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在前厅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人。
“小锦,找父亲有什么事吗?”
锦父目光淡淡地审视她,声音疏离淡漠。
小锦步履缓缓上前,在锦父身前不远处停下,将攥在手中的荷包递给他。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与期待:“父亲,这是我为你绣的荷包。”
荷包递到锦父眼前,他端详片刻,随后抬眸看向目光期待的小锦。
小锦第一次直接地迎上他的目光,内心期待更甚。
可很快,他收回视线,抬手端起一旁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缓慢,不疾不徐,茶碗“哒”一声发出轻响。
声音落在桌子上,也落在小锦心上,她的期待淡去几分。
“不必了,为父素来不喜这些。”
只一句,小锦的内心刚冒出的火苗就被父亲泼了一盆冷水。
她僵硬地收回递出去的荷包,连请他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就像当年第一次喊他“爹爹”,被他无情地纠正为“父亲”一样。
“还有别的事吗?”
锦父摆弄着茶碗,始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小锦心中一紧,开口声音紧绷:“小锦便不打扰父亲了。”
她将荷包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小锦在前面低头走着,小玉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手中形状有些花巧的荷包,心想,父亲身为家主、重臣,佩戴这些闺阁之物,也许有些不够端肃,有失体统。
所以父亲会拒绝也不意外,是她思虑不够周全。
往后两年,她便换了些别的。
她为父亲绣了袜带,绣了枕顶,还有许许多多别的,更加“实用”些的物件。
可她甚至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无一例外都被送去的人退了回来。
理由都无比简单,父亲不需要。
她将退回的小物全都整理好,放回自己房中,不知不觉间,绣品便堆满了两个箱子。
她将箱子摆在角落,每每蒙尘,就拿出来清洗一番。
还是太贪心了吗?
以为第一件能换来父亲的注视,下一次更好的,就能得到夸奖。
……
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锦猛然睁开眼,身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胸腔起伏,思绪混乱,可很快,她就被耳边平稳的呼吸唤回现实。
竺玖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间,怀里的温度熨帖着她。
她偏头看向竺玖,脑中不禁回想起睡前替竺玖包扎时,后者将她扶起的画面。
生前十八年的冷漠对待,让她明白了不该索取,不该依赖。
面对贪心,幼年的她习惯了仰着头,将自己所有的心意奉上,只为换来父亲的一个注视,哪怕只有一眼。
她曾坚信,只要她付出的足够多,总能得到一丝回报。
所以在面对竺玖,面对自己第二次贪心的时候,她也习惯性地放低姿态,仰望、付出。
一边渴望着得到回应,一边又告诫自己不该奢求。
可是竺玖什么都没说,将她牵了起来。
贪心第一次得到了回应,却叫她更加迷茫。
因为此前从未有过。
胆怯好像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回应的期待。
锦侧过身体,将自己完全敞开。
右手探上竺玖的额头,发现体温是正常的,宽心不少。
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好了。
夜月高悬,被竺玖抱着的锦渐渐重新入睡。
和开着空调的房间不同,室外闷热,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寻生瞥了一眼客房,路祁熟睡着,没有半点动静。
她悄悄出门,一头栽进闷热的夜色中。
半夜的街上只有路灯立着,江寻生将鸭舌帽压低,走上一辆车。
路灯在车外明明灭灭,直到车子在赌场前停下。
江寻生下了车就往赌场里面走去,赌场灯火通明,每一个回廊都散发着欲望的气息。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抬手将墙上挂着的画像转动一圈,严丝合缝的墙壁忽然向内凹陷,眼前出现一道暗门。
江寻生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门后直通地下的楼道出现。
她踮着脚悄悄走下去,边走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楼梯在一处拐角的地方停下,里面有光,也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我没有输……”
声音满是愤怒和不甘。
“再给我两天时间,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能反转局面!”
江寻生关掉手机的灯光,仔细一辨,那道声音十分耳熟。
是她的上司,蒲区的司主。
声音渐渐变弱,直到归于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江寻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朝着里面走去。
眼前矗立着一颗巨大的刺桐,本该在五月花谢的刺桐,眼下这棵却红艳满枝头。
下行的长廊拐了一个又一个角,通向这个地下密室,足有17米高的空间,就为装下这一颗刺桐。
江寻生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脚步一顿之后后退两步。
原本愤怒挣扎的司主,化作一堆白骨。
在江寻生看不见的地方,刺桐树上又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刺桐旁立着石碑,上面既是刺桐的介绍,亦是天道游戏的规则。
江寻生余光扫过碑文,随后将脚下的白骨踢开。
刺桐花枝无风而动,仿佛在向她伸出邀请。
“司主,我之前是顾亭升的手下,顾亭升已经死了,能否请您收留我。”
“你就是宋清明?”
“是我,您有什么明面上做不了的事情,我都可以替您解决。”
江寻生站在司主身边,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说说,顾亭升怎么死的?”
