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时蕴婉拒了顾宴生送她回去,父母也表示无需他的照顾。
无事可做,顾宴生便打算驱车赶回公司。
刚驶出主路,顾宴生下意识地瞥了眼右后视镜,熟悉的蓝色camero闯入视线,不过这次换了个唬人的车牌,被这一幕逗笑,顾宴生冷哼一声,猛踩油门拉开距离。
"快,快跟上。"邵惟真指使着司机,眼看着要被甩掉,恨不得将人赶出车外,自己来开。
"已经踩到最底了。"camero虽说也算老牌靓车,但性能远不及捷豹R75,司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该死。"顾惟真猛地捶向一侧玻璃,"前面只有一条路,你给我跟紧了。"
一路狂飙,黑色的GT跑车有意戏弄后车,刻意放缓速度,留下嘲讽意味十足的红色尾灯,吊足胃口,直至邵惟真等人产生只差一脚油门距离的错觉时,又毫不留情地将人甩开,阵阵声浪刺激着后车众人的耳膜。这场角逐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仿若猫鼠游戏,紧张而又刺激。本就饮酒不少,现下更是肾上腺素狂飙,顾惟真如同饿狼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前车那令人生厌的一抹红,直觉顾宴生是比时霁更恶劣的人。
"你怎么开车的?"邵惟真恶狠狠剜了一眼司机,"干什么吃的你。"
司机面露无辜,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他一个三方人员,还是花了钱拖了关系才调任机关大院,来了没两天,还没摸热公务车的方向盘,就被人喊去给这位作专职司机,"爷,我叫您一声爷成吗?现在就情况,就是飞过去,我看也难追上。"
邵惟真忍不住动手,"不会看路吗。离上高速只有最后两公里,他不是会飞吗?我倒要看他能飞到哪去。"
司机强忍着右脸的刺痛,不过分心一秒,"怎么,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车,那辆车怎么不见了。"司机死死握住方向盘,一眨眼的功夫,那辆R75突然"人间蒸发"。
只听耳边一阵嗡鸣传来,邵惟真和司机同时看向右窗,顾宴生冷冷地看向两人,这眼神太过锋利,想要将人活剥了一般,看得司机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不自主地战栗,握方向盘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顾宴生也玩腻了这场追逐游戏,收回视线,提速又猛地减速,将camero生生逼停在路边。
来不及反应,司机猛踩一脚刹车,险些触发安全气囊。惯性使然,邵惟真毫无防备一头磕在副驾挡板上,颅内响起爆炸式的嗡鸣,头痛欲裂。更为糟糕的是,猛烈的撞击致使他出现短暂失明,十余秒后才逐渐恢复光亮,费力睁眼仍然视物不清。
邵惟真被激怒,也不在意受伤情况,挣扎着跳下车要和顾宴生拼命。
可惜,实力悬殊。邵惟真一拳挥过,无事发生,倒是被腿长手长的顾宴生三下两下轻松制伏。天旋地转间,邵惟真倒地不起,右脸与泊油路面亲密接触,又被强行掰过胳膊控制动作。
顾宴生没有理会邵惟真杀猪般的惨叫,左膝压在邵惟真的脊椎上方,让他动弹不得。
“说,为什么跟踪我!”
"跟踪你?"邵惟真自嘲道,"我是吃饱了撑着跟踪你,时霁呢?你知道他去哪了对不对?"
听到时霁的名字,顾宴生顿觉不快,眯起眼冷漠地看向地上的人,"时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命了也要找到他。"
"呵。"邵惟真冷笑一声,"我是不要命了。那又怎样?顾宴生,我知道你。你不甘心吧,你不甘心被时霁这样的混蛋抛弃了对不对,外界都说时霁逃婚,把你一个人扔下了,让你成了笑话。你恨他,你也恨他对不对?"
"我?我恨他?"顾宴生反问。
"你难道不恨他吗?"邵惟真以为成功激怒了顾宴生,"他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死字刚脱口,顾宴生抬手将他的脸重重扣在地上,"如果你还想要你这张脸,就别让我再听到任何一句不干净的话。"
"哈,哈。你敢吗?顾宴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邵宏的儿子,你敢动我。"邵惟真嘶吼道,"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知道,可一个外交官的儿子我还是动的了的。"
"你知道我,哈,你知道我。"邵惟真痛得眼泪快要溢出。
顾宴生逐渐失去耐心,手上力气不减,"说不说,为什么派人跟踪时霁。"
终是忍受不住疼痛,邵惟真泄了反抗的力气,"他拿走了乔浔的骨灰,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
"乔浔?"顾宴生未曾想过这个回答,"你要乔浔的骨灰做什么?"
邵惟真却突然流下眼泪,情绪走向崩溃边缘,"他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哈,我知道他恨我,他恨我结婚了不想见我,可我已经离婚了。就算他死了,他的骨灰也是我的。"邵惟真疯癫地笑起来,"他拿走了我的东西,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样?"顾宴生想起越明朗曾和他说起过,这位邵惟真曾有过婚姻,不过最后以离婚告终。他隐约地猜到了他和乔浔的关系不一般,可却无从探究起,"这是乔浔的意思,和时霁有什么关系?"
邵惟真笑得癫狂,"你想知道时迁是怎么死的吗?"
顾宴生愣住。
"你不知道,哈哈,你不知道。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听吗?时霁一直在找那个买家就是我,时家收藏的并不是最后一件孤品,如果他还想要时迁的遗物,那就让他拿骨灰来换。"
顾宴生还想再逼问出些什么,只是邵惟真笑得太投入,也哭得太难看,让他失去兴趣。站起身,邵惟真仍保持趴地的姿势,涕泪俱下,嘴里一直在呼喊一个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之人的名字,顾宴生冷漠地看向那辆因急刹而留下两道焦黑痕迹的Camero,司机伤得更为严重,已经昏迷不醒。有那么一瞬间,顾宴生想就这样放任不管,完美的"犯罪"地点,处于监控盲区,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可最后他还是选择报警以及替那位车技不佳且倒霉的司机叫了救护车。
从交警大队出来,天色已晚。
作为调查证据,他的车被暂时扣下了。
顾宴生站在路边,静静等待秘书来接。夜里,凉风袭来,顾宴生抬头望着顶上的那一轮明月,思绪游离,不知道飘向何方。他依然没有联系上时霁。
就像时蕴说的一样,如果时霁不愿意,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他就这样,再一次消失,再一次失联。
如同笼罩在月亮上的雾一般,连带着所有难以言说、不可告人的秘密,成了缠在绕顾宴生心头无法解开亦无法挣脱的白纱。
他看不到时霁的真心,又觉得自己过去种种太过愚蠢,作为报复,他放弃以真心示人。
时蕴质疑他当年订婚的决定。顾宴生想,也许吧,一半因为他在时霁这里撞了太多次南墙,一半是因为
想到这,顾宴生不免想起"始作俑者",想起亏欠他的另有其人。
凌晨十一点,顾舜生刚停好车。连续加了二十多天班,年近四十的他也感到疲倦。这一处房产是他多年前的投资,闹中取静,静谧优雅。如果以他现在的收入,甚至连一个停车位都无法购置,可在当年都需验资才能获得看房资格。
进入前院,又多了不少不知来历的杂物,顾舜生抬手松了松领带,只当作没有看见。
手机震动,顾舜生停下。
「帮我查一个人,邵宏的儿子,Shao WeiZhen]
他的弟弟从来不讲客气,顾舜生不计较。
[今天是母亲生日。]他给顾宴生发去短信。
两分钟后才收到回信。
[你都没有来就不要操心这些。查不到就算了。]
顾舜生没再回复,对他这位弟弟的任何脾气照单全收。
进入前门,屋内的人并不知晓他的行程,似乎也不关心今晚他是否会回。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泄过来的月光微微照亮,顾舜生路过岛台,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没有使用痕迹,也没有烟火气息,不符合"家"的定义,但这也是唯一一处,自他离婚以来可以放松,卸下疲倦和压力的地方。
本打算直上二楼洗漱休息,目光却落在离他不过三米距离的餐桌上。
借着昏暗的月色,顾舜生看清了桌上的蛋糕,8寸的奶油蛋糕,尺寸刚好,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些应季的水果点缀,上面被人插上了蜡烛,只是没有点燃。应该是当天订购的鲜奶油蛋糕,顾舜生走近,顶部的一小团奶油已然融化,甜腻的气味伴随着桌旁花瓶中的玉兰花的香气一同卷入鼻腔。
听到一楼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顾舜生皱起眉头,"苏忻?"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
"啪嗒。"琴盖被掀起。
音乐袭来,先是简谱的《生日快乐》,一曲结束,又是一首不合时宜的《婚礼进行曲》。
不等人演奏完毕,顾舜生推开房门,将灯打开。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语气冷漠得让夜晚失温。
而回应他的,只有歪坐在琴凳上,穿着明显尺码不合松垮睡衣、完整露出小腿的男人挤出来的微笑。
没有化妆。
顾舜生直视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摄魂的棕色眼眸,眼前年轻的面孔与多年前在荧幕上看到的那张重合,唯一不同的是那道狰狞可怖的,从嘴角蜿蜒至左侧耳后的疤。
作者有话说:
鸡蛋:提前说明一下,顾舜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前妻的事情,前妻也是,只是造化弄人。
明天继续!
第22章 不是今天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音乐戛然而止。
苏忻转过身看向二十多天没见的顾舜生,挤出了微笑。只开了一盏壁灯,光从一侧柔和地洒下,掩住了顾舜生的倦意和未曾言说的指责意味。岁月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平添了些许好看的皱纹,让苏忻舍不得错开眼睛,大概又是几宿苦战,顾舜生的下巴处冒出了不少青茬。
顾舜生抱臂倚在墙边,而他则一直在琴凳保持着别扭的坐姿。四目相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顾舜生站直身体,朝苏忻张开手臂。
这是一个拥抱的邀请,却不是认输的信号。
如果有面镜子,苏忻大抵也会觉得自己的笑容难看。他从琴凳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向这个收留他的男人,就在顾舜生以为他会安静听话的前一刻,苏忻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即使只有一盏灯,那指环上的夺目光芒也让顾舜生一下子晃了神。
苏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刻失神,狡猾地单膝跪地,用他曾在荧幕上展示出的最勾人最让人为之心颤的口吻说出,"Marry Me."
