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空点开推送。
这个特别关注的账号是半年前建立的, 和ins同名,单字“朝”。
账号主人更新动态的频率不高,除去这次总共发布过五条, 每次都是九宫格图片, 配的文案全是ios系统里自带的emoji。
至于刚刚那条,第一次出现文字,但只有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回国了。】
配图只有一张,拍的是今天沪市的天空。
肉眼捕获的灰白黯淡, 在她施展的魔法下,那些厚重的云似乎全都活了过来。
陆空习惯性摁下保存键, 去浴室洗了个澡, 再次拿起手机后群聊消息已经炸开锅。
是梁思嘉先起的头:【号外号外!我们的大摄影师终于回国了!!!】
秦盛:【她现在在哪?】
梁思嘉:【今天刚落地沪市, 听她说,巡展第一站就在沪市, 暂定7月中旬。】
秦盛:【7月我应该去不了沪市,南台在不在她的巡展计划里?】
梁思嘉:【不在。】
侯辰宁:【她是打算国内巡展完就走?】
梁思嘉:【不, 她打算把工作室迁移到沪市, 不过就算她在沪市定居, 以后估计还是会满世界乱飞。】
陆空把梁思嘉的回答反复看了几遍。
这些年, 他和倪雾的这位共同好友就是他们之间互通讯息的信鸽。
倪雾对他的所有了解, 都基于“听说”,同样他也是,但又不全是。
从Lea力排众议招收她这样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指导的助理开始, 外网上就频频出现她的消息,后来他通过追踪各路社交媒体,将无数个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先梁思嘉一步得知她入学ENSP。
作为全球顶尖摄影师的摇篮, ENSP每年仅招收二十余人,她没有仰仗Lea的引荐,仅凭自身努力洗去了身上所有质疑的声音。
在校期间,她学业、事业两手抓,参加各类青年摄影师征选大奖,在阿尔勒摄影节期间,以新锐的身份用展览出的作品得到多笔创作基金,没多久创办个展,一炮而红,凭借独特的艺术概念和鲜明的摄影技巧,收获无数拥趸。
不顾周围人反对,执意从P大退学,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将所有筹码压在摄影这一条路上,这和陆空记忆里爱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女孩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毋庸置疑的是,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足够担得起他口中“了不起”三个字。
“真厉害啊,”陆空眼角有笑意漫开,嗓音也轻轻柔柔的,呢喃着一个久违的称呼,“朝阳。”
对着空气描摹出的人,再次出现在群聊消息里,这次还与他有关。
梁思嘉:【@陆空,你也在沪市,我们雾雾平时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陆空猜测倪雾还没告诉梁思嘉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实,他也不想多做说明,言简意赅地回了个“行”,随即点开几个钟头前刚加上的微信,迟疑许久退出,将手机放到一边,打开音响,亲手录制的水滴声间奏分明地萦绕在耳边。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非常怀旧的人,习惯了一件事情后就难以更改,比如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法在极静环境下入睡。
倪雾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他的那些声音曾成为他最有效的催眠曲,只不过后来被他弄丢了-
大平层共四百多平方,有两个横厅,离玄关更近的那处被从日本寄来的包裹占得满满当当。
倪雾今天没有收拾行李的计划,绕过一地的混乱,顺着记忆里的空间布局,精准找到主卧。
Celeste过敏前一天来过她家,留下不少用来装点的小物件,和原木风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唯一突兀的是床上的星星人抱枕。
倪雾单手解开内衣,在地毯上躺了会,起身去浴室洗澡,出来时到蝴蝶骨的长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发尾滴落的水珠洇湿睡衣。
她没理会,坐在梳妆台前回了几条消息,突然一个抬眼,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一颦一笑都受她的牵引。
这些年,她的模样未变,神态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眉心舒展开,唇角的弧度更弯了,给人一种她生来就爱笑的错觉。
然而真正爱笑的另有其人。
疏懒的,漫不经心的,嘲弄的,明朗的,牵强的……
独属于陆空的笑脸从倪雾脑海里一一滚过,但没有一张能和今天的他重合上。
不能说他不快乐,用心事繁重形容会更贴切。
他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他的姿态看上去没那么松弛,尤其在和她对话时,犹豫的空档变多了,好似在权衡着什么。
她对他是否残留着喜欢,要是还有,又剩下几分,这些通通需要时间佐证。
不需要验证的是另一种情感:好奇。
就像她曾经好奇十七岁的陆空是不是和传闻说的一样又痞又坏、他游刃有余的戏谑里为何总藏匿着违和的孤寂和忧伤,现在的她,又开始好奇二十七岁的陆空为什么要当飞行员,为什么留在沪市,又为什么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只是这样的好奇,在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面前,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倪雾盯住陆空的头像看了会,打开飞行模式,将Celeste“吹干头发才能睡觉”的告诫抛之脑后,扑到床上,抱着星星人昏天黑地地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去医院的路上,倪雾顺路去川菜馆给自己买了份水煮牛肉,Celeste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她另找了家老字号粥铺打包一份山药粥。
Celeste住的是单人病房,倪雾刚到那会,她正用高八度的嗓门在电话里跟人据理力争。
聊的事和巡展场地安排有关,倪雾只认真听了两句,就事不关己地坐到沙发上,打开餐盒。
悠然自得的姿态刺激到Celeste的眼球,通话一结束,她就将抨击火力集中对准倪雾:“你就非得在一个脆弱的病患面前大鱼大肉吗?”
听她这么说,倪雾反倒吃得更津津有味了,偶尔抬眸扫她眼,无辜的眼睛被Celeste解读成挑衅,气更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刚才京海美术馆副馆长打电话跟我说,七月没法腾出时间安排你的巡展了。”
早几个月商讨下来的事,突然出现变故,不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人横插一脚。
“京海把我的位置给谁了?”倪雾问。
“许林绍白。”
倪雾并不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
演艺圈有鄙视链,同样摄影圈也有,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总爱抱团打压新人,倪雾入行已经将近六年,算不上新,新的是她的摄影风格,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有些大胆到另类,而这样的特立独行恰好是老法师们最不齿的。
两年前在巴黎的摄影交流会上,倪雾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刚过古稀、自诩中国摄影奠基人的老前辈,他的胸前佩戴着亮闪闪的摄影家协会徽章。
倪雾毕恭毕敬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当时林绍白摸着山羊胡,回给她一个笑脸,赞赏“后生可畏”,却在转头对友人评价“哗众取宠”。
Celeste最近扩充了不少词汇,骂人的话张口就来:“这老阴批绝对听说了什么,才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办展,还有京海,什么玩意儿,毫无契约精神,我看迟早要倒闭!”
倪雾倒挺能理解京海的做法。
单论在国内的地位,倪雾远不及虚名傍身的林绍白,比起得罪她,京海更愿意卖林绍白一个面子。
倪雾咬了咬筷子,沉吟片刻说:“把办展时间挪到九月吧。”
她就不信林绍白还能连办两个月个展不挪窝。
Celeste:“要不要把在长洲的这一站提上来?”
“暂时不用。”
倪雾在病房待了一下午,离开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夏目友人帐》剧照的小礼盒,里面装有几枚倪雾在日本费了很大周折淘来的区域限定徽章。
在看过的治愈番里,倪雾对《夏目友人帐》的喜爱程度能排进前三。
凑巧的是,Celeste也喜欢。
Celeste一枚枚亲过去,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并不标准的日语:“纳兹咩!娘口三三!”
想起什么,突然恹了下来,“都怪我饿死鬼投胎的胃,明天在杭市的漫展去不了了。”
倪雾安抚道:“下个月沪市有场漫展,我陪你一起。”
“反悔是小狗哦。”
倪雾故意逗她,“小狗这么可爱,我当一回也不是不行。”
Celeste腮帮子气鼓鼓的-
春汛时节,江南的桃花雨总是落个不停。
倪雾出门那会,天还是晴的,加上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一整天都是阴云,就没往包里装伞,结果刚出医院,被老天突然倾倒的苦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脑放空了会,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响起。
Nyota:【没带伞吗?】
她一愣,抬头。
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绝视线,依稀辨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但格外有力,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碎花。
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过,顺着这道笔直的光轨,倪雾不避不让地迎上去,擒住他。
遥遥对视的画面很像文艺电影里的某一帧,没有直观的浪漫,胜在留白空间极大,欲说还休。
陆空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怕被淋湿似的,站在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上,平日里温度不高的一双眼此刻盛着波澜的笑意,偶然将手伸出去,去掬那清透的水花,姿态很松弛。
他心头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
等他走近,倪雾对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用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便利店的伞都卖完了,看来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场雨里。”
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你今天也没有飞行任务?”
陆空点头,“今天要体检。”
倪雾哦了声。
陆空又问:“你怎么来长宁区了?”
“来医院探望病人,”倪雾语气无奈又宠溺,“我那助手因为贪吃,过敏加肠胃炎,需要住院几天。”
空气安静片刻。
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开口,又像在等这场雨停。
最后是陆空先打破沉默,“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倪雾偏头看他,笑了笑,“好啊,要吃什么?”
“你来决定。”
“那就肯德基吧。”一秒都没犹豫。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空神情错愕,但也没让她再考虑考虑。
最近一家KFC在三条街外,雨天路堵,车辆都在以龟速前进。
陆空的车又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等雨停,再踱步过去。
雨比想象中停得要早。
十分钟不到,落在皮肤的潮湿已经几不可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可能是道路不够宽敞,距离拉得比昨天要小很多。
途中经过一所高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倪雾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对着湿漉漉的跑道和疾驰的身影摁下快门。
陆空静静看着她,她的长发披散着,在风里摇曳有种凌乱的美感,衬得她昏黄光影下的侧颜更加娴静柔和。
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出国后,她都没有在社交平台上上传过自拍,她的背影或是一小截虚化的侧脸却能偶尔出现在其他摄影师账号里。
虽然还是看不清表情,但陆空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发自内心的自由和愉悦。
和他对着镜子回忆第一次冲上云霄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聚精会神的状态总让倪雾忘记时间,等她放下相机,腕表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九十度。
她有点难为情地看向陆空,“不好意思,让你一直等我。”
陆空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很漂亮。”
这话被倪雾错误解读,她附和道:“雨后的跑道真的很漂亮。”
“我在说你。”
她的表情接近呆滞。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踪过去,直接打碎她心里凝固的平静,“你专注的样子,很漂亮。”
换作过去的倪雾,估计已经很没出息地被迷到七荤八素了,好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定力变强百倍的倪雾,只需要五秒的调整时间。
倪雾定神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陆空敛起三分笑。
快看不见操场前,倪雾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题:“高中那会,我其实有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在很多方面,看得比成年人都要通透,等再长大些,我才意识到很多事只有成年人才能懂。”
“比如?”
“酸奶的瓶盖有多美味,过期几天的面包吃下去也不会拉肚子。”
学摄影很烧钱,即便那会她的存款已经称得上富裕,即便她知道姑姑能为她的未来兜底,面对存折上的一笔笔巨额支出,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焦虑,日常生活开销能省则省。
“还有,”倪雾脑袋转回大操场,“学生时代让我累死累活的八百米其实是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路。”
“确实。”
陆空跟着看过去,别回脸的过程中,和倪雾对上视线,随即听见她问:“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我八百米考试那天,你带着一堆人给我陪跑吗?”
他没怎么犹豫地点头。
刚认识她那会,跟她有关的很多事情,在经历的当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深刻的印象,是这些年反复回忆、补充上无数个细枝末节时,才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我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完全没料到思嘉请来的陪跑会是你。”
倪雾嘴角牵出点笑意,“但你知道你第二次看向我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时间差 欲言又止的
天气的缘故, KFC里人满为患。
倪雾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解决晚餐,陆空把手机递给她, “想吃什么在app上点, 点好后你去街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会,等我取完餐就去找你。”
倪雾抬头看了眼取餐区密密麻麻的号码,“这么多人,你得等很久, 我们还是走吧。”
陆空低眸看她,“可你不是想吃?”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将倪雾双脚钉在原地, 她反问:“你真的能接受坐在长椅上啃鸡翅吐骨头?”
陆空斩钉截铁:“不能。”
这回答倒也符合他注重形象的态度, 倪雾理解地点点头, 正要说什么,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一会儿我不点带骨头的。”
“……”
倪雾不再推拒, 接过他手机,下好单再递还。
陆空提交完订单, 见她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揣摩道:
“你要留在这儿陪我?”
倪雾笑着嗯了声, “怕你一个人孤单。”
是她提议要来这儿的, 总不能半路把他丢下, 自己坐享其成。
所有空位都被占满,不少人端着餐盘四处打转,即便动作再小心, 还是会和旁人发生肢体摩擦。
倪雾注意力刚被九点钟方向的碰撞事故攫取走,右肩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附着力,牵动她的身体朝另一个方向偏转。
从飞溅的可乐中幸免于难的倪雾,呼吸一滞, 第一时间去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宽大手掌。
像古代制作精良的伞骨,骨节根根分明,不同的是,他的指骨上裹着一层鲜活的皮肉,偏冷白的肌肤被毛细血管映出淡淡的粉,凸起的青筋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在她见过的所有异性里,这样一双手,怕是能和裴闻野的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真好看。
真想拍。
陆空松开手,见她还是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闷声笑,“发什么呆呢?”
在想怎么拐骗你心甘情愿地给我当手模——
倪雾默默接完这句,跳跃的视线捕获到街对面山本耀司风穿搭的男人。
成为摄影师后,每次在路上遇到拿着相机的人,倪雾的目光就会在他们身上多定格两秒。
这一看,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感。
男人恰好也转过身,镜头笔直地怼了过来,确实是倪雾想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反应,也跟着看过去,“认识?”
“在P大摄影社结交的朋友。”
她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网上形容的一帆风顺,被剽窃过创意,被关系户夺走过名额,也被污蔑过概念抄袭,好在遇到的朋友更多。
Lea对她有知遇、培养之恩,贺玺则是间接引荐之功。
“当年Lea要招收助理的消息,就是他在外网上刷到告诉我的,他也是那会极少数鼓励我去试试的人。”
头顶候餐区他们的号码跳到第一行,倪雾预估了下时间,应该能赶在备好餐前回来。
“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发现陆空的手抬高几公分,像在抓一把抓不住的空气。
倪雾走到贺玺那处时,贺玺正拿着相机低头跟助理说着什么,交代完毕,助理上了路边一辆SUV。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过面,没法略过寒暄,几句过后,贺玺切入正题:“我听人说,你在沪市的首展计划不太顺利,需要帮忙吗?”
贺玺在外行人眼里的知名度不算大,在圈子里却是无人不知,凭借八面玲珑的性子,和谁打成一片,人缘出奇得好,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
“现在还不用,要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我一定第一个找你。”
“行……有一说一,这林绍白都一把年纪了,不愿意给后生机会就算了,还总想着把他们的路堵死,生怕压过自己一头,手段够龌龊的。”
倪雾眯起眼睛,“你看起来还知道不少事,跟我说说,他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
“四处说你一个中国人,几年不回国,一回国,巡展展出的还全是其他国家的风光地貌,这要放在近代史上,就是妥妥的卖国贼行为。”
得,这就给她上升到家国大义了。
倪雾心里一阵好笑。
贺玺睨她,“这就被气到无语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我确实该补充些国内素材,等以后在国外办巡展,借机把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并带出去,给那些老外开开眼界,顺便搞波文化入侵。”
夸张的说法逗笑贺玺,还想说什么,话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断。
“那帅哥是不是找你的?”
