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硕向来疼宠她,自然是上了心的,将此事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南谷先生。
南谷先生也不负所托,到了七月底,便向棠硕引见了一位彪悍的蒙古骑师。
那骑师魁梧威猛,高九尺,重二百余斤,是个力大如牛的练家子,棠硕曾命府内八个身强体壮的家丁与他缠斗,都难以近身。
小九对这位蒙古骑师也很满意,日日都去射御堂苦练,这一学就是三个月。
到了十月底,倾囊相授的蒙古骑师离了京,又开始居无定所地四处逍遥。
小九得了闲,骑着她的苏鲁,信马由缰地到了宜亲王府,照旧是檀儿出门接的她。
到了一偏僻处,檀儿嗔道:“你怎身边也不带个伺候的人?”
小九一身戎装,模样神气:“带她们作甚?碍手碍脚的。”
檀儿瞥她一眼:“莫要这般随性,当心哪日闯出祸来。”
小九哼道:“偏你嘴碎,可盼我些好吧。”
入了书房,小九瞧见月上漓正在抄写佛经,心底不由一沉。
“漓儿姐姐有心事?”
搁了笔,净了手,月上漓带小九去了内厅。
待俩人坐于榻上,月上漓才开口问她:“禧平公主的婚事,你可听家里人讲了?”
小九点点头:“母亲与我提过一嘴。”
月上漓将乞颜博果尔的情况仔细告知小九。
小九听得直皱眉,又见檀儿去沏茶了,便不避讳:“皇帝当真是昏了头了。”
月上漓一时怔住,疑似自己听错了,这般大不敬的话,小九随口就说了出来。
接着又听小九问:“你可去瞧过禧平姐姐了?”
月上漓点点头:“禧平姐姐为此事日日流泪。”
小九从榻上起了身,踱着小步忖言道:“也并非无法子,只是有些冒险。”
月上漓示意小九噤声,接着出去吩咐静嬷嬷:“在厅外守着门,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搅。”
静嬷嬷垂首应是。
过了会,檀儿端着茶碗点心来了这边。
静嬷嬷将她拦下:“主子吩咐了,谁也不准入内。”
檀儿可惜道:“这般好的茶……放凉了当真叫人心疼。”
静嬷嬷催她快些离开。
檀儿犹豫:“不若母亲替我送进去?”
静嬷嬷嗔道:“主子与棠家小爷有要事相商,哪顾得上吃茶?况主子严命强调,不许人进去打扰。”
如此,檀儿也只得离去。
内厅。
小九顿住身望着月上漓:“若禧平公主得了重病,婚期便要往后延,或者圣上另择一人替她远嫁蒙古。”
月上漓深觉不妥:“太医院那边可不是好瞒的,一旦发现是在装病,便是欺君之罪。”
“不能佯装,是真的病重,”小九忽地凑近月上漓,压低了嗓,“那乞颜博果尔今年都五十七了,又极不爱惜身子,还能撑几年?他若身亡,婚事便不作数了。”
月上漓:“有甚法子能叫禧平姐姐病重,又不伤她的性命,还能瞒得过太医?”
小九:“只须太后诏我进宫伴驾,我以真气逆乱禧平公主的经脉,她必行动艰难,需卧床调养。”在凌云渡,云邈专门教了她逆行之法,为学好此本事,小九还拿金儿练手,那段日子,金儿苦不堪言。
此法可行,但也极冒险,一招不慎,小九会有性命之忧,月上漓皱眉不语。
小九突然伸手握住她:“我只当替漓儿姐姐还她的救命之恩。”
月上漓听得心下一暖,又凝眸与小九道:“此事,须得皇祖母有心要救禧平姐姐方能成。”
小九也是这么想。
月上漓:“我会去求母妃,寻个机会带我入宫。”她已打定主意,要亲去康乐宫面求太后。
小九语气笃定:“漓儿姐姐安心,此事一定能成。”
月上漓闻之终于展颜。
三日后,棠君策离京去往江南。
棠廉与小九一道送棠君策,到了十里长亭才将马勒住。
作为长兄,棠廉对棠君策寄予了极高的期许,好一通叮嘱。
轮到小九,她只说了一句:“七哥路上平安。”
棠君策面上一顿,微夹着马肚,往前去了。
小九看出他有话要嘱咐,便骑着苏鲁跟上。
“我不在京的这两年,”棠君策颊边露出一抹霞色,“烦九儿多去瞧瞧她。”
小九听得一笑:“我和漓儿姐姐一向交好,即便七哥不说,我也时常往那边去的。”
棠君策放了心,又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暖玉递于小九。
小九先是讶异,接着悄悄接了过来,藏在自己的荷包里。
隔天未时四刻,小九骑着苏鲁,带着阿啾去了宜亲王府。
檀儿欣喜道:“如何就带了它来?”
小九低哼了一嗓:“你之前不是说你家小少爷喜欢猴儿吗?”
檀儿愣了一下,意外道:“你倒还记着。”
小九拍拍身上的阿啾:“背一路了,下来跑会。”
檀儿赶忙把阿啾抱进怀里,嗔着小九道:“怎可放着它胡跑,忘了上回我被罚跪的事?”
见阿啾开始扒拉檀儿的头发,小九啧了下嘴:“她身上没虱子,你别给她扯乱了。”
阿啾这才收了手。
檀儿领着小九去了书房,月上漓正在检查月上昭写的字。
月上昭原本站得端正,余光瞥见阿啾,才斜了身子。
月上漓也问了句:“怎带它来了?”
小九:“给昭儿弟弟解闷的。”
尽管小九来过宜亲王府多回,月上昭却从未与她碰见,这还是俩人第一次会面。
月上昭好奇地打量她。
小九从檀儿怀里接过阿啾,笑着走去月上昭跟前:“不是喜欢猴吗?怎不上手摸摸它?”
