装作无辜,判定自己的"出局",好似事不由己。


    但因果轮回,毫无节制的纵欲让他染上性病,记者的爆料也给时家蒙上了难以抹去的耻辱,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的长子再无继承的可能,也最终导致了时迁的死亡,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妻子早已离心,可在时迁身陨的当夜,他仍然感到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他并非基督教徒,却也深刻领悟到长子之死对于一位父亲的的沉重打击,比罹患癌症的痛还要痛上数十万倍。


    一切已成定局,他犯下的罪已然无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继续下去。


    所以他才选择归还给他妻子自由和清静,并在结束孤独和绝望中结束自己的可悲一生。


    而在临走前,他还是想到了时霁。他本可以同时迁一样,烧毁他留存在时间任何的痕迹,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不会推翻他对时霁以往的固有观念,他的存在依然是一个错误,只是因为记忆足够模糊,背后的线索不足以支撑任何有可能的猜想,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让人轻易得偿所愿


    他也许会想到这对母子冥冥之中的联系能够排除万难,可他一定不会想到,他的女儿是第一个发现这份遗物的人,而顾宴生又真的从中解开谜题,并将留下另一份线索的戒指交与时霁。


    而此时此刻,顾宴生正站在时霁的眼前,与他再次相拥,时霁手中的正是那枚戒指。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击中了顾宴生,他好像在一瞬间释怀。


    如果有其他的人爱他,照顾他,代替他陪伴在时霁身边,那他是否也能心甘情愿的放手?


    比起自私的爱,时霁更需要的是毫无保留,不会让他痛苦的爱。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他才会真的有勇气活下去。


    "你知道她在哪。你找到她了。"这一次,顾宴生选择主动开口。


    时霁用力地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找她,好吗?"顾宴生伸手揉了揉时霁的脑袋,贪恋地嗅着他的味道。


    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


    片刻后,他得到了答案。


    "好。"


    第47章 尊重


    计划之外,时霁与顾宴生又在当地多住了一个星期。


    按照女老板所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住所。


    第一天,时霁没有冒然打扰。


    真正来到门前,他才意识到,按下门铃需要极大的勇气,期待了很久的重逢并没有给他莫大的喜悦,反而是无尽的焦虑与紧张。他坐在母亲住所对面的小咖啡馆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意式浓缩,喝到他的手指尖发麻,心脏也跟着悸动,喝到他的眼神跟着飘忽,不断在路过门前的行人形形色色的面孔上扫视,可惜,不曾有一位驻足,在他即将续上第四杯前,顾宴生阻止了他。


    "我们会等到她的。"顾宴生轻柔但又笃定的话扑灭了时霁即将焦虑到"沸腾"的心火,他没有催促时霁按下门铃,就在刚刚,面对犹豫不决甚至几度叹气的时霁,是他主动提出,一街之隔的咖啡馆视角不错,时霁才顺势和他走进了这家不足10平米的小店。


    这一次,他没有替时霁做出选择,也没有干涉他的决定,他只是接过时霁手中的姜黄色马克杯,站起身向店员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并给自己续了一杯红茶。店员高兴地接过了杯子,热情地为顾宴生服务,她当然很高兴,因为像二人如此大方的消费并不算多见,而且,无论是顾宴生还是时霁,只要他们起身点单,就会额外给出小费。


    遗憾的是,第一天,直到天黑,时霁也没有等到母亲的出现。


    在和顾宴生返回旅馆的路上,时霁表现的很平静,他和顾宴生并排走在路上,看着路灯下的倒影放大拉长,看起来比现实中的两人更加亲密。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当两人再次出现在咖啡馆时,店员已经熟悉了两人的喜好,除了意式浓缩和不间断的红茶,店员还额外附赠了两块树莓司康。顾宴生品尝得文雅,时霁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更准确的说,是提不起兴致。相比前两天,时霁已不再将目光焦灼地粘在窗户之外,一街之隔。


    他甚至不怎么想出门,还是因为醒来时,顾宴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反复翻看同一本旅游画册,时霁才弯下身,捡起被他胡乱扔在羊毛毯上的卫衣。


    意式浓缩只喝了一半,时霁看了眼顾宴生,他仍在处理工作邮件。


    他有劝过顾宴生不用在意他,毕竟工作更加重要,可顾宴生执意要留下来。


    他们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昨夜,直至凌晨三点时霁才熄掉床头的夜灯。现在,即使是浓缩咖啡也无法让他清醒。思来想去,他选择顺从自己的身体,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已经错过了午餐的时间。顾宴生不知续了今天的第几杯红茶,瓷盘中央的司康饼也只剩下很小的一块,还有一整块一口未动。看到时霁的动作,顾宴生才转移视线,看到时霁额头上红了一片的压痕。


    "要再喝点什么吗?朱古力可以吗?"