倪雾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一条车水马龙和陆空对上视线。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两杯可乐,步子迈的有些慢,但大长腿也不是盖的,没几步,就拉近他们的距离。
倪雾轻轻嗯一声,“我俩认识。”
“我还以为你今天出门一个人,”贺玺抬了抬眉,“男朋友?”
陆空脚步微顿,倪雾在这时又朝他投去一瞥,这次收得更快。
距离削弱了她的嗓音,但陆空清明的双目足够帮助他解读出她的唇语——
“不是。”
“朋友的朋友。”
贺玺对他们的关系存疑,秉着绝不当电灯泡的原则,丢下一句“微信上聊”,也上了SUV。
对比起KFC里的盛况,下过雨的公园称得上冷清。
长椅空无一人,倪雾随便找了处,拿出纸巾认真擦去上面的水渍。
两个人点的汉堡都是香辣鸡腿堡,倪雾那份备注了少酱多菜,店员也是个实在的,给她塞得满满当当,导致她咬一口,生菜就掉几片。
但她不觉得狼狈,相反满足地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像小狐狸。
“不瞒你说,我在国外时最怀念的味道其实不是辣子鸡、水煮鱼、干锅花菜这些地道的中餐,而是国内的肯德基,但凡我去过的国家,当地的肯德基我都吃过,对比起来,才知道高中那会快吃腻了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
陆空接道:“我们高中那会确实经常去肯德基。”
话里某个关键词像打开了某扇门的钥匙,倪雾倏地抬头看他,他的眉眼深邃,承载着与生俱来的骨相优势,眼底的东西像午夜的海洋,风平浪静中藏匿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从前,她最喜欢从他口中听到“我们”两个字,
但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具备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只够她恍惚一瞬,笑道:“每次你一出现,没多久,肯德基就能坐满人,秦盛他们还在私底下打趣过你说你是肯德基行走的活招牌,想让你去找餐厅经理要点代言费。”
陆空笑笑,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他看着好陌生,没有过去接话时的游刃有余,沉默寡言的频率高出不少,反观她,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
“倪雾,”他终于出声,“高中那会,为什么你每次去肯德基都会多要一袋番茄酱,但最后都不拆?”
这问题过于无关紧要,像极犹豫过后还是不敢问出最好奇的问题,只能随手拎来一个替代品。
“我怕不够,多要一包有备无患,不过现在我会等真的不够了再去要。”
陆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有收集番茄酱的喜好。”
他又问:“听梁思嘉说,你有在沪市定居的打算?”
话题跳得够突然的,倪雾一顿,“只是心血来潮买了套新房,算不上定居,未来每年在沪市待的日子估计都没我在国内外四处寻找摄影灵感的时间长。”
说完她看见陆空动了动嘴唇,瞬间明白刚才这问题也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吃完,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陆空开车送倪雾回了家。
车照旧停在小区门口,倪雾同他道谢,并嘱咐他路上小心,下车后站在一旁打算等车开走后再进去,陆空却熄了发动机,打开车门,站在她跟前,迟迟没有接上下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薄而清冷的灯光落在她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清透的瞳仁像极凝固的琥珀,安在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身上,会带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经历过无数次物是人非的成年人而言,还能拥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实在难得。
但陆空心里清楚,这样的无邪和无害只是表象,执拗、倔强、勇猛无畏才是她灵魂的真正底色。
倪雾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见他还是没吭声,她抬起手,飞快在他眼前挥出两道残影。
陆空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什么问题?”
“陪跑那天,我第二次回头时,你在想什么。”
倪雾摇摇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形容。”
陆空没听明白。
倪雾举了个例子,“你有循环看的电影吗?”
“有。”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阶段去看同一部电影,得到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重逢后,倪雾第一次主动别开眼,但和怕被他洞悉某种情绪只能选择逃避的初衷无关,这会她只是想找到另一个承载记忆的锚点。
她盯住草丛里的地埋灯看,周围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舞出一道道黑色残影。
“在我决定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想回答你的,可一问出口,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可能是因为十七岁经历的一切,等到十年后再回过头去看,就算这段记忆还是分毫不差,当时的心情也已经没法还原出来,所以不管我用高深或通俗的语言表达,都只会是词不达意,那还不如不回答,停留在十七岁的倪雾还记得就足够了。”
陆空从她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眼界和回忆过去时的感受,哪怕那些经历曾是如数家珍般的存在。
更深层次的信号,陆空也能及时捕捉到,但没有能力解读。
每次想要弄懂她,都需要时间。
偏偏又是时间——这个充满遗憾和滞后性的东西。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对着天花板倒带今天见到陆空后发生的所有事。
非要用一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气氛,她只能想到“暧昧”。
欲言又止的暧昧,藏在灼热眼神里的暧昧,比错觉更像错觉的暧昧。
可这次真的又只是她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错觉吗?
倪雾真想找个情感大师好好替她分析一下。
可惜的是,她没有可以诉说少女情怀的人,也不想找到一个站在她青春之外的陌生人肆意点评她过去那些年的患得患失,哪怕这份心事已经被岁月淘洗成暗淡的墓志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业后,贺玺当了两年业余摄影师,主攻的是生活美学方向,说白了就是给各类餐饮店拍摄宣传图,积攒下足够的粉丝和人脉后,正式步入自由职业赛道,镜头也从美食聚焦到人文实景。
听闻倪雾要带团队去大西北采风,他二话不说死乞白赖地跟去了,美其名曰给她打下手,实则想趁机偷师一波。
倪雾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大大方方点头应下,让他回沪市后请自己吃顿饭。
忙拍摄的日子里,倪雾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梁思嘉只好去联系陆空,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倪雾。
Nyota:【半个月前一起吃过饭。】
收到这条回复的梁思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来是对陆空将“半个月”划到“最近”范畴里表示匪夷所思,二来惊叹他和倪雾已经吃过一顿饭,而这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身为好朋友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人在搞什么地下恋情。
L&L:【温子凌前天刚从海南回来,买了几箱菠萝,到时候我把东西寄到你那,你和她一人一箱,她的你另外找个时间给她。】
Nyota:【行。】
几分钟后。
Nyota:【倪雾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
L&L:【?】
L&L:【你想干嘛?】
Nyota:【我怕我冒冒失失地上门,撞见她男朋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L&L:【她没跟我提起过男朋友的事,不过她在法国那会有个走得比较近的摄影师,后来被爆出来是个玩咖,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就去日本了。】
L&L:【跟16年的情况有点像。】
L&L:【她想要去国外学摄影,除法国外,还有很多选择,但她非要跑到那儿去,我觉得有其他因素在。
大一我和她室友吃过饭,她们跟我说雾雾每天在寝室都会打国际长途,听声音还是个男生,她室友旁敲侧击问过雾雾那人是谁,雾雾说是重要到不能失去的人。在她决定出国前一段时间,那人突然和她失去了联络,对她打击好像挺大的。】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快两分钟,回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认识的倪雾,主体性极强,不可能为了除她自己以外的人,盲目改变未来的人生轨迹,更别提被不确定的爱情牵着鼻子走。
Nyota:【周六下午我90%概率在家,你可以联系快递这个时间段安排配送。】
梁思嘉照他说的做,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顺丰送货上门,当天晚上,倪雾结束拍摄行程回到沪市。
陆空的工作变数极大,很难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正常开展,至于倪雾,是压根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导致两人的交流总存在一定时间差。
比如陆空在微信里说自己上午可以跟她见一面,但那会倪雾还在暗室洗照片,手机一如既往地被她调成飞行模式。
等她忙完工作回消息,陆空已经在天上飞了,落地到另一个城市再折返回来前,倪雾又开始补觉。
两个人一来一去错过了差不多十次后,陆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你明天有空可以来我家一趟,我告诉你房门密码,到时候你直接把菠萝拿走。】
倪雾打到一半的哈欠被这条消息堵了回去,气差点没顺上来。
Z:【你住的小区安保应该挺严的,我进不去。】
她拒绝得委婉,但以陆空的细腻,一定能察觉到。
然而——
Nyota:【可以进去。】
Nyota:【我也住翠湖天地。】
倪雾又是一愣。
陆空补充了句:【我昨天刚搬过来,本来想把菠萝送到你家门口,但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考虑到那会你应该在补觉,就没在微信上找你说这事。】
犹豫片刻,倪雾将对话框里的“怎么突然搬家”删除,重新敲下:【你明天一天都不在家?】
Nyota:【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Z:【好吧,我去拿。】
Z:【密码是?】
Nyota:【和以前一样。】
倪雾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串数字,是很多年前她借宿他家时,他特意改的。
当晚入睡前,倪雾再次敲开陆空头像:【明天可以让我助理去拿吗?不会乱动你东西。】
第二天早上,倪雾迷迷糊糊醒来,微信上多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Nyota。
【不能是你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大灰狼 看不见的地
江南时节的杏花雨早在倪雾回沪市前停歇, 连着放晴几天,今天清晨短暂地下了场,雨势不算大, 倪雾出门那会, 地面已经一片干涸,不用担心一袭长裙会被雨水染脏。
她照着微信上显示的地址,七拐八绕后终于抵达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比她那栋高出十个楼层。
平时进出需要门禁卡, 但翠湖这段时间在翻新设备,一楼的玻璃门开着, 坐电梯也不需要刷卡, 倪雾畅通无阻地来到25楼。
输密码时, 熟悉的那串数字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叮的声响后,倪雾轻轻推开了门, 夹杂着鼠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偏工业风的装修,乍一看黑压压一片, 设计里还参杂着解构概念, 等到晚上灯带齐刷刷亮起, 应该会酷炫很多, 这会只能给人一种如坠冰窖的冷清感。
地上放着一双女士拖鞋, 是淡淡的天空蓝,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看着像全新的, 倪雾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就没穿。
这栋楼的空间布局和自己家不太一样,半开放式厨房就在主厅隔壁,视线拐个弯就能看见。
倪雾在流理台上看见了两大箱菠萝, 刚拿出手机准备给陆空发消息,察觉到身后有气息逼近。
厚实的地毯吸走脚步声,以至于等她扭头看过去,对方已经离她很近。
个高肩宽的男人,倾轧而下的阴影都自带压迫感。
但真正让倪雾呼吸一滞的是他光裸的上半身。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没来得及吹,发尾上的潮湿在重力拉扯下顺着胸口一路下滑,淌过精瘦却不单薄的肌肉和流畅的人鱼线条,延伸进肉眼难以窥探的地方。
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是高二某节体育课上,不知道是谁来了句足够暧昧的话:“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事实证明,看不见的地方确实更白,而且不是单一的白,有几处地方像抹上了一层被稀释的红,不好说是不是被过高的水温烫的,还是被她直白的注视激起某些难为情的反应。
想到这儿,倪雾找回礼貌,迅速别开眼,“你怎么在家?”
“跟朋友的见面临时取消了。”
倪雾直觉哪里不对劲,陆空没给她时间深究,“怎么不穿拖鞋?”
“那是给我的?”
“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陆空快步走到玄关,拿上拖鞋,在她跟前轻轻放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说:“你先去沙发坐会,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用了,我拿完菠萝就走。”
“带伞了?”
“没。”
“那你现在走不了了,”陆空眼睛里隐匿着不太明朗的笑,“外面下雨了。”
倪雾看向窗外,全景落地窗上果然覆上细密的水珠。
也是巧,和他重逢后的这几次见面,每次都会下雨,仿佛九年前的那场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下雨的频率和就病情一样反复、难以预估,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停歇。
这雨下得过于突然,不好说什么时候能停,倪雾总不能一直在他家干等下来,问:“你家里没有多余的伞了吗?”
“之前借过同事一把,还没还。”
倪雾哦了声,脑袋又转向窗外,“这雨好像也不——”
陆空打断:“你家不是在五期?离我这儿有点路,还是等雨停吧,万一路上下大了。”
倪雾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再次撞进成熟男性极具张力的躯壳,半晌点了点头。
回过神后忍不住自我谴责:怎么就被美色迷惑到了。
陆空的衣服换得比想象中慢,十分钟后人才折返。
出现在他身上的依旧是单调至极的色彩,白衬衫下摆被他塞进纯黑西装裤里,勾勒出细窄的腰身,领带倒没打,纽扣敞开两粒,锁骨欲盖弥彰,对眼球的冲击力不比刚才的半遮半掩小。
瞅见他这副斯文败类般的模样,要说心脏没有一点不安分的迹象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肤浅,不至于被美色二次诱惑,这会更想做的是将他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好,免得他出门后成为一个行走的芳心纵火犯。
意料之外的这场雨,很快蒸发成白雾,短时间内没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两个人走回流理台前,陆空将袖口挽上去几截,扛起一整箱菠萝时,手臂肌肉纹理分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倪雾诧异,“你要给我一整箱?”
她以为最多三四个,还特意带了网眼袋。
“嗯,梁思嘉比较客气。”
倪雾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掂量了下分量,“我还是就拿三个吧,多了我也吃不完。”
陆空放下箱子,有点爱莫能助地看着她,“我也只有一个胃。”
“那你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也?”陆空精准揪出这个关键字。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助手,她小时候被大人哄骗吃下一块抹了芥末的菠萝果肉,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从此菠萝就变成她最讨厌的水果了。”
陆空顿了两秒,“你上回见到的摄影师呢?”
倪雾大脑运转缓慢,“你说的是KFC那天?”
“嗯。”
“他是爱吃,不过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国外学习一个月,这会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倪雾以为这话题就这么断了,长达三秒的沉默后,又听见他的声音,“你们经常联系?”
她倏地抬眸看他,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过去,情绪底片很干净,不像在试探着什么。
“不算……”倪雾收起猜疑,实话实说,“这次我去西北,他也跟去了,抓拍了我不少照片,昨天约我出来把照片给我,顺便跟我提了句出国的行程。”
陆空哦了声,没再多问。
是错觉吗?倪雾好像看见他弯起了唇,“你……”
“嗯?”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重新问了遍:“你的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见她不吭声,陆空偏头看去,“就这么惊讶?”
“是有点意外,不过朋友多也不一定全是好处,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最优解。”
听到这话的陆空忽然笑起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倪雾拒不承认,“我是认真的,不过非要说起来,没朋友对我来说确实有一个坏处,就是麦旋风搞买一送一活动的时候,找不到人替我分担,还有很多划算的双人套餐,我全都无福消受。”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只要我不在天上飞,就一定能来见你。”
这话衔接得过于快,显然不是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的语言,更像受到神经的反射作用支配。
倪雾顿了两秒,大大方方地笑说:“好。”
倪雾最后还是拿走了一整箱菠萝。
雨虽然停了,地面却还是湿漉漉的,倪雾今天穿了件马海毛黄绿撞色套头毛衣,下面搭条浅绿色压褶碎花半裙,为避免弄脏裙子,只能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
轻盈的身姿、灵巧的走位,搭配这一身的绿色,像闯入绿野仙踪的仙女,美好得不像话。
陆空走在后面,没忍住喊了声:“倪雾。”
倪雾回头,他却不说话了。
乳白的雾色里,他的脸也像被蒙上一层薄纱,狭长的眼做出漫不经心的抬眸动作时,轻易带出一种无关性别、只关风月的美感。
倪雾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只不过这次她不能确定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参杂着其他欲念。
倪雾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一打开门,陆空就问:“是榴莲的味道?”
“看来你鼻子也灵,”倪雾笑说,“更准确点是榴莲千层和榴莲大福……早上没事干,我就自己在家做了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在南台的公寓,就是去给他送一个八寸大的榴莲蛋糕。
那他应该也是喜欢榴莲的?