月上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啾,攥着小拳忍耐:“昭儿在等着姐姐训话。”
小九忍不住揉了下他的小脑袋:“昭儿真乖。”
檀儿在旁边瞧着,倒吸一口冷气。
月上昭倒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亲近。
月上漓将月上昭唤到跟前,将修改过的纸稿递于他:“用心些。”
月上昭乖声应下。
这之后月上漓便吩咐檀儿带月上昭回去。
月上昭不舍得阿啾,频频回头望它。
月上漓却始终沉默。
小九心头疑惑,但当下也未开口。
等脚步声远去了,小九才问出心里的不解:“为何不许昭儿弟弟和阿啾玩?他很喜欢这小猴。”
月上漓:“我知他喜欢,所以才有意磨磨他的心性。”
小九兀自点头轻笑。
月上漓引小九去了内厅,榻上的紫檀木几摆了秋梨和沙果。
阿啾盯着红通通的沙果舔嘴,但还算懂规矩,没上手拿。
月上漓亲手挑了一个给它。
阿啾开心不已,但它第一口竟想着喂给小九。
小九拨开它的绒毛小手:“你自己吃。”
月上漓忽而好奇道:“那金雕你现下还养着呢?”
小九嗯了下:“师父离京时我想让他把雕儿带给卿真道人,他十分喜爱这只雕,自不会薄待,可雕儿非要赖在我这。”
小九伸手拿了把瓜子:“雕儿很聪明,晓得跟着我每日好吃好喝,而且我也不拘着它想飞哪飞哪。”
月上漓听了不禁莞尔,又问:“阿蛮谁在养?”
小九剥着瓜子笑:“祖母瞧上了阿蛮,想将它养在房里,但这阿蛮性子古怪,每晚都偷偷来找我,如此折腾几回,祖母有些恼了,再不肯要它,我只好养着了。”
月上漓听出她语气里的得意,却也不揭穿。
小九见她爱听这些事,不免多说了几句:“昨个阿蛮和阿啾还打了一架。”
月上漓愣了下:“它俩怎会闹起来?”
小九:“我命小厨房给阿蛮煮了些青壳虾,阿啾嘴馋,偷着吃了些,叫阿蛮看见了发了脾气,上去就给它扑倒了,还拿腿蹬它。”
月上漓忍着笑问:“后来呢?”
小九:“阿啾气得当场跳起来,上了树,阿蛮爬到树上,追着它打,婳儿怕阿啾受伤,将我叫了来,如此这猫儿猴儿才消停了。”
说着话,小九突然从榻上起了身,走到月上漓跟前。
月上漓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小九摸出荷包里的暖玉:“临别前,七哥将随身带着的玉佩给了我,他嘴上虽没说,但我心里明白,他是想托我把这玉转交给你。”
月上漓没伸手,只说:“你替我收着吧。”
小九也知这于礼不合,没勉强,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七哥不远千里赴江南游学,为的是配得上漓儿姐姐。”
月上漓瞧了小九一眼,无声缄默。
小九抱起阿啾准备去找月上昭,走了两步,又忽地回眸:“七哥和小九一样,会真心待漓儿姐姐。”
月上漓听了眼睫轻颤。
小九和阿啾一直待到酉时,月上昭今个可是尽兴了,他从未这样开心过。
见小九要归家去,他不舍地望着猴儿问:“九哥哥,下回来可还会带着阿啾?”
小九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昭儿过于清瘦了,以后吃食上多进些牛乳与带骨的肉。”
月上昭将小九的交代记在了心上,特意去和王妃讲了。
走出后花园,檀儿才嗔道:“你一向不守规矩我也是知晓的,只是昭儿少爷是宜亲王府的世子爷,你又是摸他脑袋,又是拍他肩膀,嘴上还昭儿昭儿地唤,属实不敬。”
小九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去问问你家主子,我这般可使得?”
檀儿一下子扭开脸:“不必去问,我自晓得我们家小姐纵着你。”
小九笑得更欢了,那怀里的猴儿也跟着闹,还龇牙咧嘴地朝檀儿做鬼脸。
檀儿跺了下脚:“这猴儿真是越来越像你。”
小九乐声道:“当你夸我了,我们阿啾最可爱。”
次日用过午膳,棠硕来了慈安苑,小九当时也在,正在榻上歪着小憩。
棠硕与太夫人说话也不避着小九。
小九起先没留意,直到听到棠硕说:“男人三妻四妾属实再正常不过了,廉儿那孩子就是死脑筋。”
太夫人叹了口气:“媳妇还在病中,你叫廉儿如何忍心纳新人过门?”
棠硕:“她三年无所出,又成日地病痛缠身,我不能不为廉儿考虑。”
小九睁开眸,喊了声父亲。
棠硕瞅着小九道:“去叫你大哥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小九从榻上下来了。
见到棠廉,小九直接和他讲了棠硕的打算,希望他准备好推拒的托辞。
棠廉面上却闪过一丝苦笑。
隔天清早,小九从太夫人嘴里知晓棠廉已经答应了。
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商定好了日子,而且是一次纳两个姨娘进门。
小九心里郁闷,骑着苏鲁去了宜亲王府。
月上漓见她皱着眉,不由多问了两句。
小九闷声道:“我大哥与大嫂自小就相识,情谊深厚,如今大哥却要听从父亲的安排,纳两个姨娘进门。”
月上漓并不意外,寻常男子多是如此。
小九突然梗着小脖倔声道:“若我是男儿,我就只娶一位心爱的女子做我的妻,绝不纳妾!”
月上漓笑了,笑如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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