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时日无多


    林长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酸楚注满。


    裴千度的话太重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爱的枷锁,居然会对他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林长云一个人。


    可是林长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不剩下多少时日,裴千度该怎么办。


    林长云没有办法接受裴千度有不好的结局,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嘴硬心软,裴千度的一切几乎都没有了,他说着要杀掉皇室所有人,可是从来没有真的被仇恨蒙蔽过双眼,皇帝抹黑他的时候裴家在民间被骂得那么惨,裴千度也没有想过要对那些人做什么。


    甚至被林长云骗过那么多次之后,裴千度还是傻傻地自己送上来。


    能成大业的人要心狠,裴千度还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总是下场不太好,林长云想让他过得好,不想让裴千度落一个原剧情里那样自杀的结局。


    可是他该怎么做。


    林长云能活下去么,裴千度能走出来吗?


    林长云在这里死了,尚且有那么一点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裴千度呢?


    如果结局注定那样,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遇见彼此会比较好。


    林长云心口仿佛被小刀一戳一戳一样痛得尖锐:“裴千度,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他到底是哪里值得裴千度这样喜欢了。


    “哪里都喜欢,”裴千度把自己的脸蹭进林长云的掌心,“喜欢扬州的时候你因为喝了桂花酒变红的脸,喜欢你捉弄我的时候挑起的眼角,喜欢你认真给我画像时候的侧影,也喜欢你跟我一起分析局势的认真。”


    “我喜欢的地方太多了,数不完,所以你陪我久一点,多听我说好不好?”


    林长云噗呲一笑,笑得咳过血的胸口一抽一抽地痛:“我这样的人太多了,裴千度,是你遇到好人太少。”


    裴千度磨了一下牙:“才不是,你最特殊了,我只要一个林长云。”


    林长云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里特殊了,他哪里好了,裴千度所谓的特殊,不过是因为林长云从另外一个世界远道而来占据的不一样,如果裴千度去他的世界看一看,就会发现他不过泯然众人罢了,甚至比一般人更糟糕。


    而林长云很可能就要死了,他能给裴千度的不过是陪伴而已,现在也要没有了。


    林长云轻轻揉了一下裴千度的脸:“好啊,裴千度,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


    裴千度堵住了他的嘴,尝到了一口腥甜:“闭嘴,长云,没有如果。”


    林长云还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人禀报,说杜老四来了。


    裴千度让人进来,一只手牢牢攥着林长云不放开。


    杜老四对两人的亲密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林长云身边,看见林长云的脸色,神情一凝。


    杜老四伸手搭上林长云腕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问到:“血咳了多少。”


    林长云刚想说话,裴千度就替他答道:“特别多,没清理过的时候脸上手上都是血痕,地面上也一大片。”


    林长云无奈道:“哪有那么夸张,真那么吓人早就失血过多而……”


    裴千度看他一眼,林长云把那个“死”字咽回去了。


    杜老四“啧”道:“你别不以为然,小心点吧。”


    杜老四探过林长云脉,半合着眼思索一瞬,叹了口气。


    裴千度着急:“怎么了?”


    杜老四摇头:“不太好,比之前在雁川镇的时候更重了,开方子能暂时压住咳血,可他身子底子亏空,补不回来,只能慢慢用药调理。”


    裴千度一听林长云的病比在雁川镇的时候要重,脸色变得苍白:“怪我吗?”


    “你有那么大能耐?”杜老四叹道,“六皇子身体从小就不好,本来能走到这个年纪就是强撑,现在都还算好,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急转直下了。”


    裴千度:“那有什么办法?要吃什么药,或者要找什么名医?只要你说我马上就去找来。”


    杜老四瞥他一眼:“当年在京城,最好的郎中都没能将他医好,你以为我会知道什么办法。”


    裴千度哑巴了。


    杜老四这人怪异得很,他一直以为杜老四能有什么办法的。


    “咳咳。”


    林长云咳嗽两声,打断他们:“裴千度,让我和老杜单独说两句话吧。”


    裴千度想也不想:“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我面说?”


    林长云叹一口气,拉着裴千度的手晃了晃:“就一柱香好不好?我有没弄明白的事要和老杜商量,等弄明白了马上告诉你。”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摇晃他手掌的指尖,还想说“不”,想到什么,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我在外面等你们。”


    *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林长云和杜老四二人。


    杜老四对着裴千度消失的背影嘟囔一句:“他也真是护食……”


    然后转向林长云:“怎么,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林长云道:“你说我情况比之前在雁川镇更差,老杜,直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林长云刚从京城死里逃生的时候几乎就是一脚踏过了死线,杜老四想了各种办法才帮他把身体调理好,在雁川镇的时候勉强维持一个稳定的状态,如今李琮泰一死,林长云就突然剧烈咳血。


    杜老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时日无多,我刚才往轻了说的,担心裴千度接受不了。”


    林长云一笑:“果然。”


    杜老四皱着眉:“如果只是病倒也好说,这个时代没有办法解决的病症我能试着解决,只怕是不可抗力。”


    这也是林长云所想。


    林长云慢慢坐直身子:“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他把李琮泰死得事情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杜老四。


    林长云道:“想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咳血,再然后就是现在。”


    “老杜,来到这个世界的不只有我还有你,你这具身体起死回生多活了十数年,可有发现身旁别的什么人有异样?”


    杜老四的眉头皱得死紧:“长云,我跟你不一样,我这具身体没有在剧情里记载过,身旁的人也是,就算真的有人因为我少活了几年,我也不知道……不对。”


    听他说着说着突然拐了一个弯,林长云竖起耳朵:“怎么?”


    杜老四掐着下巴,一副拼命回忆的模样:“我好像记得……好像……”


    “长云,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听你说过,我刚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眼睛死了,我活过来之后把旁人吓得半死。”


    林长云:“是有,难道……?”


    “对,”杜老四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我依稀记得当时有个站在我身旁的老人直接昏了过去,但是我当时太混乱了,又过去了那么久,只记得后年好像再也没有看过那老人。”


    “现在想很有可能是去了。”


    杜老四抬起头:“林长云,他可能是因为我死的。”


    如果那个老人当时是因为杜老四的起死回生而吓死,那就是因为杜老四改变了他的命运。


    杜老四多活的这十数年,可能是那个老人本该再活的日子。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算什么?


    林长云额角冷汗直冒,用手一抹,指尖一片冰凉,激得林长云打了个寒颤。


    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巧合,那现在算什么?


    林长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


    突然,林长云想起来三年前太后的话和未有结果的寻找。


    太后看出来了林长云的问题,对他说,让他去找嘉贵妃的留给他的遗物。


    林长云去嘉贵妃旧宫找,什么都没找到,之后被滚滚而来的剧情席卷,再次睁眼已经在千里之外。


    素未谋面的嘉贵妃给他留了什么,为什么太后会这么跟他说。


    林长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李琮宴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和裴千度一起向前走。


    还有,还有他怀疑了很久的一件事。


    找到突破口,林长云冷静下来,他冲杜老四道:“我得想办法再去嘉贵妃旧宫一趟。”


    杜老四没想到话题跳转得这么快,还浸泡在自己可能是因为夺走他人生命才存活下来的沉默里,听到这话,愣了两秒才抬起头:“嘉贵妃旧宫?为什么。”


    林长云道:“太后猜到了六皇子李琮宴不傻,她跟我说,让我去找嘉贵妃留给六皇子的遗物,也许那东西有用。”


    “这倒也是,是该去旧宫找找,”杜老四点点头,“可是现在京城防守那么严,裴千度打回去怎么也该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长云,你的身体……”


    林长云笑笑:“只能一试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李明蕴在宫里,能接触到的东西多,裴千度这边也一直跟她联系着,她应该有办法去嘉贵妃旧宫翻一翻的。”


    杜老四点点头:“好,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尽量稳住你的身体,原来的药继续吃着,我再去翻翻,看能不能弄些新家伙出来。”


    “有劳了,”林长云终于露出一个笑,苍白的嘴角勉强弯了弯,他看了一眼时间,也快过了一柱香,再聊下去外面有个人药急了,“老杜,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杜老四起身收拾东西:“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身,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还有就是那个,你跟裴千度,你俩节制一点,懂吧?”


    林长云一扶额,雪白的脸终于染上一抹红:“我知道了,快走吧你。”


    杜老四“哈哈”大笑两声,加快步伐离开。


    林长云看着杜老四离开的背影,收起嘴角的笑容,脸色沉了沉。


    不对劲。


    *


    屋外,裴千度靠着窗站着,明明只站了短短一柱香,远不及平时训练烈日底下的几个时辰,裴千度却觉得浑身冰凉,连抬一小步都困难。


    远处杜老四正出了门,没有看到裴千度人影,声音穿过树丛远远传来:“……你们裴将军呢……!”


    将士答道:“……有事要出去一会儿……”


    裴千度呼吸一抖,手指关节终于动弹了一下。


    裴千度没有答应林长云老老实实待在外面,他还是忍受不了林长云对他有所保留,他还是无法接受林长云不能全心全意相信他。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


    能隐约听到里面谈话,但是又绝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将整个夜都照得雪白惨亮,随后想起剧烈的轰鸣声。


    要下暴雨了。


    裴千度全部都听到了。


    第82章 我都听到了


    烟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快,连着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傍晚才停下,留下满地潮湿,倒映出蔚蓝色的天空。


    林长云咳嗽了两声,小心跨过泥泞,推开木门,进了院子。


    也许是因为林长云的病,昨日裴千度格外的闷,早早吹了灯,一言不发地抱着林长云睡下,林长云想说话都被堵了嘴。


    第二天早上林长云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裴千度已经早早赶去军营,桌上给林长云留下了早餐。


    战火迫在眉睫,林长云能理解,但是短短几个时辰不见,竟然还是生出一丝想念。


    他坐不住,找了裴千度留下的侍卫,问了个地儿,老实喝过药后就慢悠悠过去。


    一推开门,屋内正扫着院子的一个侍女抬起头。


    这侍女看着有些眼熟,她见着外面来了个人,疑惑地眯起眼睛,仔细一瞧,然后唰一下瞪大了双眼。


    “六、六殿下!!”


    林长云刚想什么,就见这姑娘将扫帚一甩,冲进屋内,大喊道:“知安!天呐你们快来看呐,六殿下真的回来了——!”


    侍女这一嗓子吼得嘹亮,将院子里的人全都吼了出来。


    十几个人几乎是一副要将林长云包围得架势,却又顾及着林长云的身份不敢更进一步,只有从前与林林长云最熟的知安上前,欲语泪先流:“殿、殿下!您真的回来了……”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着林长云一起去过扬州的仆从们。


    还在京城的时候,林长云知道裴千度回来,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将他们送去了杜老四所在地西京别院,春猎的时候林长云身份败露,他们和杜老四几个人一起被关在了裴千度那里。


    后来林长云为了假死想办法弄出来杜老四,却没办法将这么多人一起救出来。


    他们一直跟着裴千度,一直以为林长云死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众人。


    都是熟悉面孔,依稀能回忆起来他们三年前的模样,但是经过岁月的洗礼,个个都显得陌生起来。


    “我回来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林长云仔细端详着各位,看到方才他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侍女,他犹豫了一下,“这位是……?”


    侍女看起来很是激动,上前半步道:“回殿下,我是彩云。”


    “四年前是您和柳将军在扬州救了我,您还记得吗?”