    时霁摇头,他缓缓开口,"顾宴生。"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一份三明治分着吃。


    时霁走得慢,顾宴生不得不放慢脚步,才能和他保持一致。


    在吞下一整片火腿后,时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真难吃,再吃多少次还是一样的难吃。"


    顾宴生笑了笑,知道他在吐槽读书时不算太好的伙食。


    可接下来的话,让顾宴生的笑容戛然而止。


    时霁终于还是袒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了。"时霁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可也足够顾宴生听清,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也并不是因为长达两天半的等待磨平了他的期待,而是他在思考了无数次后得到的答案,"她告诉我,她生病了,所以才好几个月没有来她的店。"


    "时霁。"顾宴生掰过时霁的身体,让他面向自己,"不要这样设想,你要是不安的话,我们可以回到咖啡馆去。"


    "可是没有人会这么长时间不出门。"时霁抬眼看向顾宴生,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会不会病得很严重?"


    我是不是没有机会和她再见最后一面了?


    被拥入怀中,时霁闭上眼,沉默地接受顾宴生的怀抱。他们就站在街边,除了皮革的气味,两人之间还夹杂着手中三明治发散出来的面包生冷酸涩的味道,偶尔行人路过看到驻留在原地的二人,好在顾宴生的大衣足够宽大,此刻的时霁也极度无力脆弱,他们都没有分心在其他人其他事上,甚至也没有分给觊觎三明治的鸽子、鬼鬼祟祟靠近两人的鸽子身上。


    时霁被带回了酒店,顾宴生把他推进浴室,替他吹干头发,又将他重新塞入厚厚的鹅绒被。


    等待时霁入睡的时间,顾宴生干净利落地处理完工作,在确保时霁已陷入深度睡眠后,顾宴生拿走房卡,又再次出门。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酒馆。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牵引着他返回。


    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未曾发现的。


    女主人又一次注意到这位帅气的年轻人。她走上前,询问顾宴生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顾宴生没有透露时霁的去向,只是问女主人是否介意再和他多说一些有关那位熟客的事。


    女主人立刻就猜到了,她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拿过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水推向顾宴生,并邀请他在吧台坐下。


    “你们没有找到人。”女主人同样坐下,“但是,我并不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位女士的消息。我之所以会知道地址,是因为这位女士曾在我店内就餐时晕倒,我和先生拨打了救助电话后,曾尝试通过她包内的通讯本与她的家人联系,但亲属的一栏只有她妹妹的电话,以及她留下的家庭住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捡到这个本子,请送回到这个地址或者送往最近的警局。”


    “她还有妹妹?”顾宴生面露震惊,“您可以联系到她吗?”


    女主人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再拨打了救助电话后,我的丈夫和她妹妹曾有过通话,但她的语气异常冷淡,似乎对她姐姐昏倒一事漠不关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和丈夫决定当天暂时闭店,跟着医护人员一同前往医院。但后来,我们还是在医院见到了她的妹妹,这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有家人陪伴照顾,我和丈夫也就放心了,正打算离开,她的妹妹递给了我们张名片,我们才知道,她的妹妹居然也是一位救助人员,还是瑞士登山向导协会的成员。”


    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有一万种可能,也有一万种不可能,顾宴生突然想到那位曾救助坠崖的两人的女士,会是她吗?顾宴生这样问自己,可他没有多少把握。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确实是一个奇迹,可依据女主人的话,如此生分的两姐妹可能也不会清楚彼此的行踪。


    可如果不是,冒然打听一个陌生女人的信息也属实冒犯无礼。


    见顾宴生陷入沉默,女主人到底还是心软了,“等我丈夫回来,我会和他找一下那张名片在哪里,不过,你也不要报太大希望。”


    “谢谢。”顾宴生将柠檬水饮尽,起身准备离开。


    “她对Roan很重要对吗?”女主人出声挽留了顾宴生,她和丈夫经营这家酒馆长达三十余年,他们清楚周边每一位常客的喜好,也在此与无数旅客结缘,哪怕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在此一生中仅和他们有一面之缘,但这些人也成为了他们漫长回忆中星星点点美丽的片段,共同组建成了他们永不衰褪的回忆。


    她很清楚,有的人只在命运的一个玩笑,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错过,便永远的错过了。让一个人停留在原地注目、忍受无尽的等待是一种折磨,而放弃等待,让此变成永远的遗憾更是一种痛苦。


    她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Roan很重要,她也想知道Roan是不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的男人同样很重要,重要到他只身一人前来,哪怕得到的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信息碎片。


    “很重要。”她听到了顾宴生的回答,“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说完,顾宴生推开门,留给女主人一个无限缓慢的身影。