话音刚落,短暂的游离回归,透过那双眼,苏忻看到那一抹光亮骤然消失,看来,他又一次失败了。
顾舜生沉默片刻,抬手将人带出客厅。
餐桌上被冷落的蛋糕孤独地站在中央,无人问津。
顾舜生擦亮了火柴,将中间的十余根蜡烛点燃,他知道苏忻一向如此,不会用心去数有多少根蜡烛,也不在意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微风拂过,火苗在苏忻的眼中肆意摇摆,如同他的心一般不定。
"吹完许个愿。"顾宴生看穿了苏忻的不安,用来求婚的直接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一侧口袋。
苏忻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好。"
蜡烛熄灭,苏忻闭上眼,装作很虔诚地许了愿望。
今天也不是他的生日。
一切结束,顾宴生又重新点燃了餐桌上用来装饰的银纸烛台,烛光忽明忽暗,两人在昏暗中分享了一小块蛋糕。
息影三年,苏忻仍旧保持着控制饮食的习惯,只是不会在为了上镜刻意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顾舜生吃得不多,将沾上奶油的水果分给了苏忻,目光游移在他被樱桃汁水染红的唇上。
很难忽视这道炙热的目光,苏忻强装镇定,暗暗猜想今晚会有什么不同。
但很快这种诡异的苗头又被冷水浇灭。
不等苏忻享用完,顾舜生起身离席。
他的语气依旧冷漠,像初冬结的霜,带着具有欺骗性的寒意,"不是今天。"
兜兜转转,苏忻还是等到了他的回答。
"哦。"苏忻背对着顾舜生点头,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知道了。"
细嚼慢咽了二十分钟,苏忻站起身,纠结了两秒,还是打算放到明天等阿姨来处理。转过身,顾舜生仰躺在沙发上闭目眼神。似乎睡着了,听到椅子拖动、人为制造的噪音,也没有睁开眼。苏忻在原地站了会,发觉他的呼吸太过平稳,便穿过客厅将电视打开,又蹲在一旁在柜子里翻找东西,他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吵人清净。
"在这。"
播放机是苏忻从一个日本发烧友手里淘回来的旧物,Luxman D-03R,放到现在也不会过时。按下银色按钮,苏忻小心将光盘放置在驱动器,缓缓将它推入。
属于电影特有的白色噪音擦过耳膜,顾舜生难得睁眼。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一行小字,写着[天行十年,林氏一族因江湖纷争被围剿]。
邝肖导演惯用的手法,无人念白,只有刀剑碰撞和交锋之人急促的呼吸。
很快,无序被水滴落的声音取代。
画面闪过,带着热气的鲜血顺着陌刀流下,泛着诡异而又艳丽的红光。
切入远景,火与影之下,林氏一族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镜头拉近,停留在一位女子狰狞的面孔上,死不瞑目,已然失焦的双眼落在最落在青砖上的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上,又为一双织锦皂靴所遮挡。
付之一炬。
而她的眼中,最后倒映着的玉佩竟完整的出现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十五年后]
电视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张足以叫人屏住呼吸的脸。
那时的苏忻不过二十一二,只是因舞剑的本事而被邝肖导演选中饰演电影《剑心》中的背着灭族仇恨的青年林杬。
苏忻见自己出场,安静地爬上沙发,整个人靠在顾舜生身上。
顾舜生没有拒绝,也没有分心。
苏忻抬眼望向顾舜生的视线,并没有追逐。
他很清楚,他身边的人无法拒绝被这张脸所吸引。无论苏忻什么时候重播,顾舜生都会耐心地看完。
而他在看顾舜生的同时,顾舜生也在凝视着他,但也仅仅只是屏幕上的他。
挪开视线,苏忻再次看向"自己",正披着一袭蓑衣走在林间。
影片进展到此,林杬已知晓自己的身世,他告别了收养的医馆师父踏入不归路,一为复仇,二则为了取回他父亲的佩剑——寒江雪。只可惜,十五年来,林杬只稍会一些拳脚功夫,尚不能自保,更别谈混迹江湖。道行太浅,被客栈素未逢生落魄“侠客”的一句“少年人,妄不可丢掉剑心”所骗,林杬当了几近所有的身家换了侠客手中的无名剑,接替他完成“夙愿”。
不想这位侠客不仅卷走了林杬的钱财,还认出了他胸前坠着的玉佩。连夜通风报信,只是消息传到了仇家耳朵里,侠客的人头也跟着落地。
筝声的加入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细雨落下,林杬绷紧弦,警觉地环顾四周。黑衣人藏在竹林间环伺垂涎着眼前之人,摘下头颅便可得百两黄金。风起,雨密,林杬压低苇笠,脚步急促,气息不稳。一声鸟鸣如同信号炸开,黑衣人挥刀劈砍竹林,清扫障碍,直奔这瓮中之鳖。
林杬拔剑接招,剑风如疾,撕开雨帘。这些天,他确实从旁人处学了些花招,也能避开不少致命招式,然而寡不敌众,他也火候尚浅,很快败下阵来。一招无力接架,刀刃划上了他的左脸,鲜血混着雨水淌下,衬得眉眼锋利如刃,唇色如血,愤懑和不甘在他那双眼里翻滚涌动。
看到此处,苏忻缓缓挪动视线,望向顾舜生,眼里同样藏着情绪。
顾舜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紧着又将人搂紧,触碰他的鼻梁,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
鲜少有人知道,那道疤痕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一幕也不在剧本之中。
和林杬一样,那时候的苏忻不过是刚闯入娱乐圈的愣头青,为了演好这个角色,苏忻下了很大的功夫,也惹了不少人眼红。这场戏,邝肖导演十分重视,前后已经拍了二十来遍都不满意,作为新人,苏忻扛着巨大的压力,他知道他并不是不可取代的,棚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只盼着他能被换下,自己能有机会出头。那天,已经是第五次重来,右手肌肉充血,邝肖不得已喊了暂停,让人上了冰敷。严重脱水的林杬坐在角落喝水。
他自然听到了棚内群演的不满,一个武替连名带姓地指责他浪费大家的时间,把自己站位失误的过错强行推到苏忻身上。
苏忻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这些是他必须该承受的,自打入行那天开始,各种贬低折辱,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份低调让人误解成弱懦,有也许是因为哪怕是新人,作为男三号的他却也能享受棚里为数不多的冷风机,在第六场开始不到三分钟,他的脸被武替用刀划伤了。对方大概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想到下手太重,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后怕不已。
但苏忻却没有喊停,借着受伤的契机,将少年林杬眼中的锐气与狠劲诠释出来,趁人不备,三下两下卸了武替的刀,已经出具一代剑师的雏形。
一气呵成,旷肖从监视器后站起身,第一次为苏忻鼓掌。
旷肖没有说话,但短暂的对视已经让苏忻看到了赞赏,他知道,自己会是影视界的一颗新星。
这一出打破了幕前幕后不少人的印象,苏忻也不怎么再沦为话柄,没有人说他不敬业,也没有人说他配不上林杬。然而去掉这道疤,他花了不小的代价,除了钱,他前前后后去了十余次医美诊所才抹去了这道印记。
察觉到身边人在失神,顾舜生加重了动作,苏忻有些痛,搂上顾舜生的肩和他接吻,试图让他轻一点。
顾舜生将人抓过,吻得激烈,几次咬痛了苏忻的唇,齿间溢出血腥。
“痛”
无心理会,顾舜生堵住了他的嘴,苏忻几乎不能呼吸。混沌间,顾舜生的手摸上苏忻左耳后的疤痕。
像是触碰了禁忌线,苏忻猛地睁开眼睛,狼狈地将人推开,止不住地喘息。
顾舜生不恼,眼里的温度却失了大半。
“我。”
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顾舜生站起身,独自上楼,留苏忻一人躺在沙发上平复。
“哈。”苏忻自嘲地笑了笑,又一次。
夜愈发深了,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作者有话说:
鸡蛋:舜生和苏忻这对还是有点好磕的。
另外,下周鸡蛋要请一个星期的假,下下周恢复更新,我们6月12不见不散!
第23章 一厢情愿
不过早上八点,阮棠听到工作室楼下的动静,挣扎着起身下楼,看着显示屏幕里的那一张熟悉臭脸,不自觉地连连后退,暗叹怎么一大早就撞见鬼。
铃声又催促起来,阮棠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好开门放人进来。
光线即被挡去大半,阮棠费力睁开惺忪的眼,看到顾宴生神色如常,和争夺戒指的那晚一样,还是那么缺少人味。可惜了这么张脸,这么好的身材。
顾宴生只随意套了件卵石灰的高领羊绒衫,外套则留在了车上,带着屋外落雨的水汽和寒意,大概是一宿未睡,脸色暗沉,带着倦意。
阮棠眨了眨眼,目视顾宴生散漫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即使不言说,阮棠也从这眼神中看出了顾宴生的傲慢,似乎在说"就这?",她咽了咽口水,知晓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行开口,"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我找不到人。"顾宴生抱臂,"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为何,昨晚,顾宴生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入眠,可只要一闭眼,那枚蝴蝶胸针便会出现在他脑中,又幻化成蝶,脆弱地扑扇着银色的翅膀,乱无章法地飞来飞去,不曾停歇。
一路飙车赶来,那枚胸针已全然被他抛之脑后,可不知为何见到阮棠的第一眼,他莫名想起和时霁重逢的那晚,似乎他也曾忽视了某个细节,记忆中的时霁并没有佩戴时迁的作品,他想不起来全部,可直觉告诉他,一定和阮棠有关。
"师兄?"阮棠心虚地避开顾宴生的目光,右手蹭了蹭鼻尖,"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顾宴生眯起眼,怀疑阮棠早已掌握了时霁的动向。"我貌似没有提到时霁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眼见被戳穿,阮棠仍不忘狡辩,她记得时霁的叮嘱,"除了师兄,还会有谁?"
令她意外的是,顾宴生点点头,赞同这个答案。
"那么,我换种问法。"顾宴生拿出照片,附在阮棠眼前,"照片中的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阮棠凑近看,照片上赫然是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男人,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名字呼之欲出。
"你认识他对吗?"顾宴生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阮棠抽过照片,她不会认错,"邵惟真,你认识他?"
许是不喜阮棠的问法,顾宴生面色又差了几分,"我不认识他。"停顿半响,顾宴生问,"他和乔浔是什么关系?"
"抱歉。"阮棠将照片还给顾宴生,在对方快要完全失去耐心的下一秒,给出回答,"你可以等我半个小时。"怕顾宴生误会这是她的怀柔政策,阮棠抬起手腕晃了晃表,"现在还不是工作时间,我已经提前一个小时放你进来,够给面子了。"
顾宴生冷哼一声,转过身作势要回车上等待。
"别啊。上楼等呗,我就去寄个东西要不了半个小时。"阮棠出声将人留下,"师兄带你上去过,你记得的,对吗?"
