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像是遭报应了,所有人?都是帮凶,所以整个?城市跟着一起跟着遭报应,”秦殊若有所思,“那?真凶一家?呢?他们肯定也不好过,也要遭更多?报应吧?我怀疑真凶后代就在活水村,不是我妈,就是鬼公。”
裴昭微微弯唇,他笑容很浅,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笑容:“当然,等一下你会?知道。看见那?个?被封死的山洞了吗?沿着左边走,绕开前面的石头堆,有一条隐蔽的步道可以直接进去。”
秦殊反手搂住裴昭的大腿,把这个?轻飘飘的人?背稳了些,向上稍微掂一掂,随后迈开长腿快速绕路:“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吓人?,山洞里面有什么?”
“埋着砍砍的祖先,活水村其他村民的先祖,千百年前的甲等进士,”裴昭偷偷戳了戳他的兽角,目光无?意识移向一旁,“他们的遗骨都在里面,你去给他们烧几柱香,求祖先来阳间救你。”
秦殊一怔:“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祖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装也装不出来的。”
“无?所谓,只要能把祖先鬼叫出来,你再亲手打死它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秦殊又一怔,在黑暗阴森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感受着山洞里渗出的寒意,僵着脸低声反问:“……你想让我,亲手打死一群千年鬼祖宗?这才是你带我上山的理?由。”
“对。”
“没有武器啊,就用手打?”
“嗯,通常是拳头,你用力?一点就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山洞里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还有焚烧透彻的纸钱和塑料,弥漫出刺鼻的烟尘味道。看来不止是他们,近期也有旁人?上山来拜过祖先,秦殊合理?推测,很可能就是想找回?孩子的、找回?砍砍的阿妈。
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阿妈所殷切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着。直到此刻,被细雪、巨石与树林环绕,秦殊依然能想起全家?人?脸上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赞许与希望。
因?此秦殊有点不安,再次偏头找裴昭确认:“如果我真的用力?打了鬼一拳头,你确定,我们的结局不会?是……鬼笑嘻嘻地飘走了,而我自己韧带拉伤吗?”
话音刚落,裴昭就不太客气地屈指去敲他额前的兽角,敲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回?音在死寂深山里不断飘荡。
有点像敲木鱼。秦殊莫名想到这一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就见裴昭翻身跳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面无?表情盯着他开口:“秦殊,进去。”
“哦。”秦殊表情一收,立刻把笑声憋了回?去。
被那?双冷冷淡淡的金瞳盯着,被扯着袖子拽进山洞里去,秦殊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咔嚓”一声,火柴燃起,山洞里别有一番风景。
活水村的人?并不完全崇尚道家?习俗,连祖宗灵牌也是由石头雕刻,再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祖宗灵牌。
这里可没有什么桌子椅子和香炉,灵牌被密密麻麻堆放得到处都是,每颗石头都刻了不同祖宗的名字和生死时辰。
按照祖祖代代的辈分,石头灵牌被区分出各种不同的艳丽颜色,也同样是按照辈分,这些灵牌由地势最低处一路摆到最高点,而石头之下,便?是埋葬尸骨的所在。
每一代祖宗的排位前面,会?留出小块空地,以便?死者的后人?前来祭拜。至于纸钱和线香,那?都是村里统一准备好的,由木盒装着放在洞口附近。
每次有人?来祭祖,直接拿自己想要的份额,放在灵牌前的泥土地上点燃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打开木盒取出线香,一阵阴风吹过,火柴灭了。
秦殊下意识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清晰如初。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清楚的光照。
只要洞口之外有一丝光线落进来,他就能用肉眼看清黑黢黢的山洞内部,连石头的颜色也能轻松分辨。
“我的视力?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刘阳阳说的阴阳眼吗,太厉害了……裴昭,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像金块一样,好奢靡!”