    林长云恍然大悟,是他第一次遇到柳景安且落了水的那天,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彩云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的彩云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干瘪瘦弱,被迫怀了孕。


    如今三年过去,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脸也红润起来,乍一眼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倒在地上哭的姑娘。


    林长云点了好几下头:“我记得,彩云,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殿下,多谢了您和裴将军,”彩云的眼睛亮起来,“虽然裴将军派人看着我们,但是同意我们每个人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我没要,我跟着柳将军给她打下手,学到了好多,殿下,也许我也可以上战场呢。”


    剩下的人们也一一道出自己的日子来。


    “太好了,”林长云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你们都好就好。”


    裴千度也是,这个口是心非的人,那时候嘴上说恨他,结果在林长云又一次离开之后,将林长云留下的人都看得这么好。


    林长云叹了口气,收回涌到胸口的情绪,转头对知安说:“知安,我有话想同你说说,你有时间吗?”


    知安一抽鼻子:“有!当然有!”


    林长云便冲众人笑笑,让大家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在彩云几个人一步三回头对注视下跟着知安去了他屋内。


    *


    知安给林长云泡了杯茶,眼睛还是湿湿的,还是照着老/习惯在林长云身边站定。


    林长云将他摁到坐上坐着,自己在他身旁坐下:“别这样,别再把我当六皇子了。”


    知安还要说什么:“我我我……”


    林长云打断他:“好啦好啦,聊正事,我不能呆很久。”


    知安只好把话咽回去。


    林长云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缓了一会儿道:“在扬州的时候我就听你说过,我神智恢复之后从前的记忆全无……你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对吧?”


    知安点点头:“是的,我比殿下大六岁,在宫里出生,生下来就是嘉贵妃宫的人,小时候给您陪玩,大了之后您的饮食起居基本都是我负责的。”


    “那再好不过了,”林长云道,“你的母亲也是嘉贵妃宫里的人,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嘉贵妃有留给我什么遗物。”


    知安思索道:“贵妃娘娘走的早,绝大多数东西都留在了生前的寝殿,还有部分在太后宫中的偏阁和京西别院,母家可能也有一些,不过那都是贵妃娘娘出阁前的东西了。”


    “殿下您六岁前由太后抚养,六岁后就住在了六皇子宫里,嘉贵妃留给您的东西,常用的都在在身边,您是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嘉贵妃生前留下的。”


    林长云蹙眉。


    太后喊他去找,那么林长云要找的东西不会在太后宫中,居然是留给他的,那么也不会在嘉贵妃母家,而嘉贵妃旧宫他也去找了,没找到。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在京西别院,或者是本来在嘉贵妃旧宫,但是被人拿走了。


    林长云沉默一会儿,问到:“你之前根杜老四他们在京西别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嘉贵妃留下的东西都看过吗?”


    “这……”知安有些为难道,“殿下,京西别院已经荒废过很多年了,杜大人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就先收拾过了一遍,屋子很干净,应该是将嘉贵妃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放好了。”


    “这样……”林长云呢喃几句,脸色沉下来,“我知道了。”


    一个个细节在林长云脑海里串起来,压得他胸口闷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人把尖锐的小石子一个一个往他心里砸,压得他心下越来越沉。


    如果真的是像林长云想的那样,那他就……


    林长云心底有些茫然,他就怎样,他又能怎样?


    *


    林长云告别了知安几个人,一出门,见找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院子门口,抱着胸,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石子。


    正是裴千度。


    听见林长云出来,裴千度立刻抬头,看过来的眼角带着一点疲惫。


    林长云一阵心疼,凑上前去:“眼里都有血丝了,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为什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坐坐,或者先回屋?”


    “里面的人见了我会不自在,”裴千度声音也透着些芽,他拉过林长云的手,牵着他往两个人的屋里走,“我就想来等你。”


    “那些人就这么重要,非得现在来见,你病成这样,就不能好好躺几日?”


    林长云在裴千度的强烈要求下,被塞回床上躺着:“真没病那么重,出去走走而已。”


    “你看我已经不怎么咳了,昨天那只是个意外,你也听杜老四说了,病情稍微重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林长云故作轻松地笑了两下,裴千度直勾勾看着他,眼神有些沉重,还带着林长云看不懂的东西。


    林长云被他看得心底难受,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是杜老四是肯定不会告诉裴千度的。


    于是林长云糊弄道:“别瞎想了,来睡会儿,你缺觉。”


    裴千度还是低着头注视着林长云,双腿缓慢地向前挪动两步,被林长云拉到床上。


    裴千度脱去了甲,顺着林长云的力道紧紧抱住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林长云的心脏和血脉全部都包围着。


    林长云忍不住眯起眼睛,希望这样的的拥抱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轻轻抚了一下裴千度的背,低声哄道:“快睡吧,我陪着你呢。”


    “林长云,”裴千度的脸埋着,林长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的低低的声音,“可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长云的心思被戳中,好像扎破了气的气球一样直冲上天,然后带着空了的内里从高空直直坠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酸楚。


    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违心道:“瞎说什么呢,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别老是再问这个啦……”


    “骗人,”裴千度突然抬起头,浑身都颤抖起来,眼底红到让林长云发愣,“你骗人,林长云,你又要骗我。”


    裴千度的眉毛皱起来,没说一个字眼眶都要比前一秒更湿润一分,看着又要哭。


    林长云不想见到裴千度再掉眼泪:“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裴千度的气喘得更不匀了,他恨不得能直接把林长云吞到肚子里,这样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分开,可是又没办法忍心伤害林长云一分一毫。


    他每一口气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林长云,我都听到了。”


    “你都……什么……?”


    林长云心脏重重一坠,浑身气血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千度终于按耐不住痛苦,把强忍了一夜的痛苦和泪水在最在乎的人面前全部都倾斜出来:“昨天晚上我没走,我就在窗外,我什么都听到了林长云,我什么都听到了。”


    林长云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越是恐慌就越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昨天都和杜老四说了什么,他说了……


    裴千度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死了是吗,林长云,这个世界只是个故事是吗?”


    林长云下意识想道“不是”,但是被裴千度堵住了嘴。


    裴千度的痛苦亲密无间地穿过来,两个心脏跳动的声音振聋发聩:“都告诉我吧长云……都告诉我,别让我这么痛苦……”


    第83章 真或假


    林长云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想,不敢让裴千度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开始是怕会惹得什么严重的后果,后来全部都是不忍心。


    裴千度也猜到了,他指尖微微颤抖,明明在说“都告诉我”,可是林长云却能看出来他眼神里藏的别的东西。


    裴千度希望昨晚听到的都是假。


    林长云也希望。


    但是不能再瞒下去,他答应过裴千度自己会留在他身边,他也答应过裴千度不会再骗他。


    林长云轻声道:“你听到的没错,裴千度,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许也有可能是,我不知道。”


    裴千度呼吸滞住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那是什么意思?”


    “我从另一个地方来,”林长云道,“从那看这儿,正如从这个世界看一个以前朝为背景的话本,裴千度,这才是你从前觉得我不对劲的原因。”


    “那是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人可以乘坐工具在天上飞,从扬州到京城只要一个多时辰,甚至可以直接隔着上千里与人谈话。”


    “我在那个世界读书的的时候,无意间捡到了一个话本,那话本里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故事,是,你的故事……”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将那剧本里写的故事原原本本道来,每说一个字,裴千度的呼吸就要重一分。


    林长云几乎要不忍心看,垂下眼睛:“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坚信我就是我,但是后来太后说,李琮宴本就缺一魂,我来到这儿是填上了那一魂,我就是李琮宴,所以我不知道了,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那我又是什么呢,”裴千度喃喃,少见的迷茫,“我只是这个话本里的一个人吗。”


    “那算什么呢,那我经历的这些算什么呢,我的痛苦都是什么人一挥而就随意落笔而成的吗?”


    父母的惨死,裴家所受的冤屈,倒在血里的战友,阿姐逃脱不了的命运,还有他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痛苦折磨,全部都是别人漫不经心的一笔吗。


    裴千度整个人都怔住了,平日里锐利的眼眸稍失了锋芒,盯着一处不断呢喃,目光却空空落不到实处一般,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他剧烈喘息,眼底蒙着一层雾气:“我是假的,长云,我是假的,就连你也会离开我的。”


    林长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抽走。


    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第一次怀疑自己是李琮宴的那天,他也这样,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仿佛悬挂于万米深渊之上,要被黑洞吞噬一般,什么意义都是空。


    而裴千度比他更糟糕,林长云还能更相信自己原来的世界是真,裴千度却是直接被告知自己这二十几载的人生全部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就该失去全部亲人,走上这条路。


    “我不会的!”林长云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楚自肺腑层层漫上来,“裴千度,至少我不会离开你,我也不觉得你是假的。”


    “你会的!你会的林长云!”裴千度突然崩溃,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眼底翻涌着赤红,乘不住的泪水像血一样流淌,呼吸粗重急促,思绪混乱却还记得紧紧抓住林长云,“你不属于这里,你会死,你回离开,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又留下我一个人!又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留下我每日每夜的等每日每夜的一个人坐着发呆,想你,想我爹娘,想阿姐!”


    裴千度将林长云攥得死紧,用力到青筋暴起,然后忽然整个人松下来,肩膀都塌下。


    他喉咙嘶哑,低垂着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面颊滑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长云,为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要皇位,不想经历这些。”


    “我只要我爹娘和阿姐,我只想要你……”


    林长云再也受不了,他的泪水也跟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裴千度的痛好像暴雨一样落到他身上,但是他却没有办法让这场雨停下。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办法帮裴千度找回他的亲人,甚至可能连最后的陪伴都给不了裴千度。


    林长云抱住裴千度,几乎要被这庞大的身躯和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裴千度的背脊,唤他的名字:“裴千度……裴千度……”


    千度,千度相思,千度回首,千百次心忧别离。


    “裴千度,别哭,”林长云轻轻抹了一把裴千度眼角的泪,“就算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呢,谁能说自己存在的世界一定是真?”


    “我从前的世界也可能是假的,也可能只是别人随意杜撰出来的东西而已,这个世界也可能是假的,但是哪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都愿意相信是真,”林长云凑过去,“我还在一天,就会陪着你一天,哪怕再去了别的地方,我也爬回来找你好不好?”


    裴千度眉目依旧痛苦地皱在一起:“可是……”


    “没有可是。”


    林长云堵住他的话:“只要尽力去做就好了,如果真的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办不到,那再掉眼泪吧。”


    “裴千度,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之前留在雁川镇不回来,有一个原因就是怕,怕变成现在这样,怕我注定要再离开,让你再痛一次。”


    “可是后来看到你迎着大漠的风沙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的眼泪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就不那么想了,”林长云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里还带着些泪,“我在想,幸好你来了,幸好你找到了我。”


    “就算注定要离别,我还有机会在多看你几眼,再多陪你。”


    “所以别怕,裴千度,”林长云道,“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别这么沮丧呗,我们想想,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林长云弯起眼睛,戳了一下裴千度。


    裴千度的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眼睛看着林长云,仔细描摹过林长云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记到心里。


    然后一抬眼,吻住了林长云的唇。


    “嗯……”裴千度掠夺着林长云的气息,吻到了泪水,“林长云,我们一起。”


    “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要杀到京城去,为我爹娘和阿姐报仇。”


    “如果岁命有定数,我就愿意把我的命分给你,”裴千度仔细咬着林长云的下唇,“我不要皇位,如果你死了,我也要跟着你一起走。”


    林长云被吻得气都喘不上,拍了裴千度肩头两下,喘道:“昏君。”


    “嗯,”裴千度应下,“我不要做帝王,我只想跟你走,到一个没有战火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


    “林长云,你说要娶为我妻的,还记得吗?”


    林长云又心疼又好笑:“哪有你这样将相公压着亲成这样的妻子?”


    裴千度终于笑了一下:“那我代你实现吧,我娶你。”


    “可以啊,”林长云道,“不如择日就成婚。”


    裴千度停下亲吻的动作,眼神认真:“真的?那我明天就去准备。”


    “假的!”林长云轻轻推了一下裴千度。


    裴千度的脸色还没落下来,就见林长云掰着手指头算道:“哪能那么快呢,战火纷飞的,物资紧张,百姓都等着吃饭,而且就这么草草成婚,也太不认真了……唔!别亲了裴千度!!”


