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隔得更远。从物?理意?义上看,酆都与金娥山,确实是性质与规则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秦殊仍有呼吸的余裕,并未感到严重的濒死之感,大脑也不曾停止运转。在心悸感越来?越强的同时,他勉力维持着大脑警醒,还有快速消化眼?前信息的能力。


    秦殊没有从疯龙的目光里读出怨恨,至少?,丝毫没有针对于他的怨恨。


    她对他漠不关心,对他的祈愿也毫不在乎,反而对白龙和许芊才更感兴趣,静静地看了它们好半天,才把注意?力放在秦殊身上。


    而秦殊收到的注视,显得分外公?事公?办。她似乎只?是在临死之前看一眼?,看看究竟是谁干的,没有任何杀意?,紧接着便不带一丝犹豫地满足了他的诉求。


    【我诅咒你?,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你?自己的痛苦。】


    当然,代价总是有的。一道阴冷而平静的低语,在疯龙彻底湮灭于火中的刹那,缓缓爬上秦殊的后?颈,像只?冰凉的爪子摩挲他皮肤,不紧不慢吹了口气。


    一份诅咒,原来?这就是代价。秦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说他鲁莽也好,胆大也罢,他其实本就很想知道,在特殊情况下采用这种取巧的手段,究竟会收到何等代价。


    只?有看清代价为何,他才能心里有数,知道日后?遇上危机险情,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弯腰,在什么时候却?是绝对不值。


    白龙并不清楚秦殊的心思,它话说到一半就已经紧闭上嘴,蜷着自己血淋淋的尾巴,一只?眼?睛戒备着门外是否有异常动静,另一只?眼?睛则紧紧盯着铜镜,不愿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但秦殊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趁“小珠”去世的瞬间,立刻追踪她亡魂的去向,并防备地府出兵拘魂。这才是它愿意?带秦殊来?地府的真正原因。


    就算疯龙死了,其亡魂的怨念之深、执念之强,定然也非池中之物?。这世上,没有一条真龙是好惹的,发狂的真龙不好惹,含恨而终的真龙,更是大恐怖。


    她有很大机会逃脱地府掌控,甚至是借着这倾天的苦痛与怨念壮大己身,将金娥山的规矩彻底倾覆、占为己有,正儿?八经称霸一方。


    如今是乱世,既然死了,那就死呗。灵气复苏初期,就是各路天骄崛起?、四方群雄争霸的大好时机,酆都大帝的宝座,也不是不能取来?暖一暖屁股。


    她可以做到,她有这本事,她够狠。


    白龙心里畅想不停,过于专注的金瞳几乎充血,眼?睁睁看着一道雪白的、巍峨的半透明虚影,如它所愿,从那绚烂火光中缓缓升起?。


    那雪色光晕是如此纯净而美丽,散发出足以穿透时空的寂然死气,似那严冬特有的大灾祸陡然降世,一点点、一寸寸撕烂糜烂浓艳的彼岸花海,傲然扬起?龙首,静静睁开双眸,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竖瞳顷刻间金光大作,看向铜镜的方向……是小珠在看它!是小珠的眼?睛!


    白龙情难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湿润龙息盘旋于室,越来?越激动,竟因此而让忘川河上的漆黑半空划过白光,转瞬间雷鸣轰然。


    “轰隆——!”


    接二连三的闪电似猛兽利爪,疯狂抓挠着永无白昼的黑夜,白龙呼吸却?陡然一窒,嗓音尖锐地大喊起?来?:“……不,不,那是什么东西?!秦殊!秦殊你?快看,你?眼?睛好,快帮我……不……小珠,小珠!”


    秦殊怔怔站在原地,顾不上回应它的崩溃。


    他看到了真正的黑暗。


    不,那是混沌。就好像,这世间所有五光十?色的、绚烂斑斓的色彩,忽然都被囫囵塞进同一个颜料格子里,再?用湿润的画笔疯狂搅拌。


    直至那团东西质感绵密柔软得令人?发毛,吞噬一切可能存在的光影色彩,独留下那无法分辨的、幽暗黏稠的异物?,不生不死,非黑非白。


    不可言状,或许是更为贴切的形容。


    秦殊盯着它看得入神时,竟有种连自身的猩红血液也要被绞入混沌里的诡异不安。若是沉浸地看得太久了,若是被发现了,他说不准真的会被抽干血液,留下一具干巴巴的透明空壳。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下去,看着那抹耀眼?刺目的金光骤然消失,看着雪白死寂的疯龙亡魂迎上了静静蔓延而来?的混沌,如同摧枯拉朽,立刻支离破碎。


