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们当然会在一起一辈子。
厉绍北说:“我们是家人。”
“……”
谁要和你当一辈子家人啊……黎诺千眼中惊喜的火焰倏忽之间闪灭了,添了一肚子新气,屁股一挪重新坐回到窗边,抱臂看窗外风景。
车内空间就那么大,距离上没什么变化,就算他贴到窗上化成一张纸片也不会超过三米,但他那重重一挪,仿佛莫名拉长了二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离厉绍北有十万八千里远。
厉绍北侧脸看他。
余光察觉到这抹观察,黎诺千鼻腔里出了口气,耍着性子哼了声,头更加用力地向外撇,留给厉绍北一个后脑勺。
圆润,毛茸茸,可爱得想让人上手摸一摸。
但在厉绍北眼里,他似乎生气的莫名其妙。
直勾勾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射在背上,黎诺千也不解释,让小叔自己猜去吧。
道路开始弯曲,车子越往上开,越没有外来车辆出现,绿色植被愈发茂密。后面只会时不时追上来一辆低调豪车,全是应厉家邀请而来,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
厉绍北虽然来厉家老宅次数不多,但他回家用车固定,没换过车,车牌全是1。
别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因此减免了许多麻烦。
原本还在持续加码的豪车看到厉绍北的车,减速的减速,避让的避让。
厉绍北无意让他们让行,更无意让他们追在后面,司机不用吩咐,便自行维持原速靠一旁。
每个人都知道厉绍北不会降下车窗和任何人颔首打招呼,礼貌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那些车子为了不讨嫌,超过去前只会短暂地鸣一下笛表示问候,随后快速驶离。
拐过一个盘山弯道,司机看后视镜观察后方,先看见厉绍北靠坐在明昧不定的后座,光线被周遭植株影响,斑驳阴影覆在他脸上,看不真切表情,但能看出他正在讳莫如深地盯着黎诺千的后脑勺。
……眼神并不清白。
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叔作为长辈时该有的。
车子快速顿了一下,方向盘打得过快的缘故,这点小插曲微乎其微,最喜欢用双腿走路不经常坐车的黎诺千都没感受到,厉绍北却瞥了一眼前面,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司机瞬间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看路,用尽全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刚才只是一点意外,不敢主动开口解释。
这时,一辆烈焰色的越野车高调地出现在视野范围,看见厉绍北的车,他没有减速退避,而是按了两下喇叭。
道路宽阔,可并驾齐驱。越野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赵知渊把鼻梁上的大墨镜往下一勾。
不怕惹人嫌,冲库里南后座高声喊道:“厉总好啊——”
他来的是黎诺千这边,车窗缓缓降下时,赵知渊和黎诺千四目相对,双双怔愣。
黎诺千觉得赵知渊眼熟,正在搜刮以往记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赵知渊前段时间才和厉绍北问候过小魔王,反应极快地笑道:“呦,都长这么大了啊。”
像无数处于青春期而躁动的少年们一样,黎诺千十五六岁就喜欢车,研究它们的性能,认真地一一对比,想好了一成年就考驾照,考完驾照立马提车,具体要提哪辆车在短短两三年里已经换了好几次。
因为一直都有更好的目标。
赵知渊拦车也要和厉绍北打招呼,语气那么肆意,关系明显非同一般,熟悉程度本该令黎诺千下意识产生在意,但赵知渊的车太帅气惹眼,他眼睛一亮,连同灵魂都被勾了去。
“诶,叔叔你这车……”黎诺千双手扒住车窗,担心穿过的风影响音量,他加大声音说话,只是还没说完就感到一只大手从身后袭来,握住他衣领与后颈,猛地往后一拽。
黎诺千毫无防备,“诶”了一声,顺势后倒,后脑勺碰到厉绍北的腰,几乎要躺到他腿上。
“小叔?”黎诺千漂亮但充满疑惑的茶色眼睛向上面看。
厉绍北几乎在睥睨他:“教过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打开车窗也要说话?”
“没有没有。”黎诺千连忙摇头,说,“小叔我错了。”
说话间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赵知渊的脸,他的声音赶着最后一道车窗缝隙传进来:“什么叔叔?我才31岁半,你都18了怎么能叫叔叔,还是那么没礼貌!”