"嗯。"
站在二楼,顾宴生倚在窗边,看着工作室陆续进人。大约半个小时后,阮棠撑伞回来,顾宴生便收回视线。半个小时足够他"故地重游",而桌上随意散开的信封落款——R也证实了时霁一直在和工作室的人通信。
他一眼认出这是时霁的笔迹,只有他习惯用这样的花体,笔锋上延。其实也不难模仿,很多年前,时蕴也曾偷偷拜托他伪造时霁的签名,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等待阮棠上楼的途中,顾宴生莫名觉得站在角落的发财树长势讨喜,走进了些。
推开门,阮棠便看到顾宴生在把玩发财树浮绿的叶片,惊得她差点把手中的现磨咖啡泼一地,"别碰。"
顾宴生抬眼,看到阮棠的表情,默默收回了手。"名贵品种?"
"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阮棠放下咖啡,拍了拍手,"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你这样,不是很礼貌,要是时师兄撞见估计也不会太高兴。"
"怎么说?"顾宴生挑眉。
"乔浔师兄的一半埋进了这颗发财树的土里,还是时师兄亲手埋的。"
瞬间黑脸,难得产生了歉意,虽然人已不在,但顾宴生还是对着那棵发财树郑重地说了声抱歉。
"也没有必要这样,乔师兄不会怪你的。我不让你碰还有一个原因是,嗯,除了必要的浇水施肥,我们一直都把它当乔师兄供着,你见谅,见谅。"
"嗯。"顾宴生点头。
"坐吧。喝速溶的习惯了,这豆子放了半年,你不会介意吧。"
"我还好,不渴。"顾宴生坐下,望着阮棠,"不会耽误你们工作?"
"我给办公室的人放了半天假,其余人也不会轻易上二楼来。一个上午应该足够了。"阮棠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其实我很惊讶。你有他的照片,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对他并不感兴趣,只是,我必须知道他和乔浔的关系。"顾宴生坦言,"他在跟踪时霁,原因不明。"
"你不知道邵惟真和乔师兄不是,你真不知道?"
顾宴生皱眉,"奇怪吗?"
"我以为你和时师兄是那种关系,时师兄和乔师兄又是朋友,难道时师兄从来就没有提起过邵惟真这个人吗?"阮棠睁大了眼,似乎难以置信。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点。"顾宴生向后靠,姿态放松,"就是乔浔,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至于时霁,我想我也并不了解他。"
"虽然很冒昧,但你不是和时师兄订过婚。"
"和我订婚的另有其人。"顾宴生不愿提起过去,却又不得不翻回旧章,"逃婚的也是别人,不是他。他,不过是不愿意看到我如此难堪罢了。"
阮棠的手僵住,这样的答案对她冲击太大。
不过,这些都已经翻篇了,顾宴生耸肩,装作不在意,"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承认我有私心,没有去推翻外界铺天盖地的谣言,没有为时霁正名。"
顾宴生承认他的自私。一切都源于他的"报复"心态。
阮棠却突然正色,"抱歉,我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会和别人订婚?"
顾宴生被击中,顿觉苦涩,他看向阮棠的神情变得莫名柔和。
"那个人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在此之前,我已经向时霁求过两次婚,但都被他拒绝了。"
"感情上,我一直信奉一个原则,事不过三,但我们都没有给彼此第三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鸡蛋:如果这章比较短,那么下章就会长。(废话文学爱好者(′?ω?`) 晚上还有一章哦~
第24章 过往种种(1)
阮棠不曾想过,她会在Endymion听到眼前这个男人提起他和时霁的过去。
他和时霁是自幼相识。
他们的父母很早便于一场救助先天性免疫缺陷儿童的慈善晚宴上相遇,因两位夫人十分投缘,且顾舜生和时迁又是同龄,两家来往也密切起来。
然而,因时霁染上肺炎长年在家中静养,直至十三、四岁,顾宴生才第一次见到他。
大病初愈后,时迁开始频繁带时霁出席各种场合。
一场再为寻常不过的宴会上,顾宴生注意到远处落单的小孩。虽不曾见过面,顾宴生几乎能断定眼前这个小孩的身份,颈间佩戴的祖母绿领饰针太过夺目张扬,一眼便能认出是出于时迁之手。
不止顾宴生关注到了时霁,不少人也小声议论,有将他们兄弟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有的则是暗叹果然如同传闻那般,时迁很疼爱这个弟弟,不然本该出现在拍卖会上的作品也不会轻易赠与时霁。
环视一周,不知时迁的去向。不过一会儿功夫,顾宴生站在原地,见时霁垂下头去,也不知道谁惹他不高兴,踢了踢脚边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时霁生得好看,眉眼要比记忆中的时夫人更为柔和,两侧脸颊藏着肉,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与时迁不同,时霁的发色偏浅、沾了露水后微微卷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橙色的光。
顾宴生下意识地想,如果Furry Fairy小熊公仔有现实原型,那么一定就长这幅模样。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远远看去,时霁要比同龄的小孩瘦弱一些,皮肤也透着不太健康的白。
顾宴生忍不住偷看,又站了许久,都不见时霁回应其他小朋友的邀请,只是一味摇头呆坐在椅子上晃动小腿,目光一直在寻觅时迁的身影。
兴趣悄然消逝,顾宴生收回视线,猜想沉默寡言的时霁可能和一些他见过的问题小孩一样,似乎有自闭倾向。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交集。
无法忍受数小时无聊的社交,顾宴生本打算趁乱离开,却被人牵住衣角。顾宴生以为又是谁戏弄他的恶作剧,回头却看见时霁怯生生地看向他,问他能不能帮他找一下东西。
顾宴生看向时霁,领口处不见那枚祖母绿的领饰针,立马反应过来是怎样一回事。虽然不清楚时霁为什么会找他帮忙,他们又不曾见过,但他又实在无法回绝时霁的请求,牵过他的手,带着时霁往人群中间走去。
从未想过时霁的手会这么软,这么小,顾宴生不敢用力,又担心本就脆弱的时霁在拥挤的人群中会受伤,干脆学着大人的模样将他护在自己身前。
可搜寻的范围不算大,但两人还是找了好一会功夫,最后在时霁曾落座的椅子下方找到了藏在椅套褶皱里的领饰针。
作为谢礼,时霁将一颗水果糖送给顾宴生。刚拆开包装纸,顾宴生还没来得及塞入口中,就被时迁找到。时迁将人抱起,看到时霁手中那枚沾了泥渍的领针,也只是温柔地安抚,没有责怪。
顾宴生看着背对着人、趴在时迁肩头的时霁,又看向和他哥顾舜生一般年纪的时迁,嘴里化开的糖也失去滋味,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和顾舜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兄弟感情。而时迁也终于注意到了顾宴生的存在,朝他点头,便将时霁抱走。
顾宴生没等到两人的感谢,不过他并不在意,只当是举手之劳。
倒是这段插曲叫时迁意外发现了时霁与顾宴生的亲近。
在此之后,顾宴生偶尔会接到时迁的电话。因母亲生病需要照顾,父亲和时蕴又不在国内,担心时霁一个人在家无人照顾,时迁只好拜托顾宴生。每每如此,顾宴生便会临时充当时霁监护人的角色,匆匆赶到时家陪伴年幼的时霁,在空荡的房间里陪他读书、下棋、以及临摹顾宴生看不懂的设计稿来打发无聊的时间,直至时迁返回家中才离开。
几个月下来,顾宴生明显感觉到时霁的变化。时迁不在的时候,时霁对他的依赖更甚,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把顾宴生当作他的哥哥。然而这样的光景没有持续多久,时蕴父女回国,顾宴生也在父母的安排下送到美国继续学业。
两人的联系就此中断。
美高毕业后,顾宴生坚持回国,虽然一波三折,但父母最终也尊重了他的决定。
再见面时,顾宴生已临近毕业。
入学不过三个月,时霁便受邀参与了JNA亚洲珠宝设计比赛并成功入围前十强,一度成为国内设计新秀中的"焦点"。
顾宴生对此并不意外,时家从不缺少天才,时霁的祖父、父亲,包括时迁,在他这个年纪时有着更斐然的成绩。不可否认时霁的优秀灼眼,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数座难以翻越的大山。
"难怪我刚进学校就听不少人提起他。"阮棠感叹道。"时师兄也是当年设计界的风云人物。"
顾宴生没有否认,"他是出众,也很优秀,但这个圈子从来不缺天才,乔浔不也是吗?"
"乔师兄比他更有灵气,但论天赋,很少有人能超过时师兄。"
"也是有的。"
"有是有。"意识到话题跑偏,阮棠望向顾宴生,"所以,你是因为时师兄太受欢迎,担心他被抢走,所以才追求的他。"
"嗯。"顾宴生难得露出笑意,"你说的没错,确实有这部分原因。"
他既不可能忽视时霁的存在,也很难不被他所吸引。几次碰面便让趋于陌生的两人再次熟悉起来,偶尔重温旧事也拉近了他与时霁的距离,不过那时,时霁忙于课业,而顾宴生则一心扑在创业上,谁也不曾往别处想。
大学毕业后,顾宴生不愿接受父母的安排,执意选择成立初创公司。
"我那时候很理想。"顾宴生坦言,"他们想让我继承家业,安排我从公司的最基层做起。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毕业生能在一家玩具公司作出什么成绩,何况那时候AI技术正值峰点,国内外都在疯狂的"秀肌肉",我知道强行融入没有多少胜算,便另辟蹊径,转头研究服务器散热专用的液冷模块。我很看好的它和AI结合的前景。我拒绝了我父母的安排,他们便断了我的经济来源。好在,我也很快拿到了第二笔融资。"
阮棠微微愣住,没想过哪怕现在的Ethan Gu 已经如此成功,当初的他会如此抗拒进入家族企业,"我很好奇,你的父母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其实原因很简单。"顾宴生看向阮棠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好似他讲述的并非实际发生在他身上,"因为顾舜生先我一步拒绝了他们,他们没有选择,我也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只是因为这样?"阮棠诧异。
"你可能不会理解,很多年,我也无法理解。甚至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真正释怀。"
生下顾舜生的那年,公司业绩下滑、损失惨重,一度面临被低价收购的风险。他们的父母只好忍痛将顾舜生送至常住北京的外公手中抚养。一晃三年过去,Furry Fairy终于在漫长的时间中起死回生,逐渐复苏,他们也终于能够将顾舜生接到身边,等他们匆匆赶赴北京,顾舜生却不愿和他们回去,执意要留下。意识到三年的陪伴缺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隔阂,因为常觉亏欠,因为害怕顾舜生会心生嫌隙,他们的父母最终没能带回顾舜生。
这也成了母亲的心病,直至顾宴生出生弥补了她当年的遗憾。
几年后,外公病逝,顾舜生才终于“正式”回归家庭,只是仍与父母不亲近,反而和他唯一的弟弟顾宴生还能聊上几句。
“我那时候的态度十分复杂。他离家太早,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中都不曾有他的参与,所以当他突然出现在家时,我并不是很适应。但我心里清楚,我们是兄弟,我和他有着比父母更为亲近的血缘关系。”
一切的转折要从顾舜生大学毕业那年开始。
“他把我们都召集起来,没有商量,便宣布了他的决定。他不会继承家业,他选择了仕途。”顾宴生闭上眼,停顿两秒又缓慢地睁开,“我父母很意外,也许是出于对我哥的亏欠,也许是出于对我未来的考虑。”
“对你未来的考虑?”阮棠不禁问道。
“他们的确属意我哥来继承公司,他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小,我就样样比不过他,性子也不似他那般沉稳,也不曾展露过多少野心。只是如果一切按照他们的设想发展,我恐怕要另谋出路。而现在,顾舜生主动退让,我的父母更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阮棠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你不愿继承公司反而去创业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行为?”