    回到旅馆,顾宴生没忍心吵醒仍在熟睡的时霁,也并不打算告诉时霁,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妹妹的事。


    毕竟时霁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他甚至不能确定母亲是否还存于人世,宁愿浪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困在梦境中,也不愿面对重复又残酷的事实。如果再告诉他其他信息,只会在无形之中又一次刺激到他,拔高他的阈值,可一旦希望幻灭,对于时霁而言又是一场巨大的伤害。


    时间转瞬即逝,接下来的三天,顾宴生偶尔会陪伴时霁前往咖啡厅继续等待,虽然仍是一无所获,而更多时候是守在床边默默地陪伴昏睡的时霁。直到分开的前一日,秘书将机票信息发送至顾宴生的工作邮箱,他才真的接受分离的现实。


    离开前,他曾在便签纸上给女主人留下了联系方式,可惜的是,三天的时间里,顾宴生没有接到任何一通电话。


    他开始庆幸没有告诉时霁她的存在,这样至少,遗憾会少一些。


    并没有想象中凝重的氛围,告诉时霁机票已经买好时,顾宴生的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时霁也平静地接受了,并告诉顾宴生,不久后,他计划前往意大利,去追寻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发展的脚步,希望能从古老的建筑中汲取更多的设计灵感。


    顾宴生挤出笑,赞同了他的想法,除此之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在瑞士的最后一晚,他希望能够安静地渡过。


    但现实并未让他如愿,一个小时后,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几乎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他就认出来对方是谁,一万种不可能的设想中偏偏有一个落地成真。


    对方的语气依然冷漠,“如果你们还在瑞士的话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她现在就在Stüssihofstatt旁的面包店里。”


    被顾宴生塞入出租车内时,时霁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根据顾宴生催促的声音和近乎粗暴的动作可以猜出,他一定先他一步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迫切。


    目的地很快到达,顾宴生潇洒地扔下两张钞票,便推搡着时霁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面包店。


    天气不佳,下车时,已落下朦朦细雨。


    随着悬挂着的黄铜风铃的一声脆响,店员抬头看见了两位陌生的顾客。


    其中的一位正在摆弄刚刚出炉的法棍,看见时霁一脸慌张地环顾四周时,热情地用法语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不等她开口介绍手中新鲜展出等待售卖的面包,她便看见一双低垂的眼,满是失落。


    顾宴生也未曾想过他们还是错过了。


    “时霁。”他尝试着开口,可又不知道什么言语可以安慰到时霁。


    气氛变得无比凝重,连其他走动的店员也感受到了这异常,不约而同地驻足注视着两人。


    又一声脆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门外。


    除了时霁,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店员手中那块唯一一份烤焦了的面包,虽然它同样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麦香。


    也许这块面包不该出现在展柜里,也许,他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时霁!”一声短促的呼喊,时霁猛地回头,蓦地撞上一双眼睛,此刻,时间无限地拉缓,好似老旧电影里刻意地转场,那双如同宝石般夺目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那抹蓝色终于重合。


    内心的激动在此刻登上了顶峰,时霁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怕自己还在梦中,还不清醒,害怕一个冲动,他就会被拉回现实,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然而,与激动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女人的举动。


    她当然看见了时霁,也不会对他迫切的眼神视而不见,可她并没有回应这样炙热的眼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时霁,又将目光短暂停留在一旁的顾宴生身上。


    有一瞬的失神,等顾宴生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拿走被遗落在门口角落里的雨伞,转身离开了。


    谁也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收尾。


    时霁无言,跟了上去,顾宴生同样追随过去。


    没有雨伞,一路都在淋雨,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任何旁观者看来,都是很荒谬的一幕。


    最后,在那家咖啡店前,时霁远远地站在另一边,注视着母亲拿出钥匙,打开门,将雨伞收拾好,又将门合上。


    挺直着腰背,时霁长久地伫立在原地,任凭大雨倾泻而下,当他失去所有的温度,连心脏也一同变冷时,他失去了所有勇气,最终没有与母亲相认。


    而作为旁观者的顾宴生,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这场独角戏的最后,也选择了尊重时霁的选择。


    第48章 潮夜


    回到酒店时,夜幕悄然降临。


    两个人都淋得透湿,可并没有跟上时代步伐的旅馆里偏偏缺少取暖的工具。顾宴生只能背对着时霁脱下衣物,并让看起来比自己狼狈更多的时霁先去淋浴。


    等时霁走出来时,床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温水,另一边,正对着双人床的J型插座上连接着一台黑色漆面被打磨近乎失去光泽的维力诺吹风机。