“还有挺多的,你带点回去吧。”
陆空回:“家里就我一个人,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家,带回去放着会坏。”
倪雾当他在婉拒,不好继续强买强卖,正要回句“那好吧”结束话题,陆空抢先道:“我尝一小块就可以了。”
完全不按套路的接话,让倪雾思维掉线两秒,错愕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那我去给你切一块。”
倪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我这儿只有这个,你将就着穿。”
“挺好的。”陆空说。
倪雾看了眼他大出小半截的脚,只觉滑稽,不明白哪里好了,但她没问。
“我这里果汁喝完了,给你煮杯咖啡可以吗?”
“好。”
应得很快,一点要和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等倪雾煮好咖啡,又切了块千层放到吧台上,远远看见陆空笔直的背影。
她专门把主厅的电视机墙改成嵌入式书柜,满满一面墙的藏书,零散分布着几个相框,陆空正对的那处全是她在日本生活期间留下的纪念合照。
感知到她的靠近,陆空头也不回地问:“这女孩是你在日本认识的?”
倪雾视线跟随他定格在左边第二张相框上,神情难掩错愕。
陆空补充了句:“看眉骨和下颌角有点像日本人。”
倪雾也解释:“我奇怪的是其他人见到这张照片后都下意识认定里面的孩子是男生,只有你坚定地说她是女孩。”
照片里的星野穿着灰扑扑的短袖短裤,头发被母亲剃成很短的寸头,就连凉拖也是男童款式。
“难道不是?”陆空问。
“是女孩,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我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你。”
倪雾“欸”了声,尾音拖得略长。
懵懵的表情很像以前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时的反应,陆空弯唇笑,“准确来说,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倪雾都好奇十七岁的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在期待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陆空说:“你们眼睛里的不安和不服输像在打架,最后是倔强和骄傲更胜一筹。”
倪雾心中温柔的溪流潺潺流淌,笑得很开怀,一方面为星野,一方面为少女时代的自己。
他变了很多,年少时的张扬和锐利被时光打磨得平滑,但那颗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细腻和纯净。
曾经撒下的满腔孤勇、用一万句口是心非掩盖的真心话、无数个深夜被手机砸中颧骨的痛感、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望——那样费力不讨好的喜欢,没能被辜负,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倪雾看着照片说:“她也是上次你送我回家,在电话里对着我念《金阁寺》的女孩。虽然已经快六岁,但身体瘦弱的和四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现实生活里的星野受到的伤害多到不计其数,从小被母亲当成男孩子养,母亲的每任男友喝醉酒就会殴打她。
而继父不在的夜晚,倪雾总能听见一墙之隔星野妈妈夹杂着哭腔和棍棒声的爱的教育。
“妈妈要你当男孩子,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能怪妈妈?”
“你非要过和妈妈一样的生活,才能体谅妈妈吗?”
倪雾猜测星野的妈妈曾经遭遇过不好的事,但倪雾从来没打算去求证。
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而去窥探别人隐私,是一种无理又残忍的行为。
“不过我相信星野。”倪雾视线落回陆空身上。
就像她曾经相信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样。
“而且你说她像我,既然我能把生活过好,那她就一定能。”
“会的。”
陆空离开不久,Celeste扛着一大袋C服道具出现。
倪雾:“这周六才漫展,你现在给我做什么?”
“今天刚拿到的,顺路给你嘛,”Celeste从托特包里拿出一顶蓝色假发,罩到倪雾脑袋上,语气相当夸张,“天呐,你简直是绫波丽本丽。”
“……”
倪雾懒得搭理她,取下假发放到茶几上。
晚饭两个人叫了外卖打算在家吃,倪雾开门去拿时,坐在沙发上的Celeste咋咋唬唬地喊了声:“Aurora,你这里怎么会有男士钱包?”
倪雾扭头看去,皮夹很陌生,但会出现在她家,只有一种情况,陆空留下的。
Celeste嗅到八卦的味道,不依不饶:“今天还有谁来过你家了吗?你背着我新交了男朋友?”
“不是,我和他就是——”
说着,倪雾忽然想起那天贺玺问起自己和陆空的关系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朋友的朋友。
她得承认,当时在说出这话后,她心里升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也就在那时,她后知后觉当年从陆空口中听到的那声对白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看待它。
原来大度的释怀是假,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擅长斤斤计较。
然而今晚,她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同别人这么介绍他了,可能是她心头的怨气已经消散大半,也可能是认识到他还保留着她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其他的“不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让她不想再过多计较。
倪雾定了定神,笑着接上:“朋友。”
好奇归好奇,出于礼节,Celeste没有打开皮夹,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倪雾。
倪雾正要联系陆空,对面先发来消息。
Nyota:【我的皮夹是不是落在你那了?】
Z:【对,你什么时候有空?】
Z:【着急用吗?着急我去趟你家。】
Nyota:【不急。】
Nyota:【我这周六休息,到时候见吧。】
Z:【这周六我要去漫展,回家可能会很晚了,可以吗?】
Nyota:【可以。】
Nyota:【我等你。】
陆空退出聊天界面,在搜索引擎里检索沪市漫展相关讯息。
刚有了结果,同事周放递过来一把伞。
陆空没明白,“给我做什么?”
“上个月体检你不是借给我一把伞,一直没机会还你,前两天不小心给弄丢了,这是我新买的,就当赔给你了。”
“不用,家里不缺伞。”
“行吧。”
想到什么,陆空收起手机,看向周放:“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搞漫展策划的,这周六的门票能不能给我一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反差萌 indir
Celeste是个彻头彻尾的资生日漫迷, 在日本生活的那段时间,倪雾时不时以业余Coser的身份被她拉去参加漫展。
第一次cos的形象是《犬夜叉》的桔梗,新手入门级别的妆造, 放在整个会场, 相当于石头抛进大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第二次倪雾被逼着cos了回富江,她的长相偏清冷那挂,垂眼看人时, 温度不高的眼睛会带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在妆容加持下, 和富江适配度极高, 漫展当天, X上就出现不少关于她的照片,身份险些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今天倪雾打算扮演是负伤的绫波丽。
一听说这消息, 梁思嘉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她三年前和温子凌扯了证,去年怀孕, 现在月份大了, 行动不便, 没法来漫展, 就让倪雾开直播给她看。
和Celeste在会场分开后, 倪雾打开微信的视频通话功能,一开始摄像头开的前置,等到梁思嘉看清自己的妆扮, 才切换成后置。
聊了快十分钟,倪雾突地一愣,“我好像看到陆空了。”
她的视线没挪开,只有语速慢了下来。
梁思嘉满脸不相信, “陆空会去漫展?没听说他还有这爱好啊。”
倪雾没放大屏幕,因为在这之前周围的人影突然停止了流动,她猜测的那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她,露出完整而清晰的脸。
言笑晏晏的模样,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像极若千年前他站在教学楼过道上,替自己分走一大叠习题册时举重若轻的神态,也像冰天雪地里,他“威胁”她别再把雪球砸歪了时带点痞坏的嘴脸。
温子凌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对梁思嘉说的:“你今天不能再看手机了。”
梁思嘉对着屏幕偷偷翻了个白眼。
倪雾抓住最后的时间问:“你的预产期在六月吧?”
“六月的尾巴,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过段时间会去南台,到时候见,”倪雾挥挥手,“拜拜。”
“拜拜。”
倪雾放下手机时,陆空已经走到她身边,她问:“你怎么来了?和朋友一起?”
陆空嗯了声,“不过他已经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要在自己脸上烙出一个印子,倪雾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下眼罩的位置,“我这样很奇怪吗?”
陆空摇头,“第一次见你这么穿,很新奇,很漂亮。”
“谢谢,”倪雾好奇,“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今天的妆这么浓,谁见了不得说句和平时两模两样。
和梁思嘉的聊天声也不算响,又隔着一段距离,他不至于能听清。
那他是如何认出来的?
陆空的回答和十年前不太一样,“感觉?”
这算什么回答?
倪雾哭笑不得,直到他补充了句:“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似的。
倪雾没有让自己多想,笑说:“看来我今天的造型挺成功的。”
陆空不置可否,他其实很早就来了,看着她被人拦下讨要微信,而她通通笑着拒绝。
看着她路过一家家摊位,不知道和摊主聊着什么,时不时露出点笑。
也看着她应下合照邀约,对着镜头比出比十年前自然很多的剪刀手。
似乎现在和她的每次见面,都是一个重新认识她的过程,也能让他窥探到几分她这些年经历的曲折和享受过的快乐。
倪雾:“要一起逛逛吗?”
“好。”
“那你等我会,我去换套轻便的衣服。”
等待的时间里,陆空寸步未挪,见到她后,隔空点了点她右眼,“眼罩没摘。”
“摘不了,”倪雾叹气,“长麦粒肿了。”
见他一脸怀疑,她只好拨开眼罩。
陆空凑近,弓下腰,拉近与她脸庞的距离。
那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卷进鼻腔后,似在肺里滚过,烧出微烫的温度,倪雾下意识凝住呼吸,可憋气的时间越长,带来的窒息感就越重,不如听天由命地放任这股气息的入侵。
“涂药了没?”陆空打量她数秒,终于开口。
“今天早上滴了左氧氟沙星滴眼液,晚上回去再抹药膏。”
倪雾放下手,后退一小步,“走吧,带你逛逛。”
会展虽大,但能逛的地方少得可怜,两个人走得慢,勉强消磨掉一小时。
走回起点后,倪雾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皮夹,递到他跟前,“这个还你……放心,我没打开看过。”
她神色认真,就差没同他立誓保证。
但陆空的表情很古怪,眉毛有一霎的拧起,看着反倒像在遗憾她没有被好奇心驱使,干回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容她多想,陆空看了眼时间,提议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今晚不行,我约了朋友。”
约的也是圈子里的人,一次航拍时认识的,身处两地,平时几乎没机会碰面,难得对方来了趟沪市,倪雾主动提出为她接风洗尘。
这话说出口没多久,倪雾就收到这位朋友的消息,说临时有事没法赴约,回头再请客赔礼。
那会倪雾已经和陆空告别,准备去街口打车,被一个帅哥coser拐走的Celeste终于来电,问她现在在哪。
“准备打车去竹庭吃回转寿司。”
“跟哪位大帅哥吗?”
“本来是跟个大美女的,但她有事,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在捕捉到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时,倏然止住。
倪雾挂断电话,陆空先朝她快步走去。
等人停下,倪雾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陆空不答反问:“晚上变成一个人了?”
她点头苦笑,“被人放了鸽子。”
“怎么不找我?”
轻飘飘的五个字,问得太过顺理成章,反倒把倪雾问愣住了。
“我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备选后不开心。”
“如果只是作为饭搭子,当个备选也挺好的。”
倪雾觉得他话里有话,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陆空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她也不好追问下去,用征求意见般的口吻说:“吃日料可以吗?”
陆空没意见。
竹庭在闹市区,车开了半个小时才到。
店里人不算少,但很安静,正在播放融进传统三味线的纯音乐,低矮天花板上悬落的圆形提灯散发幽暗的光束。
一入座,陆空在微信上问:【吃完再结款?】
Z:【对,想吃什么自己拿,用完的盘子叠在桌角就可以了。】
Nyota:【只有传送带上的这些东西?】
Z:【还有其他的,你让服务员给份菜单就好了。】
Nyota:【行。】
倪雾扫他眼,没忍住问:【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微信上聊?】
以他们的距离,只要压低音量,就不会影响到别人用餐。
难不成他是怕自己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惹人笑话?
陆空第一次来这家日料店,里面安静到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想当然地以为:【这里不是不能说话?】
倪雾将满脑子问号打在屏幕上,又发过去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你见过哪家餐厅规定不让人说话的?】
陆空眼皮一跳:【我看他们都不张嘴。】
Z:【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啊!!!】
Z:【只有我们是特例。】
Z:【所以我们是能张嘴聊天的。】
第一句话有种抓狂的意思,最后一句话里更多的是哄小孩的语气,而在陆空的余光里,倪雾的嘴唇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看来是真被他的“愚蠢”愉悦到了。
“别笑了。”他终于出声,无奈的语气里回赠了些若有若无的宠溺。
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的人,难得呆头呆脑一回,反差感强到倪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依旧捂嘴笑到眼睫弯弯。
而在她止住笑意前,陆空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她身上。
摘去假发的她,重新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两侧垂落下几绺碎发,在微弱的气流里起伏,也在另一个人的心上挠出酥麻的触感。
她的脖颈细长柔美,往上是卸了口红的嘴唇,气色比很多年前充盈,那双清透明亮的眼被遮住一半,另一半在灯光掩映下,有种潮湿雨夜里朦胧的意象。
陆空忽然又想起她cos绫波丽的画面,不仅是外形,还有那股淡淡的破碎感,还原度都很高,高到有那么几秒,他误以为她身体里也封印着第二个克隆体灵魂。
不过就算真的有,应该也只会是她胆怯、脆弱的另一面。
“其实当初你和秦盛在食堂聊EVA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陆空突然开口。
“那你后来看了吗?它真的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番。”
每个二次元喜好不同,对“好”的定义自然有所出入,毋庸置疑的是,EVA在日漫史上有着独树一帜的地位,用特别概括更贴切。
“高三的时候,抽空看了。”
倪雾没有问他“怎么样”,在她看来,要是自己喜欢的作品得不到至高无上的评价,那就和被否定了没什么区别。
她选择岔开话题,“思嘉说你对动漫不太感兴趣,可别跟我说,EVA是你看过的唯一一部日漫。”
陆空摇头,“小时候看过哆啦A梦,认识秦盛他们后,被摁着头看了灌篮高手。”
“没了?”
“没了,”他看向她,“你有推荐的吗?”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只要不是少女漫都可以。”
倪雾笑笑,“你就算想看,我也推荐不了。”
“你不喜欢?”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她斟酌了下措辞,“十几岁那会,我其实很爱做白日梦,但我从来没幻想过有天我的白马王子会从天而降,给我造出一个午夜时分也能灯光如昼的游乐园,在那里,我可以开心地笑,留下心动的眼泪,所以每次我看那些少女漫,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会给剧情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挑刺,那时候唯一能让我看进去的是热血番。”
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只能幻想自己能在未来某天成为像热血日漫里的英雄人物,拥有拯救世界的超能力,又或者像个复仇勇士,无所顾忌地走到倪文渊面前,代替向灵报复回去。
可惜她拿的从来不是大女主爽文剧本,她的伤敌八百,总要用自损一千的代价偿还。
倪雾在心里默数,“到现在为止,豆瓣八分以上的热血番都被我看完了,哪些徒有虚名,哪些又是当之无愧,我能给你列个表。”
陆空笑说:“先别列表了,给我口头推荐几部。”
“那你先看《进击的巨人》吧,有好几季,可以看很久。”
“好,需要回头给你写篇观后感吗?”
芥末味本来就冲鼻,听到他这话,倪雾被刺激得更厉害了,差点呛到,缓了缓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可没给我班主任看过读后感。”
高二那会,他们两个班明明共用一个语文老师,怎么布置的作业还不一样?
看穿她的困惑,陆空解释:“我没做过语文作业。”
“……赵老师不骂你?”