“嗯。不止如此,他们觉得我这种行为很自私。”顾宴生按住额角,语气里透着倦意,“我并没有怪他们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毕竟这是我的选择。甚至在第一次创业失败,我背上巨额债款时,我也没有怨言,创业有输有赢,我认赌服输。”
“失败?后来呢?”
“后来,为了偿还债务,我一天要打四份工,一早就替人接送学生,然后再赶去证券公司干交易员的活,晚上分别在便利店和某连锁餐厅打零工。那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忙到无暇顾及情绪,甚至能短暂地抛下堆成山的债,我预想的很好,赚钱加上理财,不出十年,我应该能全部还清。我的思想很放松,但身体却不允许我这样快乐。四个月后我昏倒在上班的路上,被在外执勤的交警发现紧急送往医院。等我醒来的时候,父母在我身边。”
“他们并没有因为我如此拼搏而感到一丝高兴,只觉得我愚蠢不堪。而等待我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他们回家继承家业,由他们帮我偿还债务。只要我心甘情愿地跟他们回家,往后,他们什么也不会在管了。无论是生活还是婚姻,他们给予我充分的自由。第二个则是他们会承担我的医疗费。但是踏出医院,他们就再和我没有关系。”谈起往事,顾宴生苦涩地笑了笑,“我还恭喜了他们。说那太好了,我会希望看到公司倒闭。”
而顾宴生的母亲却摇头,表示顾宴生说的不会实现,直言他们已经物色了合适的职业经纪人来打理公司,而他的堂哥顾诀会取代他接手公司。
顾宴生还记得那时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他没想过他的父母会逼迫他至此,让顾诀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接受公司,他躺在病床上,带着疯癫的语气,眼泪都要笑出,“那样还不如把公司卖了。”
“我们没有选择。”顾母看向儿子,面带忧色却不曾退步,“宴生。你要明白,我和你父亲已经为你考虑了很多,如果你的表姐还在,我们也不会逼你回来。这件事不需要在讨论了,如果你仍然不愿意,我和你父亲也不会真的抛弃你。我们会给你设立信托。”
“那为什么不是顾舜生?只因为他是长子,你们觉得对不起他,就让我做出牺牲,我就只有接受命运的份吗?”顾宴生虚弱到无法拔掉输液针头,也直不起身,只能冲着天花板咆哮。
“宴生!”母亲出声制止,“舜生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顾宴生抹了泪,“我根本不需要。”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最终,他的父亲开口,”宴生,我们养你这么大,尽我们的一切满足你,可这些年,舜生从没有向我们开口。他甚至牺牲了他的婚姻。”
第25章 过往种种(2)
顾宴生陷入沉默。他无法反驳,也无法否认顾舜生那段失败的婚姻。
“你屈服了?”
顾宴生摇头,“真正给我当头一棒的是一通电话。”
“一通电话?”
“我仍旧不肯松口答应。我母亲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我前合伙人的电话。在电话里,他承认他是受我母亲的指使才做了手脚。我应该想到的,他卷款跑路后,我曾报警,但再无后续。在我无法回应,想要挂断电话的最后,他和我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挺羡慕你的,顾宴生,几百万上千万也无所谓,创业对你这种人来说,也只是富人的游戏罢了。’”
“现在想想,他的嘲讽一点没错。我确实把创业当作富人的游戏。我那时太过天真,其实,无论我父母有无插手干涉,那次创业注定走向失败,他们只是加速了这个结局。”顾宴生仰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透这一点,我还是败给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痛苦中。我妥协了,从Fairy Furry的基层开始做起,一切看似回到了我父母理想中的正轨,但同时,我的心理也开始问题,我"
阮棠望向顾宴生,几次想要开口又将话咽下,迟迟不愿继续,"什么样的问题,严重吗?"
"我我承认我嫉妒顾舜生。"
"为什么?"阮棠听到答案表示不解,"你们是亲兄弟,不是吗?"
"因为他是哥哥,因为我母亲觉得亏欠他。"顾宴生鲜少回避对方的视线,"嫉妒他可以潇洒地作出选择,嫉妒他居然真的有能力践行自己的诺言。"
顾宴生说的隐晦,但阮棠还是听懂了大半。
"在和我父母挑明从政的选择后,他的确再没有再提任何要求,因为工作特殊,他也渐渐淡出了大众视线,我父母也尊重他的选择。等他再回到家中,便是宣布他下个月就要结婚,对方的祖父是一位不能随意提起的人物。我父母可能猜到了什么,委婉地和他说,如果他不愿意,他们会尽一切可能去拒绝这门婚事。可顾舜生只是平静地说不用。我相信,促使他迈向婚姻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妻子的身份,我也相信,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婚后半年,他的妻子怀孕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妻子很谨慎,顾舜生也是。本来岁月静好,相安无事,可偏偏他被外派去执行任务。"
"他不能拒绝吗?他有这么硬的背景?"阮棠诧异。
"他没有。他服从组织安排,但也因此负伤,中伤送往医院的那天晚上,他的妻子在浴室里意外滑倒,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流产了。那件事之后,我哥他主动申请调回后方照顾妻子,但事情并没有朝好的方面发展,他的妻子患上严重的抑郁,需要整日服药,而她的家人也对我哥格外不满一年后,事情终于出现转机,他的妻子又再次怀孕,而这次,她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希望我哥能全身而退,辞职在家,她的家人也是这样的意思。但我哥没有再退让,调去后方已然意味着主动放弃前途,可让他放弃现在的工作,他做不到。两个月后,他的妻子在没有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去医院做了人流,并告知我哥她会申请离婚。我哥同意了。"
阮棠有些震惊,"怎么会这样?"
"离婚后,我哥被打压的很惨。但他硬是没有离开队伍并重新回到一线,在偏远地方熬过了最痛苦的时间,又被调回来。"顾宴生顿了顿,"直至前段时间,他又收到前妻的问候,离婚后,他的前妻便前往澳洲,也再婚了。信里,除了告诉顾舜生,她现在生了一对双胞胎,过得很幸福,同时也告诉了他一个真相。当年她并没有再度怀孕,那份人流手术报告也是她花钱伪造的,那时,她只是不甘心,想知道她的丈夫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后来,见我哥没有退让,便干脆以此为契机离婚。"
"如果真是这样,你哥也应该释怀了。"阮棠感叹道。
顾宴生摇头,"他早就释怀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妻子根本没有怀孕。"
"为什么?"
"因为服药的不只是他的前妻,他也一直都在服用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医生告诉他其中的两种会对生育产生影响,所以,他的妻子在那段时间根本无法怀孕。"顾宴生抬眼,"这就是真相。"
这便是真相,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没有多少人清楚过去种种,包括我的父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他的偏爱。因为顾舜生的过去,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我的父母唯有支持,不曾反对,仿佛这些年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而我随时都可以让步,做出牺牲。"顾宴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
阮棠耸了耸肩,"虽然,但是,这话听起来怪凡尔赛的。"
根本不能怪她,她从来没有机会体验顾宴生这种家庭背景的人的生活。在她看来,把继承家业当作最次选择的人,还不够资格谈"牺牲"二字。她是从千人万人里厮杀出来的,从被人冷眼的欧洲靠着一股子拼劲咬牙冲出来的亚洲设计师。想到这,阮棠又突然放松起来,她想,她能坐在听这位Ethan Gu讲这些从来不会轻易告知于人的故事,本身就证明了一点。
那就是不必在为那一晚未能从他手中抢到Moonlight而感到可惜。
此时此刻,她和他没有什么不同。
顾宴生没有反驳。"你说的没错。不过,更凡尔赛的还在后面。在FF工作了一年后,我向时霁求婚了。"
"他答应了吗?"阮棠终于听到了"精彩"的部分,不免有些激动和兴奋。
"我倒是希望他会。但当时的他如果答应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顾宴生苦笑,"你应该知晓时家当年的变故。"
阮棠点头,"嗯。"
阮棠知道的不算多。当年,时霁的大哥时迁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虽然伤情没有对外公布,但时迁再未公开露面,一年后,时家对外宣称时迁病故。
"所以,你是因为那场变故才向时师兄求婚的吗?"阮棠问。
"嗯,一部分是因为时家的变故,另一部分是因为我急需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回到公司后,父母答应我不会插手的我的婚姻,只要求我结婚。在那时,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你爱他吗?"阮棠打断了顾宴生的话。
如果仅仅只是处于怜悯和同情,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他口中的"合适的"人选,阮棠不敢继续想下去,这样对时霁太过残忍。
令她意外的是,顾宴生只是沉默地和她对视,起初,她看到那双漆黑的眼里散着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解,她看不明白,只觉得那眼神让她头皮发麻,身体也不自觉地微颤,直至时间无限拉长,她从终于解读出他的目光,是悲伤,是遗憾,是被无端质疑的痛苦。
是了,她不该怀疑的。
可是。
错开眼光,阮棠不甘地问,"你可以否认,但你不还是随随便便和人订婚了吗?只是一次求婚罢了,如果你真的爱他"
"不是第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顾宴生装作释然,"很失败,不是吗?第一次被拒,我只当他没有做好准备。可第二次,我从未想过他会拒绝我。和你一样,明明我也看懂他的眼神,我知道时迁的死对他而言是永远不能抹去的伤痛,我也明白他在向我求助,我已经张开双臂,随时做好了接住了他的准备,可他依旧推开了我。"
"也许不是"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会比我更了解他,他一向如此,对什么都不上心。明示暗示,无论我怎么试探,都无法窥见他的真心。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宁愿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我。"
"不是这样"阮棠出声想要解释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样太累、太累。我订婚也不完全因为时霁拒绝了我。和顾舜生也有关系。"顾宴生轻叹,"被拒绝后没多久,我哥也难得回家一趟,晚饭后,他又一次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一件事。他不打算再婚,不过,他目前也找了合适的对象。我本想追问几句,却被母亲制止,他们不欲插手,也不过问细节。后来,我意外撞见了他和那个男人,那个戏子,还是个被毁容的戏子。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愤怒,如果我哥那样的身份,都能随便找一个戏子同居,我又为什么不能找一个花瓶结婚,反正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他,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
"我没有这个打算。何况我也不想输的太难看,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谁?"
