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妈,我不想当皇帝! > 16、第 16 章
    妙非异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混沌,上下四方皆无着落,脚下是黏腻翻涌的血泥。


    她深知这是梦,却仍旧恍惚。


    忽听穹顶深处传来裂帛般的钝响,举目望去,只见厚重天幕生生撕开无数裂隙,一只只手从裂隙里垂落下来。


    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只手。


    青白泛着死灰的皮肤,指甲缝嵌着黑血与泥垢,腕间还缠着囚布衣带,遮天蔽日,从九重高空直直探到她眼前。


    那些手指微微屈伸,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无数活物在暗里蠕动。


    她下意识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陷在血泥里动弹不得。转瞬间,那些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无数只手禁锢住她。


    有如尖刺般的指甲顺着颧骨往上抚摸,指腹蹭过眼睑,猛地便往眼窝里抠去。


    自己的眼珠在那长指甲下剜动,甚至感觉到眼球和血肉逐渐脱离,血管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她开始不自觉尖叫,唇齿刚启,便有几只湿滑的手攥着活物,狠狠往她嘴里塞来。


    毛茸茸的带着腐烂的气息,有长长的尖爪在舌面上乱抓,吱吱尖叫顺着牙齿传来。


    是老鼠。


    那东西在她口腔里乱撞,老鼠的爪子和嘴不停地动,几乎把她的口齿撕裂。


    她几欲作呕,却被死死钳着下颌,晃动间竟可以感觉到长长的鼠尾在不停鞭打自己的脸。


    强烈的恶心让她痛不欲生,心想着不如就这样死去。


    意识昏沉之际,忽闻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又森冷的声音。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强忍着眼眶的灼痛,奋力抬眼往上望去。


    天穹裂隙的最深处悬着一张脸。


    是金阙文。


    金阙文浑身浴血,素色囚衣染成深褐,颈间那道自刎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一滴一滴砸落下方无数只手背。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妖异,一双眼直直望下来,又流出血泪。


    “我是为你死的。”她在高空俯视着她,“世子如今得脱囹圄,可要看清楚,我是怎么替你死的。”


    缠在她身上的那些手,忽然齐齐起了异变。


    每一只手的掌心,都缓缓裂开一道血缝,缝隙里生出细密尖利的牙齿,随后那些带牙的掌心便狠狠按在了她的皮肉上,齿尖刺破衣料,咬进皮肤,无数张小口同时撕扯啃噬。


    便在此时,天穹之上忽然下起了雨。


    是滚烫的血雨。


    赤红的血珠从天而落,落在那些手上,缓缓晕开,凝成了字迹。


    成千上万只手,成千上万幅血书。


    “看清楚了么?”天上的人还在说,声音忽远忽近,“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血雨越下越急,血字越积越密,带牙的掌心啃噬得越来越狠。


    她终于支撑不住,在漫天血色与剜骨剧痛中猛地睁开了眼。


    “阙文!”


    “世子,世子。”她的手被柔和地抓住,惊魂未定之下去看,是厝云。


    “世子又做噩梦了。”厝云给她端来安神汤药,喂给她喝。


    妙非异浑浑噩噩,自不能言,不愿喝那苦药,撇过头去,流出泪来。


    自那日金阙文死后,次日她便被母亲接了出来。


    而后她把金阙文的遗物交给了摄政王。


    从此之后一病不起,已有十日。


    她的身形在女子中本就偏瘦,如今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她由厝云抱着,眼泪也被轻柔拭去。


    只是眼泪流不尽,愧怍无处说。


    金阙文常睡的草席下有她留下的血书。


    阅后方知,每一日她都在考察她,每一日她都在深夜咬破手指写个不停,每次审讯时她都会借口要来新布。


    洋洋洒洒,数片布料拼凑起来,足足有一面墙。


    血书一出,朝廷皆震。


    【学宫旧生金阙文,绝笔于天牢。


    吾非畏罪而死,乃以身中血,证金氏之冤,揭江南粮务之弊。


    金氏举族私储粮五千石,本待开春平价放粜,以济流民,从未有哄抬市价囤积谋私之举。


    户部仓部郎中于千里,掌十三官仓粮务,监守自盗,私售官粮三十五万石于黑市,所得银钱皆入私囊。


    京都余粮不足三成,且霉坏过半,不堪食用。


    其恐臣囤粮阻其贵卖之谋,故罗织罪名,陷臣满门于死罪,更散播流言,构陷南下调粮,意在阻挠防灾之策,掩其贪腐之实。


    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彻查京都官仓,整肃粮务,以备蝗灾,救兆民于水火。


    以血为证,所言皆实。】


    这些血书里,她留下了一部分,为她而死的那部分。


    【世子,今入狱半月,刑讯日重,方知大谬,殿下与我,皆为局中棋子耳。高位权衡,人命如芥,文今日方知。


    曾于学宫阶前立誓,安民济世,文未敢忘。只望殿下身居局中,日后执掌权柄,勿以苍生为筹码,勿以初心换权衡。


    另,请把折扇烧给我罢。黄泉三千里,聊以藉慰。


    这次,我终于领先你一步。】


    出狱后她伤口恶化,接连几日高烧,这高烧把她的疑虑都烧尽了。


    她先是想起金阙文囤粮的踪迹露得太轻易,户部侍郎之子,若真想藏粮,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人递把柄?


