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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