“是玉面青手和白绫观心,前者是竹月间的一个琴娘,叫锦,另一个是竹月间的路老板。”
“哦,你竟然知道他们的身份。”
“是,正因如此,我需要您的庇护。”
……
当时的江寻生完全没想到宋清明嘴中的路老板,竟然就是她苦寻已久的路祁。
真是赶巧,早上刚被发现,晚上重回现场就得到了机会。
人既然已经找到,那么赌约,可以换一个了。
江寻生走到巨大的刺桐前,驻足凝望许久。
“啪。”
她的手掌猛地拍向树干,树干上的黑刺嵌进她的掌心。
一道血柱缓缓从她掌中流出,江寻生闭上眼睛,口中呢喃的声音只被刺桐听了去。
身后的白骨化作齑粉消散,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蒲区新任的司主。
“这场对赌,我会赢的。”
从走出密室之后,她就感受到了身上突然多出的能力。
正好,路祁就在家里等她。
……
夜色下的浓雾渐渐被月光穿透,直到月沉西山,晨昏破晓。
清晨从江寻生家里醒来的路祁,看着天边越来越亮,恍然想起自己这一走还没有和锦交代。
她在床上翻身伸了个懒腰,随后拿手机给锦打了个电话。
铃声在竺玖房间响起,耳边又响又震,她下意识往枕头下摸去,但是没有睁开眼的她摸了半天连枕头角都没碰到。
电话另一边的路祁,看着一直连线却不通的界面,忽然有些奇怪。
“不应该啊,锦作息规律,这个点早就醒了才对。”
路祁喃喃。
铃声吵得竺玖受不了,她睁开眼,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在枕头下面摸到手机。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路祁”,她按下接听。
对面当即传来声音:“早上好,和你说点事。”
“好什么好,有啥事快说。”
路祁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
这起床气,这该死的语气……
她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打给的是锦啊。
可对面这声音她只想到了一个人。
“怎么是你啊。”
路祁难掩嫌弃。
“啧”,竺玖要被她气笑了,“你打我手机,那不是我能是谁啊?”
“什么?”
对面传来疑惑的声音,“我打的不是锦的手机吗?”
“哈?”
竺玖将手机拿到眼前重新看了看,然后沉默了。
“……”
她好像拿错手机了。
不巧,她刚刚的声音有些大,锦被她吵醒了。
“阿玖,你醒了?”
路祁这边安静了好一阵的电话,忽然传来锦沙哑的声音。
路祁:???
“锦?”
锦揉了揉眼睛,隐约听到竺玖手中的手机里,好像有人在喊她。
竺玖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她,然后将手机递了回去。
“路祁找你,那个……我拿错手机了。”
忽然又听到竺玖声音的路祁:???
锦接过手机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睡了?”
路祁几乎是喊出来的,竺玖坐在锦旁边……也听到了。
锦听不懂她的调侃,迷茫地问她:“什么?”
竺玖却是做贼心虚,撇过头去。
这么说,好像也没有不对的地方。
“好好好,锦你开一下免提。”
路祁声音奇怪,感觉在笑,又感觉在生气。
“好了。”
锦懵懂地照做。
对面像是咬牙切齿:
“竺玖你这就把我的白月光给拱了?”
“行啊你,你不该给我解释解释吗?”
听到她声音的竺玖嘴唇嗫嚅着,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锦看不懂她奇怪的反应,于是很自然地和路祁说:“她昨天晚上不太舒服,我就过来陪她睡觉了,怎么了吗?”
路祁一听锦这语气,简直不忍直视。
“竺玖说话!”
竺玖自知跑不了,含糊开口:“啊嗯,就是锦说的那样。”
“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路祁撂下狠话。
“你刚刚不是说有事吗?那个,你赶紧和锦说吧。”
竺玖将手机推回给锦。
手机响起锦的声音,路祁这才收起脾气和锦说话。
“和你说一下,我昨天找到了之前的一个朋友,这几天先不回来了。”
被竺玖这么一闹,她都差点忘记自己打这一通电话,是想和锦报备来着。
“好,我知道了。”
锦的语气像家长,很自然。
对面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锦你要是被绑架了就吱一声。”
手机的免提还开着,竺玖听不下去了:“喂,你啥意思啊,我还在听呢!”
路祁听到她的声音好像更高兴了,“就是说给你听的!”
路祁说完就挂了电话,完全免疫竺玖接下来的话。
“不是,路祁她?!”
竺玖转头和锦抱怨。
“噗”,锦拍了拍她的手,“她就这样,你们第一次见面不还对你动手了吗?你不用放在心上。”
竺玖越想越不爽,仔细一想其实也有很多人在意锦,只有锦自己不知道。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特别的那个。
她看着锦的浅淡的眉眼,心底忽然升起占有的想法。
为什么她不能是特别的那个?
她的目光下移,从嘴唇到脖颈。
她想,在上面留下只属于她的痕迹。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空气好像突然变热了。
锦茫然地想着,阿玖的烛火烧到她身上了?