    拨动开关,时霁对着镜子,草草拨弄了几下头发,吹风机嘈杂的噪音以及低频的电流嗡鸣声,几度压过逼仄简陋的浴室内伴随着蒸腾雾气的潺潺水声。他没有将头发完全吹干,拂过细软头发的手掌还带着丝丝水汽,但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细想这些,只是凭着残存的意识走到床边,拿起那杯静静站立在床头柜上的蓝色玻璃杯,透过床头夜灯刻意被调暗,微弱的光线,看到沉在玻璃杯底的白色水垢。


    这里的水质一向如此,他并不意外。


    可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闯入了他生锈的大脑,应该买一个面包再走的。


    应该在她关上门后,回到Stüssihofstatt旁的面包店,将那块唯一烤焦的法棍买走的。


    即使一夜未曾进食,时霁也没有感到饥饿,他只是觉得,在面包店里站了久,又匆匆离开的行为,太过失礼。


    仰头喝掉杯里的水,仅剩三分之一的水与光线在玻璃微妙的折射下透着更深更暗的蓝,而在夜灯熄灭的瞬间,那抹蓝色被灰黑取代,时霁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裹了进去,闭上眼,陷入黑暗。


    顾宴生取了毛巾擦干头发,看见双人床上鼓起的一团白色的茧,又看见两盏灯只剩下他那一边的留着,顾宴生悄声走过去,坐在床边,仔细地擦干头发。机票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留给他收拾行李的时间很富余,他也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一盏灯熄灭,顾宴生躺在另一侧,双手枕在脑后,平静地望着偌大的天花板,窗外,雨声未曾停歇,仍在细密的下着,唯一不同的是,他和时霁不用再忍受潮湿带来的不适。


    思绪不知飘向何方,顾宴生闭上眼,放任意识一点点昏沉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顾宴生被一旁的动静弄醒,起初,他以为时霁是因为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缺氧而折腾着换了个姿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侧身换了个姿势,听着雨声,再度入眠。


    不一会儿,他又听到身旁人下床的动静,旅馆提供的棉质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宴生又再次睁眼,没有多少光亮,只能仅凭黑暗中的轮廓大致摸清时霁的去向,直至浴室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动,他才放下心来,睡眠被连续打断,困意基金全无,他只能维持这个姿势,沉默地枕在手臂上,听到墙上挂着的时钟一刻不歇的走动,暗自等待时霁回到床上。


    门被再次推开,顾宴生闭上眼,隐瞒已经清醒的事实。


    时霁似在挪动自己的脚步,但很快,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在某一处停下。


    这样过分的安静不太寻常,顾宴生睁开眼,黑暗中的轮廓近在眼前。这一幕倒是让毫无准备的顾宴生下了一跳,他几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时霁的名字,而紧接着窗外,一道金色的闪电划过天际,一片黑寂的房间内突然迎来胶片过曝才会有的的闪耀,色彩失去平衡,只剩下瘆人的白。


    时霁就站在他的床边,抿紧嘴唇的失去血色,同样苍白的,还有他的面容。


    顾宴生以为时霁又做噩梦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霁,却被那双冰冷的手牵过,顺势轻而易举地翻过手掌,十指相扣。


    不等顾宴生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时霁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将他反手按在床上,不等他开口,激烈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氧气被肆意掠夺。


    脑中一片空白。


    在医院守护时,不曾落下的吻,在订婚的当晚,不曾有过的吻,在离别的前夕,不曾幻想过的冲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可顾宴生没有放纵自己,任自己沉沦,在时霁试图啃咬他的下唇时,强硬地推开了时霁。


    他不是不想继续,他等待了太久,只是他必须要时霁明白,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半卧在床上,一个倚靠在墙壁上。


    刚刚的举动太过激烈,如果开灯,就会发现彼此起伏的胸膛正在贪婪地汲取氧气,可他们谁也没有多此一举,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


    他们只敢借助黑暗隐藏弱懦。


    “顾宴生。”


    顾宴生没有回应时霁。


    “顾宴生。”


    又一次轻声呼唤,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时霁鼓起勇气,看向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眸子,在黑暗中,唯一不同的光亮,他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在一点点冷下来。


    “顾”


    顾宴生没有给他第三次开口的机会,只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攻守交换,时霁被狠狠摔向本该是顾宴生躺着的位置。


    时霁闻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夹杂着雨夜的潮湿气味,让他不寒而栗。


    他清楚,那不是他的血,是他刚刚用力咬破的嘴唇。


    顾宴生摸了摸时霁仍带着潮意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拂过指尖,也搅乱了他的心。


    他垂下头,用鼻尖触碰时霁的鼻尖,接着是嘴唇,下颚,喉结,然后是必须解开衣服才能触碰的地方。


    太过明显的暗示,时霁不是傻子,直到这一刻,顾宴生仍在试探他,他在等时霁,等他真正想要的。


    “给我吧。”时霁用手臂挡住视线。


    不再拥有反悔的机会,时霁闭上眼,任凭顾宴生的手动作。


    雨细密地落下。


    潮夜过后,也许没有人会记得这些荒唐的事情。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时霁想,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


