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昭盯着?那只充满恐惧的龙目:“敖望,说话。当时秦殊是非得腰斩他不可?吗?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是,咳……”于是白龙艰难地开口说话,又控制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
但它不敢保持沉默,一字一句缓慢地哑声回答:“还有,更,更好?的办法。”
“我懂你?,敖望。被秦殊种下血契,很不服气吧?你?是龙太子,有几分傲气又如何,你?能有什么错呢?”
裴昭轻轻歪头,唇角扬起令白龙悚然的冷笑。
“你?不过是想研究刘阳阳那具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秦殊好?过。”
白龙沉默少许:“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他,才会出手伤我。”
“那又怎样?我是你?的长辈,就?必须要无私对你?,不能有自己的偏好??”
裴昭语气愈发冷淡,对它态度毫不客气。
“我对龙族仁至义尽,屡次涉险,是为了族群整体的未来,不是为了保住你?这?种被溺爱了一辈子的废物。杀生害命犯下大错,被关押千年毫不悔改,重获自由后甚至变本加厉……
“敖望,没有秦殊那一刀,你?生生世世也逃不出凤凰寨。所以我还能给你?的罪状再多加几条,忘恩负义,私通邪龙,死不足惜。”
白龙没吭声,也不敢吭声,它被那不可?思?议的诡谲力量牢牢钉在窗边,连逃都逃不掉。
此时它若敢随意反驳争论,恐怕就?不止是被腰斩那么简单。
别说是秦殊,就?连早已认识昭渊君许多年的敖望,也从未听过裴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此时不杀你?,仅仅是因为血祸未曾侵蚀于你?,你?那根东西还有些用处,”裴昭冷眼扫过另外的半截龙躯,“感谢自己的运气。”
话落瞬间,白龙的断躯被巨力拉扯着?重新按在一起,发出沉重而泥泞的撞击声。
再次贴合的血肉迅速寻到?彼此脉络,拼命开始疯狂地愈合、修补,消耗着?生机让断躯恢复如初。
雪白龙鳞洁美如玉,将龙躯那狰狞的断裂处重新遮盖、包裹,溅洒其上的金红龙血也尽数没了踪影。
二次生长的剧痛,让白龙发出雷鸣似的痛苦咆哮,在半空中再次如濒死的海鱼般扑腾扭动。
这?种感觉甚至比被斩断的痛楚还要可?怖,因为那些混沌幽暗的力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了它的血肉经脉里,森寒刺骨,恍若被千万根细针齐齐扎穿肺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当灵宠,就?安分些,听话。不想当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敖望,你?听清楚了吗?”
裴昭语气放轻,逐渐变回平时的柔和姿态,却让白龙愈发感到?浑身?颤栗,一阵又一阵地发着?抖。
被当成?族群繁育的种猪,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白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就?算是它最喜欢的小?珠,也曾在日?日?夜夜里让它备受折磨,万分痛苦。
于是它强迫自己缓缓开口,口吻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昭渊君……我听清楚了。我会听话。”
“滚远点。”裴昭坐回椅子上。
他还没说完,那道雪白的庞大身?影便消失在傍晚晴空里,毫不犹豫逃窜离开。橙红夕阳的光辉重新洒落室内,暖意随之浮动。
“……唉。”
裴昭叹了口气,将脑袋搭在秦殊肩头,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疲倦:“后辈不争气,真?的好?烦。”
“能让你?这?么心烦的事情,挺少的,”秦殊直到?这?时才低声开口,“昭昭,你?还是有点偏爱它。”
“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但我真?的很想杀了它。真?的。”裴昭闭上眼睛。
“我知道,白龙也知道。当时你?让它带我下地府的时候,它主动让我帮它求求情呢,说是感觉到?了,你?想杀它。”
秦殊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它其实很敏锐的,还说你?是我的小?情人……搞得我当时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裴昭依然没睁眼,但唇角微扬:“现在知道了?”
“哼哼,当然知道了。不过白龙还是挺敏锐的,我感觉咱们?在凤凰寨时也没有特?别腻歪,有什么事都是关上门偷偷聊的。凭什么它能一眼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我看不出来?”
“敏锐就?好?。敏锐就?会怕死,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裴昭终于扫了他一眼,“在这?件事上,秦殊,其实你?该学学它。”
“唔?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怕死。可?能是因为几世身?居高位,我发现你?生来就?没有怕死的基因,也没有躲避灾难的本能,遇到?事情……总想先去看看再说。”
裴昭语气幽幽,但这?只能算是几句小?小?的埋怨,埋怨里甚至还有些许莫名的欣赏。
因为谋定而后动的人,其实只需要有一个就?足够了。脑子里想得再多,到?最后总归是要被带着?向前?冲的,如此做事才能有效率。
例如此刻,秦殊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裴昭直接坐在自己腿上,被怀抱包裹。
秦殊亲了亲他的耳朵,将脑袋窝在他肩头嘟囔:“反正有你?在嘛,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说一万个字也不如一个拥抱好?使。
别说心烦了,被圈在怀里之后,裴昭完全忘记了那如杀意一般沸腾的烦躁,只感觉心情相当不错。
热乎乎的,安稳又平和。
他捏捏秦殊的手,冷静后的想法也变得简单直接,轻声说:“算了,在你?能做到?独立飞行?之前?,让敖望当你?的坐骑就?行?,多使唤它,千万别对它客气。虽说它与我性格迥然,但血脉同源,总有些相似的地方。”
“相似的地方?”秦殊歪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都喜欢有点凶的。你?越凶,它就?越听你?的。”裴昭移开目光。
“嗯?”
秦殊一怔,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发热:“裴昭我们?还在医院呢你?突然间说什么……不准说!”
“好?。”
裴昭靠在他怀里,软软的,特?别听话地安静下来。但在刚才的对话发生之后,就?连这?份“听话”也显得怪怪的。
秦殊抱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因为直到?裴昭心情不好?,想着?贴贴一下,安慰安慰……但当氛围变得奇怪之后,贴贴本身?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理由同样很简单。首先,裴昭坐在他腿上。其次,他今年十八岁。最后,他今年十八岁。
秦殊只能缓缓深呼吸,闻着?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觉得自己的良心在痛,又完全不想把裴昭放开。
幸好?,匆匆赶来的吴队长把他救了。不仅救下了秦殊的良心,还给他俩打包了大量的晚饭,全是冒着?热气的滚烫烤肉。
“吃吧吃吧,吃完早点回家。唉……幸亏有你?们?,今晚我们?二大队在郊区农家乐搞宣传活动呢,只有刑勇这?个问题分子请假了,我之前?心里就?在嘀咕,这?小?子指定又要给我惹麻烦!”
吴队长气呼呼地说着?,身?上也裹满了烟草与烤肉的味道,显然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自己都没怎么顾得上吃东西。
他刚和主治医师聊完刑勇的情况,坐回家属区时眼里仍有后怕和余悸,被悄然遮掩在怒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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