顾宴生好似被这句话逗笑,望向角落里那盆放肆生长的发财树"还能是谁。"
阮棠不敢相信,半响才反应过来,"你是疯了吧,你是说乔师兄,你难道以为?"
"不是吗?"顾宴生冷静下来,仿佛不在反问,而是陈述事实。
"Jesus,难道你不知道乔浔师兄,难道你不知道乔浔一直爱慕的人是邵惟真,他和时霁师兄从未在一起过?"阮棠简直崩溃,"你真是疯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鸡蛋:是的,顾宴生这里好像有点问题(指的是脑子
端午节快乐!
第26章 过往种种(3)
顾宴生一时无法消化阮棠的话。"你在说什么?"
他强调,因为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乔浔爱的是邵惟真,那么他不断试探、不断逼迫时霁承认的又是什么呢?
"顾总,我很确定,我很确定,你误会了他们的关系。"阮棠深吸一口气,"乔师兄从未和时师兄在一起过。"
突感心脏被猛烈撞击,瞳孔也跟着颤动,顾宴生抿唇,"这段时间,邵惟真找人跟踪时霁。"
"什么?"这下,换成阮棠惊讶,"跟踪?"
"嗯。就在昨天,他以为时霁会出席我母亲的宴会,跟到了现场还闹出不小的骚动。"顾宴生再次拿出照片,"我开车将他引离现场,他一直紧跟着我不放,我便试图激怒他,最后成功将他逼停。我以为,他是因为恨乔浔,才如此疯狂地想要得到他的骨灰。"
"他?"阮棠蓦地看向角落里的发财树,"不过是在痴心妄想。"
顾宴生敏锐地捕捉到阮棠语气中的变化,似乎她清楚更多内幕,"你知道多少?"
阮棠并没有中计,她拒绝说出更多,"我并不知晓。只是我肯定,事情并非你设想的那样。"
"时霁说他不难过。"顾宴生没有放弃追问,"他是为了乔浔回来的。可当我问起他,他说他不难过"
"他说不难过是因为死亡对于乔师兄而言是一种解脱。"阮棠出声打断了顾宴生,显然已经看穿了顾宴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乔师兄是自己选择结束生命。你可能并不清楚,他的脑子里有一颗肿瘤,他因为这个病饱受折磨,他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几个月前,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呼吸都如刀割一般"
"顾宴生,你真的太不洒脱了。至少在这点上,你完完全全输给了乔师兄。"阮棠冷笑,"你既然拿出了这张照片,我只当你知道邵惟真抛弃了乔师兄,选择和另一个女人结婚。虽然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邵惟真便反悔,想要重新追求乔师兄,可师兄并没有原谅他。邵惟真穷尽了各种手段,师兄都没有再给他机会,他一直以为乔师兄恨他,但我问过师兄,师兄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宴生沉默。
"因为在邵惟真决定结婚的那个瞬间,师兄便完全放下这个人,他不再爱他,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顾宴生被击中,猛地抬头。
"你说他不难过。他说不难过,就真的不难过吗?顾总,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种话。是乔师兄拜托他回来处理他的骨灰,一半放在乔师兄付诸心血的Endymion,一半归于大海,还他自由。顾宴生,在你因为你所谓的骄傲不愿低头的时候,因为你莫名其妙地误会不肯交付真心的时候,你有想过时霁师兄的感受吗?可能我的话不太好听,但,你的做法和邵惟真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是不想输的太难看,求婚被拒也只是你的借口,当你还在纠结过去种种不足以你看清时师兄的真心时,你已经输了。"
在正式接受治疗前,时霁获批了两天额外的假期。
他带着时蕴赠予他的照片,以及他从顾太太那枚蓝宝石戒指中意外获得讯息只身前往瑞士弗里堡州,沿着阿尔卑斯山脉北麓的萨林河沿岸,一路向东。
时霁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把这次短途当作另一种形式的治疗,治疗治疗前的必经的过度担心和焦虑。
神奇的地质风貌将这片区域自然划分为两种语言区,虽然不擅长德语,但大多数时候,时霁都能用法语和人无碍交流,这也为他的这次意外之旅减轻不少心理压力。历经百年,弗里德州依然保留着中世纪欧洲的特点,偶有疲倦,时霁便会随意寻一处教堂安静地坐下,他没有特别的信仰,也不想刻意入乡随俗跟着信徒祷告,但听到穿过长廊、充满圣洁意味的颂歌时,也能从中获得平静与安宁。等体力恢复大半,他便再次启程。
临近下午一点,时霁不是很饿,但路过某家酒馆时,时霁还是推开了店门。理由很简单,错过了这一家,等他再有机会寻觅到下一家时,很可能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酒馆的女主人本欲打烊歇息,但看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时霁时,还是决定把他当作今天中午的最后一桌客人。
"第一次来?"女主人用法语问。
"嗯,第一次。"时霁放下背包,对着墙壁上贴着的纸质菜单发愣。
"坐吧台这里来吧。"女主人看了眼走得稍慢的钟,"这个点,你估计是不能在菜单上找到什么了,厨房里还有些土豆培根和菠菜,对了,还有些剩下的白芦笋,做个奶油乱炖怎么样?"
时霁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时霁又要了一小杯白葡萄酒,正好配着一大盆培根炖时蔬。这个季节,白芦笋并不多见,但柔和的奶油很好地掩去了舌尖的那点苦味。耳边是店里老旧唱片机传来的带着划痕噪音的Serenade, 眼前则是泛着白光的湖泊,在微风中荡起涟漪,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无数细密的碎钻上下舞动,视觉、听觉、味觉的满足,顿感惬意。
酒足饭饱后,时霁便想结账离开,好在店老板看出来时霁的犹豫,用一杯咖啡和一小碟homemade的提拉米苏留住了这位匆匆茫茫的旅客。
"中国人?"女主人看向嘴角沾了少许可可粉的时霁,开口问道。
"嗯。"时霁点头。"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你给我的感觉,让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接待过的一位顾客,一位来自中国的朋友,他和你很像。"
"哪里像呢?"时霁放下汤匙。
"这个嘛?比如说,很多顾客都会喜欢窗边的位置,窗外的风景当然是这里的一大特点,而大部分选择坐窗边的客人都喜欢直面窗户,这样视线最好。但你和他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店内明明没有其他的客人,你们都选择了坐在这个位子。只是这样的话,一小半的视线都被这堵墙遮挡了。"女主人笑着说,"你们的目光告诉我,你们已经深深地陷入了那片湖泊,可即使这样,也许出于某种原因,你们都迟迟没有选择换更好的位置,宁愿牺牲一部分的视野。我曾经问过我的这位朋友,他和我说,这就是中国人秉持的一种观念,好像叫Chong Yong."
"中庸,moderation"时霁快速反应过来。
"Oui.他和我说,最佳的视角并不一定是全视角,坐在正前面能够一览无余,但却少了些乐趣,但坐在这里,视野虽然受限了,但是他的其他感官也在发挥作用,企图达到一种平衡,这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时霁听完忍不住笑了,他承认他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客人有着同样的体会,"这倒是一种很有趣的解答。"
"是吧。"
以此为话题,两人开始畅聊起来,从白葡萄酒的品种聊到时霁学习法语的契机,最后回到时霁的职业,当得知时霁是一位珠宝设计师时,女店长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向他展露自己手上的珍珠戒指。
时霁牵过女店长的手,仔细地看了看这枚被岁月轻微蚀刻的戒指,其实并不是多么昂贵的品种,但从戒臂的痕迹以及仍旧散着淡淡珠光的灰黑色珍珠也能看出她对这枚戒指的喜爱。
"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订婚戒指,这颗珍珠是他还是渔民的时候,在捕捞上来的蚌壳里发现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
"确实是非常经典的设计,不过,就求婚戒指而言,女士们往往更喜欢钻石,而忽略了珍珠。"时霁礼貌地松开了女店长的手。
"你等下我。"女店长似乎想起什么,仓促地往屋后走去。
没过多久,时霁便看到了第二枚戒指。
"你提醒了我,我倒是还有一枚戒指,蓝宝石的戒指。看。"女店长朝时霁展示着那枚蓝宝石戒指。
就在看到的瞬间,时霁顿时晃了神,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以为他看到了顾太太的那枚戒指,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只是有些相似罢了,不太可能会是。
但他还是开口问了女店长能否摘下来给他看看。
得到允许,时霁不敢漏掉一处细节。
"你好像不怎么戴这一枚。"时霁看向女店长,不只是戒托,脆弱的蓝宝石上也布满细微的裂痕。
"这确实是个老物件了。这还是我的一位熟客送给我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时霁摇摇头,并没有多说其他。
时间已不算早,时霁喝完咖啡,便起身结账,他称赞了一番女店长的手艺,并看向仍在不停运作的唱片机,表示希望下次仍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
女店长意会他的暗示,"所以,下次想要听些什么?"
就要脱口而出的Canon in D被生生咽下,不知为何,时霁突然想起了那人,他笑笑,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 Clair de Lune".
第27章 挑衅
离开Endymion后不久,顾宴生接到了越明朗的一通电话,依旧是带着玩味的语气,"第一个拿到隐藏款的人已经出现了。"
顾宴生还沉浸在与阮棠的那番对话,甚至没有吭一声,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气音,像是毫不在意越明朗特意送来的消息。
"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顾宴生仍没有多大反应。
越明朗察觉不太对劲,收起玩心,"你怎么了?"
"没怎么。"顾宴生撑在方向盘上,右手揉捏着眉心,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努力调整状态,"是谁?"