“所有老师都骂我。”
倪雾一时无言。
“成绩好或许能得到优待,但不是免死金牌,高中那会我没少干触犯校规的事,骂还是轻的,检讨写过不少,也被罚站过很多回。”
倪雾脸上的诧异越来越收不住了。
她见过他太多风光的一面,从未想过他也被当成坏学生在众目睽睽下经历过不少次“批|斗大会”。
两个人顺着话题多聊了几句。
传送带上的寿司和炸物从他们眼底路过一次又一次,
倪雾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十七岁的倪雾最向往出现的画面——
不需要通过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来延长她和陆空的相处时间。
即便被他某些无意下的言论和行为刺伤,她也不用露出一个牵强附会的笑容,替自己挽尊。
她可以跳过所有刻意、装模作样的矜持,舒怀地传递出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气氛融洽到任何第三者都无法插足。
笑着笑着,倪雾表情突然淡了下来。
微妙的变化及时被陆空逮住,他问怎么了。
倪雾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让十七岁的倪雾乘坐时光机来到现在,她想她一定会很快乐的。
倪雾没有吃饭配饮品的习惯,可能是酱料有点咸,也可能今晚说的话超标,到了让她口干舌燥的地步,这会迫切想点些东西喝。
这家日料店饮品种类很少,没有果汁,全是不同浓度的酒,倪雾矮子里拔高个,点了瓶加了“hot”标签的招牌清酒。
抿了一小口后,整个人沉默了。
小脸瞬间皱巴巴的一团,看样子是相当不合胃口。
陆空拾回手机,给她发消息:【很难喝?】
倪雾被酒精熏过的嗓子有点哑,她低低嗯了声,还觉得不够,敲下:【算是我喝过最难喝的酒了。】
Nyota:【在日本喝的正宗清酒也这么难喝?】
Z:【难喝。】
Z:【所以我在那只喝扎啤。】
Z:【你喝过清酒吗?】
陆空说没有,他工作后很少喝酒,每次喝,也都是浅尝辄止。
“那要试试吗?”倪雾开口问。
陆空放下手机,应了声“行”。
倪雾心里顿时升起成功把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的松快,正要给他倒上满满一杯,他先一步执起自己用过的杯子,扬起下颌,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难喝。”他点评了句。
倪雾陷在措手不及中,显得反应有些迟钝,说话也不太利索,“那你……多喝点吧。”
她拿清酒的手还顿在半空,陆空似刚注意到,“你刚才是想给我倒酒?”
倪雾用一种颇为无奈的眼神回他:不然我是要对着空气敬神明?
“抱歉,我以为你说的试试,是试你那杯。”
男人的嗓音一沾上高纯度酒精,更加哑涩性感,“你介意吗?”
“你不介意就行。”
说完,倪雾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
她没有洁癖,以前能和梁思嘉共用一个吸管喝奶茶,现在也能和Celeste共享一套茶具。
但他是特例,是她情窦初开的对象,装载着她整个少女时代盛开的青梅果,也是唯一一个被她放在心上很多年的异性,现在爱与不爱,都足够让他成为最特别的存在。
indirect kissing
望着那盏被他用过的浅口杯,倪雾蓦地想到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捕梦网 关于口红的
这家日料店按单人桌号结款, 陆空不清楚,去前台算账时,店员只把他那份结清了, 倪雾也不告诉他, 在他收起手机后,报出自己的桌号,而后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强忍住笑意付完账单。
临走前, 她多拿了两粒柠檬味的薄荷糖,其中一粒塞进陆空手掌, 权当赔礼。
“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只是上回你请我吃肯德基, 我想回请一次,但依你的脾气, 应该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我就只能用这种方法AA了。”
“谁说我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
陆空拨开糖纸, 柠檬的清香在唇齿间荡开, 薄荷激得喉咙凉意十足, 他的嗓音也冰冰凉凉的, “下回你请。”
“行, 你要吃什么?”
“麦当劳?”
“……”
陆空眉眼含笑,“逗你的,到时候再说。”
倪雾多看了两眼, 忽然又想起被他薄唇侵染过的浅口杯,不受控地咬了下唇。
陆空恰好看过来,明知他不可能窥探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发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是有些尴尬, 强装镇定地找补道:“刚才在店里忘记补口红了,我能现在补一个吗?”
“要去洗手间?”
“不用,就在这儿,能帮我拿下包吗?”
“可以——”调拖得有点长,有种没把话说完的感觉。
果然,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抛出下半句话:“那我能看着你补吗?”
看吧。
她又不会少块肉。
倪雾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还有些好奇,“为什么要看我补口红?”
“学习,万一以后用的上。”
他应该没这癖好,那这学习成果只能用在未来女朋友,又或者是妻子身上。
说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是假的,但目前也只剩下别扭了,已经挤不出年少时泛滥的酸涩汁水。
她想要真迎来他结婚那一天,就算她没法心平气和地目送他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也能在婚礼开始前默默献上自己的礼金和祝福——
为曾经的自己,也为站在光阴里纤尘不染的少年,更是为了给漫长的青春画上一个休止符。
不管是完美还是充满遗憾,人生总需要完结篇章。
倪雾朝他点点头,允许的意思。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自己化妆,是在大学迎新晚会当天,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化妆技术没精进多少,眼线下不去手,也没法盲涂口红。
倪雾拿出气垫,对着里面的化妆镜,从下唇开始描摹。
强行凝聚起的专注,在和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对上视线后,瞬间瓦解。
Celeste总说她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也没有太大波澜,每每那时,她都要用科学理论反驳一句:目光只是光线进入眼睛的过程,不会发射出能改变皮肤温度的能量,没有温度是正常的。
可现在对上陆空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认知存在着一定偏差。
他背着光的瞳仁似裹了层漆黑的火药,一点火星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烧出炙热的光芒,轻易将周遭一切沉沉的事物点亮,烫到人心里去。
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
不算宽敞的后台休息室,她坐在梳妆镜前,被他旁观着笨拙的姿态,她所有无处落脚的眼神总能第一时间被他攫取到。
她避无可避,一面寄希望于时间能过得快点,一面又在心里祈求上帝能将时间定格住,定格在他说她漂亮的瞬间。
现如今,她心里那根松散的弦也被他灼灼的目光拉扯成紧绷的直线,只是随意拨弄,便能铮铮作响,传递出危险的讯号。
倪雾加快动作,试图用合上气垫的方式隔断他的眼神侵袭,等包回到自己手里,意外的,她没觉得轻松多少,表达欲倒是打开不少。
轻轻叫他的名字,“陆空,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过我一支口红吗?”
“记得,校庆那晚送的,不过口红色号记不清了。”
就连他当时是如何将口红塞进她手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唯有涂抹到她嘴唇后泛起的莹润色泽依旧清晰。
是很适合她的颜色,清丽,没那么张扬,带着微微的冷调。
倪雾声音轻下来,“我把它弄丢了。”
她没再看他,右脚率先踩上扶梯,头顶的金属亮面将她的脸映得模糊不清。
陆空盯住她后脑勺和纤薄的脊背看了会,无端被沾染上诡异又沉重的情绪,说不出“丢了就丢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快到一楼入口处,倪雾才续上话题:“我很喜欢那支口红,平时不太舍得涂,本以为能这样保存很久,结果上大学没多久就被我弄丢了,当时这个色号已经停产,到处都买不到,导致后来有段时间,我一在网上刷到博主的口红测评,就会第一时间去买她们口中所谓的平替,但每次都是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没有生命的口红,就和鲜活的人一样,每支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后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还会有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空洞却熟悉,帮助倪雾从自己单薄的故事里抽身而退,她眨了眨眼,讷讷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学她眨眼,一脸无辜茫然,“我刚才有说话?”
“……”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陆空在软件上叫了代驾。
到家后,倪雾给陆空发了条消息,收到回复才进的浴室,洗完澡吹干头发,发现和他的聊天界面里多出新的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犹豫几秒,还是决定不问他撤回的是什么。
倪雾现在的作息很不稳定,生活毫无秩序感,主打一个想吃就吃、想减肥就减肥,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可以通宵看书、追剧,也能连着睡满24小时。
用梁思嘉的话形容,就是超绝松弛感。
看完一部枯燥乏味的爱情片,已经是半夜两点,倪雾还是毫无睡意,在小红书上刷了会旅游volg,意外刷到一位外国网友发布的求助帖。
这人来丽江旅游,不小心遗失了一枚纪念徽章。
他是两年前结的婚,妻子半年前出车祸离世,这枚徽章正是他妻子留下的遗物。
这半年里,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戴上它,想象喜欢旅游的妻子就在身边继续陪伴着他。
倪雾点进主页,才知道这是他发布的第十五条求助帖。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焦灼的心情。
关于那支口红的故事,其实是有后续的。
不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充满遗憾。
就在她放弃寻找替代品的那一年,裴闻野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结交了位口红爱好收藏家,而这人的收纳柜里恰好有她最想拥有的那支。
她立刻买了去法国的机票,结果航班因天气缘故取消。
等倪雾落地法国,裴闻野那位朋友接到外祖父病重的消息,动身前往美国。
然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她家别墅被强盗洗劫一空,包括那支绝版的口红。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倪雾想起她和陆空的初遇。
如果他们初遇那天,她没有来六楼找叶蓁,叶蓁也没有和她聊这么多,她就不会在回教室的路上遇到许何思。
如果许何思没有借口把习题册推给她,她也没有在二班窗台边歇息,或许就不会被人撞倒,而陆空就不会凭空出现。
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命运的强悍之处就在于,当你回头看时发现,想要抵达此时此刻的此处,过程竟不可增减一字。
是的,命运创造了巧合,而巧合创造了故事,可惜很多故事都没有未来。
准备回国前一天,倪雾失魂落魄地在潮湿腥臭的街区游荡,走到一家美术馆前,遇到一对刚吵完架的情侣,女生哭着把票塞进她手里,用英文丢下一句不那么标准的“送你了,不客气”,头也不回地跑进混沌的雾色里,身后的男生狂飙脏话。
鬼使神差般的,倪雾拿着那张票进了展厅。
彼时的她,只是个摄影爱好者,对于光影、构图这些专业知识一窍不通,什么时候可以摁下快门,全凭感觉支配,什么样的照片算好,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Lea的作品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坍塌,漫长的心悸过后,废墟开始重建,稳稳立在她跟前,她窥见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地带,对着画里一袭白衣追逐蝴蝶的少女,泪流满面。
Lea走到她身边时,展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问Lea,照片里的女孩最后捉到蝴蝶了吗。
Lea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跑向自由,但永远捉不到自由。”
Lea还说,她在拍下这张照片时,女孩只有十三岁。
低种姓的印度女孩,一出生就要面临贫穷和结构性的暴力威胁,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法律保障。
那是女孩人生中拥有第一条洁白无瑕的新裙子,而在明天,她就会被父亲像卖牲口一样卖给同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
“后来呢?”
“后来她过得很不好,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除了被丈夫殴打,她还遭受过同村其他男人的性暴力,光照不到的落后村庄,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和她一样身世的女孩身上上演。”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听得倪雾心口抽痛。
“后来呢?”她又问,仿佛只要她坚持不懈地问下去,命运多舛的少女就能迎来柳暗花明的曙光。
Lea却没再往下说,而是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倪雾第一次听说,在互联网上却有数万条记录。
最醒目的一条是:【达利特少女当选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位低种姓国会议员】。
原来故事的最后,女孩没能捉到蝴蝶,但她自己成为了一只自由的青鸟,飞进更广袤的天地中。
倪雾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述,回到住所后,她还在浏览她的相关新闻。
这一路走来,女孩只感谢过一个人。
她说,如果没有Lea,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穿着新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自己有多漂亮。
她怨恨过父母,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甚至怨恨过不愿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当她接受所有的怨恨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现实后,她和命运达成了和解。
既然阳光无法垂怜她,她就要去成为光的本身。
倪雾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最坚硬的地方破壳而出。
她忽然想起裴闻野曾问过她,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少年,她才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
是又不是。
她弄丢了陆空送的口红,被迫告别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却在机缘巧合下,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解锁出自己全新的、充满魅力和挑战性的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救了-
就在那位外国网友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时,倪雾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看望她那位刚做完阑尾手术的恩师Lea。
Lea有常年运动的习惯,体质不算差,平时生个小病,身体会恢复得比常人要快,倪雾见到她那会,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刚开过刀,气色红润,嗓门也中气十足。
Lea听说她在中国的巡展进行得不太顺利,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倪雾早已对恩师灵通的消息见怪不怪了,“有人使绊子,不过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Lea摸着下巴咋舌,“逞强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通病?”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所以我这只能算是听老祖宗的话,你应该夸我乖巧听话。”
Lea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说不过她。
自从倪雾出师后,两个人只要在工作场合遇到,话题逃不开摄影,私底下聊的更多的是感情生活。
只是倪雾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所以基本上她都是听Lea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艳遇。
Lea问:“你回国后,有遇到让你心脏狂跳的人吗?”
倪雾插科打诨:“心脏狂跳多半是病,得治。”
她的不正经反衬出Lea的严肃,“Aurora,我从来不担心你在摄影这条路上会走不长久,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想你太孤单。”
倪雾一阵好笑,“我看着这么像会孤独终老的吗?”
Lea摇了摇头,平静又郑重地说:“你太骄傲又太固执了。”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够自信,事实上,直到现在,你的身上还藏着一股不好描述的自卑,但同时,你又太高傲了,当然我说的傲,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傲慢,更像你心里有座跨不过去的墙壁,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你现在已经可以高声谈论自己的抱负,也可以和别人交流自己大胆的创意,但你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袒露自己的伤口……对着别人毫无保留地宣泄脆弱,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明令禁止的行为。”
倪雾纠正,“我不是没有对着别人痛痛快快地哭过。”
“男孩还是女孩?”
“两个特别帅气的男孩。”
“Who?”Lea的反应充满震惊,堪比发现一个没谈过恋爱老实人实际上是个撩天撩地、普天之下皆鱼塘的资深海王。
倪雾拒不透露,“这就是另外的隐私了。”
“……”
Lea捂住伤口,一副被她气到的反应。
倪雾前脚离开医院,后脚又收到Lea的消息:【我新交了一位朋友,她外甥是华人,学历高,跟你肯定有的聊,长得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不过应该是你们中国人会喜欢的长相,你可以认识一下。】
倪雾不太理解她的话,14亿中国人,总不可能审美一致。
见到她发来的照片后,倪雾有点意会到了,要是“斯文书生”有套AI模版,这人一定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皮肤有种不健康的白,双眼皮略窄,从鼻梁到唇角的线条柔和流畅,金丝眼镜遮不住他略显清冷的气质,整个人看着给人一种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感觉。
倪雾没打算跟这人见面,结果在回国的飞机上遇到了他,就坐在她隔壁。
从Lea那儿,她还知晓了他的名字,不确定那三个字怎么写的,但发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少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也在用一种看待旧人的目光看她。
被盯到浑身有些不自在,倪雾没忍住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上洗手间回来的Celeste恰好听见这句,忙敲开微信,发去三连调侃:
【好老套的搭讪哦。】
【原来你是这样的Aurora。】
【啧啧啧。】
倪雾装作没收到消息,将手机反扣到桌台上,然后看见男人很轻地点了下头,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润如玉:“你好,我是徐敬西,明德的,和你同一届。”
相关信息串联到一起后,倪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就是曾经的明德学神,听说那年南台的理科状元也是他。
“你好,我是倪雾。”她依样画葫芦,说完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就冲他的反应,他对她的了解或许远比她认为的多。
徐敬西嘴角抿开一点笑,“我知道。”
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健谈,这声过后,话题断了,飞机落地后,他才开口:“方便加个微信吗?”