    裴千度又压着林长云吻了好久才松口。


    林长云被吻得发丝凌乱,衣服掉下露出一个肩膀。


    他整理好衣领,脸颊烧红:“想让我多活几日就收收你那……旺盛的精力。”


    裴千度住手了,努力把不知不觉就要往里伸的手收回来。


    林长云咳嗽两声,稍微正色道:“我现在有些眉目,当务之急是找到嘉贵妃遗物,我直觉那很重要。”


    裴千度点点头:“我尽量联系在京城的人去找。”


    “嗯,注意小心,”林长云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确认,需要你帮忙。”


    裴千度凑过去,林长云快速将计划说了。


    裴千度听完,眉头又皱起来些:“好,我回去办……果真这样吗?”


    林长云摇摇头:“都是猜测,我也希望不是。”


    裴千度沉沉点头。


    林长云往下一趟,滑进被窝里,将裴千度也拉下来:“不早了,快睡。”


    裴千度帮林长云把头发理好,躺下来紧紧抱着他。


    他们面对面躺着,能听到对方每一拍心跳。


    裴千度睡不着,看着林长云一柱香,还是忍不住问道:“长云,你知道我那么多,我却不知道你的过去。”


    林长云正闭着眼尝试入睡,听到这话眼睫颤了颤:“我的过去?没什么意思。”


    裴千度不依不挠,林长云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很有意思:“长云,这是你从前的名字吗。”


    “嗯,”林长云应道,“我就叫林长云,从来都没骗过你,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在扬州的时候那张脸,也是我本来的面孔。”


    裴千度的呼吸变得更加缓慢用力,心脏跳得更快:“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有点喜欢我。”


    “傻子,”林长云耳尖染上一丝红,“一点点吧。”


    裴千度看起来不是很满意,林长云只好继续道:“好啦好啦,说了只喜欢过你一个,一点点喜欢的也只有你。”


    裴千度勾起唇角,在林长云鼻尖上吻了一下。


    “长云,我还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


    林长云一噎,眼睛垂下去:“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裴千度道:“那有没有什么记得的?印象最深的,长云,我想知道。”


    林长云没招了,从记忆里挑挑拣拣:“我小时候日子很困难,穷得很。”


    “有一次我跟我爹去镇上买东西,淘到了一个很破很破的数位板,就是用来作画的东西,我的命运好像从此改变了。”


    虽然回去之后被他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两天没能吃饭,数位板也差点砸烂,林长云把这些都咽回去。


    夜色里,裴千度点点头,有点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说的好多东西,他都难以想象。


    裴千度低声道:“我好想跟你一起长大。”


    林长云噗笑一声:“都长这么大了还能塞回去不成,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裴千度:“我还想听。”


    “慢慢再告诉你。”林长云悠悠道。


    “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别蹭我了裴千度……!”


    *


    数百里之外。


    黑压压的云层层堆叠,吞没了残月和漫天星空。


    晚风一阵阵袭卷而来,穿过宫阙飞檐,掀起廊下悬垂的宫灯穗子,灯火飘摇不定,带动一片破碎晃动的影子。


    暗红色的宫墙连绵着向远方延伸,空气潮湿闷重,一场暴雨将至。


    一人独立于宫前高台,长风拂动衣摆,发丝掠过面颊,散在夜色里。


    这人问旁边的宫人:“皇帝那边有差到什么么?”


    宫人低头答道:“没有,我们派去的人手脚很干净,皇帝头疼地很,发了好大一通火,重病不起,已经好几日没早朝。”


    这人冷笑一声:“好笑得很,李琮泰暗中下药那么久,结果自己还是比皇帝早死一步。”


    宫人不敢说话。


    这人也不要回答,抬眼望向厚重暗沉的天际,目光平静。


    过了片刻,道:“派去李琮泰那里动手脚的,都杀了吧,手脚干净些。”


    宫人垂下头老实道:“是。”


    风声呜呜掠过殿宇,酝酿着惊雷,京城静静等候着下一场大雨。


    第84章 杜老四


    半个月后,裴千度的军队安置完降兵,囤积粮草,稳固好大后方,而后自烟州出兵,直指洛阳。


    洛阳依靠八关都邑形成环形防御,裴千度便亲率主力正面压境,分三路同步行动。


    在北路控制河面,断绝各州援军渡河支援洛阳,封锁漕运,切断粮船。


    在南路派柳景安等一众将领堵死援兵。


    洛阳彻底变成一座孤城,围城三月,城内粮食日渐紧缺,人心浮动。


    主将死守不降,僵持之下,裴千度派精锐突袭夺取城墙,大军涌入,经过短暂巷战后控制了全城。


    洛阳居天下之中,占据此地,裴千度连通西北与中原疆土,切断朝廷东西往来,又坐拥漕运粮仓。


    更重要的是,洛阳易守难攻,进可长驱直入威逼京城,退可凭山河屏障稳固基业。


    此城一落,天下震动,皇室颓势已然明朗。


    更别提当今圣上久病,太子身亡,剩下的皇子尚且年幼。


    各大世家纷纷打起来算盘,大量倒戈向裴千度。


    *


    刚拿下洛阳,裴千度要开仓赈济饥民,收拢民心,要补充兵源修缮甲械,还要遣使联络中原各州郡,威逼利诱,扩大势力范围。


    因此裴千度每日直到深夜都还在外面处理军务,连轴转了三天,每日跑回来抱着林长云睡一两个时辰又要偷偷离开。


    林长云无奈,但是这也有好处。


    林长云偷偷藏下又咳出来的血,派人去将杜老四偷偷喊来。


    这会儿天才朦朦亮,杜老四顶着两个黑眼圈睡眼朦胧地被喊来,还要被叮嘱着别让裴千度的人发现。


    杜老四一言难尽,随便披了个外衣,头发也没顺就抓着个药箱子过来。


    林长云咳得五脏六腑都疼,面色苍白,难见血色。


    杜老四神色复杂地替他把了脉,道:“一如既往的糟糕,气血不足,按理来说我开的药总该有点作用,你怎么就是咳血停不下来,你有老实吃药么?”


    林长云抹开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将沾了血的手帕捏在手心里:“肯定吃了,不然等死吗。”


    “奇怪奇怪,”杜老四嘟囔道,“我的药不会有问题啊……林长云,你们是不是没老实听我话,都说了要节制要节制,色字头上一把刀不知道呢?”


    林长云:……


    杜老四贫完林长云,挠挠头,站起来:“除了这个我真想不出来为啥啊,我回去看看书。”


    “得了,你就这么确定你那本科刚毕业的医术那么有用?”林长云把他拉下来,“坐下陪我聊聊,乘裴千度不在,谈谈正事。”


    “……我好歹在这儿有十几年经验吧。”


    杜老四嘟囔:“好吧,还是嘉贵妃那事儿?”


    “嗯,”林长云点头,“我弄到了点消息。”


    杜老四抬头:“什么消息?”


    林长云淡淡道:“我让裴千度帮忙派人去京城搜,太后那里还有嘉贵妃生前的宫人那里都去找过,东西没找到,但是找到个宫人,说是见到过什么比较奇怪的人,可能是有关那遗物的下落。”


    “莫非是东西被人拿走了?”


    杜老四皱起眉毛:“但是长云,现在京城乱,那宫人的话也有可能是陷阱。”


    林长云:“嗯,我知道,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了不是吗?”


    杜老四长叹一口气:“是,注意小心,有什么记得来跟我说。”


    林长云笑了一下,托着腮看向窗外,侧对着杜老四,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清晨。


    他突然道:“老杜,如果我死了你怎么想?”


    杜老四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吐槽:“干啥突然这么伤感,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你要是死了我当然会伤心啊,长云,我希望你过的好。”


    林长云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对,好记得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不想活,是你一直劝我往前走的。”


    杜老四“啧”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看起来可糟糕了,表面上好好的,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下一秒就跳河,我和老杨真操心死。”


    “有那么夸张么?”林长云轻声笑了一下。


    “那可不吗,”杜老四感慨道,“结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儿,看着是把你往死路上逼,结果倒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选的果然没错啊……”杜老四喃喃。


    林长云听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杜老四摆摆手,突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道,“我去,你家裴将军是不是回来了,我得赶紧走。”


    杜老四正要从后门离开,林长云突然一伸手拽住了杜老四。


    杜老四莫名其妙:“你干啥,不怕裴千度发现了啊?”


    林长云却又突然叫了他一声:“杜老四。”


    杜老四被拽住的手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下一秒,林长云低着头垂着眼睫,道:“你说希望我好好的活,为什么瞒我那么多?”


    “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杜老四浑身一震,没来得及挣脱就见裴千度一下子推开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一下子将杜老四团团围住,堵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道路。


    杜老四背上出了一层层冷汗,看着面前林长云,看似镇定地问道:“长云,你这是要干什么?”


    林长云放开他,往后靠了一下,被裴千度托住肩。


    裴千度看了林长云一眼,沉默地摇摇头。


    林长云慢慢吐出一口气,回头道:“老杜,我还想问你,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你有很多破绽吗?”


    杜老四道:“何出此言?你别冤枉我。”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手站起来,直面杜老四:“先说最近的,我一提嘉贵妃遗物的事情,你就糊弄过去,只会附和,好像在拖延什么一样。”


    “不但是现在,在雁川镇的时候也是,一开始我还没有意识到,但是你好像总是在把我往什么地方引导,你很心急地想要我回到这里来,回到剧情线上来。”


    杜老四摆手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啊,你就要这样一棒子打死我?太冤枉了吧!”


    林长云又道:“如果只是这些那还能算是我疯了,但是过于巧了。”


    “太巧了,杜老四,在扬州的时候我需要改变容貌,你有相应的药,在京城我需要假死,你也能想办法弄出来,甚至往雁川镇去的路上,我差点撑不过去,也是你一味药给我救回来,就连刚才我问你,你也坚定你的药不可能出错。”


    “这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事情吗,你也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吗?”林长云轻轻咳嗽两声,上前一步,“杜老四,我们不是朋友吗,我知道你不想害我,但是……”


    “你到底是谁?”


    杜老四低着头没有说话,摩挲了一下手上药箱,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你没有证据的,长云。”


    “我知道,杜老四,我应该永远也找不到证据吧,”林长云回答,“我在赌,赌你还把我当朋友。”


    “朋友啊。”杜老四无奈地笑了两声,眼角的皱纹都皱起来。


    杜老四轻轻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微微抬着下颌看着林长云,好像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好吧,朋友……”


    杜老四话音刚落,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瞬间,剧烈的光芒炸开来,狂风席卷而过,将林长云的头发和衣角全部都吹起来。


    林长云从未见过这样刺眼的光,好像无限逼近太阳,他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进怀里。


    裴千度紧紧抱着他,两个人天旋地转,失去了重心,仿佛被抛上太空然后再重重向下,不断加速着坠落。


    再一恢复意识的时候,林长云根裴千度两个人一起跌进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面,被稳稳接住后背,裴千度垫在林长云身下,还牢牢抱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儿吧?”林长云慌忙爬起来,拉着裴千度左看右看,确认他没事儿之后,抬头喊道,“杜老四,这是什么……?”


    一抬头,林长云瞬间愣住了。


    他们在一间目测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正落到了一个形状似沙发的物体上,材质却又是林长云从未见过的模样,屋里悬浮着桌椅和几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屏。


    而他们面前正站着一个青年,目测不过二十多岁,身姿挺拔,眉眼依稀能认出来是杜老四的模样。


    杜老四——,不,杜思远走过来,慢慢道:“那边不是说话的地儿,被监视着,所以就把你们弄到这儿来了,坐吧。”


    他话音刚落,撑住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的物体缓缓涌动着变了型,将二人拖着坐起来,调整成了一个舒适的角度。


    林长云震惊到瞳孔都在颤抖,抬眼一看裴千度,只见裴千度比自己更难以接受。


    裴千度缓缓扫视了周围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到林长云身上:“这就是你说的你的世界吗……?长云,这是你原本的模样?”