    就再自私这么一回。


    他已经错过了那块烤焦的面包。


    第49章 恍然


    回国后,顾宴生继续他的事业。


    在瑞士的那一晚并没有让他止步不前又或是耿耿于怀,它更像是乐曲的终章,悄然划下的休止符,他和时霁一样,他们各自有事业,有未完成的人生板块需要填补。


    下一季的新品亟待上新,几版方案交上来都不能令人满意。


    市场瞬息万变,即使是仍等待进一步发掘的海外市场也对重复的元素与主题审美疲劳,顾宴生很清楚,Furry Fairy不仅仅是一个品牌,它更是情感的寄托,就像时霁一直信奉的设计定律,珠宝承载着过去的记忆,同样,FF的标志性小熊公仔也同样承载着人们最美好的回忆。


    在和越明朗沟通后,他和其他FF的高层终于敲定了下一季的主题——“Touch me!”。作为上一季主题“同频心跳”的延续,“Touch me!”不在局限于年轻情侣之间的爱意表达,它将FF的受众重新拉回了家庭范畴,也在网络交易蓬勃发展“病毒式”蔓延的今天,呼吁人们重新走进线下门店,感受FF系列玩具的亲肤触感并产生回忆。


    4个月后,FF成功推出了自己的新品。


    任何一位线下顾客,都可以在购买后凭借小票,免费获得一块心形的发声装置,顾客可以录下自己的声音,并将它安装进小熊公仔的胸口,它可以是一段简短的告白,也可以是一句甜美的晚安。而获得它的人,只需轻轻按压小熊的胸口便可以听到完整的录音。


    对于FF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这样形式的互动意味着,在新品发布后的前期,他们几乎放弃了线上交易,因为发声的装置必须由店员线下协助才能操作完成,而对于海外客户来说,产能供应和进口审批无疑变得更加困难,对于整个高层而言,都是一次不小的挑战。


    但好在,越明朗为他们独家开辟了另一种形式的宣传模式,除了短片、海报这类传统模式,以及快闪店、体验店等较为新兴的模式,他与某高端香水品牌达成短期合作,随机挑选他们的VIP送去定制礼盒,并在礼盒的贺卡上用醒目的红色的蜡笔手写标注“Touch me!”,在卡片右下方张贴AR互动的标识。当人们开启礼盒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躺在心形玫瑰永生花中间的FF小熊公仔,以及藏在下面的密码箱,只有根据卡片的提示,触碰小熊的心脏,听到专属的录音,才能解开密码获得特定的联名款香水。


    一时间,无论是FF与该品牌的联名香水,还是互动感极强的AR录频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反响。因为限量且每一瓶都有专属的鎏金编号,在二手交易平台上,这款香水甚至连外包装的礼盒都被炒出了天价,而开箱视频更是轻而易举地突破千万播放量。


    与其同时,在得到顾宴生和其他高层允许后,越明朗的公司开始有意引导大众将视线从高门槛的定制礼盒转向FF的线下实体店。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拥有一瓶独一无二的香水,但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专属的定制公仔。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同样关注着新产品的时霁也在其发布后的不久收到了专属于他的小熊。


    对于时蕴和顾宴生来说,他的住所从来不是秘密,他也不需要刻意地隐藏。


    按响发声装置的瞬间,他听到了来自熊仔胸口传来的“I touch you”,熟悉的机械女声。


    他将这只小熊重新打包好,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付了一笔称得上“天价”的邮费,将顾宴生赠与他的蓝宝石戒指和这只不断重复“I touch you”的小熊寄去了那个地址。


    半个月后,当时霁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的存在时,他收到了来自母亲的回信。


    时霁坐在桌前,在成堆的手稿前费力整理了一小块干净地地方,才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开启。


    信封只有薄薄的一片,他本就对此不抱很大的期待,只是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回信,时霁才格外认真。里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蓝色墨水在淡黄色的莎草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Thank you.】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母亲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镜头,而她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小熊。


    他将照片和信封上留有的雪柳保存下来。


    也许,无论是母亲还是他都与过去的一切和解,这样就够了,他们都没有打扰对方的生活。


    新一季的产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也将FF的事业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在庆功宴上,顾太太难得地喝了不少香槟,在一众宾客间,谈起了曾活在长子顾舜生阴影之下的顾宴生,她和丈夫终于认可了顾宴生的能力,称他是他们骄傲的儿子,可偶尔也会在欢声笑语中稍稍露出一丝苦涩,想到他们曾经对待顾宴生的残忍与不公,想到只能维系在表面的关系,实质已降至冰点的亲情,可很快,又在音乐中与众人的欢笑中忘掉这些不愉快,只会记住他们为人父母的成功,而继续畅饮。


