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君侯万安 > 1、第 1 章
    群山平地而起,峰头覆盖冰雪,山下有城郭。


    春寒料峭,晨光照亮了丰安县的夯土城墙。


    云甄睡得不好,天蒙蒙亮便起了身,取一块垫席,坐在灰瓦檐下,望着东边天光。


    昨夜城外两军混战。喊杀惨叫声响彻四野,火光映得漆黑天幕通红……眼见天光渐白,却没了动静。


    季氏捧一瓯热水走近,远远地见夫人侧坐檐下,柔美轮廓映在晨光中。


    美人姣姣,如光如月。


    奈何遭逢兵祸,生不逢时。


    “哎,避居在这僻远小县,竟也逃不过兵马祸乱。你打我来我打你,城头又换一遭大旗。如今世道,何处才能安居?”


    季氏低声喟叹着,放下热水,递来拧干的热帕巾。


    “天亮了,莫多想,夫人。热帕子擦擦脸,解解乏。”


    云甄仰起头,冲季氏笑了笑:“多谢阿姊。“


    空气干燥寒冷,阳光照亮陶瓦,也照亮了云家新年里才刷过一道的粉白院墙。


    屋里的小阿妍还四仰八叉躺着,睡得正熟。


    被石磨抵住的院门外传来一声重重敲击。


    禹伯的声线从门外传来,“夫人开门,是我。消息打探回来了。”


    云家蓄养的两三个部曲合力挪开大石磨,禹伯闪身钻入门缝,反手关门。部曲们把大石磨又堵去门后。


    禹伯不算年轻了,动作依旧轻捷如豹子。一道刀疤横贯鼻梁,不开口显得凶悍,开口时声线却沉着。


    “城外兵马正在分批入城。”


    禹伯冒死出门打探消息,不敢离入城兵马太近,探查动静即刻奔回家。


    “入城的肯定不是段氏兵马!”


    云甄吃惊地“啊”了声,“怎会不是段氏?”


    丰安是个小县,经不起兵马动乱。丰安县令原本已寻到出路,张贴告示告知全县民众,将丰安县献与一方诸侯:段南箫。


    家家户户供奉酒水,净水扫街,准备迎段侯入城……


    谁知横刺里杀来一路人马,城外打得天翻地覆,竟将段氏兵马击得溃败而走!


    “来的肯定不是段氏!”禹伯笃定道:“段氏兵马擎的是赤色大旗,今日进城的却是皂色大旗。精兵壮马,极为强悍。”


    擎着皂色旗帜进城的,又是哪路大军?


    这支不知来历的兵马,可会烧杀劫掠百姓?!


    小院侧屋方向传来一声啜泣。


    几个妇人搂着年幼孩儿,强忍恐惧,目光与云甄隔窗相望。


    云甄冲屋里的妇人们微微颔首。


    妇人们含泪起身,领着孩儿遥遥向她拜下。


    ———


    城头插遍新旗。皂色金边大纛旗,在城墙高处猎猎作响。


    县城内静悄悄的,长街洒扫得干干净净,却不见一个百姓,仿佛一座空城。


    城外寒风刮入城中,血气久久不散。


    荆封身披玄色大氅,肩头沾碎雪,眉目冷峻,催马穿过城门,自丰安县令的手中接过户籍册籍、本地山川舆图,随意翻阅几篇。


    丰安县令率领一众僚属长跪马前,脸上堆满笑容,抑扬顿挫道:“小县苦等君侯大驾久矣!下官观君侯雄师之威壮,震撼肺腑!《诗》有云:出车彭彭,旂旐央央——”


    不等念完,荆封打断道,“提前写好了马屁文章,准备背给段氏听的?”


    将领们轰然大笑起来。


    何县令噎了一下,迅速改口:“下官丰安令:何敬业,率本县吏属、耆老百姓,净水洒街,酒肉犒军,恭迎荆侯大驾——”


    荆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百姓何在?”


    似平淡的四字问询,杀气隐含其中。


    何县令本能地一个激灵,冷汗浸湿后背,当即五体投地拜倒:


    “百姓皆在家中!城外征战,百姓……百姓或有惊惧,下官请命,即刻在全县张贴安民告示!”


    “这才是尔等该做之事。去。”


    清脆蹄声响起,荆封打马越过城墙地界,迎着初春寒风疾驰前行。


    上百精壮亲兵跟随护卫,“驾!”呼喝奔马声大起,沙尘飞扬,遮天蔽日。


    ——


    “开始张贴安民告示了!”


    禹伯再次带回消息,这次他冒险出门更远,走近城北县廷,看得更多才回返。


    “兵马占了县廷,官署门前换了旗子。一路并未见到乱兵大索、劫掠民户,县中不见火光,路边不见尸体。对了。”


    他喘口气,“张贴安民告示的便是县令本人,领着手下那帮吏人,招呼百姓出门。”


    进城的兵马换了一家姓氏,县官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肩膀上,兴许这回进城的是位宽仁明主呢?