    林长云下意识朝自己身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发又变成了刚到肩的长度,身上衣物也是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秒穿着的。


    他刚想看自己现在的具体模样,就有一面镜子悬浮到林长云面前,倒映出林长云面庞。


    错不了,这是林长云自己的脸。


    熟悉到让林长云感到心惊。


    再一看身旁裴千度,还是他原本的模样。


    “不是,这儿是我的地盘,”杜思远回答裴千度的话,“到了这里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最原本的样子。”


    杜思远道:“林长云,你不用再去纠结了,你就是林长云,原原本本的你自己。”


    林长云“唰”一下子站起来,他的胸口和常年发软无力的四肢也不疼了,好长时间都未觉得这样轻快过,可是这时候却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匆匆道:“这里到底是哪里?老杜,你到底是谁?”


    杜思远挥挥手,两个小机器人飞过去轻轻压着林长云的肩让他坐下来,旁边裴千度警惕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奇怪的东西,见他们没有伤害林长云才松下肩膀,两个机器人显示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杜思远向后一倒,也坐下来,顺手掏出来一桶爆米花:“别急,相对于这里来说外面的时间是凝固的,你们要在这里呆个几天就行,只要回去之后不出差错不让人发现异常,就不会有事。”


    “事情很复杂,你们听我慢慢说吧。”


    第85章 真相


    杜思远慢慢道:“简单介绍一下吧,我叫杜思远,是管理各个世界的人员之一。”


    “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林长云你原来在的地方,是两个世界,属于无数世界之二。”


    裴千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是神?”


    “哪那么牛,”杜思远摆摆手,“我跟你们一样只是普通人而已,可以把我看作一个小官吧,所有世界被一个类似‘朝廷’的东西领导着,我只不过处理整个庞大‘朝廷’的一部分职务而已。”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一丝不解。


    裴千度回过头,又道:“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长云的世界是真实的,我也是真实的,为什么?”


    “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杜思源道,“就像水就是拥有水的属性,地球就是有地心引力,氧气和铁作用就是会发生氧化反应,你问是谁赋予的这些规则,我也不知道。”


    “我刚被抓来做这个工作的时候也在想到底什么才是真,后来见得太多了,慢慢就不去想了,谁知道什么是真呢?也许现在我们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和所说的一切也是假的,只要胸口涌动的情绪和意志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就好了。”


    裴千度眉头越皱越紧,他听不太懂杜思远中间说的东西是什么,只能隐约去明白他的意思。


    林长云扶额,问道:“你说我和裴千度两个人所在的世界都是真,两个世界又各自独立那我……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人送你过来的。”


    杜思远露出一丝感慨:“长云啊,你在你原来的世界的命数已经尽了,就算没有因为看到那个剧本猝死,过不了多久你也会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裴千度全身一震,朝林长云看过去。


    林长云被他盯地后脖颈发凉,手心冒出冷汗,搅了一下手指:“哈哈,怎么可能。”


    他示意杜思远别再顺着这个往下说了。


    杜思远叹一口气,不去揭林长云老底,继续道:“反正就是到头了,所以有人为你换来了第二次机会。”


    “那人算是我同僚,她刚好来到裴千度所在的这个世界做任务,用了嘉贵妃的身份。后来,她知道你在你的世界过得不好,一切都脱轨了。”


    “她违反规定诞下了六皇子,一个本来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杜思远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长云,你之前猜的不错,世界上总的命数是有定的,而我们这些人经历层层选拔和考核,为‘朝廷’办事,在拥有一定价值之后,可以付出一定代价,去换些日子来。”


    “而那个人刚来到裴千度的世界做任务的时候,还不足以拥有这个权利,需要时间。可是她再不动作你就要永远离开,于是她擅作主张燃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岁月,创造出了一个生命,就是李琮宴。”


    “因为这个原因,那人任务失败离开了这个世界,而那个留下的孩子不过是一个空壳而已,所以才会痴傻,”杜思远道,“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躯壳,你来了,才真正的活了。”


    林长云喃喃:“所以我看到的那个‘剧本’不过是一个媒介而已,把我拉到这里的媒介。”


    “不错,”杜思远点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她是谁?”


    林长云一下子站起来,再也忍不了,大步走上去抓住杜思远的袖子:“老杜,她为什么要为我做些,求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杜思远坐在座椅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长云,眼神化作长长的一丝叹息。


    他道:“其实你应该猜到了吧?”


    “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的,只会有一个人。”


    林长云手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文字烫了一下,浑身发软,又跌坐回去,被裴千度接住。


    林长云的全部身心轰然一空,怔怔愣在原地,眼底染上一丝茫然:“怎么会呢……她应该要恨我的。”


    “她怎么会恨你呢,”杜思远轻轻摇摇头,“是你一直把自己困住了,长云。”


    “我……”


    林长云还要说什么,杜思远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先不说这个了,虽说这里的异动不会被发现,但还是得尽快解决问题,长云,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想。”


    “你别担心,她没事情,只是因为任务失败接受了一些惩罚,然后去下一个世界继续执行任务去了。”


    杜老四说着继续道:“‘嘉贵妃’走后,我接替了她的任务,来到了这这个世界,继续接替她执行任务。”


    “我的任务是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


    杜思远看了一眼裴千度:“裴千度的情绪波动有些超过了预期,向后退一步,恐怕他在没有杀进京城就精神崩溃自杀,往前走一步,我担心他直接仇恨上头把所有人都杀了。我需要帮助一切维持在合理的范围内,让这个朝代实现变革,往前走。”


    “所以,长云,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也利用了你,引导你介入剧情,进而影响裴千度。”


    林长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闻言抬头问道:“你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一切了是吗?包括‘嘉贵妃’做的小动作。”


    “是的,抱歉,”杜思远道,“但是长云,这不是我自己去查的,是‘嘉贵妃’告诉我的。”


    林长云的神色更怔然。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和我一起完成的,知道我接手了裴千度的这个世界,她接受完惩罚之后马上投入来找我。”


    杜思远:“她恳请我帮你,让我帮你也帮她争取经可能多的时间。她需要时间,需要足够多的资本才能换来你真的幸福的结局。”


    “所以我真的一直在帮你啊,你别冤枉我啊,”杜思远无辜地张了几下手,“我一直就想要你活下去,你们两个的初遇在我意料之外,匆匆忙忙赶来后来发现你和裴千度在一块儿,不仅这个世界的走向变得稳定了,你也变得更好了。”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两个谁最希望你们在一块儿,可能就是我了吧。”


    林长云轻声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只是跟她合作过一次,你不怕受牵连吗老杜。”


    “你就当我好心吧,”杜思远伸了个懒腰,“日复一日的工作太无聊了,突然有人突破秩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看你们这样,我也忍不住不帮一把啊。”


    “我早就真的把你当朋友了,长云。”


    林长云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裴千度接收了过于大量的信息,比之前知道林长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甚之更甚。


    好在他久经战场常年处理各样冗杂的情报,眼下虽然很多事情无法理解,还是死死皱着眉狼吞虎咽般将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裴千度抓住了他最关心的东西:“你说‘嘉贵妃’让你为她争取时间,她在找能让长云继续走下去的办法,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啊,”杜思远点头,见裴千度要继续追问,他堵住了裴千度的话头,“不过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裴千度一咬牙:“为什么?林长云撑不了多久。”


    “年轻人呐,淡定淡定,我知道你心急,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杜思远“啧啧”道,“你信不信,如果现在让你知道办法是什么,你肯定头也不回的带着林长云冲出去了。”


    裴千度被戳中心思,冷静下来。


    杜思远继续说道:“所有的一切都被我一起放在了嘉贵妃的遗物里,就在京城皇宫金銮殿的殿内御座上方横匾之后,等你打过去之后,亲手拿过来吧。”


    “裴千度,你有能力,却少了一点野心和心狠,比起进取,你更想保护好自己手上还拥有的东西,比起皇位和复仇,你更想要林长云活下去。”


    “知足是幸福的秘诀,我相信这也是林长云会爱上你的原因,”杜老四顿了一下,“但是啊,这个世界必须要走下去,不然世界崩坏,引起我顶上头头的注意,发现了林长云和你的不对,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裴千度攥紧了林长云的手,他知道杜老四说的有道理,只能按耐下焦急的情绪:“好,但是长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杜思远简单算了一下:“你们两加在一块儿,最多三年时间。”


    “这段时间里我会想办法在药材里做些手脚,让长云能够走下去……哎就是这个地方露馅了是不是,林长云你是不为了套我话故意没有吃药,你不怕死啊?”


    总共三年,那裴千度必须在一年半之内拿下京城重进金銮殿,找到能让林长云回去的唯一办法。


    裴千度眼神沉下来,他必须做到,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边上沉默已久的林长云却突然开口,没有理会杜思远刚才的职责:“那裴千度呢,我活下来了,他呢?”


    林长云没有忘记,裴千度的结局是在拥有一切之后自杀。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只有不解,后来了解了裴千度才知道他太孤独,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想要的那些东西早就失去了。


    找杜思远所说,有人帮林长云,那谁来帮裴千度呢?


    杜思远露出一个笑脸:“我都说了,她是要给你一个幸福的结局,她耗尽所有也要让你幸福。”


    他说着不等两人反应,快速道:“好了,不要再问了,回去之后记得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不顾一切的往前走行不?”


    “不要掉以轻心,这世界是真实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们是自己的主角,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往前走吧,会有好结局的。”


    杜思远话音刚落,二人又被一阵强光吞没。


    身旁悬浮的全息投影显示屏和转悠着眨眼的机器人一下子全部往后退去,地面不断向下坠落,天空和星河都颠倒过来,转得让人眩晕。


    再次睁眼,林长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裴千度撑住他因为晕眩而虚软的身子,林长云向下一探,抚过自己过腰的长发。


    抬头一看,杜思远又恢复了原来的中年人模样,被几个裴千度的亲卫包围着,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们。


    那些亲卫神色警惕,丝毫没有发现不对劲。


    杜思远眯起眼睛,朝裴千度和林长云二人笑了一下。


    亲卫看着他这幅不以为然的样子,正等着裴千度的指示。


    却见裴千度抬了一下手:“退下吧,送杜大人回去。”


    第86章 林长云1


    林长云又做噩梦了。


    他又梦见很高很高的山,一路从脚底下绵延向外,一层一层的永远望不到尽头,向外走,山后面还是山,被困在这里的人好像永远也出不去。


    黑压压的天空像是笼子一样罩在头顶,渺小的人在这样的遮盖下同蝼蚁没有任何差别,乌乌的云层拥挤而过,蒙住月亮和星星的眼睛。


    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夜色中有鬼藏着,尚且年幼的林长云踏在泥地里,风呼啸着冲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被狰狞的树根和灌木丛绊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的泥。


    在疼也只能挣扎着向前,远处的呼吸和哭声撕心裂肺般传来,惊起大片大片的鸟,落了一地的叶。


    林长云再也顾不得稀里哗啦留着血的膝盖,迈着年幼的步子飞速往前冲过去,锋利的枝桠划破了他的脸颊和耳朵。


    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长云终于穿过密密麻麻压下来的树林,笼罩着黑夜的云层终于舍得让月亮落下来一点光,正好照在林长云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上。


    女人背对着林长云立在河畔,浑身是血,血腥气铺天盖地袭卷上来,她握着石头的右手上鲜血一滴一滴地涌下来,低落到潮湿的河岸泥泞上,在夜色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山风呼啸着吹过,女人乌黑的头发被吹向河的方向,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盘旋跳跃着。