秦殊看着裴昭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珠,震惊地感叹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他重新点燃火柴,多?烧了几张纸钱,以方便?引燃细细的线香,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裴昭几眼,开始熟练地找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刘阳阳一个?人?行动,安全不安全?虽然他很强壮,但我也怕他被猝不及防的阴招给害了,他这人?性格有点愣。”
“安全。”
“噢……所以,他也是完成这个?故事的其中?一环吗?你都安排好了。”
“嗯,他是货郎,也只会?是货郎,一个?无?辜的、误入险境的摄像头主角,”裴昭轻声说着,抬手轻掩口鼻,似乎不太喜欢线香的味道,“他的角色设定,是衬托出活水村的荒诞与诡异氛围,但他和本地人?的爱恨情仇没有关联,没人?会?想要取他的命。”
摄像头……角色设定……
秦殊拿起九根被点燃的线香,对着密密麻麻的石头灵牌认真鞠躬,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发?现裴昭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稍微想想,或许就能无?限接近真相——他们此时被困在鬼域里,却也被困在一个?故事的世界里。
而这一故事的载体,可以是小说、电视剧或电影,其实本子上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唯有故事走向最终结局,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祖宗救我,祖宗救我……”这简单的四个?字,秦殊一共重复了九次。
再拿着手上的九根香,板板正正地鞠躬九回?之后,秦殊将线香一口气全插在脚下的泥土中?,眯着眼默默观察。
——不到十秒钟,九根线香齐齐断开,燃烧到一半的细碎火光歪歪倒倒地落进泥土里,转瞬便?不再有任何?亮色。
九为极数,寓意尊贵,是后辈祭祖时最诚恳的上大供行为。但转折点就在这里,若是后辈烧出了断头香,哪怕只有一根,也相当于严重的冒犯与大不敬。
而秦殊一次性烧出九根断头香,暗示着祖祖代代全死光,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轰隆——!”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声翻滚着,比阴沉天幕里的雷鸣更为恢宏。
而这座承载着无?数历史的、独属于活水村祖坟的神秘山洞,居然直接爆炸了。洞顶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暗光撒在秦殊脸上,石头灵牌不约而同发?出“哒哒哒”的抖动与磨牙声。
密密麻麻的透明鬼影从泥土渗出纷涌而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蠕动扭曲的大网。
祖宗们的鬼影,与它们自己的尸骨形状一模一样,绝大多?数断手断脚,早已不成人?形。有许多?常年埋放在同一处的祖宗鬼,与彼此相融合后形成了更猎奇的姿态,肢体黏连着,看上去有种粘稠的、水母般阴冷诡异的半透质感。
秦殊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着裴昭就跑,但此刻分外冷静的大脑告诉他——这么多?鬼东西?包围过来,他跑也跑不掉,必须正面迎上去直接打死。
那?就相信裴昭好了。相信裴昭,就是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
于是秦殊忍着恶心,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张直冲他面门?而来的粘稠大网,滑腻冰冷的怪异感黏在他掌心,迅速开始腐蚀他的皮肉。
很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尖锐刺痛,就像是灵魂被剧毒的马蜂给蛰了一口。秦殊没吭声,任由肾上腺素发?挥它的工作,眯起眼睛,迅速开始寻找最关键的那?只“进士祖宗”。
以进士身份风光大葬的祖宗,必然区别于其他平民百姓。秦殊如此推断着,也很快找出了那?只最完整的鬼影,连束好的发?冠也如此明显。
于是,下一瞬间,秦殊用左手攥紧了挣扎扭动着包裹而来的大网,狠狠扯着它向地面的方向猛然一拽,借助惯性带动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毫不犹豫扬起拳头。
他专注而冷静的深黑眼瞳里,悄然泛起丝丝难以察觉的血红暗芒,碎发?随风凛凛舞动,额前漆黑的兽角随之寒光盛放,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杀戮与嗜血欲望。
裴昭盘腿坐在不远处,与眼球肩并肩,抬头望向秦殊的背影。他支着下巴,目不转睛,苍白指尖贴在脸侧,手动压了压自己唇角的弧度。
“趁我们出去之前,我要偷吃一点。芊阿妹,你吃吗?”
“……”
眼球根本不敢说话,老实而无?助地用双手抱膝,将自己埋进鬼公的尸体里,直接开始装死。
“我没有这么小气。你当初选择留下,说明你已经是秦殊的东西?了。因?缘已定,跑不掉……他那?种怪物,身边的规则就是很霸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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