    季氏细微发颤的手终于稳当下来。


    发白的面色也恢复几分血色,深呼口气,对云甄道:“妾身去屋里看看小女郎。日上三竿,该起了。”


    云甄亲手倒一盏煮开的甘甜井水,奉与禹伯:“今日辛苦。”


    禹伯双手接下杯盏,“不敢劳动夫人。”


    入城兵马井然有序,并未烧杀劫掠,贴出安民告示。这是个好兆头,所有人心悬的大石暂时落了地。


    侧屋方向的低泣声也停息了。


    十几位妇人纷纷走出小院,领着孩儿,再次向云甄当面道谢。


    这些领着孩儿在云家借居的妇人,都是寡妇。


    昨夜城外激战,火光冲天而起,着实惊吓到了县中民户,云家的大门险些被拍破了。


    云家是县中富户,云甄是孀居的官夫人,亡夫在世时乃是声望卓然的名士,曾任幽州长史……丰安县谁不知晓?


    云家不仅有院墙,还有部曲守卫。附近街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来投奔。


    云甄抬出寡妇身份,客客气气拒了有男丁的人家,只收纳十几家带着年幼女儿的寡妇,旁人也无话说。


    其中有个叫做金娘的寡妇,性子比常人活络,扯着女儿到云甄面前,大礼拜倒:


    “昨夜侥幸无事,多谢云夫人收留!我家女儿昨晚得了一张热烙饼,又有屋舍,夜里睡得安稳。夫人对我母女有恩,无以为报,来,给夫人磕头。”


    云甄侧身不肯受礼,轻轻叹息,“受不得乡邻大礼。妾未有多少功劳,无非是妾那第二任亡夫留下的余泽庇佑罢了。”


    金娘坚持把女儿的脑门往地上按,小丫头结结实实趴下五体投地。


    “云夫人是做过长史夫人的,磕几个头算什么——”


    抱臂守在门后的禹伯沉声道:“噤声!有小股兵马经过。”


    小院鸦雀无声。


    众妇人面面相觑,沉默了须臾,有个女童发出一声抽泣,被她阿母捂住嘴。


    云甄将地上趴着的小丫头拉起身,揉揉磕红的小脑袋,起身走向院门,透过门缝谨慎望去。


    ————


    洒水洁净过的县城长街,整夜过去,又结碎冰。


    荆封领一队亲兵,沿着长街驱马缓行。


    新占据的丰安县,家家户户关闭门户,寂然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孩哭,从某处家宅乍响起,很快被大人捂住。


    空气干燥寒冷,长街空荡,马蹄踩过碎冰的细微声响传得老远。


    荆封沿途打量百姓屋宅。多数是茅屋泥墙,偶尔有木屋、砖瓦屋。


    路边出现几段院墙,围住四五户人家。


    墙高七八尺不等,砖墙陶瓦,墙内露出几间平整大屋顶。有的人家还不止两进院子。


    沿路行来,这几家算是县中不多见的大户门第了。


    他抬起马鞭,随手指向其中一户院墙。新粉刷的白墙在阳光下颇为亮眼,院墙也比左邻右舍都高出半尺。


    “这是哪户门第?”


    随行的丰安县吏答道:“回君侯,这是云家!”


    “云氏?”荆封勒停马,意味不明地念了一遍。“云姓不多见。可是本地大族?郡望何处?”


    “确实是望族大户,却非本地人士。这云家啊……”县吏顿了顿,想起云夫人惊心动魄的姿容,心思偏开一瞬。


    回话停顿的刹那,当即被荆封察觉,目光带压迫之意转了过来。


    县吏只觉得脊背发凉,慌忙趴伏在地,颤声回禀:


    “琅琊郡的名士!夫家曾被朝廷征辟,做过一任幽州代郡长史,可惜陷入乱军失了性命。云家只剩孤儿寡母,南下迁来我县,如今是寡妇当家的门第……”


    不等县吏详述完,听到【琅琊名士】,【寡妇门第】几个字眼,荆封发力一夹马腹,离开云家大门,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行去。


    一墙之隔,云甄立在院门后,单手抵门框,红润唇瓣震惊微张,瞠目注视十几匹雄壮战马奔过云家门外。


    当中一匹毛色油亮健壮的青骢马,昂首阔步,极为神骏。马背上的高大将领身披甲胄,只见肩膀宽阔,背影雄武,被众亲兵拱卫在中央,消失在长街尽头。


    “夫人,怎么了?”季氏抱着睡眼惺忪的阿妍走近门边,低声问询,“可有什么不对?”


    云甄站在原地不动,季氏又唤了声,她方才如梦初醒,转过身来。


    众寡妇都站在小院中,搂着孩儿,小心打量云甄面色,各自带出忐忑神态。


    云甄定定神,缓声道:“占了丰安县的大军,不知是何来历。刚刚路过门前的小股兵马,我瞧了半日……也看不出什么。”


    “各位阿嫂不如先用一顿朝食,其他事再做计较。”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