    听到身后动静,女人慢慢回过头。


    林长云看不清她的面庞,她的眼睛被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头发阴影遮盖住,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满是乌青和鲜红。


    林长云再也等不了,他飞快向前冲过去,伸出小小的手努力要去抓住她。


    “别走——”


    林长云抓空了。


    女人呢喃了一句什么,不管不顾地向河里一倒,飘起的头发划过林长云的指尖,然后跟她骨瘦如柴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不……不……”


    林长云还是没来得及,还是没赶上。


    他永远也赶不上。


    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林长云继续向前奔跑,要随着那道身影一起跳进河水里。


    下一秒,林长云的手臂被人拽住了。


    “别再往前走了,长云。”


    林长云僵硬地回头看过去,骨头都在颤抖着,他的眼泪被夜风吹过,斜着从脸颊上低下来。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牢牢抓着林长云的小臂。


    她面色平淡,高绑着的马尾被从右耳耳侧吹向前,干净清爽,林长云封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是那个他见过的女人。


    但是,但是她……


    “过去很久了,往前看吧。”


    山风越来越大,呼啸着吹来,越吹越猛烈,刮得林长云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一般疼。


    密密麻麻的雪花从遥远的地方被着狂风吹打过来,整片天地霎眼前白花花一片。


    大片大片的雪白笼罩住了林长云的实现,他伸手一档,冰冷的风依旧从袖口和臂弯里吹进去,冻得林长云浑身冰凉。


    再睁眼的时候天地间已经一片苍茫,林长云抬起头,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声上穿着熟悉的黑长羽绒服,身旁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厚厚的雪层寂静无声地落到地上。


    面前的女人却依旧穿着白衬衫和蓝黑色长裙。


    见林长云看过来,女人歪着头笑了一下:“又见了,长云。”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冰凉的眼泪凝固一般停留在侧脸。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讲所有都联想起来,不敢置信,他嘴唇颤抖,死死盯着她,好长时间才轻声问道:“……妈妈?”


    一片雪花恰好落下,落在女人鼻尖上,女人抬手摸去,鼻尖跟眼角一起微微泛红。


    她咧嘴笑起来:“真好听啊,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


    果然是她。


    林长云的泪水一瞬间更加剧烈地涌出来,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块儿碎裂了一般疼痛。


    真的是她。


    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她每次都会在林长云濒死的时候出现。


    她每次来见林长云,都选择了林长云最熟悉也最有安全感的学校。


    春猎那天林长云见到的是她,离开京城往雁川镇去的时候林长云见到的那人也是她。


    只是林长云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眼角带着皱纹的三十多岁模样,被岁月折磨得眼角无光,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能依稀看见她少时模样。


    林长云上一次真的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前,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给他,哪怕林长云怎么拼命也没有办法抓住逐渐消散的记忆。


    而现在的女人是她二十岁的模样,与将近二十年之后天差地别,无论是气质还是眉眼都像是完全不同的二人,林长云直到现在才能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林长云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摇摇欲坠:“为什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女人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呀,我能在这里的时间太有限,而且如果你知道了,会更难过吧。”


    所以她就用“剧本创作者”对身份出现在林长云的梦境里,着梦境大概也是她短暂创造出来的地方,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提示林长云让他走下去。


    哪怕离开了梦境林长云失去这段记忆,潜意识也被影响,他还会继续往下走下去。


    “那就让我难过!”林长云无法控制地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一步,“为什么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为我做这么多!如果我没有这么强硬对去问杜老四,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女人轻轻抚摸了一把林长云在雪地里依旧苍白的脸:“可是妈妈不想让你难过啊,长云。”


    林长云的话一下子梗在胸口,他呼吸急剧欺负着,颤抖道:“……为什么,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大雪下个不停,形状各异的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到林长云和女人的肩上以及发顶,灯光一照显得亮晶晶的。


    女人歪了一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身影,神色复杂眷恋:“其实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你,恨我自己,恨全世界。”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应该恨你的,长云,”女人轻生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林长云哑声道:“我不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嘘,”女人堵住了他的话,“可是我是你妈妈,我就是爱你的,不要再被困住了长云,不要再难过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别哭了好吗长云,别哭。”


    林长云一下子抓住她道手:“你又要走了吗?”


    女人弯了一下眼睛,满脸眷恋:“对呀,我要走了。”


    “别担心我了,长云,我现在过的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可以吗?”


    她又要走了,林长云一下子慌张起来,牢牢攥着女人的手不敢放开:“别走,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吧,求你了。”


    女人摇摇头:“再不走来不及啦。”


    “长云,往前走,往前看,爱你的人在前方等着你。”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妈妈!”


    漫天飞雪,林长云眼睫上都是雪花,轻柔的雪花抚过林长云的脸颊然后又飘向远方。像是母亲的掌心。


    下一瞬间,林长云醒过来。


    他一下子向前抓去,浑身发抖,两眼前仿佛还是那一大片苍茫的雪地和天空,他喃喃道:“别走……别走……”


    身旁裴千度正片刻不离地守着,见林长云醒过来一下子把他拥进怀里:“长云,长云?我在。”


    林长云瘦弱的肩膀抖得无法停下,他的血液被凝固,半张着嘴拼命汲取着氧气。


    裴千度抱着他,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背脊:“长云,告诉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裴千度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将林长云紧紧包裹着。


    林长云这才仿佛彻底从那片雪地那条河岸旁走出来。


    “裴千度。”


    林长云唤他名字,裴千度“嗯”了一声,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林长云抬起头,眸子却嗐垂着,眼睫上挂着泪珠,眼尾湿润一片。


    “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


    林长云从小就是个怪胎。


    他在西南地区的山沟沟里长大,他们那地儿穷的不能再穷,林长云从出生到高三前就没离开过他们那个县。


    从小到大林长云就没有办法和同龄人玩到一块儿,小时候同龄人在扔泥巴捉蚱蜢捉鱼的时候,林长云一个人躲在着拿着割树枝在地上瞎画,再长大点,同龄的男生开黄腔和盘算着怎么偷喝长辈的土酒的时候,林长云在想怎么能够在今天晚上趁父亲不注意,溜去村头的那个大哥家里借书。


    初次之外,林长云还有个秘密。


    他的妈妈永远也出不了那间破破小小的屋子。


    从小到大,从他出生到母亲离开,林长云每天都在想,今天怎么逞父亲和爷爷奶奶不注意,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偷偷带进去一块给妈妈。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以为,所有人的妈妈都跟他妈妈一样是出不了房门的。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贫困的地方,林长云家里比别的人家更穷,他们一天最多吃一小盘肉,林长云但凡敢多吃一点都要挨打,全家上下只有父亲有一部老旧的手机,其他所有人几乎是与这个世界脱轨。


    林长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八岁那次他被父亲发现偷偷给妈妈拿吃的,被父亲一棍子抽在腰上,头撞到了木桌角上,鲜血顺着额头一路沾到眼睛里鼻子上,再从木桌滴到地上。


    但这都不算什么。


    林长云见识过他父亲打他的妈妈,就当着他的面。


    林长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妈妈被瘦小但恶狠狠的父亲用力掼到地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柔顺的头发和血一起糊再脸上,脚上还套着粗粗的锁链。


    他听到父亲怒骂,黝黑的手一下又一下落下:“你%*$的还敢不敢跑了!!还敢不敢!!!”


    那手法让林长云想起不久之前他父亲偷来隔壁村的大黄狗,手起刀落,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飞溅而出,大黄狗狗撕心裂肺地呜咽着,被砍成一块有一块,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黑色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林长云小小的脸。


    最后变成了桌上的一盆肉汤,在老旧积灰的桌子和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浓烈到恶心的肉香。


    林长云冲过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拉开他父亲,可是他太小了,手腕轻轻一折就会碎,站起来还不到父亲的膝盖。


    他爹随手一挥,林长云就像个轻飘飘的碗一下子被砸出去,落到地上碎裂一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晚上父亲的气终于消了,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声睡在屋里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打开妈妈那间小破的房门,一件一件把七零八碎掼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林长云过来的时候妈妈永远都还没睡。


    她的屋子只有一间很小很小的床,高高挂在墙的最顶上,偶尔能看到残缺的半个月亮和探出来的树枝以及蜘蛛网。


    林长云爬到母亲怀里,母亲瘦弱到病态的胳膊环过他,林长云看到那胳膊上一道又一道伤,旧的还没痊愈新的就又覆盖上来。


    林长云的眼泪忍不住一滴又一滴掉,落到那疤痕上,他想起来那条被大黄狗被杀的前几个小时,他父亲正在磨刀,那狗就把自己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大大的眼珠子湿润着,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的伤口。


    也许这样就不会疼了,小小的林长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学着舔了一口母亲的伤,苦涩湿咸的味道。


    妈妈摸了一把林长云小小的脑袋:“长云,别哭,你看,妈妈都没哭。”


    林长云抬起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妈妈,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了。”


    女人怔了一下,苦笑一下:“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也许我的日子更糟糕呢。”


    林长云不信,他把脑袋埋进妈妈的被窝里,在他尚且幼稚到认知里,妈妈是因为是他的妈妈所以才被困在这里,被父亲打。


    女人一下又一下拍着林长云小小的脑袋:“别哭啦,上次没讲完的故事,还想听吗?”


    林长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把泪珠子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想。”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妈妈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个大城市,全国最厉害的地方。


    林长云那时候还不是很能理解国家和城市的概念,只能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跟这里几乎就像两个世界。


    “上次妈妈讲到了考上大学,还记得大学是什么吗?分数越高,进的学校越好,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特别特别多的书,有很厉害的老师来教你知识。”


    林长云努力理解,用力点点头:“妈妈,那你后来去了什么学校。”


    他妈妈特别聪明,他一直相信妈妈一定进了很好的学校。


    妈妈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可惜不凑巧,月亮刚好被云层掩盖了。


    就像是掩盖了她曾经辉煌的岁月。


    女人喃喃道:“清华大学。”


    林长云这时候还并不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学校差,问道:“是很好的学校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如果实在从前,别人只要问,她就会顺畅地吐出学校的名字,从来不需要为这一点纠结自卑。


    但是现在再报出母校的名字,却好像有一条鱼刺丝丝卡在喉咙口,好像要去抓住早已经被偷走的珍宝。


    曾经那样绚烂地燃烧过,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长云并不懂这样复杂汹涌的情绪,他握起小小的拳头:“妈妈,那我也要去这个学校!”


