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笔一改往日雌雄莫辨的音色,发出极为稚嫩清澈的少年音:“身为神器的器灵,我明明算很年轻的!很年轻!!”
听到自己儿时嗓音的洛拂言:“……”
他暂时没心思收拾这笔,使劲揉眼睛,又又又看了眼蝴蝶带回的景象。
很遗憾,还是那张极为欠揍的冷脸。
他又问阿竹:“观天卷对于其他因果神器的感应是不是有可能出现偏差?”
一定是的!
“不可能,”阿竹却说,“必须在对方也使用了因果之力的情况下,观天卷才会和灰烬产生感应。”
“因果之力乃天地规则之力,只有像当年尺山神女那样的存在,或是借用神器之力才能使出,而因果神器的契主全都是身负天道使命之人,不会有错。”
洛拂言还是不死心:“你确定?”
阿竹悲哀道:“我确定。”
那么他们一直在寻觅的帮手是谁,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了。
洛拂言:“…………”
他的灵囊!
他准备了好些天的见面礼!
他亲手做的花灯!他后院开得最为繁盛的花枝!他排队去买的甜糕!
全都到了这个见都不知道见过几面的死对头手中。
洛拂言只觉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他对着蝴蝶送回来的那贺归云的虚影又拍又打,拍打到凝结虚影的灵气被彻底消耗殆尽,虚影散去,他这才稍稍觉着泄愤了些。
贺归云寻来此处还得一段时间,洛拂言不愿面对这个结果,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他找客栈的伙计要来木桶,御水入内,洒下灵力凝成的火莲花瓣,在氤氲热气中休憩了一会,洗去昨夜兵荒马乱下沾的一身尘风,换了一身衣袍。
取出灵桂花枝,插入床榻旁的空花瓶里。
他浸在桂花甜香中,像个当真生活在此间的凡人一样,躺上床榻,裹起被褥,安详闭目。
现实无法改变,但是现实可以逃避。
他要美美地大梦一场!
……
结果梦里还是贺归云。
梦到贺归云其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洛拂言不是第一次梦到贺归云。
他在无蛮湖镜花水月阵中,被贺归云的剑风吹了满身,郁结难消,回到宗门的当夜,就梦到了贺归云。
那时他梦到自己将来成了离经叛道的大恶人,让剑峰乃至整个辰宿宗都十分头疼,更让贺归云这个正义凛然的剑峰大师兄无可奈何。
于是他就带着“桀桀桀”的笑声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用上自己的至高修为,打得姓贺的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鼻青脸肿,从来素净无垢的仙袍沾满泥泞,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凌乱非常,发冠都被他打歪了!
这人平时宝贝得不行的两把剑都被他所夺,手中空无一物,惊慌失措地对他跪地求饶,连呼饶命。
哈哈。
好不痛快!
这一场美梦虽然早就醒了,但在那之后,他每每看这厮不顺眼,便会想着反正日后多的是机会公报私仇,只觉这种痛击正道背负骂名的天命实在美妙,让他有了美梦成真的盼头。
可这一次的梦却截然相反。
洛拂言仍是梦到自己遵循天道指令,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剑峰的同门们对他失望,辰宿所有人恨不得除他而后快。
贺归云则身负辅助天命之子的重任,成了星洲首屈一指的剑修,与应劫救世的屈无惑一道奉命前来捉拿他。
他分明完全有实力同贺归云相战,却不得不在天道指令的安排下败给贺归云这个一同促进天命的同伙,屈辱至极地被贺归云套上满身锁链生擒回辰宿宗,成了贺归云赫赫战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呜。
好不憋闷。
如此还不够。
在他即将被当着仙门众人的面千刀万剐魂飞魄散的前一夜,这人来到被重重枷锁束缚的他面前,随意将他所送的灵囊打开抖了抖。
里头的花灯甜糕等物滚落在地。
姓贺的趾高气昂道:“牢狱昏暗无光,空荡无物,这些没用的东西还给小师弟,倒是能起到点用处……”
啊啊啊啊啊!!!
