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绝对不?能?崩溃,只好远远地喊:“阿婆!我?们要怎么做?!”


    阿树婆婆面色无悲无喜,扔下火盆, 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一旁。由于没有眼球,众人连她的视线究竟看向了哪一边, 其实都搞不?清楚。


    秦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轻声?喃喃:“正午时分,凤凰盘旋时,让那神火与我?的阳气共振, 以此祝祂一臂之力……这?是陈力蚩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要孵出来了?昭昭,现在离正午还差多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太阳,又看向他:“五,四?,三,二……”


    “一。”


    “咔嚓——!”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响声?从棺材表面传来,像是破壳的蛋。


    乳白软壳被?烧得滚烫而坚硬,质地却是更脆些,藏在其中的未知?蠕动生物们,反倒因此有了破壳而出的契机。


    率先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让秦殊和裴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饱满肥厚、身体柔软的白蛆,近乎有刘阳阳的小臂那般粗壮。


    它?蠕动着爬下棺材,留下黏稠的恶臭汁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滑腻噪音。


    当然?,它?的前进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攀在刘阳阳的后背上?,肥硕尾部轻轻一甩,整只身躯居然?借力迅速缠上?了他的脖子,蓦然?收紧。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也更灵巧。


    不?仅如?此,由于这?只白蛆的体型太大,秦殊甚至能?一眼看清它?最具威胁的面部结构——那是一可以自由伸缩的骨质口钩,尖端的锐利钩子微微向下弯曲,裹着黏稠的不?明液体。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祂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祂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哫哫!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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