    女人噗呲一笑,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来,她将林长云抱地更紧:“好啊,你一定要考出去。”


    林长云点点头,也许只要他考上这个很好的学校,一切都会改变了:“好!妈妈,我要带你一去出去。”


    女人:“好呀,我等你,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嗯!北京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那我们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好,我们一起去。”


    可是后来女人没有等到林长云拿到录取通知书,林长云也没能做到带她离开。


    第87章 林长云2


    很多年之后林长云回想起来少时岁月,还是会心惊,也许只差一点点他就会长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也许他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但是妈妈从小到大偷偷给他讲的故事,每一言每一语都在将他引向远方。


    林长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才明白妈妈那么厉害的人为,为什么,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世界来到这个狭小的牢笼。


    妈妈不是天生就叫妈妈,她有自己的名字,林宁为。


    她是她们那一届浙江高考前五名,家庭富裕,父母开明,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苦,在最好的时候去念书,一路顺风顺水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


    然后在一个夏天,她怀着对教育的无限憧憬,想要给遥远的地方带去一丝希望,于是不顾父母的劝阻,义无反顾参加了偏远山区的暑期支教。


    她走到了深山里,脱离了原本平缓向上的轨道,从万丈深渊坠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来。


    林宁为后来无数次恨,恨自己太单纯没有看到带她走的那个村民褶皱底下阴险的眼神,恨自己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偏偏要去那么深的山里,恨买卖她的那些人只知道要用女人的肚子装一个孩子。


    她也恨过林长云,如果不是这家人为了生下他,也许自己就不会被绑过来。


    可是林长云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跟这个贫瘠险诈的家不一样,他长在这里就好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雪白花朵。


    他会用小小的身体挡再自己面前,变成了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会护着自己的人。


    林宁为看着林长云小小的脸庞,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来第一次从北京前往山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坐得浑身都疼,头被颠簸到晕眩,下了车的第一天,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稚嫩淳朴的孩子脸。


    她从来都没有错过。


    而且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要走,要带林长云一起离开。


    林宁为很早就发现了林长云的天赋,这个孩子聪明,理解力强,林宁为讲的东西他听一遍就会,而且他极其专注,能够坐着想东西想整整一天。


    更何况她发现,林长云在艺术上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天赋。


    贫瘠的土壤是养不出艺术家的。


    这里没有教育资源,没有信息,没有钱。


    林宁为辗转反侧,在一个夜晚将林长云拉过来,小声嘱咐道:“长云,你去找村头的大哥,不是总借他的书吗?他人很好,你机灵点,帮他做些事,然后问问人家,问问他能不能再帮你,帮你搜集外面的资料。”


    “你去找,去看,去学,去想办法,你爹盯着妈妈,妈妈教你不了那么多。知识是很宝贵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你要离开这里。”


    村头的大哥早就知道林长云的妈妈是被拐来的,他不能借给林长云联系外面的办法,但是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一点上风,答应他自己愿意帮林长云搜索。


    那是林长云第一次通过庞大的互联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远方的门向他和妈妈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林长云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用帮人干杂活的钱攒了一百多块钱。


    在一起跟着他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淘到了那块他盯了很久很久的数位板。


    他爹发现了,瘦黑的手拧着林长云脆弱的脖颈将他掼到地上,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到林长云身上:“老子真是管得你!你#*哪来的钱?买的什么玩意?!*%的不知道来孝敬老子啊……?!”


    林长云背上腿上都是伤,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东西,好在他爹觉得儿子尚存那么一点养老和传宗接代的利用价值,放了林长云一次。


    林长云用摩擦到渗血的手拿着破旧的数位板连上了村头大哥的手机。


    他的天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终于被外面的人看到。


    大哥帮他接稿,林长云画画,赚来的钱分给大哥一大半。


    妈妈没有看错,林长云有天赋,很有天赋,他进步飞快,很快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块钱,然后是第一个一千块。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的半边身子已经藏到了旁边的山头底下,林长云兜里揣着钱,奔跑得飞快,心情跟耳边的头发一起雀跃地飞扬起来。


    林长云一下子冲进妈妈屋子里,眼底好像闪着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道:“妈妈!我们走吧,我有钱了,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了!!”


    *


    林长云十四岁的一个夏夜,他在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饭菜里下了药。


    林长云同时下了安眠药和农药,他狠狠砸开了那困了他母亲十五年的锁,偷走了父亲的手机,然后带着母亲冲出了这间狭窄的房子。


    自由的风迎面扑来,林长云衣角扬起,他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马上就要化身为自由的燕子,飞向远方,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而妈妈就在他身边。


    可是风筝的线断了,


    向上冲道风筝失去了风的托举,在天空上无力地晃悠了两圈,浑身剧烈颠簸着,一下子坠落下来,栽进了泥里。


    林长云的爹居然没有被药倒,他手上举着刀,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爹喊了好几个大汉来捉人,油灯在深山老林里一下又一下地晃,像是野兽的眼睛和獠牙。


    林长云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离开的心太强烈,没有在离开之前确认一遍他们真的睡死了。


    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牵着妈妈的手不断向前奔跑,哪怕气喘吁吁,哪怕肺部和双腿像是要炸开一样在燃烧。


    但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不过十四岁还没长开的孩子,一个是被关了十多年没下过地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跑过那些人。


    林宁为停下了。


    她瘦削又满是皱纹的脸上全都是汗水,脸颊和嘴唇苍白一片,不过三十多岁鬓角竟已经生出了白发。


    林长云见她不动了,急着把母亲往前拉:“妈妈,走呀,快走,我们快跑。”


    “长云。”


    林宁为突然叫了他一声。


    林长云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视角注视着母亲。


    头顶上的云正巧飘来,月光照在林宁为身上,描摹出她的轮廓。


    林宁为面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的时候眼神坚定,高高的树枝在她身后像是为她加冕地王冠一般,林长云仿佛看到了她口中十数年前的那个天才少女。


    林宁为低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模样,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长云,你会听妈妈的话对吧?”


    林长云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林宁为语气温柔但是充满了力量,他缓缓道:“你看,我们这样肯定逃不出去,分开跑好不好?”


    “不……”


    “嘘,”林长云还没说话,就被妈妈轻轻捂住了嘴巴,“乖,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答应我,我往这边跑,你往那边跑,不要回头,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然后我们在第四个山头后面再见,怎么样?”


    林长云心跳得飞快,他直觉这不对,拼命摇头。


    林宁为无奈笑笑:“长云,要听话。”


    林长云:“妈妈,我怕,你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分开跑的话,不会被抓到的,而且就算被抓到,也不过一顿毒打,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林长云直觉不对,因为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往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致死量的药。


    李宁为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别再说了,再说一个都走不掉。”


    “你不相信妈妈了吗?妈妈答应过你的,要跟你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妈妈,你不许骗我。”


    “妈妈怎么会骗你,快走吧,长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林长云被妈妈向前一推,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妈妈的话,不断地往前跑,跑进能吞没掉他的夜色里。


    林宁为看见林长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欣慰一笑。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抬手,将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粗糙头发捋到耳后,一步一步想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十五年前,她还是个爱干净到不行的女孩,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绑成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的时候会甩起来,甩到空中。


    现在,夜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卷起来,她居然有一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少年时代的奇妙感觉。


    林长云的爹和几个汉子兵分几路找人,直直往林宁为这边冲过来的,正是那个锁了她十五年的男人。


    这个男人真丑啊,一米七的干瘪瘦小男人,面目狰狞,眼神可怖,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


    看到他,林宁为心中的怒火滔天,一茬一茬地向外生长。


    男人看见了她的身影,怒喝一声,嘴里骂着不堪入目的词,举着刀就朝林宁为这里冲过来。


    林宁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远处跑,逃到汹涌的河边,远离林长云离开的方向。


    她气喘吁吁,双手举起来河岸旁的锋利石块。


    河水滚滚冲向远方,在黑夜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跟那男人的吼声一起包裹住林宁为。


    男人的刀破了风声,一下子扎进林宁为刀肩上,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


    林宁为硬生生挨下来这一刀,她居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曾经那个磕破膝盖都要掉眼泪的姑娘,十年过去居然已经不畏惧生死和疼痛。


    林宁为趁男人的刀没有拔出,应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声,将锋利的石块往男人太阳穴上砸过去。


    她仿佛能够听到那一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石头砸进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剜出来红色的肉/体。


    男人被砸得一下子往后倒。


    林宁为没有停下来,她一下又一下地砸,砸在男人眼睛上,鼻子上,额头上,喉咙上,鲜血溅在她的手上身上脸颊上,将地面都染红。


    十五年积攒的怒火怎样都发泄不完,她的泪水和恨意一起汹涌而出。


    远处的灯光慢慢向这里聚拢,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朝这里奔过来。


    林宁为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她将石头往地上一扔,双手颤抖。


    林宁为笑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夜晚的河水冰地她浑身一激灵,山风又一次卷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长云逃出去的方向。


    他现在跑过了几个山头?


    可惜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林宁为收回目光,整个人在夜空地下好像要飞起来,湖水里倒映着星星和圆月,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星辰大海之中。


    身后的男人见她要跑,怒吼一声将手中的刀丢出去,正正刺穿了林宁为的心脏。


    血,血。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没有听妈妈的话离开,他半路回头,又悄悄跑了回来。


    他看到妈妈的血飞溅到空中又落下,扑通一声,妈妈瘦弱的身体像是破烂不堪的风筝,直直栽进河水里,然后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妈妈!!”


    林长云疯了一般要往前冲,却被一双手堵住了嘴往后拖。


    村头借他书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他拽回树干后面。


    大哥骂道:“小兔崽子,你冲出去有屁用,你不知道你妈这样是为了谁?”


    他说着低估一声:“爷爷的……他们要是知道我帮着你们逃,我在这个村儿铁定混不下去了。”


    林长云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而出,将整张脸都浸得湿透。


    他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受得了妈妈就为了救他死在他面前,而弱小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也做不到。


    大哥龇牙叹息一声,堵着林长云的嘴带着他往深山里走。


    “走吧,刚好哥要出去打工,哥带你走。”


    *


    妈妈食言了,她说要带林长云一起走,可是最后林长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后来他去了镇上一所学校读初中,学了半年,擦边考上了个还不错的高中。


    上了高中后,林长云拿着那个当初偷来的破手机和数位板,一边接稿攒钱一边读书,一步一步把自己拖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倒在这里,如果倒在这里了,妈妈的死就不值得了。


    高二的时候,林长云考到了六百一十分,拿到了这个小地方高中的年段第一。


    年段里的老师知道他画画上的天分,推荐他去考清华大学的美术学院。


    帮他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大哥咬咬牙,借给了林长云一万块钱,送他去省会的画室里集训。


    林长云也争气,考上了大画室的免费班,一路拿下联考超高分和清美校考全国前十。


    他没日没夜的读,没日没夜的学,人生好像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意义。


    考上妈妈的母校,去她去过的地方,实现自己小时候许下的诺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积攒了数年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将那书页都打湿。


    林长云捧着东西茫然地旋转一圈,老师和老师同学为他欢呼,大哥爽朗的笑声冲破云层。


    可是林长云最想分享的人早已经不见了。


    后来林长云按部就班的上学,做大作业,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为了赶ddl一样疯魔,他接稿的id逐渐变得小有名气,不再为了钱而烦恼,做出的作品哪怕在顶尖学府也能拿到超高分。


    所有人都知道林长云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跟学校里顶尖的人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林长云知道,他从来就不配享受这些。


    他将姓改成妈妈的姓,在学校里在网络上一点一点搜集母亲有关的信息,企图拼凑出她的全部模样,他去联系警方去寻找林宁为的父母,看到那对已经年迈的父母通红的双眼听到他们崩溃的哭吼。


    一切都完成之后,林长云突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


    小时候他喜欢画画,后来画画变成了一个前往远方的办法。


    这么多年,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活下去,考上妈妈的学校,实现少时的承诺。


    一切都完成了,林长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的出身本来就是一场罪恶。


    林长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甚至过得越好,他就越恨自己。


    这一切好像都是偷来的,如果林宁为没有被拐到山村,他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拥有这些,妈妈也不会失去一切。


    如果妈妈没有为了救她被那些人发现,也许死的就是他,重新回到远方的就是妈妈。


    时间越久,林长云对自己的恨就越深。


    妈妈怎么会爱他呢,她应该要恨他才对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从来就没有很过自己,甚至在另外一个世界看到林长云过得不好,还要再次豁出性命去救他呢?


    *


    “为什么呢?裴千度,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她从来没有去山村支教,要是她不管不顾的抛弃我往前跑,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对我这么好?”