毕竟是Lea朋友的外甥,倪雾不好拒绝,亮出二维码让他扫。
徐敬西在屏幕上敲击几秒,像是在备注,收起手机的同时说:“我会在沪市待一段时间,有时间可以一起约饭。”
倪雾礼节性地应了声好。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找她约饭的人有点多,一个两个的,还都是遥远的旧人。
十几个钟头的长途,座位再舒适,不及时活动筋骨,也难免腰酸背痛,一到家,倪雾直奔按摩椅,补完觉在网上刷到一部感兴趣的电影,直接买了傍晚的票。
影片远远低于预期,前半部分像流水账,后半部分又宛若赶集,疯狂推动剧情进度,导致节奏细碎,最精彩的部分估计全集中在用来宣发的预告片上,纯纯把人骗进来杀。
倪雾大失所望,连带着胃口都削尖大半,直接打车回家,走到花园那儿,树丛里传来动静,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是只野猫。
倪雾撤回视线,往前方看去,恰好迎上玻璃门前一道目光——陆空正在看她。
不设防下的对视,目光都变得沉甸甸的,在半空形成不轻不重的撞击,余感很快蔓延到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邀请函 “你跟谁过
微风将周围细碎的混音带到耳边, 在耳膜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声响。
心脏像发生异变,温度攀升,弹簧一样跳个没完。
倪雾脚步倏地放慢了, 垂落在身体右侧的手腕翻转九十度, 掌心朝向陆空所在的方向,手指微收,像掬住一汪破碎的浪漫。
松开时,她的心跳随着放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 依稀可见心湖荡漾开的涟漪。
陆空很快走到她身边,沉默地注视着她, 看得倪雾有些不自在, 主动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月下旬, 江南的梅雨季快要来临,天气又闷又热, 他的身上却像裹着一层薄霜,漆黑的瞳仁看着和从冰柜里拿出的玻璃瓶如出一辙, 有雾浮起, 冷而朦胧。
倪雾莫名想伸出手, 去碰一碰他的肌肤, 看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凉。
“没多久, ”陆空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说,“大概是一场电影的工夫?”
后半句话没来由让倪雾喉咙一梗,总觉得他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你来找我, 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发了,但你一直没回。”
这句倒能确定里面藏着不少的委屈。
电影开始前,倪雾给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也没把他屏蔽, 按道理,有消息进来,她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但一整个晚上,手机都毫无动静。
难不成是坏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按屏幕没有反应,开机也失败,这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是她发完朋友圈后忘记解锁屏幕了,本就不多的电量估计就是这么被她消耗没的。
陆空:“没电了?”
倪雾点头。
“没电就好。”
她脑门蹦出一个问号,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才把疑惑收了回去,“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陆空抬手示意,倪雾顺着他右手提的袋子往里看,打包餐盒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鼻腔涌进来的香味就是它们带出的。
倪雾知道这家私房菜餐厅,预约制,提前大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排上。
陆空说:“今晚和朋友一起吃饭,发现餐厅出了几道新菜,我尝过,味道不错,就另外给你打包了份,不过——”
「不过你害我等着么久,我突然不想给你吃了」
倪雾差点被自己的脑补逗笑。
觑见她要笑不笑的反应,陆空到嘴边的话自己断了,莫名其妙跟着笑,好几秒后才重新接上:“不过已经冷了,还是别吃了,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倪雾不忍浪费这份心意,“给我吧,放微波炉加热就能吃,正好我也饿了。”
他特意给她送东西,一句道谢后把人赶走未免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于是她笑着邀请,“你要上去坐坐吗,顺便……再吃点?”
她视线下滑些,定在他瘦窄的腰身上,冲他这副身材,加餐一顿应该不要紧,就看他愿不愿意。
陆空应了声“行”。
已经是第二次来她家,这次陆空分出更多注意力落在屋内陈设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给他准备的拖鞋都还是一次性的,唯一肉眼可见的区别在于主厅堆着不少纸箱。
“有些是新买的家具和小摆件,这段时间我人都在外面,没来得及拆,还有一部分是品牌方寄来的。”
倪雾多解释了句:“跟在Lea身边那几年,我还没专攻人文风光方向,接过不少商业单,一直到今天,我都跟那些品牌负责人保持着联系,每年他们都会送新品给我。”
她拆开其中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对马克杯,一蓝一粉,叠放在一起,凹陷处恰好能组成完整的爱心,明摆着的情侣款。
陆空半蹲在她身边,“需要帮忙吗?”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袖子挽了上来。
倪雾想了想,还真有需要他帮忙的,她也不跟他客套,大大方方地说:“有个展示架需要组装,不锈钢材质,所以还挺重,我力气不够,我帮我一把吧。”
陆空接过她递来的说明书,一目十行地看,过程并不繁琐,“行,这里交给我,你去热菜。”
倪雾比了个OK的手势,拿起茶几上的餐盒,走到微波炉前。
开放式厨房,视线没有遮挡,陆空专注的神情全都跃进她眼底,她的耳边也时不时响起不锈钢片碰撞的声音,心头慢慢拱起些隐晦难明的情绪。
冰箱里的果汁是出国前囤的,口味丰富,倪雾不确定陆空爱喝哪款,开口询问时,被鬼迷了心窍,说了句不搭噶的话:“陆空,我给你调杯气泡水吧?”
陆空没有说好,而是蹦出被时光洗刷到模糊的四个字:“朝朝暮暮?”
那是她为她调制的第一杯饮品,也是唯一一杯。
倪雾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要喝朝朝暮暮?”
“嗯。”
“那我试试,不保证味道。”
家里有八人位餐桌,考虑到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倪雾就把餐食放到吧台,和他面对面坐着。
陆空盯住那杯加了薄荷叶的气泡水看了会,举起杯子,细碎的冰块滑进咽喉,给记忆添上重重的冷调。
“味道不太一样。”
都过去快十年,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初的味道,倪雾怀疑他在钓鱼执法,但没狡辩,老实巴交地把底交代出去了,“家里材料不全,我只能用现成的西柚汁,再往里面掺柠檬和薄荷,下次再给你做正宗的朝朝暮暮。”
“行,我记下了,到时候别赖账。”
“……”
新出的那几道菜口味偏辣,全是倪雾喜欢的,她心无旁骛地夹着菜,没有察觉到陆空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脸上。
她今天也化了妆,妆容很淡,眉毛被挑出细长的两笔,从陆空的距离看去,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找不到任何瑕疵,像釉色上好的白瓷瓶,省去浓墨重彩的勾画,保留自然的原貌,是一种无需赘述的漂亮。
他的喉咙莫名一痒,靠清凉的液体勉强压下几分。
余光里,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自动开机,没几秒有了动静。
倪雾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后拿起来看,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99+的消息,今晚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也炸开锅,问的最多的是“你跟谁过520去了”。
倪雾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秀恩爱日。
她没回评论,切进和梁思嘉聊天界面。
新发来的是条语音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文字识别不出,只能用耳朵听。
饶是她把音量压到最低,还是有音漏了出去。
陆空抬眉的反应,更让她确定刚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全听清了。
L&L:【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倪雾匪夷所思,抬头看向陆空,没忍住向他请教:“我发的动态里没有男人入镜,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谈恋爱了?”
“你发的电影票是情侣专座。”
倪雾把这茬忘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之前有次看电影,被隔壁的人骚扰过,后来我就只卖情侣专座了,图个舒服。”
说完,她回复梁思嘉:【没谈,我一个人去看的电影。】
梁思嘉直接拨来语音通话。
接起前,倪雾朝陆空的方向瞥了眼,“思嘉打来的,你介意吗?”
这话其实是在问:你介意她知道我们现在待在一起吗?
陆空摇头,“接吧,正好跟她打声招呼。”
“好。”
一接通,梁思嘉的声音就在空气里炸开:“我还以为你和徐敬西在一起了!”
“徐敬西?”倪雾脑子卡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人。
陆空插了句,语气淡漠:“高中和我们一个学校的。”
这声被梁思嘉捕捉到,“雾雾,刚才是谁说话?你不是一个人吗?”
倪雾:“本来是,但现在我正跟陆空在一起吃饭。”
“陆空?”梁思嘉直觉哪里说不上的不对劲,但被她当作是孕激素在兴风作浪,没有多想,哦了声。
倪雾把话题拐回去,“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温子凌有徐敬西微信,在你之后,他也发了条朋友圈,其中有张照片拍到了你,等会,我把照片转给你。”
倪雾满头雾水地点开。
照片是在飞机上拍的,舷窗倒映出她模模糊糊的侧脸,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我和徐敬西不熟,昨天刚好和他同一趟航班,才聊了两句。”
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也因此,倪雾更加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发这张容易被误会的照片,还选在这个暧昧的日子里。
梁思嘉正要开口,看见温子凌朝自己走来,幽幽叹气,“得,教导主任又来没收手机了,我先下了,你俩好好吃。”
倪雾把手机放回无线充电器上,问陆空:“你以前也和徐敬西同班,对他了解吗?”
“我和他不熟。”像在竭力撇清关系,陆空答得很快。
倪雾哦了声,打算终结话题,转瞬听见他补充:“我不太喜欢他。”
“你们有过节?”
“算不上,只是觉得他心思多,不适合深交,”他抬头直视她眼睛,“倪朝阳,你也别离他太近。”
许久未见的称呼,让倪雾恍惚数秒,等回过神,关于徐敬西的话题自己断了。
送陆空离开前,倪雾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马克杯上多停留了会。
“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吧。”她把完整的包装递到他手边。
陆空取出蓝色那个,“我家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倪雾当时没有多想,等他离开,看着杯架上孤零零的粉色,心里越来越古怪。
后来那三天,倪雾都没有和陆空联系过,直到点开日历,看到26这个数字,想起一件事。
她找到他,旁敲侧击道:【你最近失眠吗?】
陆空隔了大半天才回:【不失眠。】
Z:【睡眠质量呢?】
Nyota:【挺好。】
Nyota:【你准备改行当精神科医生?】
Z:【白眼.jpg】
Nyota:【难道不是?】
Z:【你又在逗我吗?】
Nyota:【被你看出来了?】
倪雾好气又好笑,没想到他骨子里原来这么幼稚。
或许也不是毫无征兆的。
毕竟很久以前,他就能做到指着娃娃机里的玩偶说长得像她。
幼稚鬼一个。
正在心里这么埋汰着,对面的男人突然正经起来:【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睡得不安稳,总觉得身体悬浮在半空,不过最近一个多月,睡眠变好不少,也没有那种似梦非梦的错觉。】
Z:【那就好。】
Z:【你家有飞机模型吗?】
陆空很快发过去一张照片,从背景看是间收藏室,摆满飞机模型。
Nyota:【有喜欢的送你。】
Nyota:【随便哪个都行。】
Nyota:【要是图片看不清楚,可以直接来我家看。】
她倒不是这个意思。
倪雾颇为无力地叹了声气。
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缺的陆空,让人连想给他送生日礼物都找不到方向。
结束聊天后,倪雾将他们的对话记录往前倒,发现一个之前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他们的线上聊天进行得非常顺畅,没那么多虚情假意的客套,而她也不再执着终结话题的那方是谁,不去计较他回消息的时间间隔过于漫长,更不会在事后多次复盘自己发出去的内容是否有改进的余地。
松弛感还真是个好东西。
24号那天,陆空填完机组报告,收到齐昭衍发来的消息,问他26号休不休假。
Nyota:【休。】
QZY:【那后天晚上见个面,哥给你庆祝生日。】
Nyota:【别折腾了,不过生日。】
QZY:【吃顿饭也不行?】
在回这条消息前,左上角提示有新的未读消息进来。
陆空点开看。
Z:【你26号休息吗?】
他回:【嗯,一整天都休息。】
Z:【那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Nyota:【本来有,但被朋友放了鸽子。】
聊天界面安静了会。
倪雾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吃顿饭?】
陆空说好,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会,笑意漫开:【我手里有两张陶艺展览的票,那天下午要一起去看吗?】
对面回了个“小兔子摇头晃脑说好”的表情包。
陆空没有继续找话题,重新点开齐昭衍头像。
Nyota:【不跟你吃。】
Nyota:【你手里那两张陶艺展入场票给我,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齐昭衍:我真服了
第37章 陶瓷杯 “没有其他
约好的见面时间在26号下午两点, 翠湖天地五期门口。
那天换好衣服后,倪雾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半小时出门, 来到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楼下。
新的对讲系统已经重新开始运行, 倪雾摁下25层。
估计陆空正准备出门,没两秒,电话就接通了,嗓音略显诧异:“怎么不在小区门口等我?”
倪雾提了提专门买的蛋糕包装盒, “给你送吃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
话还没说完,玻璃门就开了, 她在直梯前等了会,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路从“25”跳转到“1”。
叮的声响后, 送出来一道挺拔隽立的身影。
工作的关系,倪雾结识了不少艺术圈和时尚圈的同龄人, 这些人不论男女,只要出现在社交场合, 必定都会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
身边像陆空这样, 成天素着张脸的反倒成了珍稀动物。
以前每次看他, 倪雾都会偷偷在心里感慨“脸在江山在”、“长得好看的人, 垃圾袋套身上都能成为时尚单品”, 今天多出了新的感悟:肤质和骨相相得益彰的人,素颜不比淡妆浓抹差,相反辨识度会更高。
但要说他今天没有一点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也不是,至少他鬓角的发看上去更加齐整,腰带是Gucci当季新款,衬衫和西裤质感垂顺, 找不到一丝褶皱。
身上的气息也更接近枯木焚烧后的木质冷调,野性和侵占性共存。
陆空第一时间接过她手里的蛋糕盒,片刻来了句:“很漂亮。”
没有主语,似乎怎么理解都是对的,倪雾的直觉却在告诉她,他说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花了大半天时间做的六寸蛋糕。
事实上,倪雾今天穿的衣服是她今早才决定好的,一条黑色挂脖裙,缎面质感,腰围找人专门改过,更贴合腰线,裙摆过了膝盖,下面搭一双黑色细高跟,绑带缠住细瘦的脚踝。
一开始她还怕用力过猛造成喧宾夺主的效果,但想到他的阳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值得她这般“兴师动众”。
倪雾柔柔一笑,“谢谢。”
陆空问:“在这等我,还是一起上去放蛋糕?”
“一起吧。”
住宅区的电梯远比商场里装的要小,男人个头高大,今天又穿着一身沉沉的黑,像风雨欲来前的天色,不言而喻的压迫感,让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闷热。
倪雾靠在金属扶手上,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尾椎骨向上蔓延,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忽而听见陆空再次开口:“蛋糕是你亲手做的?”
“嗯,”倪雾满脸骄矜,“之前做过几次,吃过的都说好。”
陆空想起她确实在朋友圈发过几次自制的甜品照片,但似乎从来没发过家常菜,“你在国外那几年,都是自己做饭的?”
“在欧洲辗转的那段时间,一接到工作,就是连轴转,没有空闲好好吃顿饭,基本上都是啃干巴巴的面包,要么就是吃肯德基这种简餐,一年前到日本,才开始自己尝试跟着食谱做些当地料理,比如咖喱蛋包饭、玉子烧、天妇罗这些。”
“有机会我能尝尝吗?”