光看年龄,赵知渊确实不是该被18岁少年喊叔叔的年纪,但他和厉绍北是同龄人,总不能叫他哥吧,那厉绍北得矮他一截儿。
那不行。
再说了,真要单论年纪,黎诺千更该喊厉绍北哥哥,黎严政江丽卿今年四十多,厉绍北和他们差十岁左右,叔叔阿姨是当不了的,只能当同龄人处了。
所以黎诺千喊小叔更合适。
要不是看在赵知渊和厉绍北同龄的份儿上,黎诺千连叔叔都不想喊,直接喊他大叔得了。
“嘴倒是甜。”厉绍北音色毫无起伏地说。
“那是,得有礼貌啊。”黎诺千按着座椅直起身,面对着厉绍北眼睛发亮,“小叔他那辆车是不是改装过的啊,好帅啊。”
“嗯。”厉绍北唇角微哂,没有继续聊天的欲望,伸手捏住了黎诺千的嘴巴,手动闭麦。
黎诺千:“……”
车辆霍然加快了速度,将红色越野远远甩在身后。
如果越野车追上来想要超车的话,司机便正正当当地行驶在路中间进行拦截,赵知渊被磨得没脾气,大骂厉绍北小心眼儿。
9月14号夜晚。
厉家庄园内灯火辉煌,宾客如云,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男客皆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客皆光彩照人仪态万千,每个人脸上笑意盈盈,主人还没到场,宴会气氛就已经相当热烈,一派的纸醉金迷景象。
就连黎诺千今天穿得也是一身晚礼服正装。
盛铭高中的校服款式偏向制服风格,和正装差别不大,但真正的正装上身,令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青春校园气转换为矜贵雅正的魅力青年,无比地惹眼。
人群中不少眼神在打量他。
而黎诺千毫无所觉,一来到这儿就去桌上找各种好吃的。在厉绍北的细心护养下,他什么都见过,只是大人们的声色犬马他掺和不进去,小叔也不让他和人搭讪,遇到主动跟他搭话的,虽不能失礼无视,但也用不着他周旋奉承,及时跑就对了。
可恰恰也是因为厉绍北把他养得太好,黎诺千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只会吃,什么都不会,捏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金丝蜜糕之前先悄悄观察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品,一边腮帮子微鼓。
厉绍北待在不远处,只他一个坐轮椅,和这群用双腿来去如风的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看清厉绍北满脸似有厌烦的冷漠脸色,深知他连自己爹都不待见,只有寥寥几个中年人敢上前与他寒暄攀谈,但说不两句就会被冷走,暗忖厉绍北真难搞。
整个厉家的人大概都没一个厉绍北难对付。
其余人见状,心知果然又这样,厉绍北最厌恶宴会社交、连装一下不愿意装的差劲态度名不虚传,等会儿厉忠择来了都不一定能得到好脸色,没人再上前。
厉绍北巴不得落个清净,抿了一口红酒,看着不远处黎诺千往嘴里塞了第三个金丝蜜糕,眼睛是雪亮的,好像在家缺了他的嘴一样,他忍不住有些好笑。
“场上那么多名人贵客,你身为寿辰主角厉老的长孙,怎么都要应酬一圈吧。你却躲在这里看小孩儿,怕他丢了啊?”赵知渊端着一杯香槟,慢慢悠悠地走来,墨镜插在西装胸前口袋里,一身名流般的贵气被搅扰得不伦不类。
“你家小孩儿真没长歪,这么帅,青春无限呐。”赵知渊往后一靠把残疾人的轮椅当沙发,虚虚地坐在轮椅扶手上,“没想到你还挺会养孩子。”
“你盯着他看?”厉绍北斜睨了他一眼说。
“哇,这么严肃,搞得好像要挖我眼睛一样,”赵知渊嗤笑道,“场上只有我在看吗?你把他们眼晴全挖掉。不让看你别带出来啊,买条链子锁家里得了。”
厉绍北一口喝了红酒,服务生适时走过来,恭敬标准地弯下腰,托盘置于厉绍北手下,让他随手放下空杯。
旁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赵知渊在看厉氏三兄弟——厉绍北父亲没来,厉忠择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一直在场。他们两个暂时取代了厉老爷子的主角地位,受着众星捧月的阿谀奉承。
四五十岁的长辈,不像厉绍北这样的年轻人喜怒不形于色。
这些中年男人性情亲和,脸上始终挂着儒雅淡笑,很容易令人产生一种自己受他青睐的错觉。
过了好大一会儿赵知渊才意识到厉绍北没回应他,疑惑地唏了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唏完暗道不对,表情略显意味深长:“啧,你不会想来真的吧?厉绍北你没事儿吧?”
黎诺千尝了好几种蛋糕,有三种比较好吃。
他拿了一个小碟子,把好吃地全夹上去,想给厉绍北尝尝。
黎诺千刚端着碟子转身,厉绍北的轮椅就突然向前,赵知渊猝不及防,脚下一趔趄差点儿坐地上。幸好红酒只剩一点底,没因为波动洒出来,否则他得中途换衣服,麻烦得要死。
“你这人……”
“滚吧。”厉绍北冷声说,轮椅向前靠近了黎诺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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