"你先别管是谁。"越明朗向后仰去,陷进沙发,"对方主动联系上了我,他提了一个要求,他不需要戒指,想要见你一面。"
越明朗身后有庞大的传媒帝国,FF的商业推广也离不开他的助力和操盘,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有机会联系到越明朗本人,顾宴生下意识地断定,大概又是一位有钱有背景又精于滥用挥霍的少爷或者小姐,连越明朗都得给几分薄面的那种。只是,规则就是规则,顾宴生并不打算亲手打破,何况这也有违这次活动的初衷。
"我没有这个时间。如果他不需要,麻烦把机会留给别人。"
越明朗似乎猜到了顾宴生会是这套说辞,"恐怕不行。是苏忻。"
"而且他人已经到了。"越明朗瞥了眼百叶窗后的身影,"你也不想你大哥出面吧。"
顾宴生闭眼,愈发头痛。
"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来的路上,顾宴生给时蕴拨去电话,可对方一直没有接通,顾宴生便留言给时蕴,希望她能帮他找到时霁,有些话,他想当面和他问清楚。
等人到了四十一楼,越明朗早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抱臂以待,见顾宴生没有多少好脸色,使了个眼神,让他不要语气太冲,毕竟里面的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顾宴生懒得理会,推开门,开门见山。
"我只有十五分钟。"顾宴生看了眼手表,"三十一到就走人。"
苏忻眼看着顾宴生来势汹汹,也不问他这位"大嫂"好,坐在沙发对面离他一丈远,视线高于头顶,话里也带着火药味,便知道顾宴生大概是被逼迫来的,他倒是也没生气,他一直清楚,顾宴生看不上自己,不过是因为顾舜生。
"不要十五分钟。"苏忻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吐字也轻柔,"我知道你忙,见我一面不容易,我只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
顾宴生眉头紧蹙,"为什么非要见我一面?"他看向苏忻,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痕迹下藏不住的疤痕,又勾起了他不少不好的回忆,压不住的反感与厌恶。他实在无法理解,顾舜生怎么会着了这个人的道,哪怕前妻再如何强势,跟眼前这个花瓶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何况,他还听说过一些可真可假的轶闻。
他也愿意相信,那些丑闻是真的,眼前之人就是这样一个不折手段的人,所以被人报复毁容,退圈息影是不得已的选择,攀上顾舜生更是因为他贼心不死。
顾宴生只觉得可笑,他曾偶然撞见顾舜生在顾宅观影,《剑心》,他还记得这部电影的名字,也记得屏幕里那个站在竹林间披着蓑衣对着镜头惊鸿一瞥的少年林杬,他望见一直对此不感兴趣的顾舜生,迟迟没有挪开目光。
难道真就无法分清是水中月,还是镜中花。
不过一个戏子。
苏忻没有躲避顾宴生审判的目光,倒是婉转地接了过去,"我需要一枚求婚戒指。"
空气静止。
"那看来十分钟都没有必要了。"顾宴生起身,"你是第一个获得隐藏款的人,按照规则,你可以直接获得一枚由Furry Fairy定制的戒指。"
"恕我直言。"苏忻抬眼望向面露不爽的顾宴生,"那些不过是不入流的设计。"
"怎么?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入流?"顾宴生嘲讽道。
"我想要一枚时霁设计的戒指。"
"那不可能。"顾宴生一口回绝,"他不可能会为你设计,哪怕今天来的不是你,是我哥,我也敢肯定不可能。"
"是吗?"苏忻仍带着笑,"可我不需要他为我重新设计。"
"我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苏忻不反驳,反而提起之前的事,"这样啊,那就只好算了,不过我倒是觉得Moonlight就很不错,既然你都帮他回绝了,不如将你拍下的那枚送我。"
顾宴生眯眼,带着些许冷意,"你觉得合适吗?"
苏忻知晓自己成功激怒了顾宴生,而他就是愿意看到这种场面,没有什么比叫顾宴生吃瘪更让现在的自己开心的了,不过再怎么高兴,装也要继续装下去,"有什么不合适。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一枚戒指罢了,虽然我息影多年,但好歹也有一点积蓄,哦,我差点忘了,它是时霁为你设计的求婚戒指,可你不是也没送出去吗?"
"积蓄?"顾宴生像在听一句玩笑,"没有顾舜生,你哪里来的积蓄?"他看向苏忻脸上的疤痕,不想也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过难堪,"不过是他一直在养着你罢了。"
苏忻捂嘴,故作惊讶,那双眼很快换了神情,"是啊,可是你哥他离不开我。"
虽已息影,但好歹是在娱乐圈那样的泥潭里翻滚过几番的,顾宴生的那点攻击,苏忻还真能免疫了。
顾宴生想想,实在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他那样的人居然会栽在你的手里,也是,我还得感谢你,不然,我恐怕没有这个机会看到这么戏剧的一出。"
明讽暗次,句句指向不在场之人,顾宴生看了眼表,只过了五分钟,仍打算提前爽约。
"比你的订婚还要戏剧吗?"苏忻突然开口问。"顾宴生,你是比不上你哥的,他敢承认我的存在,你?"
顾宴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忻,眼里带着愠怒。
苏忻是看见了,可他不仅接过了这道视线,还带着挑衅的意味,"怎么?我有说错吗?"
顾宴生快步走过来,"好,你说你需要一枚订婚戒指。"
苏忻再次强调,"时霁设计的。"
"好,就算他能答应帮你设计,那你为什么要提moonlight,你有尊重过时霁吗?"
苏忻眨了眨眼,"我?"
顾宴生的身影压迫过来。
"我当然尊重他,我就是因为喜欢他,认可他的设计,我才想要他帮我。"苏忻挺直身体,"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有尊重过他吗?"
顾宴生顿住。
苏忻一转攻势,"moonlight是他的毕业设计吧,你就这么喜欢那个钢琴家,舍得让他将他的毕业设计拱手相送,当作你求婚的礼物?"
顾宴生被戳住痛点,撇过头去。
"算了。"苏忻摆了摆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moonlight确实不合适作为一枚求婚的戒指。我来之前就想过你会是这种态度,所以,我也不是毫无准备。"苏忻打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瞬间吸引了顾宴生的注意。
赫然是The trembling butterfly的设计稿。
顾宴生伸手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被苏忻拒绝。
"你怎么会有时迁的东西?"
"秘密。"苏忻拽过顾宴生的手,借着看了眼时间,"我看十分钟已经到了,不打扰了。"说完,抬脚就要离开。
"你的条件是什么?"顾宴生开口。
苏忻听到想要的回答,转身在工作台上用纸笔留下一个网站。
"每年的10月,这个网站都会放出两个邀请码,如果你能抢到一个送我,作为交换,我会把这张设计稿给你。"
"这是这样?"顾宴生照着输入了网址,显示被锁定的状态,除了中间一行斜体的the drowning fish,和一条铅笔勾勒的菱状小鱼,再没有其他。"没抢到怎么办?"
苏忻势在必得,"我说了,我想要一枚时霁设计的戒指。"
越明朗送人下了电梯,顾宴生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双手相扣,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网址,五分钟后,他给顾舜生打去电话。
顾舜生看到来电很是意外,但很快便猜到了大概情况。
电话那头,顾宴生情绪不高。"他来找我,提了一个要求。"
"我很抱歉。"顾舜生替人赔礼。
"算了,你也不必说什么抱歉。"顾宴生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得不承认,苏忻并没有说错什么,他也不能责怪甚至迁怒顾舜生。
"所以,他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替他道歉?"不问还好,一问,顾宴生又被打回原形。
顾舜生只是笑笑,坦白道"习惯罢了。"
顾宴生听完,直接顺着靠着躺了下去,"完蛋了,顾家真的要完蛋了。"
"不是还有你吗?"顾舜生听出了一种意思,但他说的又是另一种意思,"忘了和你说声恭喜,发布会很成功。"
顾宴生却突然僵住,不知为何,他感到有种异样且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知道这句恭喜是真心的,他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怎么接受。
很久后,顾舜生才听到一句简单的谢谢。
"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弄一个网址的邀请码。我查过,这个网址只会在特定的时间解锁,届时会公布一个解谜游戏,前三个破解的人才有机会获得邀请码。"
"是吗?"顾舜生语气里带着笑意,"那就试试吧,这是你擅长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鸡蛋:让我算算,应该下章小顾和阿霁就要见面了。
第28章 恐吓
返程中,时霁接到了时蕴打来的国际长途,时蕴很少会打这个号码,时霁想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接通后,时蕴先是问了问时霁的近况,时霁只说去了趟弗里堡州,但并没有找到和照片里的地方,依然没什么收获。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电话那头,时蕴安慰道。
时霁嗯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有抱很大希望。你不要担心我。”想了想,时霁又再次开口,“母她还好吗?”
时蕴听着那句没能有勇气说出口的称呼,心里不免难过,这样的嫌隙也许永远不可能再弥合,“情况不算太坏,也不算太好。医生说她的体征基本稳定,只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你,你想不想再见她一面?”
时霁那头却是静默。
“还是不去了。她,应该不会想见我。”
“嗯。”时蕴没有强迫时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母亲见了时霁,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时霁换了话题,不想这么沉重,“后面我会有些忙,你可能联系不上我。但不要担心,我很安全。”时霁没有提自己即将接受治疗的事情,他不想让时蕴担心。
“顾宴生,他一直在找你。但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知道他会找我。”时霁看向火车窗外,心情复杂,“只是现在还不是对的时间。如果他继续找你,你也可以说你也联系不上我。”
“好。”
挂了电话,时霁抱臂靠在座椅上,有些许疲惫,他不是故意不见顾宴生,他只是暂时还没有办法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有他的理由,顾宴生也有他的原则,他们各自介怀的东西无法言说,保持现状,天各一方也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想着想着,手机的震动又将他的思绪拉回。有段时间没有接工作了,时霁想不太可能是工作邮件,来件人一栏显示一串乱码。可他还是点开了。
很快,他便后悔自己的举措。
邵惟真还是通过他父亲的手段找到了他。言语里充满了威胁、恐吓,他要求时霁交出乔浔的骨灰,不然他就会毁了时迁的最后的一件作品。
时霁点开附件的照片,确实是颤翅的蝴蝶,不过,这并不是时迁的最后一件作品,邵惟真可能知晓一点内幕,知道时迁去世前,亲手放火毁了自己的心血,甚至连手稿都没能抢救回来多少,可他又太愚蠢,连时迁唯独留下的一枚胸针存于时家的藏馆中都不清楚,也看不出,他手中的那件,不过是妹妹时蕴的仿品。
他们兄妹三人中,精于此的也只有时蕴一人。
他将邮件删除,并拉黑了对方,无论如何,他不会违背乔浔的意愿。
只是,对方似乎也猜到了他的举措,第二封邮件闯入。
这次邵惟真威胁的不仅仅设计时霁,还牵扯到了Endymion。
“如果你不肯交出他的骨灰,那就等着看我是怎么毁了他的心血。”
“疯子。”时霁忍不住唾骂,可来不及回击,时霁猛地想到阮棠,立马联系上人。
果然,阮棠这边也受到了恐吓信。与时霁不同,阮棠的信里面除了提到Endymion,还让阮棠转达时霁,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敢报警,他保证,时家当年的丑闻将不会再是秘密。
电话那头,阮棠明显带着哭腔,“怎么办,师兄?到底该怎么办?”