    林长云攥着裴千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裴千度从来没见过他留这么多泪,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像是要把心脏都掏空。


    裴千度低声道:“长云,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我没有办法不……我……”林长云视线一片朦胧,肩头颤抖着,泪水落到衣襟上,“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她幸福。”


    裴千度吻了一下林长云蝴蝶的翅膀一样脆弱颤抖的眼睫,尝到了痛苦的眼泪:“长云,你还是不知道?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她一直在跟你说,只要你幸福,她就会幸福。”


    “长云,跟我一起往下走吧,未来还会相见的。”


    第88章 究竟是谁


    洛阳城,军营大帐灯火长明,军议持续至夜深。


    到了点,裴千度道:“时辰不早了,各位也先回去吧。”


    众人点点头,跟着父亲崔将军来一同参会的崔杭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裴千度。


    明眼人都知道裴千度准时回去是为了谁,这个有时候会拽着各位将军熬穿夜的疯子,在那个人回来之后作息居然变得规律起来。


    “崔杭。”


    崔杭一激灵:“在!”


    裴千度恰好路过崔杭身边,看见他眼神,拍拍他肩膀:“跟着崔将军攻南侧,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拿主意,战后有赏。”


    崔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迅速答道:“是!”


    从前因为他年纪尚小,前面又有他爹和一干大将顶着,他只能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每次看到父亲和柳将军他们冲在前面,崔杭就一阵心痒,这回他终于可以向前一步。


    裴千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崔杭又是一震。


    最近……他们裴将军心情好像不错,比在雁川镇的时候更不错了。


    中军大帐扎于洛水北岸的平野之上,帐东百步便是河道,芦苇丛生。


    裴千度走出帐外,正要回府,余光瞥见柳景安站在河畔旁,皱着眉盯着缓缓往前的河流。


    裴千度犹豫片刻,走过去。


    柳景安听到动静,迅速回头,见是裴千度,她站得更直了些:“裴将军。”


    裴千度点点头,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向远方看去:“不回去歇着?”


    “马上回,”柳景安道,“站这儿静静心。”


    洛水和芦苇并不知道洛阳城的主人已经换了人,依旧蓬勃向前流动和生长着。


    裴千度顺着柳景安的话想,琢磨出来什么:“因为要正面你父亲?”


    柳景安的父亲镇守京城,他们要打到京城去,就不可能不碰柳老将军。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裴千度才第一次动了拉拢柳景安的心思,后来共事之后才发现柳景安比意料之中更加出色。


    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让人唏嘘,柳景安能有今天的成就,遗传的家里长辈的天赋是一部分,从小看着父兄习武耳濡目染又是另一部分。


    但是同时父亲打压她不认可她,不认为女人能成将才,强迫她嫁与他人草草一生。


    而如今裴千度势如破竹,柳景安作为他手下一员大将,在数年之后又要以另一种身份与父亲兵刃相见。


    柳景安叹一口气:“算是吧,裴将军放心,我只是感慨,绝不会手软。”


    裴千度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情感影响正事的人,点点头,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又问:“算是?”


    “嗯。”柳景安静了一下,本是自己私事,但是裴千度已经问了,军中不可隐瞒,更何况又不知道此事是否会对正事造成影响,她还是道,“昨日……我见到了顾呈。”


    裴千度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顾呈,顾中书嫡子,正是柳景安的父亲要将她嫁与的那人。


    而几年前,柳景安手刃了顾中书。


    裴千度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柳景安与顾呈二人还是杀父仇人的关系,更别提曾经还差点儿真成了亲家。


    裴千度要攻打洛阳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内的世家,包括顾家的人,都早早把财富转移向南方,位高权重又怕死的早都逃走了,剩下来的基本都是诚心投靠裴千度的,还有大家族中的次要人物,随时准备在朝廷和裴千度之间两头倒。


    而顾家跟柳景安有仇,顾呈作为顾家嫡子,肯定是早早离开。


    裴千度刚拿下洛阳就让人将城中世家查了一遍,顾呈确实随母离开。


    柳景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昨日我照例在洛阳城里巡查,见巷子里有人行踪诡异,追上去一看,就见是顾呈。”


    裴千度:“问过话了?”


    柳景安“嗯”道:“是,他说是半路决定回来,我搜了他的身,没搜出什么问题,更何况他只带了几个仆从,是一个人回来的,便放了他回去,只是叫人盯着。”


    顾家世代皆为文官,手上没有可调动的军队,顾呈又是一个人回来,几乎成不了威胁。


    但是他为何要回来?


    还是只身一人来的,他就不怕柳景安看他不顺眼直接宰了他?


    这若不是为了探查敌情,那就只能是为了情。


    裴千度脸色变了变,问道:“你与顾呈关系如何?当初为何只杀了他父亲。”


    柳景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拐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上,答:“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必要杀他,这事儿他也是受害者,顾呈与他父亲不同,是个心善的人。”


    裴千度神色古怪起来:“你不喜欢他,对么?”


    柳景安点点头。


    裴千度又问:“那你喜欢女人么?”


    柳景安愣了一下,失笑:“裴将军,不是所有人都要靠一个情字过活。”


    “抱歉,”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只是想到三公主殿下喜欢女人,见你们常走动,以为会志同道合。”


    柳景安更不解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谈到了她和李明蕴之间:“裴将军说笑了,我与三公主殿下不过朋友而已,她……”


    柳景安觉得随便议论他人私事不好,只简单道:“她另有心怡的女子。”


    裴千度:“她可有同你说过是何人?”


    柳景安摇摇头,看了裴千度一眼:“提过,但这是三公主殿下私事,裴将军若是实在好奇……不如到了京城,当面去问?”


    裴千度闷笑一声:“好。”


    柳景安有自己的原则,她觉得不能说的东西任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不过裴千度心中的问题已又了初步答案,他告别柳景安转身离开,眼神沉了沉。


    *


    裴千度回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林长云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过的纸张零落在桌上各处,他的外袍滑下来,挂在腰上。


    听见脚步声,林长云回过头,脸上有一丝疲倦,冲着裴千度挑起半边眉弓笑了一下。


    只一眼就看得裴千度的心脏一下子烫起来,他走上前,帮林长云掉落的外袍批好。


    林长云的一切他终于知晓,曾经对林长云之所以无情的不解统统消解融化成冰,只剩下心疼。


    裴千度曾经恨林长云,恨林长云不相信他在扬州的时候就吐露的真心,恨林长云一次又一次的离开,恨林长云好像总是理他很远。


    但是看到林长云的全部之后,裴千度只恨自己不能在上辈子就与林长云相见。


    他已经错过了林长云过去的岁月,不能再错过林长云的将来。


    他必须带着林长云一起走下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裴千度站在林长云身后,弯腰将林长云圈在怀里,从身后看着他写下的东西:“这是在写什么?”


    林长云将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我在梳理,梳理我来到这儿之后遇上的所有人和事。”


    “裴千度,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上回在那个地方,杜老四最后提醒我们不要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今天去找了他一趟,他说有关这个世界发展的事儿他不能说。”


    裴千度翻了翻,林长云将能记得的原故事线都写了下来,这是他母亲燃烧自己为他换来的。


    林长云又顺着时间线,在边上将所有因为他和裴千度改变的事情,以及原故事里几乎没有提到而他们接触到的人,能记住的都写下。


    林长云继续道:“其中跟我们接触最多的也最有可能出事儿的无非就是京城的人。”


    林长云将名字一个个圈起来:“我府上的,时信时愿知安他们,杨诚之,太后,李明蕴,尉迟介,唔……太子妃也算吧……”


    裴千度提笔:“那干脆将思戎和崔杭他们几个也圈上。”


    “诶,”林长云抓住他的手,头疼地看了一眼红了一大半的纸,“那不是所有人都不可靠?”


    “人有私心,不可能有人能全身心为他人夺权,所有人不过是被各种目的和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和裴家的人要复仇,向我们示好的世家要维护家族势力,寒门子弟要出头,百姓要有一口饭吃,中途有什么人变了心都正常。”


    裴千度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至少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林长云回头,烛光倒映在他眼中,更显得他眼波流转荡漾。


    他突然抬头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我也是。”


    裴千度衔住他的唇就要深吻上来,被林长云用指尖抵着肩膀推开:“别闹,干正事。”


    裴千度咬了两下他下唇才肯分开:“我会让人注意,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长云点点头:“杜老四说这个朝代要往前走,必须变革,各种外因内因的推动之下我们一定会再杀回到京城,皇帝必死无疑。”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三年之后才杀回京城。而裴千度和林长云现在必须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做到,那皇帝和与其一同被斩杀的余孽势必少了一年半的寿命,这个因又会造成什么果?


    林长云继续道:“我在想,如果我们拿到了我母亲留下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脱离原本的轨道,让那些人意识到我们钻的空子。”


    “杜老四既然要我们这么走下去,那一切就是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裴千度用指尖点了点林长云写过的纸,“更何况在原来的故事里,我也死了。”


    “一定会有一个人,在我之后坐上皇位,这个人会比我还适合这个位置,能够安抚我的部下以及旧朝官员,甚至能够平衡世家和寒门之间已久的关系,还能通于都那边也交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会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直到现在都藏得严严实实。


    林长云突然道:“数月前,我在雁川镇听闻,李琮泰的太子妃怀了孩子。”


    “不错。”


    裴千度与他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神色。


    莫非是……


    那也藏得太好了,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竟然没一人看出来。


    *


    京城。


    宫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主子书房,二人正面对着面促膝长谈。


    见到宫人,明显掌控着一切的那人起身,冲对面的人笑了一下,跟着宫人出去。


    那人问道:“怎么?”


    宫人低头答道:“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裴千度一个月后便从洛阳出发,一路向着京城来,照目前形势看不出半年就能打到城底下,京城,也撑不了多久。”


    “那再好不过了,”这人勾起唇角,夜色让眼色显得更沉,“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第89章 杀回京城


    五个月后,裴千度帅军沿东路官道进军京城。


    主力大军由崔将军及崔杭,以及一干将领率领,大张旗鼓走东路官道,全军正面强攻南门。


    柳景安父亲柳老将军奋力抵抗,死守城门,朝廷绝大部分兵力向南城门汇拢。


    城墙下,乌泱泱的大军压过来。


    柳老将军立在城墙上,眉目紧锁,盯着脚下的势不可挡,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廷重兵死守南城门,滚木、投石机轮番上场。


    连日猛攻南门之下,守军的人力体力以及箭矢大量消耗,裴千度的人伤亡也极大。


    第十日,一支精锐缓缓露出獠牙。


    裴千度暗中抽调六千最精锐亲卫,自一开始就保留其全部精力。


    僵持数日,京城守军彻底被牵制在南城门。


    深夜,这队精锐奇兵从暗色中杀出,突袭西城门。


    裴千度亲率,柳景安紧随其侧。


    柳景安十分清楚父亲的哨探布点、后备兵力屯驻的习惯,这么多年过去了,虽说父亲知道她在裴千度的阵营里,会做出相应调整,但是根深蒂固的思维是难以改变的。


    她避开父亲设下伏击圈,直击防线软肋。


    京城守军这下彻底应接不暇,他们要去拦,可是南侧大军炮火不断,就是要支援也有心无力。


    不过数日,西城防线被狠狠撕开。


    裴千度率领精锐踹开西城墙大门,三年前他狼狈地从这里离开,三年后终于扬着大旗回来。


    柳景安驾马踏进城门,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望向南方,南城门上硝烟滚滚,直直升上京城云层遍布的天,嘶吼声远远传来,她仿佛能看到那城墙上站着的人影。


    柳景安轻轻一闭眼,扭过头,一甩马鞭,向前奔去。


    *


    裴千度直奔皇城而去。


    皇宫最后把手的禁军拼死阻拦,却挡不住裴千度麾下将士的步步推进。


    宫中侍卫不成体系。宫人和低位嫔妃四散逃窜,宫内一片混乱,哭喊声连了天。


    金銮殿。


    裴千度一路浴血,踏上丹陛,劈开殿门。


    兵刃碰撞声涌入大殿,撞到金碧辉煌的墙面,激起一阵冰冷孤寂的回响。


    金銮殿早就空了,往常那些叫嚣地厉害的大臣逃的逃,死的死。


    御座前只有一人还坐着,正是皇帝。


    裴千度冷笑一声,缓缓向前走过去。


    他早就料到皇帝不会逃。


    皇帝久病,早就逃不了多远,更别提这人眼高于顶,一生傲慢非常,决不允许自己做个亡命帝王。


    这个人,杀遍裴家上上下下。


    裴千度攥着剑柄的手越握越紧,战甲上的鲜血滴到地面上。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抓住了裴千度发抖的手。


    林长云轻咳两声,安抚道:“我陪你。”


    林长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在裴千度攻城的时候,就退守在他身后。


    如今京城门大开,金銮殿就在脚底,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裴千度需要他。


    林长云的衣尾拖在地上,沾上了血色,他牵着裴千度的手一步步向前。


    皇帝躺坐在御座上,形容枯槁,眉目紧闭。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皱纹满布的双眼,一双昏黄的眼珠露出来,隐约可见一丝阴厉。


    意料之中看见裴千度,皇帝的脸扯起来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可是定睛一看,看到边上紧站着的林长云,皇帝扯起的嘴角落下了。


    半晌,他大笑一声,笑声撞碎在金銮殿内:“李琮宴,你,你个孽子!”


