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死前挂了前男友的号 > 1、溺水的蝴蝶
    “温先生,真的很抱歉。”


    神经外科主任语气迟缓,神情遗憾。


    “跨中线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无法做到手术全切,会直接导致脑死亡,瘫痪或严重认知丧失。即使强行切除,也会在短时间内快速复发。”


    温斯语安静地坐在对面。出于尊重,他戴上了助听器,然而大脑的疼痛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霍恩医生:“上次在波士顿的画展,我们一家都有去,那是无与伦比的体验。你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油画艺术家之一,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真的很抱歉。”


    温斯语用手语说谢谢。


    他再次拒绝放射性治疗等延迟死亡的方案,照例会让助理来取药。


    霍恩医生说他还有一个提案,拿出张名片。


    温斯语仿佛没看见,起身向外走。


    霍恩医生追了上来,拦住温斯语,说:“温先生,我的孩子是你的忠实崇拜者。他并不知道你是我的病人,但你取消了所有画展,这也足够让人担心。所以,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希望你能够联系这位医生。”


    走廊上,温斯语摘助听器的手顿住,垂眸,看向名片上的名字。


    这里是美国,名片上依旧是中文名,也没有英文名,只有下边很小的拼音。


    强大,自信,又傲慢。


    温斯语盯着名片上的三个字。


    “贺知意。”


    霍恩医生的发音很标准,“如果有谁能够为你的肿瘤动手术,那一定是贺医生。”


    温斯语柔软的眼睛,忽然僵硬起来。在名片逼近的时候,他伸手推开,颤抖地小声说出一个字:“不。”


    霍恩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温斯语说话——


    在所有媒体的报道里,温斯语都是天生聋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就像他从未留下照片那样,也从来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如一株无香的蝴蝶兰。


    温斯语脸色苍白,简单的手语也变得滞重:[不要。]


    十一月的罗切斯特,大雪,几乎淹没整座城市。


    温斯语的助听器掉进雪里,他撑着墙,弯腰,止不住的呕吐。胃部抽搐,大脑疼痛,死寂杂乱的大脑里,突然涌进贺知意的声音。


    [温斯语,要说话。]


    [温斯语,我教过你讲话。除了「贺知意,我爱你」还要学会说「贺知意,帮帮我」]


    最后一次听见贺知意的声音,是三年前他提分手那天。


    [温斯语,说话。说你要跟我分手,说你不爱我。]


    温斯语洗了澡,窝进被子里,拉得很高,将他整个人和疲惫哭泣的脸都藏了进去,可是贺知意的声音还在脑中。


    助理过来,将他剪毁的色彩夸张、空间扭曲画作收拾好,留下药和母校寄来的校庆邀请函,离开了他的公寓。


    没有人不会恐惧死亡。


    温斯语害怕这个寂静可怖的世界,现在又多了一项亟需恐惧的死亡,四到六个月,他能活的时间。


    他想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安静死去。


    或许在那里,关于贺知意的幻觉和幻听都会消失。他们在那里相遇,在那里结束,现在也将结束他脆弱短暂的生命。


    新开的药很好。


    温斯语的头痛和呕吐得到了缓解,让他有力气坐起来,抱着笔电,给工作室员工都写了推荐信,还有回复慈善机构的感谢信。


    [……我的要求是部分善款,用于对我的家乡捐赠。晚宴我不会参加,因为食物都很难吃。]


    脑瘤使他冲动抑制,行为不受控,比如说人家饭菜难吃。


    没关系,温斯语将自己所有的钱都捐出去了,那么大一笔钱,能够给他不礼貌的权力。


    但温斯语将贺知意曾经留下的东西,全都打包寄回国,准备和自己一起下葬,这是温斯语唯一想带走的。


    温斯语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很多画作,但那些画作表达的情感有限,他激烈的爱情在贺知意身上。


    但他不能把贺知意带走。


    他只是脑子里有一只蝴蝶,才不是贺知意口中的邪恶坏兔子。


    回国前,温斯语很想参加母校的校庆。


    但波罗的海沿岸的初冬,让温斯语落地后便生了病。已经离职,却依旧尽责的助理负责了他的一应的社交,并在他痊愈后,送他去机场。


    雪很大,圣彼得堡机场安检暂停。


    温斯语坐在长椅上,没戴助听器,随意地在素描本上的涂画眼前建筑。


    金发碧眼的小孩,好奇地过来看他的画画。温斯语笑了笑,戴上助听器,他喜欢听见别人夸他,小朋友会“哇哦”,很可爱。


    温斯语的画是温暖的。


    他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色彩,一束光,在他眼中是无数色块。温斯语的色彩或浓烈,或清透,总是温暖的。他的第一次画展在波士顿,也是个大雪天,媒体给出的评价是[真正的春天]。


    但现在在纸上的,是扭曲的建筑,还有如同融化沥青般,爬满画纸的黑暗怪物。小孩被吓哭了。


    刺耳的哭啸声,在温斯语戴着助听器的耳边裂响。


    温斯语脖颈一缩,浑身颤抖,堆叠在大腿上的围巾,画纸,铅笔,散落一地,他低下头避开抱起孩子的父母投来的责怪目光,咬着下唇,把满地的东西收好。


    温斯语也好想哭。


    他双手抱着,几乎是落荒而逃,想腾出手来去摘助听器,却只是让怀里的东西再次滑落。


    有不少好心的路人,帮他将东西捡起,问他是否还好。他们去看温斯语低垂的脸,看见两行不易察觉的清泪,比雪还白的脸,美丽的脸,让人总是忽略他的眼泪和残破。


    温斯语红着眼眶,不停摇头,抱着整理好的包包和围巾,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后背撞上了人。