    而在另一边,真正的主公人身边却有些落寞。


    邀请函是一同寄出的,可顾宴生没有等到他的出现。


    而惊喜总是不期而至。


    时蕴捧着鲜花出现时,顾宴生有些惊讶,时蕴将花塞入顾宴生的怀中,并贴心地告诉他,她只是一个受人委托的送花使者。顾宴生随手翻看了花束中央的贺卡,看到了时霁熟悉的笔迹,笑着和时蕴碰了杯。


    时蕴靠在花栏上,姿势慵懒而随意,“他说,‘这次他赶不回来,但下次应该不会错过。’”


    顾宴生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就这样了?”时蕴看向顾宴生。


    “嗯。"顾宴生再次点头,"就这样了。”


    时蕴摊手,没有再发表其他建议。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朝着顾宴生视线的方向晃了晃,“虽然你没有邀请我,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年底我计划举办一个个人珠宝设计展,怎么样,来吗?”


    顾宴生接过邀请函,对时蕴表达歉意,“我的错。”


    时蕴笑着摇头,“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叔叔阿姨在哪,我去打个招呼。”


    顾宴生礼貌地指了方向,目送时蕴离开。


    "Ethan?"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身着浅灰色西装的男士朝顾宴生的方向靠近。


    顾宴生转过身,用视线回应这位男士,只是瞧着两颊间棕褐色的雀斑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还真的是你啊。"对上顾宴生的视线,颜许面露兴喜,"越明朗邀请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是你,现在想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说完,颜许便长开双臂想要和顾宴生来一个结实的拥抱。


    顾宴生仍未想起对方是谁,愣在原地,带着抗拒意味地后退让过分热情的颜许扑了个空,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你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颜许尴尬地笑笑,见顾宴生困惑疑虑的表情,只好放弃幻想,长舒一口气后,对着顾宴生比划了一个牵手转圈的动作,"还记得吗,在你的毕业典礼上,我是第一个邀请你的人。"


    "是你?"顾宴生放松下来,逐渐恢复记忆,他还记得毕业典礼的前夕,他和室友像往常一般在长廊散步,夏末的紫藤花盛放,正是最美的季节。那时候,室友还在揶揄顾宴生的迟钝,因为他一直犹豫不定,迟迟没有定下舞伴的人选。顾宴生并没有为自己辩解,毕业典礼的仪式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形式,更何况,他虽然会一些社交舞礼仪,但并不热衷于此。


    颜许便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


    室友识趣地走开,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颜许只是众多在毕业季鼓起勇气对顾宴生告白的其中之一。


    顾宴生站在长廊的尽头,等待着颜许开口。


    "我找你不是想要和你告白,你不要误会。"


    "嗯。"顾宴生不会荒谬到预设对方的意图。"我并没有误会。"


    "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和我在毕业典礼上跳第一支舞?"


    "为什么找我呢?"顾宴生一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没有呈现防御的姿态,反而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等待颜许继续开口。


    "因为他们说,你也没有舞伴。我想,也许我们比较合适。"


    "抱歉,我并不这样想。"


    "你先听我说完。"颜许打断了顾宴生,"其实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是有舞伴的,但是我的男朋友在国外不能回来。对我来说,毕业典礼很重要,没有舞伴我会很遗憾,但我更不想错过我男朋友的成人礼,我计划邀请他跳第一支舞,但我其实其实,并不会跳舞。"


    "所以你希望我教你?"顾宴生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呢?"


    "那么多人邀请你都拒绝了,所以你应该不是不会,而是不想。"颜许看向顾宴生,"你有想邀请的人吗?"


    在那一刻,顾宴生的眼前浮现出时霁的身影,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比起他,时霁应该更觉得跳舞是一件无聊的事,他的生活更加单调乏味,只有没完没了的设计稿。


    "真的有?"颜许试探地问。


    顾宴生恍过神来,矢口否认,"没有。我答应你,但是我必须提前说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那也没关系,就这么说定了。"


    "所以,你有邀请你的男朋友在成人礼上跳舞吗?"结束回忆,顾宴生故作轻松,不想让颜许察觉他刚才的失态。


    颜许摇了摇头,本以为他们的结局并不如童话中那般完美,哪知,颜许突然举起右手,向顾宴生展示了一枚经典的六爪钻戒。"早就不是男朋友了,我和他已经结婚了。"


    "恭喜。"顾宴生送上祝福,"看来我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老师。"


    "你确实是一位合格的老师。其实,我当时是有私心的,因为他不能赶回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想通过和你跳舞的方式来让他吃醋。"颜许捂着嘴却藏不笑意,钻石闪耀的光芒一下刺痛了顾宴生的心,"不过,你当时实在是太认真,都把人吓跑了。"


    顾宴生以为颜许是在夸张,"有吗?吓到了谁?"