时霁闭上眼,他不得不做出决定。他不清楚邵惟真到底知晓多少真相,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一定承受外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无法容忍对于已逝的长子的任何一丝诋毁。
他,亦是如此。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他真是个疯子,他难道不知道毁了Endymion,乔师兄会更恨他吗?”阮棠逐渐变得崩溃起来,“难道他就不明白吗?乔师兄根本就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我会尽快赶回来。”
“什么?”
两分钟的时间,时霁已经编辑好邮件发送给助理医师并抄送给了奥兹医生,果然迎来了新一轮的电话轰炸,但时霁实在无暇理会。“阮棠,这段时间先暂时停掉业务,所有员工包括你在内都算带薪休假,补偿我会承担,其他也交给我解决。””时师兄?”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承认与否,时霁都已然接过了工作室。“你?”
“相信我。”时霁极尽他的耐心,温柔地劝慰阮棠,“这次就交给我,好吗?”
“好。”
落地已是深夜,二十余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时霁不意外自己已被湖畔诊所“拉黑”,甚至连一向好脾气的奥兹医生都写了一封长达500词的短信控诉他这种无礼且随意的行为,并表示下次他会加收一笔费用作为惩罚。
时霁回复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没有后文。
再去酒店的路上,时霁复盘他这次仓促的行程,本意是为了躲避顾宴生,正好回去接受新一轮的治疗,顺便拿着时蕴赠与的旧照碰碰运气,这是这一趟折腾下来,毫无收获不说,还让事情变得愈发糟糕起来。
只是。
趁着车内光线黑暗,时霁翻开包,里面藏着他离开前,顾宴生送给他的礼物,这件小小的八音盒一直陪伴着他,直到又回到故地。车内,司机正在收听晚间新闻,时霁蓦地有一种冲动,他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可每当此时,他又会变得胆怯起来,他怕自己看出了太多,他无法回应,良久后,最终还是没有再次打开的勇气。
还是同一间酒店,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登记也十分顺利,前台的迎宾甚至认出了他的面孔,为他办理了同一间房入住。
已是深夜,时霁不打算继续工作,点了客房服务后,便拿着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简单洗漱过后,时霁翻手准备拿出抽屉里的吹风机,屋外电子屏发出的声音让他停止动作。
正想着怎么这次的客房服务这么快,也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放在门口,不必打扰。
推开门的瞬间,顾宴生冷着的一张脸让时霁下意识地倒退。
半夜接到越明朗的电话时,顾宴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急匆匆赶到,看到眼前仅随意披上浴袍,还不及吹头,柔顺得有些过分的时霁,顾宴生先前的气焰也消了大半面对这样的时霁,他认命地想,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脾气。
水珠顺着额前碎发滑落,时霁反应过来,觉得不太舒服,自顾自地走进浴室,好似撞鬼还没清醒,又好似根本不惊讶顾宴生的出现。
顾宴生追过去前也不忘锁门。
虽然很想,但又不能真的冲进去抓住时霁的肩膀逼问,顾宴生只能站在前厅抱臂对着壁炉生闷气。
等时霁拿了毛巾走出来,顾宴生仍僵在原地。
“你怎么会来?”对于顾宴生的出现,时霁早已不觉得荒谬。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顾宴生走进,想追问,鼻尖嗅到时霁身上似有似无的兰花香气,只觉得血液在沸腾,只能停下,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想问时霁,如果是他误会了,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拒绝他的求婚,可他开不了口,只敢指责时霁刻意的躲避。
时霁却是一副很坦然的样子,“我在国外,不方便联系。”
这股毫不在意地模样到底还是再次触及到了顾宴生的神经,“不方便?”
时霁隐约感受到顾宴生的不满,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直止毛巾打湿大半,才将它绕在后颈处,看向顾宴生的神情中充斥着不解与无辜。
“是,你不方便。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顾宴生自嘲道,“还是我根本不值得。”
“顾宴生。”时霁垂眸,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应该是客房服务,你先等我把东西拿进来。”
“你先说清楚。”顾宴生挡在他的面前,“是还是不是?”
如果时霁承认,他宁愿现在就消失在他眼前。
“可是我饿了。”时霁望向顾宴生,“至少先让我吃点东西,又或者把头发吹干可以吗?”
沉默半响,顾宴生到底还是让步。他让时霁坐在床上,等他将门外的餐车推进来,关上门,又从浴室里取出吹风机递给时霁。
时霁盘腿坐在床尾毯子上,看着顾宴生一脸冷淡,似对自己耐心全无,又想到自己刚刚回国,就被如此问罪,不由得想要报复回去,想了想,双手向后一撑。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房间。”时霁眨了眨眼,“你都这么轻车熟路了,不如好事做到底。”
“你想要什么?”
“帮我吹头发啊,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时霁指了指角落衣篓里的浴巾,“我都提前擦干了。”
顾宴生闭眼,轻轻叹了口气,不明白时霁又想要做些什么,是为了逃避回答,还是想缓和两人这间这尴尬诡异的气氛,可无论出于哪一种,顾宴生都无法拒绝。
“不愿意就算了。”
“转过去。”
顾宴生将插头插上,扳过时霁的身体,让他背对着自己。
“吹完后去把饭吃了。”
“嗯?”时霁想要转身,却被顾宴生制止。
“先吃饭,然后再谈。”顾宴生手法温柔,弄得时霁有些痒,但语气却不允许时霁再反复,“你今晚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第29章 心结
本就食欲不佳,时霁看着盘子里的烤牛肉和半熟煎蛋,咀嚼着复热后的面包,味同嚼蜡。
顾宴生仍是一副冷淡的态度,抱臂坐在另一侧,离时霁不远,却又保持了一定距离。
实在塞不下了,时霁执餐刀的手来回摆弄几下,弄出不小的声响,有意抗议顾宴生的行为。
“吃饱了?”顾宴生瞥了眼时霁,见他埋头搅弄餐盘里的橄榄油与肉汁,“那和我说说吧,为什么躲我?”
声断,时霁无耐地放下餐具,拿来餐巾擦了擦嘴,“我是真的被你弄得没有胃口了。”
顾宴生是清楚时霁的饭量的,从前,他曾当着时霁的面说过他吃饭跟吃猫食没什么两样的话,也未见他本人反驳,现在这么说,只是想加重他那点本就不剩多少的负罪感,“那是很抱歉了。”
“你既然这么想"时霁抓住机会,想要就此结束。
“时霁,我说过,今晚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顾宴生打断了他的话,他态度坚定,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时霁抬眼。
“我需要一个答案。”
“好。”时霁终于让步,“我承认我是故意躲着你。时蕴给我了我一些线索,我是去找她的下落,虽然什么也没有找到就是了。我承认你帮我了许多,可这毕竟是我的事,而且,至少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的,我没有必要像你汇报我的行程,你也一样,顾宴生,我们都拥有自由,不是吗?”他闭口不谈接受治疗的事,也不想再欺骗顾宴生,只愿意说出一半的事实。
他以为自己的答案天衣无缝,也足够让不会轻易低头的顾宴生满意。
“只是这样吗?”顾宴生回应了他的视线,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不解,“只是因为这?”
时霁难以招架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可这点聪明在顾宴生的解读里就是心虚。
“看着我的眼睛,时霁。”
时霁却没有听话地动作,“顾宴生,我"
"你还想要我相信你吗?你还需要我的信任吗?时霁,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和乔浔在一起过?”
茫然地扭头,时霁不明白顾宴生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已故的乔浔。
“你不愿意解释,你让我误会你们在一起。”顾宴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都在起伏,“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拒绝我的求婚?还是我不值得你的解释,毕竟,你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在一起,都是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我们都拥有自由。”
“不。”时霁出声否认,“我是没有和乔浔在一起过。”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顾宴生逼问着时霁。
“抱歉。”时霁只有抱歉。
他该怎么解释呢?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他想起第一次拒绝时,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在那条昏暗的长廊里,耳边虫鸣与琴声交织,在只有时霁作为第三人在场的花园中央,顾宴生背对着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起舞。他可以说他没准备好,也可以说他终于还是晚了一步,所以他决绝了。可第二次,顾宴生宛若救世者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顾宴生开了很好的条件,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可他还是拒绝了,他不愿意把这当作一场交易,顾宴生不欠他的,他也无法从时迁的死中得到“宽恕”。
他们已然错过了太多,他是有意让顾宴生误会,所以在顾宴生带着订婚对象和他见面的时候也没有露出多少心痛,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他原以为顾宴生会一直这么误会下去。
“你不必向我道歉。”顾宴生起身,反常地平静,“该道歉的是我,moonlight是你的毕业设计,我却要求你把它作为我向别人求婚的礼物。”
“不用在意。我那时,我确实很介意,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说过,作为设计师,我最想要看到的,就是有人能够佩戴我的作品,更何况,在你和我提出要求的那一刻,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希望我幸福?”顾宴生重复着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好坏,“可我不幸福,时霁,这不是我想要的。”
时霁哑言。
良久,顾宴生再次望向时霁,眼神里透着不舍与悲伤,“我们只能这样了,对吗?”
他在等,等时霁开口,等他和他是否能再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
“顾宴生,你知道乔浔的过去吗?”
“我知道他和邵惟真。”
“我想,你肯定查到了关于邵惟真的不少事,但也许你并不知道,乔浔为什么和他断的那么决绝。”
“够了,我想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他把这视作时霁的回答。
时霁没有理会,“既然你知道,你也应该能够明白乔浔在得知的邵惟真决定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断的一干二净。”
“够了,我说够了。”明明只是为了这个答案才强行在这个夜晚留下,可偏偏在时霁将要说出口的时候,顾宴生又反悔,“我不想继续听了。”
“我也是一样,顾宴生。”
陷入缄默,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伸手便可触碰,在时霁没有开口前,顾宴生还可以欺骗自己,他是可以得到时霁的原谅的,他也是,可以,窥见并剥开时霁的真心的,即使时霁不愿展露,有意隐瞒,他都以为,过去的一切早已翻篇,他的归来,哪怕是因为别人,也是一种信号,他们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就是我的回答,顾宴生。”时霁不忍看顾宴生僵在原地,“你走吧。”
“他以为他断得干净,他就真的能够如愿吗?时霁,你到底是在欺骗我,还是在欺骗你自己。”顾宴生不再顾及体面,他抓过时霁的手,迫使他直视自己,时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只差毫厘就要溃堤,“他是为了乔浔的骨灰才跟踪你的,你不要再骗我。”
“我"
“好,我相信你说的,你说在我想你索要moonlight求婚的时候,你是想要看到我的幸福,那么时霁,你告诉我,在你得知他逃婚,在你看到二楼的我时,你也是只是因为不忍心看我如果落魄,才和我跳第一支舞的吗?”