    -


    贺知意帮陷在雪地的老人推了车,冻得手抖。老人向他道谢,说他看上去不像是艺术家。


    贺知意否认。


    他低头看向自己黑色大衣,衣襟上贴着美术学院的校庆纪念贴纸,怪不得会让人误会。


    他取下贴纸,走进机场。


    贺知意没带行李,来圣彼得堡不算临时起意,也并没有打算多待。他脱下大衣,搭在臂弯里,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媒体和校方那边已经询问过了,他没有出席。”


    “我知道了。”贺知意没什么表情,挂断电话。


    守株待兔的确是无用功。


    天太冷,兔子都窝在兔子洞里。


    他抬起头,视线自然地掠过地板和人群,落在温斯语身上。那么小的温斯语,在身前男人步步紧逼下,真快要生出长耳朵,把脸给裹起来。


    贺知意皱起眉,大步走过去,搂住温斯语的单薄肩膀。对方识趣离开。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温斯语。


    怀里的浅灰色围巾应该是刚取下来,乌黑的长发被蹭得有些毛躁,凌乱地垂在一侧肩头。脸上的泪痕很清晰。


    窝里横,对他牙尖嘴利的劲儿,出了门都放家里。


    贺知意用手帕擦去他的眼泪,抬手,又扶正了他的助听器。他去看温斯语的眼睛,看见了错愕和怔愣。


    贺知意这才意识到,这是他们分手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温斯语仰脸看着贺知意。


    这是不是他又一次神经元异常放电导致的幻觉。但大概,是真的,因为在他看见贺知意时,也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贺知意微微俯身,近在咫尺,感受温斯语睫毛的颤抖,是如何令他心脏停跳。


    温斯语是小哑巴,可以不说话的。


    贺知意也没说话,仿佛刚刚那个自然走到他身旁,熟练赶走其他男人的人,是另一个贺知意。


    这时,机场广播打破二人的沉默。


    “各位旅客请注意。受暴风雪和恶劣气象条件影响,普尔科沃机场所有出港航班临时全部取消。跑到现已关闭,停止一切起飞作业。”


    广播播放了三遍,三种语言,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今夜暴雪,航班停飞。


    贺知意看着躲到绿植后边,不知道在跟谁发简讯的温斯语。绿植不高,也不大,但遮住温斯语刚刚好。


    温斯语将围巾围了起来,像是能让他看上去体型更大些,更强大,更不好欺负。


    事与愿违,宽大蓬松的围巾只是让他更加纤弱娇小,慌不择路跑进卫生间的举动,也并不勇敢。


    贺知意等在卫生间门口,脑中闪过许多画面,仿佛三年不过分手时关门那一瞬。


    温斯语出来了。


    他的长发发尾被打湿,脸颊上也挂着水珠,大概是在里边洗了把脸。可快要枯死的植物,没有因为一场雨就焕发生机。


    温斯语迷惘地站在那儿,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东西。


    耳边传来一道沉稳细微的脚步声。


    贺知意拎着被落在原地的包,向包的主人发出邀约:“喝杯咖啡。”


    贺知意环视了圈嘈杂的机场,说:“现在哪儿也不去了,除非你想在这里看有人闹事,或者是跟柜台吵架。”


    温斯语是不想见到贺知意的。


    第一次见到[贺知意],他很开心,第二次、第三次……作为跟贺知意交往过四年的男朋友,温斯语意识到出现幻觉的自己,生病了。


    而他现在也该远离贺知意。


    贺知意的口袋里总是随身携带一支细细的瞳孔笔,很神奇,在眼前晃一晃,照一照,贺知意就会让他的助手去安排出院,或是做更多的检查。


    他脑子里的小蝴蝶,瞒不过贺知意。


    可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听从贺知意的安排,迈出脚步,走进了咖啡店。


    贺知意点了单,两个人的咖啡和牛奶,还有温斯语会喜欢的点心。他刚要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忽然顿住,对一直沉默的温斯语说了声抱歉。


    贺知意将菜单递过去,告诉服务生刚刚点的除了咖啡,其他都不要,让他自己决定。


    温斯语放在大腿上的手握紧了瞬。


    他抬手,伸出食指,点在菜单上,一下、两下、三下……确保服务员记下后,点头用眼神说了谢谢。


    贺知意一只手搭在桌上,微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着温斯语,问:“见到我不开心?”


    温斯语抬眼看过来,很轻地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贺知意问完,又后知后觉地像方才那样说了句抱歉,“不应该对你处理方式干涉太多,你不用回答我。”


    温斯语不习惯这样的贺知意,但点了头,因为他现在也不习惯说话。


    贺知意搭在桌上的左手,拿起包方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搓揉着,似乎是手指闲不下来。但漆黑的眼睛是沉默的,一直落在温斯语的脸上。


    他知道,温斯语和从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不过三年而已,但他一直以为是距离太远的缘故。


    如果面对面见到,一定能看出些不同。


    但事实证明,如今他和温斯语坐在一方咖啡桌旁,能看到的依旧是他的美丽。纤细脆弱,骨骼被莹白清透的肌肤包裹,乌黑的发,红润的唇,闪躲的眼神也像是施恩闪烁的星子。


    比起报道里,见过温斯语的记者所形容的[无香的蝴蝶兰],温斯语更像是梨花。


    乌黑的树干生出不宜风吹的雪白花朵。


    西方人不懂他的美。


    贺知意也不懂他的苍白颤抖,在和自己对视后,温斯语的脸就像被风吹拨的花,在模糊中晃动。


    温斯语在躲他。


    “温斯语,说话。”贺知意出尔反尔,“说你很开心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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