    "嗯。让我想想,一个很瘦弱的男生,大概这么高。"颜许伸手比划了大致的高度,"棕褐色的卷发,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只可惜,当时太黑了,我看得不是很仔细。后来,我和他对上视线,他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很快就跑开了。"


    顾宴生僵在原地,表情让人难以形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人的存在。


    "你怎么了?"颜许见顾宴生神色异常,"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不舒服吗?"


    顾宴生自嘲地摇了摇头,命运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刻,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解开了最后一个谜题。


    他终于为什么当年在他的订婚宴上,在他最难堪的时候,时霁义无反顾地走到人群中间,来到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并邀请他跳了本属于另一个人的第一支舞。


    他怎么会忽略掉呢?他这么一个人,居然没有发现,时霁当时的起手势和他教颜许时的邀请动作别无二致。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时霁的眼神里充斥他他读不懂的释怀与悲伤。


    也终于明白时霁这些年到底在耿耿于怀什么。


    可惜,待他幡然醒悟,恍然察觉,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第50章 意外访客


    在德国旅居的时霁未曾想过会有陌生拜访。


    他住的是整租公寓,安保也还算不错。登记访客的老先生在电话那头告诉他,来访的是一位亚洲人,除此之外,他说他认识一位叫Ethan Gu的朋友。


    时霁站在窗边思考良久,同意接待这位意外访客。


    临近冬天的柏林色彩变得极为单调,除了整片的雪松林和木屋,只有偶尔出现在窗边的魔王松鼠能够给窗外的世界增添一丝生机。人还没有上来,时霁在开放式厨房里泡了两杯热茶。


    门铃响起,时霁擦干手,走到门边。


    推开门,便赫然是一副与沉闷无趣的室内极为不同的画面。苏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拉链针织衫,视线往下,偏女士风格的桦树棕高腰裤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黑色马丁靴让整体显得格外协调。当然,除了风度,温度也格外重要,LV经典款双面印花的羊绒围巾能够很好地抵御寒风的刺激。


    不远千里,终于见到时霁,苏忻难以按耐住雀跃,摘下墨镜的瞬间,让时霁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面。


    "你好。"


    "你好。"时霁看向身后,桌上的热茶还冒着热气,"进来坐吧。"


    苏忻跟着时霁走进了他这间面积不算大的公寓。


    环顾四周,一切都很符合他的预期,麻雀虽小,但每个区域都划分的干净利落,办公区和生活区用高大的绿植巧妙地隔开,办公区的窗户选用了隐私性更好的百叶窗,而生活空间的窗户仅悬垂了一层米色的雪尼尔薄纱,看起来温柔且舒适。沙发刚好能够容纳两人,意味着这里的主人不常待客,脚下的羊毛地毯打理得干净整洁,更体现了他对生活的重视。这让苏忻更加心情愉悦,厨房的空间被有意的压缩了,绿色的岛台以及亮红色的德龙电热水壶是为数不多的调色,不仅不突兀,反而多添了几丝人气。


    "久等了。"时霁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苏忻的对面,并伸手将茶杯递给对方,"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袋泡茶。"


    "没关系,谢谢。"苏忻接过来,拿在手中却没有急着饮用,事实上,今天他来的匆忙,并没有化妆掩盖伤疤,所以即使明知道一直戴着围巾、刻意遮挡面部是一种失礼的行为,但苏忻还是这么做了。


    见苏忻一直用指腹摩擦着马克杯,时霁察觉到他不够放松,开口询问,"你说你是顾宴生的朋友?"


    "嗯。"苏忻面露犹豫,"算是吧。他帮我抢到了你开设的独立网站的邀请码。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设计一枚戒指。"


    "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我也一直关注着你,除了你的设计,其他的,我都不想要。"


    时霁有些震惊,他并知晓顾宴生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但在苏忻抬眼的一霎那,眼前的画面与他曾反复观看的一部影视作品里的面容重合,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是谁,但他没有戳穿,而是顺着苏忻的话问下去。


    "当然可以。"


    "你需要现在看一下我的邀请码吗?"苏忻没想到时霁这么快答应下来,明明顾宴生警告过他,不一定会如他所愿。


    "不用。"时霁摇头,"我相信你。"


    "你不怕我骗你?"苏忻挑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让人挪不开视线。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就不会让你有机会进到这里来,对吗?"时霁将问题抛回去。


    "也是。"