    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甚至无法发出一声惨呼,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挣扎,只?要被那不可理喻的混沌触碰,结局便已经注定。


    真正的死亡,绝对的虚无。


    小凤凰收拢翅膀,躲在洞神尸体的断颈空洞里,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四处打量。确认周身足够安全,祂才小心地吐出一口火星子,随后?继续孜孜不倦地在尸身上大肆作画。


    虚无过后?,混沌褪去,凤凰的工作重新开始,可留给铜镜另一头的,却?是一阵极为漫长的、不可理喻的寂静。


    秦殊险些忘了呼吸,直到许芊跳回他的肩膀上。那颗原本色泽灰白的怪诞眼?球,此刻却?是圆润饱满,通体覆着透亮的纯净雪色,像高级商场里的水晶饰品。


    “……昭昭。”


    微凉的触感令他蓦然回神,垂眸轻声自语。


    “你?说什么?”白龙硕大的侧脸猛地贴近,无限放大的冰冷金瞳又一次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它看着秦殊,又问了第二遍:“秦殊,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我想我的小情人?了,”秦殊面色如常,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煤球身上,打量着它幻化而出的那颗疯龙脑袋,意?有所指,“带我回去。你?不愿意?,我就骑在小珠的头上,让它送我回去。”


    “我□□……嗷!”


    话未说完,白龙蓦地惨叫起?来?,与此同时只?听“噗嗤”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在他们之间回荡。


    秦殊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之事,不过是微微偏头,令漆黑独角的朝向稍有改变,随后?,丝滑地捅进那只?裹满了崩溃、偏执与杀意?的金色龙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兽角攻击别人?,效果拔群。


    白龙就这样瞎了一只?眼?,血流不止。充斥着强大生命力的冰冷龙血在疯狂冲刷那处伤口,愈合那个被兽角洞穿的、深而狭小的空洞,令被迫撕裂的金瞳反复再?生……又反复在剧痛中重新变成?溃烂的死肉。


    它疼得翻滚,说不出话,龙尾胡乱拍打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直至一尾巴扇到躲闪不及的煤球脸上,结结实实扇到了“小珠”的脸,这才惊惶地戛然而止。


    “你?,你?……你?果然是那个怪物?!你?就是那个叫獬豸的远古凶神!”白龙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闭着一只?眼?崩溃吼叫着,“秦殊,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秦殊面无表情:“我从小接受的是素质教?育,做人?做龙都一样,懂礼貌、讲文明,少?说脏话。想骂我随便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哈?”


    “听见了吗?”


    “操!”


    “这样也行,”秦殊拎起?被扇回了原状的可怜煤球,塞进口袋,“独眼?龙,带我出去。”


    第80章 龙长子的尸骨


    白龙盘旋在?凤凰寨的高空之上, 受伤的眼睛仍在?缓慢淌血,将白如美玉的龙躯染红了半边,引来众人频频瞩目。


    有?几家管事的阿妹见此情形, 低声商量半晌, 搬出一张新的供桌,给白龙也供上了几盘美酒好肉, 红烛三对?, 线香一排。


    凤凰寨从古至今都没有?龙族崇拜,但在?他们眼里,白龙帮助凤凰脱困,驮着秦殊到处飞, 就等同于?站在?他们这边的好神仙了,再怎么说也要?顺手供一供,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离开。


    白龙本身并不愿意承认如此丢脸之事, 可又不得不承认, 它如今伤势无法自行愈合, 确实非常需要?来自人类的香火与供品。


    等到阿妹们拜完龙神离开之后, 它才尴尬地默默吃了几口。先把酒喝光,再吃那些蚊子腿儿似的香火,复杂目光紧盯在?山林间的小?屋里。


    秦殊和裴昭此刻都在?阿树婆婆家中。


    由于?衣服都被烧光了, 之前秦殊还匆匆忙忙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才过来。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除此之外?,还有?刘白龙给他的死蛊、失去法力的红翡翠手串, 那颗以黑珍珠为标识的龙母寿宴入场券……


    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从元宝肚子里吐出来的,染着薄薄的一层清透毒液,作为防盗措施。


    秦殊看着蜷在?手机上睡懒觉的袖珍小?蜈蚣, 一时难以想象,它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藏进?体内的。用它来装东西?,倒是永远不怕丢,简直比那些法修们袖里乾坤的术法还要?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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