倪雾笑容突然凝固,毫不犹豫地拒绝,陆空问为什么。
“太好吃了,我想一个人独吞。”
当然是因为难吃。
她的料理天赋全用在甜品上了,除了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面条,其他烧煮的菜肴通通难以下咽。
也不知道陆空是不是看穿她的心思,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回到公寓,将蛋糕放进冰箱后,两个人直接去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承办陶艺联展的展馆很大,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说话时,会有微弱的回音。
展区内的大部分展品不对外售卖,小部分会在闭馆后转移到馆外的集市上,全都明码标价,倪雾正愁新家餐具不够,就趁这机会挑了几对配套的陶瓷碗碟。
附近有家陶艺体验馆,店面不小,装修雅致,店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泥浆味。
在日本时,倪雾被Celeste拉去做过几次陶艺,已经对步骤驾轻就熟,一窍不通的是陆空。
店员只有两名,那会全都围在其他顾客身边,无暇顾及到他们,等待的途中,倪雾简单同陆空讲解了下流程和要领。
陆空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始终没让她的话茬掉到地上。
倪雾这次做的是个猫咪马克杯,上好色后朝隔壁看了眼,发现陆空还停在塑形阶段。
修长漂亮的一双手被湿漉漉的陶泥侵染,意外的,不会让人觉得污秽不堪,反倒多出难以名状的性张力。
真想拿相机记录下来。
倪雾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隔空指了指他的侧脸,“右边颧骨的位置甩上了泥巴。”
陆空无动于衷,只问:“丑吗?”
她摇头,岂止不丑,这种东西在他脸上简直是一种点缀。
“就是干了不太好擦。”
陆空浸满湿陶泥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了回去,求助般的目光递给倪雾,“能不能给我擦擦?”
举手之劳罢了,倪雾没有道理说不,可等她扯开干净的湿巾,在他身侧弯下腰,才意识到极近的距离会让清清白白的行为染上旖旎色彩。
倪雾的大脑有一霎像被电视台信号不良时冒出的雪花侵占,嗡嗡的。
始作俑者却顶着无辜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你皮肤真好。”她装傻充愣。
避重就轻的说辞,反而让心脏越跳越重,无处落脚的视线飘忽一阵,破罐子破摔地落回他脸上,紧接着她看见他又扯开一个乱人心智的笑容,“你更好。”
她瞬间无言。
看着陆空烧制完成的作品后,倪雾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你这熊挺特别的。”
陆空跟着沉默两秒,“我做的是狗。”
倪雾干巴巴笑了声,“其实我刚才想说的就是狗,不知道为什么,嘴瓢了下。”
“行了,别给我找补了,我知道很丑,”他顿了顿,“你的猫很可爱。”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送你,作为回报,你把你的熊——狗狗送我吧。”
“行。”
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聊到最后顺便把晚上要去的餐厅也给定好了。
一家米其林餐厅,菜式和传统西餐有所出入,每道菜都加了点主厨的巧思,口味显得没那么千篇一律。
来餐厅的路上,倪雾喝了杯冰美式,赶在主食上桌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遇到一个熟人,耽搁了几分钟,刚聊完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陆空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倪雾一脸莫名,片刻脑袋里冒出一个猜测: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迟迟不肯出来,是生理期到了没带卫生巾,不方便,又不好意思跟他开口?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会,回复的消息没收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倪雾清润的声音取代她的脚步声:“我刚才遇到了徐敬西,所以回来晚了。”
陆空很快皱了下眉,“他也在这里吃饭?”
“嗯,他和同事一起。”
“那他没问你今晚和谁一起?”
“问了,我说我和你一起。”倪雾回忆了下徐敬西当时的反应,两分错愕,其余全是难以用逻辑思维剖析的意味深长。
倪雾进食速度快,需要细嚼慢咽的一顿饭被她吃成了快餐,也不知道陆空是为了配合她的速度,还是屁股底下有刺,她一停下,他跟着擦了擦嘴,起身的动作毫不犹豫:“走吧。”
“接下来去哪?”
“一起去吃你给我做的蛋糕。”
捕捉到她脸上的迟疑,陆空挑了下眉,“不想陪我吃?”
倪雾摇头,“不是不想,只是没计划到这一步。”
陆空没听明白。
“我怕你会有其他更想一起吹蜡烛的人,所以才会把蛋糕送到你家。”
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计划是吃完饭分道扬镳。
迎面走来一位低头看手机、行色匆匆的年轻男人,眼见就要撞上她肩膀,陆空眼疾手快地将她朝自己方向拉了把,低哑的声线紧随而来:“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倪雾事先准备好应答的措辞击了个七零八碎,她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吃。”
陆空的家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冷冰冰的工业风装潢,多出的几分温情来自于玄关和茶几上条色彩亮丽的假花摆件。
蜡烛也是倪雾提前准备好的,银白色的一根,火光耀眼。
昏暗的视线里,倪雾看见陆空闭上眼睛,等灯重新亮起,她问:“你刚才许愿了?”
她的表情称得上震惊,陆空好笑道:“我的生日不能许愿?”
“你以前生日不许愿的,还说过信上帝,我还不如信我爸妈这种话。”
陆空一顿,“是我说的,不过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声语调很平静,和咄咄逼人的质问毫不沾边,但倪雾还是体会到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呼吸骤然一紧。
她正被他牢牢注视着,身体趋向透明,过去那点少女心事快要无从遮掩。
在这时候坦白未尝不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三秒,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击退:“你们文科生的记忆就是好。”
倪雾愣了两秒,庆幸的同时,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遗憾,埋怨将她拖入僵持局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多再持续几秒不依不饶的姿态。
或许只需要几秒,她就能缴械投降、向他坦白曾经的一切。
遗憾过后,是困惑,以他的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丝异样,那他这句自圆其说的解释究竟是在替她解围,还是在抗拒她迟来的坦诚?
难道他不愿承认、接受她喜欢过他的事实吗?
又或者该问,在她曾经喜欢他的那些日子里,对于她的感情,他真的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
倪雾脑海里倏然又浮现出重逢那天的画面,包括一些琐碎细节。
这样的熟稔不该出现在九年没见过面的“朋友的朋友”身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氛围,也早就超出了这一关系的范畴,她不信他是对九年后的她一见钟情了,那她九年前听到的回答有没有可能并非是故事的全貌?
倪雾想不明白,当下的情景也不适合她一个人陷入沉思,甩开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后,她拿出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庄重地递到他手边。
伞是她前两天专门去日本买的。
飯田伞店的伞,从纱线、染色工、纺织和防水工,每道工序都出自不同工匠之手,赋予独一无二的外观和价值。
“一开始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想到你之前说你家里没伞了,这才决定好,后来又不知道你钟情什么颜色,翻了下你朋友圈,发现你拍的风景大多数是暖色调的,就自作主张给你挑了把橙黄色的。”
陆空其实能猜到那天她为什么问些没头没尾的问题,但猜测和证实是两回事。
他收紧手指,攥住的是她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心脏,心跳过载的滋味蹿至四肢百骸。
“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不屑撒谎的人,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同她虚与委蛇,倪雾松了口气,这波算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她笑起来,嘴角漾开的漩涡,将陆空视线吸了过去,可很快,任凭他怎么寻觅,他都找不到她目光的焦点,猜测她开始走神了。
“怎么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你借给我的那把伞,隔天我上网查了下价格,差点把我吓一跳,”倪雾用感慨万分的语气说,“快五位数的伞,你就这么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换做我,肯定舍不得的。”
“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比起把它放在家里当个装饰品,不如给更需要它的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倪雾眼前浮现出两条看不见目的地分叉路。
她想,如果没有那把伞,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就不会更进一步。
陆空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睫毛颤抖的样子,像蝴蝶扇动翅膀,也像大雨倾盆,盖下来,浇湿他的心脏。
他心一痒,等她抬眸看过来时,故作平静地笑笑,“想体验一回当飞行员的感觉吗?”
“你要带我——”倪雾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上天?”
陆空敲她脑门,“想什么呢?我家装了台飞行驾驶模拟器,你要是想体验,一会我教你怎么操作。”
倪雾头一次听说这玩意,起了些兴致,真正上手时发现看似简单的操作,只要一环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刚才这么开,飞机是不是已经坠毁了?”
“估计坠到只剩下半截机翼了。”
倪雾羞愧,“罪孽深重。”
陆空展眉笑:“要是有几百名乘客,你这操作确实算得上罪孽深重,不过好在刚才飞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坠毁,也有我陪着你。”
倪雾迟疑着开口:“你这是在安慰我,就算凉凉,我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吗?”
陆空噎了噎,他早就发现了,她身上有种能把人杠到哑口无言却不自知的能力。
“又杠我啊?”他无可奈何一笑。
倪雾默了两秒,岔开话题:“你还是再教我一遍吧。”
陆空眼皮一垂,“介意手把手吗?”
她微愣,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很快覆了上来,分明的触感让她想起下午刚烧制出来的陶艺品。
已经过去半天时间,杯身早就冷却,这一刻,却在她大脑和心脏烧灼出了死灰复燃的灼热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未解题 “是我想吃
倪雾买了6月7号去南台的车票, 打算陪梁思嘉度过怀孕最后一个阶段。
计划赶不上变化。
梁思嘉早预产期半个月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男宝宝,得知消息的倪雾立刻将车票改签。
当天只有站票,就连商务座都全部售罄, 她站了近四小时, 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见梁思嘉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潮热。
自从倪雾去了国外,两个人总在经历阴差阳错, 一直没机会好好叙旧,这次回国, 倪雾第一站本来定在南台, 是梁思嘉让她先处理完自己的事, 等到预产期前一周再来也不迟。
谁也不曾想,她们的再次碰面, 会是在这种场合。
梁思嘉的反应更大,就跟妻子看到十年未归家的丈夫一样, 眼神哀怨又充满思念, “你怎么才来啊?我让你晚点来, 你就真的这么晚了, 不该听话的时候是不是太听话了点?”
说完, 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但今天是她第一天当妈妈,新手妈妈有撒泼的权利。
倪雾听着她的抱怨, 轻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梁思嘉其实挺不满意宝宝的生日和儿童节撞在同一天,倪雾不以为然地安慰道:“这样也好,以后他每年都能好好过儿童节。”
然后她问梁思嘉给宝宝起好小名了没有。
“我和温子凌一致决定, 就叫六一。”
倪雾笑着凑过去,“我们的小六一永远会是快乐的孩子。”
梁思嘉昏昏欲睡前,倪雾离开医院,打车去了巷往。
向川在高三那年奋起直追,高考超常发挥,考到京市一211大学,念的是临床医学5+3,今年最后一年,规培还没结束,留在京市没回来。
至于向禾,她的甜品店在七年前扩张成两个铺面,积攒下一定积蓄后,将原先住的老破小售卖出去,买了新城区一套140平米的商品房,三室一厅两卫,她自己住主卧,其中一间侧卧留给倪雾。
早在她决定买房时,倪雾就让她别把自己规划在内,向禾却说:“小姨没什么本事,没法跟你姑姑一样为你的事业铺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不管哪天想回南台,都能有个睡得安稳的家。”
对于这样的熨帖,倪雾束手无策,心底一片潮湿。
倪雾提前在微信上同向禾打过招呼,以至于在她推着二十八寸的拉杆箱出现在巷往时,向禾没有半点意外,满脸欢喜地迎接她。
店里出了不少新品,全是倪雾不会做的,怕自己的笨手笨脚耽误到别人干活,就主动到前厅帮忙收拾、点单。
巷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陈设布局,分发的围裙都还是天蓝色,每张餐桌上放着一束满天星,还有门前的立式小黑板依旧用可爱的字体写上每日招牌甜品。
什么都没变,这种感觉真好。
只有向禾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活不肯让她干活,而是在一旁笑着打趣:“要是让你粉丝知道你在给我打工,只不准要上我这儿闹。”
当天晚饭是在附近商场里的云南菜餐厅吃的。
向禾把店里的活全都丢给伙计,吃完和倪雾一起回了新家。
装修风格是常见的黑白灰搭配,简约大气,三间卧室都朝南,有一个大横厅,采光极好。
睡前,向禾问倪雾打算在南台待几天。
倪雾这次来南台,不光是来看望故人,也为了巡回展。
第一站照旧定在沪城,只是时间被她推迟到九月初,至于最后一站则在南台,初步计划年底前展出。
南台属于二线末尾城市,文化建设跟不上经济发展,人文氛围并不浓郁,近几年没有举办任何艺术展,唯一一处适合办展的美术馆已经空置多年,倪雾看过内部陈设,不太符合她审美,权衡过后,决定另寻一处空置毛坯房,从零开始,和设计师一起设计出契合她摄影风格的建筑。
向禾听完她的安排,想起一件事,欲言又止。
后来那一个月,倪雾把时间掰碎成三部分,一部分耗费在找室内设计师和装潢公司上,其余分别给了向禾和梁思嘉。
梁家和温家都不差钱,梁思嘉生下宝宝不久就转进了南台最昂贵的月子中心做产后康复。
体会到两手一撒、做个闲散掌柜有多舒服的梁思嘉一点没受激素影响,气色比怀孕前还好,唯一让她满脸愁容的是自己有些变样的身材和总不能及时得到清洁的头发。
倪雾第一次来月子中心看她时,她就逮着她问:“我现在身上什么味道?”
梁思嘉已经有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感觉自己臭熏熏的,温子凌却一个劲地安慰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倪雾鼻尖耸动,“母亲的味道?”
梁思嘉一脸无语。
倪雾说:“我刚才进来看见你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把整个屋子都衬明亮了,这大概就是母性的光辉吧。”
她的表情严肃,说出来的话又没那么正经,梁思嘉突然发现自己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但这种陌生的转变不见得是坏事。
“你现在这么贫呢?”
“还有更贫的,要见识一下吗?”
“先留着吧,等我再恢复些,允许你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梁思嘉中途睡了一觉,醒来倪雾还没离开,孩子已经被送到育婴室。
隔着一段距离,梁思嘉看见倪雾正专注地盯着玻璃窗里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天使们看。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长辈对晚辈柔软的疼爱,也没有对成为母亲的向往。
此刻的她,更像另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人随意放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扯不开嘹亮的嗓子,只能饱含艳羡地看着其他小伙伴在柔软的怀抱里尽情撒娇苦恼。
梁思嘉越想越奇怪,等六一回到自己身边,倪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六一脸颊,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月子中心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和你一样的母亲,思嘉,你说,是不是全天下的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温柔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是不是也这样被我妈爱护过?”
好长一段时间,梁思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观察着倪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抛出一句:“雾雾,你想你妈吗?”
倪雾摇头,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的意思。
“懂事后,我就想带我妈离开,离开我爸无形的掌控,离开我妈为自己画下的囚牢,像只自由的鸟,飞到更广袤的天空去。”
累了,就歇在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鸟巢里,渴了,就去品尝山间最清冽的溪流,不再被命运找到。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能力如愿带她离开,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想她了。”
“为什么?”
倪雾轻声说:“我总觉得只要我开始想她,我们之间那道亲情的枷锁就会重新连接上,捆住她的翅膀,让她没法再自由地飞行……这背离了我的初衷。”
“比起重新当倪雾的母亲,我更希望她身上没有任何社会赋予的身份,只是向灵本身。”
梁思嘉的成长经历和倪雾两模两样,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这会有点担心自己的词不达意会对倪雾造成二次伤害,就什么都没说,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尽量不在倪雾面前表露自己的幸福。
倪雾察觉到,一阵好笑,没跟她玩玩绕绕,将话挑明:“在不被爱的时候,旁观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爱,你不用担心你的幸福会刺痛我,相反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
梁思嘉把同样的话还给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们当初说好了要参加对方的婚礼,结果你有事没能来我的婚礼现场,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地在你的婚礼上,以第一友人的身份为你献上祝福。”
倪雾目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了。”
梁思嘉嘴巴张开又闭上,循环多次后还是没忍住试探:“你是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才会这么恐惧婚姻?”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没法通过和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契约的方式,找到未来数十年的幸福和安稳感。”
倪雾谢绝梁思嘉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提议,又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都有可能背叛对方,那些只相处过几个春秋、甚至只有几天的人,又能靠谱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她做不到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将就一辈子。
梁思嘉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别被我家那位听到,他最近比我还敏感,都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要真给他听到,没准会觉得你在内涵他什么。”
倪雾笑,“怎么是他得了产后焦虑?”