    紧接着又想起金阙文说户部没钱,血书上三十五万石的数目确凿,若不是早就在查早把证据攥在了手里,仓促赴死之人,怎能写得这般分毫毕现?


    起初她不愿深想,宁愿金阙文只是无辜蒙冤的倒霉人。


    那样她的愧疚还纯粹些,只恨佞臣,只叹公道迟来。


    可容不得她不多想。


    怎么就那么巧,她入狱第二日金阙文便被抓,还传了风寒给她,刚好能从隔壁挪到一处囚室?


    再去细想,那些东拉西扯的旧话里,总藏着几句没头没尾的试探。


    她说自己和她都是棋子,谁的棋子?


    如今于千里伏诛,尽数认下罪责,原户部尚书有偏袒之名,尚书令只能自断一臂。


    户部侍郎因着女儿纯善忠勇,擢升为户部尚书。


    在那封血书面前,妙非异被构陷的罪名根本不算什么。


    为何摄政王一拖再拖没来救她?


    因为只要拖着,自有金阙文舍身取义。


    若是打点关系救了她出去,金阙文便没了死的理由,尚书令一党毫发无伤。


    此时妙非异方知,【十日内返程】是什么意思。


    金阙文主动入局,本想借势掀翻粮务的烂账,却唯独算漏了摄政王的权衡。


    为了养敌造势,为了朝堂大局,连世子都是棋子,更何况她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想通这一层时是一个夜晚,她在一身冷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咳都咳不出声。


    厝云慌忙来探,指尖触到她额头,烫得比前日更骇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眼泪顺着鬓角往枕里渗。


    原是她害了她。


    若是谨慎行事,不让那些人抓到把柄;


    若是不走水路,山路延迟几日;


    若是……若是一开始便没有去江南。


    没有那么多若是。


    权衡的秤盘上一层叠着一层,人人都在算,人人都觉得自己握了棋局,到最后,谁又不是被弃的那颗子?


    她忽然低笑,笑着笑着就呛出了泪。


    笑金阙文聪明一世,终究栽在了更高处的权术里。


    更笑自己浑浑噩噩,竟只是母亲棋盘上的一枚残棋,要别人以命相护,却还自以为一帆风顺。


    这之后病势又沉了几分,昏多醒少。


    摄政王前来看她,不发一言,依旧沉默地坐着。


    妙非异也不开口。


    良久之后,摄政王开口,“你在怪我。”


    此言一出,妙非异泪如雨下。


    “阙文死了。”


    “您早就知道她会死。让我在牢中再等几日,等的就是她的血书。”


    摄政王没有否认。


    “贺文冰呢?她也是您放弃的,对吗?她知道您太多事,您不能让她落在尚书令手里。所以我才毫不知情。”


    摄政王:“我是你的母亲,在此之前,我是摄政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了保你。金阙文的死,是她自己选的。”


    妙非异恍然想起那日向镀娥说的话,“所有母亲在是母亲之前,先是她自己。”


    原来那不是挑拨。


    她撑着一股劲,依旧要问,“那如果有一天,我和朝局只能保一个,您会选谁?”


    摄政王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妙非异重重倒了下去,扭过头去,不再去看母亲。


    现在她已经知道,金阙文领先了自己什么。


    棋盘。


    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棋局时,金阙文已经跳了出去。


    即便舍身,也要取义。


    和摄政王说开之后,妙非异并没因此生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壮志。


    病中人力气微薄,哪里来的满腔热血。


    只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在无数个半梦半醒间慢慢沉底,沉成了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她机关算尽,只换一个忠良死节的虚名。


    不能让粮务的烂账,在党争拉扯里又糊成一笔糊涂账。


    更不能让自己这辈子,都做别人手里的棋子,连自己的命悬在哪里都不知晓。


    这日清晨她醒得格外早,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来,落在枕边。


    她声音还哑着,轻轻喊了厝云。


    “今日……她要出殡了罢?取十把西湖折扇来,再备些纸钱。”


    厝云很是欣喜,连忙唤了人来准备衣物。


    他服侍她穿衣洗漱,一边道:“天暖起来了,去年的衣服又短了些。过些时日我找人来府里为殿下量体裁衣。”


    妙非异淡淡“嗯”了一声。


    彼时摄政王也来了,她站在门外,看着两人。


    厝云见状行礼后退下,妙非异看着母亲,两人无话。


    摄政王面色平静,“我会和你同去。”


    “母亲没有公务吗?”往日里妙非异对摄政王永远是恭敬的,很少会这样反问。


    “前去吊唁,便是公务。”


    妙非异闻言只觉心下更冷,母亲当真没有一丝情感吗?


    随后又听摄政王道:“新安起蝗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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