竺玖听着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声,咚咚的,每一下都像是在怂恿她扑上去。
“阿玖,该起床了。”
锦一句话将她从理智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嗯。”
竺玖含糊一声后下了床,径直走向洗手间。
进门后的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就往脸上拍,声音带着懊悔:“刚刚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怂了,要是亲上去不就赚了吗?!”
“不行不行”,她又忽然摇头。
虽然锦在地府多年也接触了现代化的东西,可她毕竟是古代的大家闺秀,平常依旧能看到她被刻进骨子里的礼数。
就算锦知道现代人思想开放、言行大胆,但是她也不一定能接受。
自己要是真的……唐突了她,她要是讨厌怎么办。
“东西要赶紧准备了。”
她想光明正大地,向锦索求只属于她的东西。
……
挂断电话后的路祁下床洗漱,从卫生间走出来时,一股淡淡的米香漫出来,混着面点的麦香弥漫着整个房间。
江寻生将手中的餐具放下,看见路祁走出来后朝她招手:“小鹿,来吃早餐。”
路祁内心蓦地一暖,迈着步子走到餐桌边。
“寻生的手艺一定一如既往的好。”
江寻生替她舀了一碗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道:“还没吃呢你就知道?”
“因为寻生舍不得让我吃难吃的。”
路祁笃定道。
“你先尝尝。”
路祁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送进口中。
咽下去后,路祁声音雀跃:“嗯,我就说很好吃吧。”
江寻生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闻言江寻生的表情才缓缓出现松动,她搅着自己碗里的粥,装作不经意地问路祁:“小鹿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你不知道,当初我被炸断手脚,刚进入地府不久就被一个人捡回去了,这些年在她的照顾下我真的过得很好。”
江寻生搅动的手忽然停下,路祁低着头喝粥,看不见她复杂的眼神。
“你说的人是谁?”
“她叫锦。”
“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emmm……也是家人。”
“她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
“有我重要吗?”
江寻生追着她问了一句又一句,路祁也都告诉她。
只是她感觉江寻生有些奇怪。
“她和你都很重要。”
路祁回答她。
等路祁将碗里的粥喝完,想要再添的时候,江寻生接过她手中的碗,将粥盛好递给她。
“谢谢。”
路祁自然地说。
“小鹿”,江寻生突然喊她,“你被通缉的身份,她知道吗?”
“她知道的——其实我是她的同谋,她就是玉面青手。”
路祁对江寻生全然不设防,江寻生既然能接受她的通缉犯身份,估计也不会介意锦的。
不过令路祁意外的是,江寻生问她:“所以你是为了报答她,帮她屠杀司主?”
“没有没有,是我见不得司主的卑劣行径才决定加入的。”
路祁连忙说。
江寻生仿佛没听到她的解释:“小鹿,你是不是被她利用了?”
路祁心生些许反感,当即反驳:“不是的!”
“你是!”江寻生突然厉声。
路祁咀嚼面包的动作顿住,失神片刻。
她盯着路祁的白绫之下的“眼睛”,缓声又说了一次:“你是。”
“小鹿”,她声音缱绻,“不要相信别人”。
“你有我就够了。明白吗?”
路祁木讷地点头,语调僵硬:“明白了。”
江寻生从位置上起身,绕到路祁身后,轻轻抱住身体僵硬的她。
“除了我,不要相信别人。”
路祁语调依旧:“明白了。”
江寻生抚摸着路祁的脑袋,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路祁很快神色恢复如常,继续吃早餐。
江寻生看着碗里的粥,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江秘书,江秘书?你在听吗?”
宋清明看着站在司主主事房里的江寻生,朝她挥手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江寻生被他的手晃回神,声音淡漠。
“我刚刚问我们司主去哪了?”
宋清明神色谦和,态度轻缓。
江寻生瞥他一眼,只说:“畏罪自杀了。”
“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他一时怔忡,连谦逊都忘记装了。
“蒲区没有府司,只有赌场,别拿你们容区的规矩在这里办事。”
江寻生上前两步,迎着他发懵的眼睛说:“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他触犯了规则,现在,我才是规则的执行者。”
宋清明本就圆滑世故,自然听明白了江寻生的意思。
他颔首道:“那我先恭喜江司主得掌大权,只不过……”
江寻生从他身边离开,转头坐到主事房的主位。
“那家伙应允你的东西,我一样会给。”
“感谢江司主,司主接下来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宋清明很是上道。
江寻生闻言抬眸,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你对竹月间那个锦,了解多少?”
宋清明的双眼放空,落向她身后的柜子上,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我之前替顾亭升抓过她,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但是身体应该有旧伤,有时候会在竹月间弹琴。”
“你能抓到她?”
江寻生有些意外。
宋清明忽然犹豫起来,“但我听顾亭升弟弟的手下说,那个白绫观心实力也很强,如果对上两个人,我的把握不大。”
“白绫观心不会出手的,你把锦给我带回来吧。”
话音刚落,江寻生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草率,她忽然改口道:“等一下,你先去调查一下她,看她有没有软肋,比如……在意的人或事。”
江寻生断定锦不会是个省事的,若是用武力强压,说不定过刚易折。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