梁思嘉微抬下巴,浮肿的脸上满是骄矜,“因为爱情。”
快到饭点前,倪雾起身离开,梁思嘉问:“怎么不留下来吃饭?”
倪雾苦笑,“还不是被你暗戳戳的狗粮塞饱了?”-
Celeste处理完在沪市的工作,赶来南台当天,正好是六一的满月宴。
陆空最近忙,勉强抽出一天半时间,但还是没赶上第一场,等到第二场老同学聚会,才姗姗来迟。
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一起,秦盛第一个端起掺了冰块的威士忌站起来迎接,装模作样地说:“空空王子,这一路上辛苦了,让微臣来给您吹吹凉。”
“省省吧,我没有喝你口水的义务。”陆空睨他眼,视线在倪雾身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
秦盛愤怒,“你也没必要每次见面都怼我。”
陆空一脸“为什么不呢”的反应,“顺嘴的事儿。”
“……”
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倪雾弯起唇。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在见到他那些“朋友”是如何在背后恶意中伤他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从“万人仰慕”的高空坠落,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是否都不愿意去接住他,任凭他摔个稀巴烂。
现在想想,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过去这么多年,秦盛、温子凌几人依旧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年他一声不吭选择复读,也只有他们什么都没过问,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着他。
而陆空也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人。
这个认知,让倪雾突地一顿。
原来他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而是现在的他,只会在她面前呈现出拘谨的一面。
放在心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闪电一般劈断倪雾的思绪,她拿起看。
Nyota:【刚才是谁逗笑你的?】
倪雾脑袋一时没转过弯,不明白他在意这个做什么,就事论事道:【没有谁,只是想到一些事,挺开心的。】
她由衷为他能有这样一群不离不弃的朋友感到开心。
陆空没问是什么事,正要问她点的什么饮品,看上去很漂亮,秦盛的嗓音插了进来:“你和倪雾一直盯着手机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背着我们偷情。”
冷不丁被提及的倪雾一个激灵,她倏地抬起头,看向的却是陆空的方向,他也正在看她。
他们中间隔着喧哗的声响和晃动的人影,心脏挨得很远,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受到类似心跳的共振。
或许是他们很快就别开了眼,心大的秦盛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想起什么,摇头称奇:“要说我认识的这些人里,我最佩服的还得是你俩,一个二话不说翘掉高考,复读一年后直接考了个市状元,不出国也不去清北,而是去学怎么开飞机……另一位更是重量级,”秦盛将目光放在倪雾身上,“伤成那样,还能参加高考,一考就是清北,后来又放着好好的P大不读,跑到国外学摄影,没几年就出人头地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为了给倪雾一个惊喜,梁思嘉偷偷瞒着她来沪市见她,结果反倒被鼻青脸肿的她吓了一跳。
所有被梁思嘉知晓的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其余人的耳朵,直到今天,这事依旧被当成玄幻事件议论着。
秦盛朝倪雾竖起大拇指,“高中那会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果然我的预感不会出错,你这体魄和意志力,钢铁侠见了你,都得叫你声姑奶奶。”
倪雾心不在焉地笑笑,手里的高纯度果酒很快见了底。
她又叫来一杯,刚喝完,Celeste的电话进来。
包厢里实在吵,她拿起手机走到会所二楼的圆形露台,结束通话后,转身和陆空的视线撞上。
他正站在玻璃门后,身影如山般屹立着。
这样的距离听不到她的通话内容,只够将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倪雾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就没动,等他走近,再等他先开口。
陆空闻到她身上不浓不淡的酒味,想起她刚才低眸喝酒的姿态,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似变成旧衣上的补丁,拼凑起来的痕迹成为她多年前脆弱过的证明。
“现在伤口还会疼吗?”他的嗓音微哑。
“什么伤口?”问完倪雾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你说的是被我爸打的那些地方?”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
沉默了会,倪雾点头,“不管我装作怎么不在意,其实还是会不舒服的。”
她的坦诚引来陆空的晃神。
倪雾下巴搭在栏杆上,继续说:“就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那个男人并不爱我和我妈的事实,后来我花了更长时间去疗愈他带给我的这些伤口,但当我意识到一个人身上的疤痕是不会消失的,我就不再执着于被治愈,而是试着接纳它们,让它们学会和我得到的爱共存。”
她脑袋一偏,看着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个好像没有什么痛苦能将她困住的倪雾,其实没那么强大,她只不过是在带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继续前进而已。”
没有美化自己经历过的苦难,也没有夸耀走到今天的自己有多了不起,淡然到置身事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陆空微微眯起眼,“你知道这几年,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吗?”
倪雾摇了摇头。
在她茫然的目光下,陆空闭上了唇。
抛出问题的人是他,不愿解答的也是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倪雾好奇心被挑起些,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换了个问题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
问出口的下一秒,她呼出如释重负的气息。
陆空别开眼,“有点事耽误了。”
一听就是敷衍人的说辞。
倪雾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哦”了声。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吹了快半小时的风。
折返回包厢前,倪雾突然问:“陆空,你欠过我钱吗?”
陆空被她的张口就来逗笑,“你喝醉了?”
倪雾没说话,脸上逐渐明显的红晕似在佐证他的猜测。
陆空轻轻敲她额头,“醉了也不能代表你能空口套白牙。”
等他垂眸,对上的是她雾蒙蒙的眼,像极雨天的窗前玻璃,湿而模糊,让人难辨前方的路,偏偏脸颊红得清晰,色泽暧昧。
“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现在每次在我面前,就跟借贷人遇到债主一样,小心谨慎,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倪雾迷茫地盯住他的脸看。
他的头骨也小,脸很瘦,鼻梁高挺,显得面部线条很简单,承载不下他现在满满当当的心事。
真奇怪。
二十七岁的倪雾还在不断向十七岁的陆空靠近,二十七岁的陆空怎么变成了十七岁时学不会坦诚、总爱遮遮掩掩、待人接物小心翼翼的倪雾?
爱和阅历丰富了她的人格,那又是什么削平了他的桀骜和恣意?
陆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也变了味道。
倪雾逮住他无言的机会,不依不饶地行使追问的权利,“还是说你做过其他亏心事?”
话虽这么问,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从来不欠她的,相反她从他身上得到了很多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也是他,帮助她更快成为更好的她。
男人还是缄默不语。
倪雾笑了笑,脑袋里的清明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醉鬼,她仰头看向天空,呼出一口参杂酒精的浊气。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风一吹就能散的话语,飘到陆空耳朵里,他目视前方的眼眸形成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亮着灼灼又隐晦的光。
“嗯,你不会,是我想吃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反义词 他们自己都
倪雾没听见这声。
一开始她确实想装醉套出点他的真心话,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晚风没能将她彻底吹清醒,在她离开露台不久, 醉意翻涌。
后来的事, 没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拜托陆空告诉梁思嘉自己要先走一步,但陆空坚持陪她到街口等车,他也一并上了车,路上梁思嘉的电话进来, 是陆空替她接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后,好像也是他背她回家的, 他们有说过话, 至于说的什么, 她暂时记不起来。
倪雾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胃有点不舒服, 向禾发来消息告诉她电饭煲里有粥,要是饿了可以吃点。
洗漱完, 倪雾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水, 等肚子传来饥饿讯号, 才去盛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 另配了个水煮蛋。
剥蛋壳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鸡蛋,脑海里的迷雾就是外面那层壳,剥完, 思绪终于变得清晰不少,连接上昨晚被她遗忘的画面。
被陆空背起后,她还拿脸蹭了蹭他背上那两块凸起的骨头,质问他吃什么长大的, 这么硬,快要把她硌死了。
陆空扭头看她,笑得几分无奈,“我的骨头要是软的,还怎么背得起你?”
“那你跟蛇一样在地上爬吧,我坐到你身上。”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你在调戏我吗?”
她冷哼一声,模样相当高傲,随即阖上眼皮,不再搭理他。
快到单元楼门口,陆空才又轻轻叫了声她名字,“高二的时候,你后悔转来南台吗?”
她半眯着眼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想来也是稀奇,她当时明明醉得不轻,语言表达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说出来的话也条理清晰,就好像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回。
“你跟我说过,我不是不幸,只是比别人少了点幸运,后来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幸运究竟都被我用在了什么地方,等我回到沪市,我终于能确定,转来南台是我成人前经历过的最幸运的一件事。”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你后悔过吗?”
“转来南台不能算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因为你在这里结识了很多朋友?”
迟迟没等来他的声音,她不满地拧起了眉,“得,又不说话了,你们飞行员守则里是不是有条叫少说话多做事,随时随地待命变成哑巴?”
陆空稍愣后反问:“我要是回答了,等你清醒后能记住吗?”
“我现在不清醒吗?”
“要是你没有把你的发卡夹到我头上,还想给我编麻花辫,我勉强还能骗骗自己你一点没醉。”
她切了声,装作无事发生,偷偷将发卡别回自己刘海上。
等电梯将他们送到12楼,她直接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临别前,拿自己脚底用力赏了他脚背一个密不可分的吻,同时也没忘记留下挑衅的话。
“陆空,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你,我才知道当初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有多讨人厌。”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现在真的非常让人讨厌。”
梁思嘉的电话进来时,倪雾还处在一种没脸见人的状态。
她幽幽叹了声气,“我发现喝酒是真的误事。”
梁思嘉脑门闪现感叹号,思绪天花烂坠:“怎么个误事法?别跟我说,陆空送你回去的路上,你没把持住他的美色诱惑,把他摁在座位上狂亲?”
“那就不叫耍酒疯,只能算趁机耍流氓,”倪雾停顿了会,揉着太阳穴说,“我跟他说,现在的他比以前更讨厌。”
宝宝的哭闹声传来,梁思嘉再好奇也只能先下线,直到傍晚,这个话题才再次被她拎出。
梁思嘉打趣道:“他干了什么,怎么就又让你讨厌上了?”
“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有点不喜欢他这样,不过我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他,毕竟以前的我,比他更不坦诚。”
梁思嘉直觉她话里有话,剖析后得出的结论险些把她吓坏:“要是讨厌是假的,那讨厌的反义词才是真的?”
两秒的寂静后,倪雾嗯了声。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坦诚很多,也依旧做不到主动对别人提起这段隐秘的过往,但要是对方问起,她会实话实说。
空气安静到让倪雾以为电话断线,正要看一眼屏幕,梁思嘉蹦出成为妈妈后的第一句脏话。
“你那会就喜欢陆空了,那之前我在你相册里看到的小黄毛又是谁?”
“是小金毛。”
“你别打岔!”梁思嘉对着空气面目狰狞,“还有,你大学室友之前还跟我说你是因为一个男人才去法国的。”
“你说的这两个人应该是同一个。”
“谁。”
“我堂哥。”
“……”
“我室友之前确实问过我经常从法国打来电话的人是谁,我也跟她们说那是我哥,但她们非要说是什么情哥哥。”
一个因脑补过头造成的误会,倪雾不是没有解释过,可惜没有人当真,次数一多,她索性放任不管。
梁思嘉猛掐人中,“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家,给我详细展开说说。”
梁思嘉和温子凌的新房就在对面小区,步行十分钟就到。
一见到倪雾,梁思嘉就把她拽进房间,手舞足蹈地表达自己的震惊:“在我心里,你一直跟别人不一样,可你居然、居然、居然喜欢过这样一位大众情人?!”
梁思嘉三观俱毁。
倪雾半开玩笑地说:“大众情人总好过中央空调嘛。”
梁思嘉没接这话,“你当初看上他什么了?别是更俗套的一见钟情?”
“这世界上的一见钟情大部分都是见色起意,我觉得我那会应该没那么色。”
“……”
梁思嘉是个重情又念旧的人,照片墙上摆满她和朋友的合照。
在极其显眼的位置上,倪雾看到了对着镜头傻兮兮比剪刀手的自己,十七岁的模样,尚未完全张开,脸颊的稚气反衬出她眼底的疲惫和虚张声势的老成持重。
那个时候的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被人无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在大人眼里,不够开朗活泼的她,在同龄人眼里,待人接物不够大方热情的她,实在称不上讨喜,谁又会去把过多注意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陆空的出现,打碎了她的认知。
原来不需要她付出什么,也不需要她极力证明自己的特殊和身上的价值,她都是能被人看见的。
倪雾收回落在照片墙的目光,转投到梁思嘉那处,“只有他,能在黑暗和人群中,清楚地看到我。”
不是作为在哥哥眼里,需要被照顾、被开解的妹妹,也不是在向家被小心翼翼对待的姐姐的遗孤,更不是被妈妈情感勒索的女儿——只有在向灵需要她时,她才会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能量。
而是作为倪雾这个人本身,被看见。
“你离家出走那次也是,没有人知道我偷偷离开,一个人躲在角落难过,只有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找到我。”
“我很讨厌十岁以后的自己,但他让我意识到,我完全可以接受,甚至是去喜欢那个不够勇敢、不够坦率的倪雾,她身上的闪光点远比我自己想象中的多。”
“在那段局促不安的青春里,所有我迫切需要的东西,他是唯一一个能带给我的,所以思嘉,我真的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他。”
这算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认真地谈论起情感话题。
从她的自白里,梁思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曾经是如何真挚地爱慕着陆空。
一时无言,只能献祭出自己压箱底的秘密,“你还记得我高中时喜欢过的那个人吗?”
梁思嘉凑到倪雾耳边,吐出一个名字。
好半会,倪雾才脑补出很模糊的一张脸,逐渐清晰后的第一反应是:她这是什么眼光,怎么会喜欢上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之前的“长得帅,气质干净清爽,哪哪都好”怕是开了十级滤镜,那人除了和温子凌不相上下的成绩,其他方面,温子凌都能吊打他。
现在回想起自己那会因一时脑热说出的所有不知羞的话、干出的莽撞行为,梁思嘉面红耳赤,尤其在她捕捉到倪雾一言难尽的神情后,直接捂住了脸。
“别这么看我,谁年轻时没点黑历史啊,人是挫了点,但至少不是渣男。”
最后这段对话恰好被温子凌听见。
隔天,梁思嘉就从他“极不经意”的随口一提里,听说了那人的事,第一任妻子孕期出轨,离婚后无缝衔接,第二段婚姻在他的家暴下没撑过半年,实打实的渣男。
梁思嘉在电话里将这事转述给倪雾,仰天长叹:“看来小众眼光也不见得踩不中屎。”
倪雾笑到不行。
知晓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后,梁思嘉已经没法拿平常心看待陆空,她时刻怀疑自己会在他面前露馅,严重点,还会指着他鼻子责骂:“你知不知道我闺蜜喜欢过你,她这么好的人,你当时凭什么不跟她在一起?眼睛被屎糊住了吧?”