……
客房门前,屈无惑送来的纸老虎趴在门口,静静等待着屋中人开门。
屋内。
朦胧天光穿过窗户纸,洒在静立瓷瓶中的桂花枝上,晕开满屋花香。
洛拂言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他侧卧榻间,一头被玄墨浆染黑的长发在床榻上铺开,好似墨画中的描线,画出他白得近乎发光的面容与脖颈。双目轻闭,明亮的双眸被藏在姣好面容之下,这一张脸却全然没有失了颜色,反倒尽显那平时被璀璨眸光抢了风采的绝色姿容。
任是谁站在此处,怕都要屏息驻足,收起一切可能打扰这份静好的嘈杂。
可惜收起来也没用。
这份静好自己会打扰自己。
阿竹看着洛拂言完全不用灵力护体,同凡人一样睡着,还没过一会就翻到左边,没过一会又翻回右边,来回往复,一个人睡得热闹非凡。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梦得如此喧嚣。
它无奈地叹了好几声气,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为洛拂言掖回被角。
它又钻入被掀开的那一处被角之下,正待用笔身将被角挑起来。
被褥骤然滑落,睡梦中的人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坐起,喃喃道:“吓死我了……”
阿竹歪了歪笔头:“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
噩梦并不吓人。
吓人的是噩梦很可能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现实!
洛拂言哀嚎一声,将梦中之事咬牙切齿地转述给了阿竹听。
阿竹却在洛拂言睡着时想通了一切,十分平和。
“浮梦而已,”它漂浮在他的身后,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而且啊,我刚才想了又想,贺归云是因果神器契主,本就和我们一样带着预言入局,那他未必是真的把你当死对头啊。”
“……嗯?”洛拂言眨眨眼。
“我们会从天道的指示和推演中,得知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你的帮手同样也会知道这些。”
“而你作为天命安排给屈无惑的磨刀石,贺归云说不定早就知道你将来会作恶多端呢?”
洛拂言不禁想起在主峰初见到贺归云的那一夜。
他当时根本不识得高台下路过长廊的剑修究竟是谁,只在那对视的瞬息之间瞧清了对方的样貌。
高台下的剑修却好似十分不待见他一般挪开目光,快步离去。
“……?”
咦?
倘若从一开始,贺归云便把他当大坏蛋看待……
洛拂言神情一顿,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拿出观天卷。
书卷摊开,金光浮现。
最新一棵命树之上,第二片命叶已经注满功德,金光闪闪。
第三片命叶现下已经近乎完整,叶脉上似有隐隐约约的字迹。
第三个天道指令显现在即。
他没盯着第三片命叶等,而是看向小命树下方的小草。
虽然不是很想接受。
——但是一旦开始接受小草姓贺这件事。
他喃喃道:“……贺归云和我一样,那他多半也是别有所图,隐瞒真实身份拜入辰宿宗?”
阿竹完全笃定自己对因果之力的感应不会错,斩钉截铁道:“没错没错!”
“只不过你要当的是个和屈无惑前后脚入门、嫉妒天命之子的小师弟,而他需要做的,是与天命之子一并斩妖除魔、深受师门长辈器重的正道大师兄。”
“他身负使命,和你一样身处辰宿宗剑峰,完全符合天道给出的提示条件嘛。”
好像没错……
“你当了恶人,他这个剑峰首徒应该是要当个好人的。”
“他先前也不知道你是自己人,和你这个恶人针锋相对,完全是天命使然。”
好像也对……
“而且,贺归云一直颇为留心屈无惑的修行。你之前让屈无惑去找他领教,他就同屈无惑过招过了好些天。”
阿竹绕着他转圈。
“我们出山追查魔修,一路行来,他更是时常提醒屈无惑不能因为行路在外而耽搁修炼。”
确有其事……
“还有!”阿竹在他眼前停下,“你还记得七十年前无蛮湖上的镜花水月阵吗?”
当然记得。
那时他悄悄入阵,瞧见了贺归云深陷层层心障之中。
虽然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但是贺归云从心障幻境挣脱而出之后,就带着杀意质问他看到了什么。
给洛拂言气得够呛!
“如果贺归云和你一样奔波天命多年,因果神器契主嘛,多少会有些秘密。当时他可能是疏忽大意之下被镜花水月阵所摄,担心你窥探到不该看之事,这才那般森冷无情。”
“对不对?”
对哦。
“这样看来,是不是一切都有迹可循啦?”
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确实是这样!
洛拂言豁然开朗。
柳不暗,花也明。
完全合理啊。
贺归云有病,但贺归云突然有病得有理有据!
如若这姓贺的最初只是因为他在天命中的身份而如此有毛病……
洛拂言双手托腮,垂眸不住打量命树下方的小草。
书卷命树上泛出的金光与透过窗户钻入屋内的日光相融,光晕如清波泛涟,给那小草也染上了浅浅光华。
无可否认,赏心悦目。
行叭。
帮手总比对手好。
区区赠礼,小小灵囊,不足挂齿!
天命为先。
从现在起,他和姓贺的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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