瞳孔瞬间放大,时霁像被触及了某种痛点,拼命地想要挣开。
“说啊,时霁,告诉我,你只是可怜我,只是不忍心看到我被人抛弃。”顾宴生死死地控制住时霁。
明明他才是更加弱势的一方,可在某一秒,某一个瞬间,时霁却突然忘记反抗,失去力气,他也许听错了,也许是推掉治疗后,又一次出现了可怕的幻觉,顾宴生在向他哭诉。
“如果只是可怜我,那你为什么不等我来找你,就离开呢?”
他的手在颤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事情发展至这种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时霁能够处理的范围,他原以为,以顾宴生的骄傲,一句明确的拒绝就能将他推开,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没有一次失败,可为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的有一块像要炸开一般,崩出血块与碎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努力地想要回想,记忆却像无底的黑洞,不断将他扯进混沌的区域。
恍然间,他的灵魂好似突然抽离了,血液也跟着凝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耳边不断传来顾宴生的追问。
“我"时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时霁。”可他仿佛又听见另一种声音,在暴雨天,在电闪雷鸣的夜晚,阵阵呼啸刺痛着耳膜,他听到不带任何温度的一句,那是对他一生的诅咒,“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砰地一声坠地。
时霁猛地失去力气,就在顾宴生的眼前,软了下去。
“时霁?”发生地太快,不等顾宴生意识,他的身体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倒下去的时霁,“怎么回事?”
没有反应,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壁炉。
“你怎么了?”顾宴生伸手摸向时霁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突然这样?”
无法思考,他将时霁抱上床,刚想拨通120。
短促的铃声又迫使他分心,慌乱地拿过时霁的手机,来电人是时蕴。
“时蕴,我是顾宴生。你哥他"
"哥。”对面迸发出来的哭声让顾宴生差点接不住,“我求你,我求你过来一趟好吗?她快不行了。”
这一声撕心裂肺,顾宴生实在不忍,扭头看向了倒在床上,茫然看向天花板的时霁。
“我求你,她想见你,求你来见她最后一面。”
“时蕴,他现在"顾宴生无法解释,这种情况,时蕴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顾宴生"
他错愕地回头,他以为是他听错了。
时霁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眼神仍是一片空洞,可嘴唇的颤动又让他惊醒,时霁是在喊他。
顾宴生走近,想要听他在说什么。
“带我去带我去吧。”
第30章 血冷
一路狂飙,顾宴生时时还要关注副驾上时霁的状态,他呆坐在一侧,被安全带牢牢束缚在原地,想被抽去灵魂一般,眼神空洞,迷茫地看着车前窗不断变化的夜景。
心如绳绞,顾宴生也只敢在等红灯跳秒的间隙,抓住时霁失温的左手,试图传递自己的体温。
无法言语,他只想传递一个无声的信号,他想让时霁知道,这次,有他在。
情况也许会不一样。
绿灯亮起的瞬间,铃声猝然响起,时霁被这声音刺激到,慌乱地挣开顾宴生的手,顾宴生原以为他如此反应是想接通电话,可时霁只是攥紧了手机,注视着按键,迟迟没有动作。
不得已,顾宴生靠边停车,打开双闪,在这愈演愈息的吵闹嘎然而止前拿过手机,替他接通并打开外放。
可很快,他就后悔了。
"她在喊你的名字,哥。"这声音让顾宴生听了心碎,"你怎么还没有来,她快不行了。"
顾宴生甚至能看到时霁死死咬住后槽牙时紧绷的面部肌肉和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血管。
"你冷静一点,时蕴。"顾宴生深吸一口气,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稳住双方,他甚至都不知道在这样刺激下去,时霁是否会和刚才一样再次崩溃,可他又不能只顾及身旁的人,电话那边,时蕴的情绪也游离在危险边缘。"我们在路上,很快就来。"
顾宴生仅用了不到两秒就掐断了电话,他的理智在重申,这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原本还剩十分钟的路程,顾宴生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在人海茫茫的医院,他就这样牵着时霁的手,想拉着一个走失、无家可归的小孩穿梭在人群之中。
导医台的工作人员在得到了准确的答复后,带着两人进了电梯,四面环绕的梯厢内安静异常,工作人员出于职业习惯观察着躲在这个高大男人身后的男子,在医院工作久了,她见惯了生离死别,听惯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多了求神拜佛的祈愿,也对蛮横无理的事后指责习以为常,可偏偏,这样异常的神情却让她不由得多看几眼。
"已经下过病危通知书,两位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戴着口罩,凝视着那双聚焦于某处,又好似早已分散的眼,被着必然不是出于职业素养的冷静模样惊出一层薄汗。
门打开,护士接替了工作,带着两人奔向病房。
顾宴生攥着时霁的手,仍不见一点温度,连他的血也跟着冷了下来。
"就是这间,"护士走在前面,不过五六步距离,时霁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顾宴生立马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他停下来,低头看向失去血色的时霁。
"妈!妈!你醒醒。"时蕴的哭喊声扑了过来。
而这声哭喊后,又落入了死寂般的沉重。
顾宴生没有挪开视线。
"时霁。"一声虚弱到能被任何动静轻易盖过,从胸腔里挤出,在咽喉里灼烧的呼声让顾宴生怔住,也将时霁死死钉在原地。
他没有听错,是时霁的母亲在呼喊他的名字。
"你"断断续续地声音袭来,"我唯一的儿子,你害我的时迁。"
瞳孔骤然放大,时霁似突然发了疯,应激般地扭头逃向安全楼梯,却被赶忙追上的顾宴生困住。
他竟不知道时霁已经这么瘦了,瘦得让顾宴生后怕,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捏断他的肋骨,可如果他不挽留,他无法预见后果,他承担不起。
时霁止不住地战栗,嘴里发出牙齿碰撞的声响
"嘘,好了好了。"顾宴生将人死死抱住,告诉他,他很安全,"我在这里。"
"没人强迫你做什么。你很安全,你很安全,时霁。"
"不用怕。"他抚过时霁的背,第一次,也只会对时霁一个人如此,"我在这。"
半响后,时霁终是停止发抖。
"你不想进去,对吗?"顾宴生轻声问,避免任何可能的刺激。
时霁背对着他,点头。
"那我带你离开,好吗?"
时霁摇头。
"那你就呆在这好吗?"
又是摇头。
"那你自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呆着,我进去看一下你母亲的情况。"
时霁点头,又转头,无助地看向顾宴生。
"我会找到你的。"顾宴生读懂了他的眼神,"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那次宴会上,那把你爷爷给你的宝石弄丢了,是我找到了躲起来的你,也找到了那枚丢失的宝石,你还记得吗?"
时霁点头。
目视时霁离开,顾宴生走到病房门前,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他握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才拧开走进。
动静不大,可处于弥留之际的时太太还是睁开了眼。
“时霁?”时太太费力地喊着“眼前人”的名字,“是你吗?”
时蕴回头,只看见顾宴生,不见时霁,一行泪落了下来,她痛苦地扑在母亲身前,“妈!”
“你"时太太挣扎地想要看清被一片白雾挡住的人,可她看不清了,有什么东西迷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伸出手,尝试触碰他的轮廓,这样的身型,“你时迁,是你回来了吗?我的儿子。”
“伯母,我是顾宴生。”
得到了错误的答案,时太太的手脱力垂下,她可能已经想不起顾宴生是谁了,她只知道时迁,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你是宴生,那么时迁,他在哪?”
时蕴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局面,她哭喊着抱住母亲,“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好吗?哥他早就不在了,他早就不在了。”
“你骗我。”时太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时蕴推开,“你骗我,我知道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病了,连时迁都觉得我病了,所以,他才会把那个女人的儿子抱回家,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时麟跟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只有他"她的眼里布满可怖的血色,“只有那个孩子会对百合过敏"她抓向自己的头发,竭力地撕扯,“只要你原谅我,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还我儿子。”
顾宴生愣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在听到百合过敏的瞬间,他的血液就一点点冷掉了,无数回忆如同烟花般在脑中炸开。
是了,在他的记忆中,时家只有时霁会对百合过敏。
他记得小时候的那次休克,是他抱着时霁去往医院,他那时看着深夜前来的时迁还很意外,为什么,同样是兄弟,偏偏时霁会对阿姨送来的百合过敏。
他错愕地望向时蕴。
“他对那个孩子那么好。”时太太抓着被蛮力揪下来缠成一团的头发,“他是那么像他的祖父,他明明。”
门再次被推开,时太太猛地抬头。
她看到了,她不会认错。
“时霁。”她的牙齿上下打颤,像要扑上去,撕扯那人的血与肉,“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时霁上前的身影却被时蕴挡住。
“没事的。”时霁拍了拍时蕴的肩膀。
一切太过突然,顾宴生再无法消化更多的信息。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霁还是来了,可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惶恐与不安,好像刚刚的另有其人,这样的反常让顾宴生感到害怕。
可时霁用眼神告诉他,他不需要。
“妈。”时霁走得很慢,他望向病床上的女人,从她的手里拿走了那些散乱的头发,“是我。”
“你"时太太被这一声妈短暂地唤起了残留的温情。
她不会忘的,是时迁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她的手上。她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心灵遭遇遭遇重创,可她的身体还没能接受事实,她的激素仍在分泌,她看着那个孩子,她很想让他走,她知道时麟死了,这不是她的儿子,但她没能做到,她只能在时断时续的清醒时分,忍受他的丈夫的洗脑,接受时迁对她的期望。
她欺骗自己太多年。
她已经接受了。
可为什么。
“时霁"时太太凝视着时霁的眼睛,这给了所有人,包括时霁在内一个错误的信号,他试探着,想要再抱一下他的“母亲”。
这双眼睛还是太像那个女人。
她的眼里不再有温情与爱,只剩下恨意,她不会忘记时迁坠楼前的诅咒,她告诉时霁,“我不会原谅你的。时霁,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带着她对时霁的恨,重重地倒在床上。
“妈!”时蕴奔向床前。
时霁什么也没有说,望着母亲归于安宁地面容,平静地起身。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缓慢地走过走廊。
完全没有注意追出来的顾宴生。
随后,他听到了时蕴藏在心里的话。
“妈,你醒醒,妈,我求求你醒醒好吗?难道只有时迁才是你的孩子吗?妈,我不也是你生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看看我呢?妈。”
可惜,她的母亲再也听不到了。
而他,时霁拖着身躯继续前行,他的血液冷了下来,冻住了他的四肢,僵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走一步都疼痛无比。
他想,他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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