好在满月宴第二天下午,陆空就回了沪市,飞了大半个月,才再次出现在南台。
现在见他一面的机会实在难得,会来事的那几人立刻组了个局,地点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的海边。
七月初,学生刚放假,加上南台能玩的地方少得可怜,本地人和外地游客全都挤到一处了。
秦盛和侯辰宁提前到早上八点出门,到那时也只剩下边边角角的位置。
沙滩上允许烧烤,食材自备,但烤架必须要花钱租,考虑到人多,秦盛就租了两台,等温子凌带着腌制好的食材出现,立刻开始烧炭。
步入盛夏,在太阳底下待上十分钟,就热汗直流,秦盛多坚持了会,赶在中暑前撂挑子不干,没休息一会,陆空挨着他坐下。
那会秦盛正刷到一条财经消息,忙抬头问:“最近燃油费是不是又要涨?”
陆空点头,“月底会涨一波。”
“生活果然就爱挑我们这种穷人搓磨,”秦盛长吁短叹,“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剑飞行。”
陆空问:“你最近要去旅游?”
“想去川西玩几天,对了,你手里有没有低价机票?”
“我是开飞机的,又不是黄牛,哪来的低价机票?”
秦盛送给他一个“要你何用”的眼神,“那你问啥?”
“给你想想其他办法。”
秦盛洗耳恭听。
陆空眼风扫向他,眼尾积聚点笑意,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有钱了,平时没薅过羊毛,实在想不到怎么才能让你省点交通费。”
“滚!”
秦盛还想再骂几句,余光扫见倪雾被呛到的反应,谴责的目光立刻递给陆空,“你看看你,呛坏了咱大摄影师可如何是好?把你人送给她都不够赔的。”
陆空笑收了一半,走到倪雾身边,“我的错。”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揩了揩嘴边的水渍,“不怪你,我刚才是看到那小孩堆的沙子才没绷住的。”
等陆空的视线转过去,她问:“你不觉得很像——”
“懒羊羊的发型?”
“对!”倪雾笑得两眼弯弯。
秦盛也看到了,实在想不通究竟哪里像。
还有,大便就大便,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干什么?
理解不了他们的脑回路,秦盛没强行挤入话题,起身回到烤架那儿,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侯辰宁揶揄:“怎么不继续葛优瘫了?”
“把地腾给那俩说话莫名其妙的沪市人。”
闻言,温子凌朝陆空那处看了眼,用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赞的语气同秦盛说:“难得见你有眼力见一回。”
秦盛和侯辰宁面面相觑,都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只有上洗手间回来的梁思嘉抿出不对劲,片刻福至心灵,偷偷在微信上问:【关于雾雾,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疯狂打哑谜,换做别人肯定满头雾水,但温子凌早就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她脚一抬,他就知道她要往哪个方向走。
老公:【知道。】
老婆:【什么时候的事!】
老婆:【抓狂/抓狂/抓狂】
老公:【高中。】
老婆:【?】
老婆:【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公:【我对你什么想法,她也全部知道,但她没跟你说过。】
老公:【非要说起来,我们从来没有在私底下对对方承诺过要保守秘密。】
老婆:【那你们这算不算是暗恋者阵营的心照不宣?】
老公:【可以这么理解。】
老婆:【突然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老公:【别想太多。】
老公:【我现在每一天都很幸福,这就够了。】
梁思嘉冲到温子凌面前,旁若无人地踮脚亲了他一口,然后在秦盛的白眼里,继续给他发消息:【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撮合他们吗?】
老公:【这事我们别掺合。】
老公:【他们两个看着随和,实际上主意一个比一个大,要是对对方没什么意思,你把他们脑袋摁到一起也没有用。】
梁思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扭头去寻那两人的身影,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找了好一会,终于在涌动的人群中发现他们。
倪雾正直挺挺地站着,海浪时不时漫过她脚踝,陆空则弓着腰,将脑袋压得很低,两个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一起,比盛夏还要燥热的氛围在蔓延。
天,这哪还需要外人按头?
他们自己都快亲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深情眼 【是我又来
陆空消失的这大半个月里, 倪雾只跟他在微信上聊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醉酒后的第二天下午,他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倪雾当时还沉浸在社死的尴尬里,生怕他把糗事拎出来再让她脸面无光一回, 提心吊胆地回了个“好多了”, 忙不迭岔开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屏幕看穿了她的羞赧,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也闭口不提她发酒疯的事,最后用一句“我要回沪市了, 半个月后见”结束话题。
第二次是在他飞到天府当天,他问她喜不喜欢熊猫,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 他回了个熊猫点头的表情包。
最近一次是两个小时前, 他开了四小时的车抵达南台,说是一会儿会路过她小姨家门口, 可以直接捎上她,她不用再等温子凌过来。
不巧的是, 那会她已经在温子凌和梁思嘉车上了, 只能拂了他的提议。
对此, 陆空的回复是:【是我又来晚了。】
倪雾盯住这条消息愣了好久。
也多亏他这番模棱两可的发言, 让她在见到他后, 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尴尬,而是好奇和求知欲,想问他“又”是什么意思, 可想到他现在的哑巴行径,只能将困惑摁回去。
秦盛离开不久,关于懒羊羊的话题走进死胡同,倪雾用余光看见陆空掏出一支笔, 平举在半空。
“这是录音笔?”她问。
陆空嗯一声,“录点声音,睡前可以听。”
他顿了两秒,嗓音微涩,“你之前送我的那台音频播放器,五年前坏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去修,都说修不好。”
倪雾接收到他眼底异样的情绪,下意识垂眸避开,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他影子上。
注意力短暂地偏移了,她拿起相机,将这一幕定格住。
陆空明知故问:“在拍什么?”
倪雾笑说:“在拍我的脚对你的影子为非作歹的罪证。”
说完,她看见陆空的视线也垂落到地面上,像在丈量他的大长腿离她的影子有多远。
倪雾当机立断起身,戴好遮阳帽后,不动声色地腾出两米的安全距离,举起相机示意:“我去拍几张照片。”
等走出一段距离,身后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轻笑。
用拍照的借口逃离他的“报复”不假,被海边的风景迷花了眼也是真的。
成为摄影师后,倪雾不再讨厌阴天,在她的视角里,灰蒙蒙的日色和粘附在透明伞面上的雨珠,都能成为得天独厚的装饰品,是对单一镜头的褒奖。
如果是今天这种大晴天,拍出来的景象会自带蓬勃的朝气,而海洋让画面变得更加丰富。
倪雾拍得入迷,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倒退进海里。
在她被无人认领的游泳圈绊倒前,陆空及时绕到她身后,用宽阔的胸膛消除她被危险攻击的可能性。
他们贴得太近,倪雾一扭头,对上的就是他沉沉的眸和嶙峋的下颌线条。
扣住她肩头的手指骨节分明,往上看,青筋蜿蜒在他手臂,通通性感得要命,和他今天极具少年感的穿搭处于两个极端。
又一波青白色的海浪滚到脚边,带走脚底的细沙。
比沙土流逝更快的是时间,倪雾终于在冗长的对视里回过神,“谢谢。”
陆空神色称不上凝重,但也不难看出平静里的裂纹,松开手的同时,蹙起的眉心漩涡才散开,“我知道摄影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比摄影更重要。”
倪雾愣了愣,底气不足地说:“这次是例外。”
陆空“哦”了声,眉眼似笑非笑的,一点没被她骗过去。
倪雾放弃狡辩到底的念头,用新起的话题强行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不要用我的相机拍几张照?”
陆空摇头,“我刚才用手机拍过了。”
“你拍了什么?”
“当然是哪里漂亮就拍哪里。”
“……”
陆空扬了扬眉,“想看啊?”
燥热的风连同地心引力,将水面上的光线打碎,粼粼波光折射到他身上,放大他张扬的笑容,整个人鲜活得不像话。
似被蛊惑到,倪雾不受控地点头。
一时的鬼迷心窍,得到的是对面欠扁的嘴脸,“再想也不给看。”
她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陆空盯住她的脸多看了两秒,兀自走到一边,随手抄起一根枯枝,在干燥的沙地上画出几道圆弧。
倪雾没看出他想画的是什么,但还是摁下了快门。
北半球的夏季白昼长得过分,临近八点,天色才暗透。
沙滩上没有亮灯,借着灯塔和星月的光,倒也不显昏暗,狭长的海岸线一路延伸出去,同遥远的海平面接上线。
带来的食材全部被消灭,打了几个回合扑克后,有人提出回市区玩局剧本杀。
倪雾今日份的社交能量已经接近临界值,碍于不想做全场唯一扫兴的人,加上一旁的梁思嘉看着兴致很高昂,正要硬着头皮说好,被另一道低沉的男嗓拦截:“我有点累了,今晚就算了吧,改天再约。”
所有人朝陆空看去。
他眼下覆着团淡淡的青黑色,周身的倦意做不得假,其余人心里再惋惜,也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梁思嘉视线在他和倪雾身上逡巡一阵,心里蠢蠢欲动,直接将温子凌那句“不用撮合”抛之脑后,笑着对倪雾说:“雾雾,你看上去也有点累,正好陆空要走了,就让他顺路捎你一程。”
倪雾本来没多想,直到梁思嘉趁其他人不注意,朝自己挤了挤眼睛,才了然她打的什么主意,哭笑不得。
这事就这么定下。
一伙人兵分两路,倪雾跟着陆空坐上他新买的卡宴。
车内没有繁杂的装饰,一如既往的干净,皮革的气味被香薰压下,几不可查。
每回她坐在车上,陆空都没法单手扶方向盘,脊背也会比平时僵直不少。
可要说他有多专注,又算不上,毕竟他的余光总会不安分地倾斜到她那处。
自上车后,她的姿势几乎没变过,一直举着相机,像在检阅自己今天这一整提天拍下的照片。
“眼睛不酸?”
“还好,就是脑袋稍微有点晕,等我把最后一组图看完就不看了。”
半分钟后,陆空听见她笑了声,“拍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我在看你在沙地上画的猪头。”
陆空大脑转过弯的下一秒,喉咙哽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画的是你。”
轮到倪雾无言了,脸上写满惊讶,“我怎么成猪头了?”
若非在开车,陆空真想敲她脑门,“又没给她添上猪鼻子,哪里像猪了?”
倪雾继续盯住屏幕看了会,原谅她眼拙,实在找不到他的旷世杰作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越看越像猪头倒是真的。
她收起相机,看着他,正儿八经地感慨:“我现在明白你不擅长什么了。”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这种认知让倪雾心头拱起些微妙的情绪,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庸庸路人,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透过任何滤镜看他了。
浮光掠影里,倪雾眼底荡漾的笑纹在捕捉到窗外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后,倏然凝固。
等她降下车窗,回头看去,沉沉的夜色将所有影子吞噬,让她无法确定刚才看到的人是不是倪文渊。
要真是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台?
好心情一扫而空,倪雾体会到被冷水贯穿脊椎骨的刺痛感,双脚都被冻到僵硬,明明是燥热的夜晚,她将手探到窗外,却还是找不到一丝余温。
这道不确定的背影成为倪雾当晚睡梦里挥之不去的阴影,醒来后背大汗淋漓。
被倪文渊打到重伤的那一年,她就跟倪文渊断了联系。
但血缘关系没那么容易斩断,不管在京市上学,还是满世界地追梦,倪文渊的消息最终都会传进她耳朵里。
不好说内容有没有经过添油加醋,冲击力很强,每回听到,总能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倪文渊家暴亲生女儿的消息被竞争对手放出后不久,倪文渊私生活糜烂的遮羞布也被挑开,一时间,网上全是他不同女人打码后的亲密照片,公司股票暴跌,最终宣告破产清算。
之后那两年里,倪文渊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可能性,至于乔言心,充当着贤妻良母的角色,没有抱怨过一句,直到他们的儿子突发恶疾去世。
恰逢乔言心对倪文渊滋生埋怨和恨意之际,乔言心的来沪市创业成功的发小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势,这次乔言心毫无留恋地抛下倪文渊。
倪文渊不爱乔言心,但他享受她饱含崇拜的爱意,也将她对自己的追随和照料视作理所当然,并坚信她会永远不离不弃,以至于她意料之外的背叛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自从一蹶不振,这几年,靠着打零碎的工勉强度日。
第二天午饭,倪雾是在巷往吃的。
想起昨晚那道相似度极高的背影,她装作随口一提:“小姨,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倪雾已经很久没对家人称呼过倪文渊为“我爸”,每次谈论起他,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就是连名字都不愿意浪费口舌提起,只用人称代词轻描淡写地带过。
向禾摇头,“不过我远远见过他两面。”
她迟疑着补充:“他好像搬来南台了,雾雾,这段时间你出门小心点,要是撞见他,不管怎样,都不要跟他硬碰硬。”
功成名就时的倪文渊,为了维系自己的形象,人前装作矜贵儒雅的做派,人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笑面虎。
现在他身无分文,反倒没那么多顾忌,动起手来只会更狠,而倪雾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揿扁的窝囊废,父女俩正面对抗的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
倪雾记下向禾的嘱咐,回了句提醒:“我不在南台的时候,要是他找上门,不管他提什么,小姨都不要答案,第一时间把你们见面的事告诉我。”
“可是……”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也只能我去处理。”
向禾一直清楚自己这位外甥女是个有主见的,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姨心里有数了,不过你要是一个人处理不了,就告诉小姨,虽然小姨年纪大了,但抄起锅铲陪你一起拼命的力气还是有的。”
倪雾一脸无畏地应了声“好”,转头在向禾的视线盲区,敛住所有笑意。
她并不害怕倪文渊迟到多年的报复,怕的是他的出现会引起一系列让她难以招架的蝴蝶效应-
周三下午,倪雾刚从梁思嘉家回来,陆空在微信上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
倪雾说有:【你要来南台?】
Nyota:【嗯,已经出发了,大约三个小时到。】
Nyota:【晚上八点,带你去一个地方。】
Z:【晚饭要一起吃吗?】
Nyota:【太晚了别等我,你先吃,我在服务站凑合一顿。】
倪雾回了个“好”。
七点五十,刚到小区门口,陆空的车就开来了。
今晚的空气能见度极低,被浓雾包围,世界宛若悬浮的瑶池仙境。
等车开到高架桥上,窗外的雾散了不少,两侧阑珊的灯火是黑夜里唯一的点缀。
二十分钟后,一通七拐八绕,车驶进一段偏僻的石子路,饶是陆空刻意放慢车速,倪雾还是被颠得身体频频腾空。
郊外的植被茂密,风穿过枝桠,会发出鬼魅游行般的窸窣声,长而密的枝条垂落,像被墨汁染成的瀑布,音效和画面相得益彰,怪瘆人的。
“你这是打算把我卖哪儿去?”倪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准备把你卖了。”
陆空偏过头,反问道:“怕吗?”
他的眼睛很亮,将夜色劈成四分五裂的碎片,也将倪雾装模作样的忐忑逼退。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卖我的钱,到时候记得分我一半。”
陆空闷声笑,像在说:哪来的财迷。
前面的路越开越窄,碎石子也越来越多,咔咔声没有断过,直到车在一处废弃洋房前停下。
门口的白色浮雕石柱东倒西歪,倒也不难看出曾经的辉煌,像低配版的圆明园。
倪雾摁下车窗,脑袋探了出去,“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高三有天跟秦盛他们玩游戏输了,惩罚是一轮真心话大冒险,我选了大冒险,正好那会秦盛听说郊外有个地方闹鬼,非要让我去探个险。”
“结果呢,撞见鬼了吗?”
“撞见了比鬼有意思的东西,”陆空嗓音微顿,“当时就想带你来看看,可惜没有机会。”
“可惜”这两个字让倪雾心脏一怔,她慢半拍地偏过头,不期然撞进陆空深邃的眉眼里。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