    "那么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为什么需要我帮你设计一枚戒指?"时霁抿了一口热茶,"如果你真的一直在关注我,你应该知道,每一次我只会放出两个邀请码,获得邀请码的人可以让我设计一款珠宝,并且我不会收取材料和宝石以外的任何费用.,也就是说我的设计是完全免费的但我并不会每一个设计请求,除非他们的故事足够吸引我。"


    苏忻听完,深吸一口气,暗自感叹顾宴生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真正考验他的还在后面。


    "所以,你准备好向我讲诉你的故事了吗?"时霁将茶杯搁置在玻璃桌面,双手交叉放在右腿膝盖处,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也是一个开启对话的暗示,他在等待苏忻开口。


    "好吧。我的故事可能会有些长,也许会浪费你很多时间。"苏忻同样也将茶杯放下,即使他一口未喝。


    "没有关系,我想我们都不赶时间。”


    待茶凉了下来,时霁听完了整个故事。


    苏忻是一个很好的叙述者,虽然他极尽所能地隐去他和顾舜生的身份,也尽力地向时霁表达了他的困局,他并是不想和对方走向婚姻,而是对方一直拒绝他的求婚。


    他把这归因于他未能打动对方,所以他才需要一枚Roan.Shi的戒指,一枚独一无二也足以匹配对方身份的戒指。


    苏忻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时霁的评级,他心里没底,不清楚时霁是否会拒绝。


    时霁未发表任何意见,重新拿起茶杯,站起身,走向岛台。这一举动超出了苏忻的预期,他迫切地需要回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会答应我去的请求吗?”


    时霁背对着他,重新烧了一壶水。


    “我可以答应你。”时霁停顿了几秒,“但是,无论你求多少次婚,都会失败的。”


    “为什么?”苏忻怔在原地。


    “因为没有准备好的人,是你,苏忻。”时霁点破了他的身份。


    “你知道我?”苏忻抬手摘下围巾,此刻,他脸上的伤疤暴露出来,可时霁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感到不可思议,可如果时霁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他的伪装还有什么意义呢?“顾宴生告诉你的。”


    “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联系了。”时霁丢掉原先的茶袋,又从橱柜里重新取了一枚新的茶包。


    “那怎么可能?”


    “苏忻,我也是你的粉丝,《剑心》我看了不下十遍。虽然你一直不肯摘下围巾,也刻意隐瞒你的身份,但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的。”


    “原来是这样。”苏忻露出失望的神色,“你应该看看我现在的模样,我脸上的伤。”


    “是因为他吗?”时霁转过身,直白地望向苏忻,那条丑陋的疤痕仍然可怖,时霁却没有被吓到,他已经猜到了。“因为顾舜生。因为他,你才会毁容。”


    苏忻瞪大了眼睛,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哪怕是他息影前的经纪人都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可偏偏时霁猜到了。


    “是。”苏忻摸上疤痕,轻轻抚摸,“那时候,我刚刚和他在一起,被同剧组的演员撞见了。他威胁我要透露给媒体,我当然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我和他动了手,但我没有想过,他的身上藏了一把刀。”


    “我是演员,对于演员来说,脸是比命还要重要。那天以后,我的职业生涯彻底被断送。”想起往事,苏忻自嘲地笑了笑,“更好笑的是,因为顾舜生的身份,我甚至不能报警,只能接受私下解决。”


    “那时候,我甚至有了轻生的想法我也这么做了,但可惜的是,我没有死成。”


    “你说得对,也许我还是恨他的。”


    “苏忻。”时霁走近,来到苏忻的身边,将那条散落在沙发上的围巾捡起,交到苏忻的手中,“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虽然我和你并不熟悉,但我想,你应该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见苏忻迟迟没有接过,时霁替他围上了,“你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演员的身份也容易让你瞬间入戏,分不清戏里还是戏外。可是,你知道吗,在爱的人面前,是不需要隐瞒真实的自己。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是真的恨顾舜生吗?”


    “我"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答案。对于你的过去,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对此做任何评价。”时霁为他整理了下自然垂下的秀发,“苏忻,也许,一直拒绝和持否定态度的另有其人,他在等你准备好,等你真正能够直面现在的你的时候。”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说完,时霁拿出名片交给苏忻


    送走苏忻,时霁清洗完杯子,将它们悬挂至墙边。


    又接到时蕴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时蕴告诉他,她将在年底举办她的个人设计展。


    时霁识趣地主动找时蕴要了邀请函。


    “那么说好了,你不会像对待顾宴生那样搪塞我吧。”时蕴揶揄道。


    “怎么会?”时霁笑笑,他也并非故意不参加顾宴生的邀请,他确实忙碌。


    “那么,说定了。”


    “嗯。”


    挂断电话,时霁想,这份邀请来的及时,一个可以让他暂时逃离死寂沉沉的冬天,逃离一尘不变的生活的机会。


    也给了他一个见面的理由。


    在他准备好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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