    “朕竟然不知,你与这等小人为伍!”


    听到这老皇帝骂自己的时候,林长云还是面无表情,直到后来骂道裴千度头上,他在眉眼一皱。


    身旁裴千度反应更快。


    他一剑刺穿皇帝的肩膀,将他钉死在御座上。


    裴千度将林长云护在身后,居高临下道:“死到临头了还要呈口舌之快,陛下,果然好大的气度。”


    “你高居御座,残害忠良,多少赤胆忠心之人枉死刀下。口口声声称天下之主,可笑,这位置本就不配由你坐。”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帝狂笑,事到如今真龙天子的模样全无,丝毫不见当年力保寒门将领的意气模样,同李琮泰李琮寺死前一样癫狂。


    “朕倒是觉得朕杀得好!裴千度,你果然狼子野心!”


    皇帝声音沙哑,瞪着眼珠一字一句道:“裴千度,你今日踏破金銮殿,日后必受万民唾弃,这江山,你以为你守得住?”


    裴千度不再跟皇帝废话,他捂住林长云的眼睛,将林长云护在怀里。


    手起刀落,剑光幽幽一闪,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一代帝王的头颅应声落地,染着血滚落到地上,皮肉撕裂的声音与凡人无任何区别。


    也不过肉体凡胎而已,居然能凌驾于千万民众之上那样长的时日。


    鲜红的液体沾到裴千度脸侧,温热黏腻。


    他先是感觉到痛快,他终于做到了,一步一步从泥里爬起来手刃仇人,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虚,日复一日填充他全部身心的恨意被抽走,浑身上下轻飘飘地像是随时会飘走。


    林长云一下子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扯下来,用袖子拭去几乎要沾到裴千度眼角的红色,然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林长云道:“好了,好了,裴千度,你做到了。”


    裴千度抵住林长云的额头,狠狠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嗯。”


    他做到了,他为裴家报了仇,而且也不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林长云。


    他们还要继续往下走去。


    裴千度拎起皇帝的头,甩给边上的侍卫,对林长云道:“长云,去取你娘的遗物。”


    林长云点点头。


    御座上方端端正正悬挂着一横匾。


    君临万方四个大字刺目,裴千度一挥,牌匾整个被取下。


    牌匾后面,墙体被向后凿出一个浅沟,其间正放着一木盒。


    不会错的。


    林长云小心翼翼将木盒取下,捧在手心里。


    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见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传来。


    林长云和裴千度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长云被裴千度互至身后,金銮殿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军死死包围。


    京城守卫森严,裴千度能占领并不轻松,手上几乎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各方牵制都需要人手,差一步都不行。


    他冲入金銮殿取皇帝项上人头,身旁不过带了三百亲卫,而听外面动静,竟然是有上千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包抄了金銮殿。


    对面只是包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裴千度抬手示意亲卫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片刻,层层包围的禁军向旁让开,从中间露出来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一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走来,一步一步踏在血上,身影挺拔轻盈,眉目如初见时一般艳丽。


    正是李明蕴。


    李明蕴缓步走来,站定在林长云裴千度二人面前,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


    林长云叹一口气,上前小半步:“果然是你啊,三公主殿下。”


    *


    数月前,洛阳。


    听到林长云猜测的人跟自己心中所想一样,还是忍不住皱起眉:“真的是她么?”


    林长云无奈摆摆手:“现在没有证据,我也希望不是。”


    裴千度道:“若真是她,那恐怕有大/麻烦。这些年来李明蕴一直与我们联系,向我们提供京城的消息,而她也几乎是打入了我们内部,军队布防,粮草,她要是有心去探,不可能全然瞒住。”


    “我原先愿意用她,一是因为她与我们之间有共同利益,我若是成事,她也一定在官场扶摇直上,二也是因为,”裴千度脸色变了变,“我以为她与柳景安之间有情。”


    情这一字可谓复杂,常人就是没有爱到深处也会为之所困为之犹豫。


    林长云回头,眉头挑起来:“当初在靖安王府的时候我同你说,你不是不信我么?”


    裴千度偏了一下头:“没,你说什么我都信,”


    林长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在裴千度又要凑上来之前正色起来:“行了,裴千度,说正事。”


    “李明蕴春猎后得了官职,在朝廷内外同各类官员交往走动是必然的,她若是要在京城暗中联络各大臣想必也不难,更何况我听闻她母家为寒门,而且自身又是皇族,寒门和世族之间积怨已久,若是她能在这两派之间抓住平衡,煽动起来,你就算是打下京城也不好办。”


    “是,”裴千度点头,“而且李琮泰死的太是时候了,太子妃腹中遗子尚未出生,若生下的是个男孩,或者就是不是男孩,也被调换成男孩,受其要挟,到时候她就可以利用那孩童来号令天下。”


    林长云轻声道:“也许李琮泰就是她杀的呢。”


    “太子妃一直受李琮泰压制,她真的会敢突然揭发李琮泰谋反吗,李琮泰真的会在那种时候像李琮寺一样谋反吗,而且李琮泰的死真的就是病情加重那么简单吗?”


    打入裴千度军队内部,拉拢朝廷官员,平衡和利用寒门以及世族,在后宫联络太子妃悄无声息的了解李琮泰。


    能做到这些事,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李明蕴了。


    林长云叹了口气,若真是李明蕴,那她藏得也太好了。


    若不是杜老四那句有意无意的引导,以及她们对剧情的掌握,一个个排出,他们绝对料不到。


    也许在皇宫里见到李明蕴的第一面,便是她刻意安排的。


    也许春猎上李明蕴冒着危险为林长云带路,就是她的蓄意接近。


    也许她早就看穿了林长云并不傻。


    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而且这都只是猜测,他们没有证据。


    林长云将同李明蕴见过的每一面都记下,能回忆起来的两人聊过的事情都写下,他把目光集中在春猎前与李明蕴几次见面和谈话上。


    李明蕴若是要看穿他不傻,然后近一步动作,一定就是在这时候。


    林长云死死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想到什么,他提笔,缓缓圈起五个字。


    裴千度凑过来,念道:“桂花芡实糕?”


    林长云点点头:“对,她说李琮宴爱吃,但是我眼很久不知道李琮宴爱吃什么,喊知安来……”


    ……


    “桂花芡实糕?”知安被带到了府上,不解道,“殿下,您从来不吃这个,您幼时一次参宴,年纪太小,被桂花芡实糕卡了喉,从那之后看到这甜食就哭,一点都吃不得。”


    林长云心一惊,继续问道:“这事儿都有谁知道?”


    知安道:“这,这,奴才记得那时候您跑到了宴席的角落,在场的好像就只有臣和几个宫女……”


    “啊,还有三公主殿下。”


    错不了了。


    林长云看了裴千度一眼:“裴千度,一起试一下么?”


    第90章 不要皇位


    李明蕴并不意外二人猜到了是她。


    李明蕴冷漠地看了一眼皇帝歪倒在御座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林长云手中捧着的木盒子。


    她道:“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面跳,该怎么说你们好呢。”


    林长云道:“三公主殿下怎么知道我们全无准备?”


    林长云与裴千度并不紧张,他们想到了李明蕴就是躲在最后面的那人,自然留了后手。


    “就算你们有后手,也难从这上千人的包围中逃出去,”李明蕴勾起鲜红的唇笑了一下,“哪怕你的援军能杀了我,你和裴将军也会死在我手上。”


    “两败俱伤而已。”


    “不过,”李明蕴话锋一转,“我从没有想过要你们的命。”


    “道英也不会想看我们互相残杀……”


    李明蕴垂下了眼睫。


    裴千度听见自己阿姐的名字,忍不住上前半步:“我阿姐怎么?”


    李明蕴看着他与那人熟悉的眉眼,耳边鬓发被微风拂起来,正好穿透一缕清光。


    她道扯起嘴角:“在谈判之前,先听听我的故事么?”


    李明蕴母亲只是一介市井富商之女,皇帝偶然看中她容貌,纳入后宫。


    其父辈经营绸缎,家底殷实,但是没有任何朝堂官职,更无士族亲缘,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纵然家财万贯,依旧地位低微。


    更何况李明蕴六岁那年,其母染病离世。


    皇帝儿女众多,几乎将这个年幼又不起眼的三公主遗忘得一干二净。


    母家强大且受宠的皇子和公主看不起她甚至折辱她,宫人看碟下菜,胆子大点的甚至克扣她的份例。


    就连唯一与她一样丧母的六皇子,也因为母家强大和太后的呵护,跟她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后来她明白了,那个老皇帝对谁都是一样的心狠。


    而十一岁那年,李明蕴遇到了随父母一同进京的裴道英。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裴道英带着她偷偷出了宫。


    那个看着与大家闺秀无差的姐姐坐在她身后,双手卷着她,带着她策马狂奔,一路向远方跑去,李明蕴几乎就要以为她就要带自己走,再也不回来。


    天明之前,裴道英将心脏狂跳的李明蕴送回宫,她马上就要回西北,离开之前,她对李明蕴说:“一定要变强,要往上走。”


    那天之后,李明蕴拿出来母亲的全部遗物,接盘了几乎要开不下去的茶楼,成了后来赫赫有名的醉芳阁,以保密性闻名,聚集了一批达官显贵。


    数年后,裴家被抄,裴道英断腿。


    李明蕴听闻后掀了一桌子的茶,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她第一次动了杀心。


    半月后,李明蕴听闻裴道英被关押在华极寺旁,向皇帝请命,自愿负责其琐事。


    李明蕴动过杀心,想过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可是一切终归都只是为了缓解痛苦的幻想。


    她不过是一介公主而已,还是个不讨喜不受宠没权没势的公主,她能做什么?


    直到醉芳阁一场大火,那面牢牢锁住她的高墙,为她开了个口子。


    她收养的留在醉芳阁里干活的小姑娘,对她说,六皇子李琮宴在火场里救了她。


    李琮宴不傻。


    他怎么会不傻?


    李明蕴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一阵心惊,但是她确定,确定从前的李琮宴一定是个傻子。


    于是在麟宣殿宫宴之后,见到六皇子去了御苑,李明蕴跟了出去,让宫女陪自己演了一场好戏。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李明蕴从小看人眼色长大,心细过人,一眼便看出来裴千度与六皇子之间气氛微妙。


    后来在华极寺,李明蕴假借送吃食之名用桂花芡实糕试探,确定了她眼前这人,的的确确不是从前的那个六皇子李琮宴。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形成。


    她要往上爬,而林长云亲手给她送来了这个机会。


    于是在春猎的时候,李明蕴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冲出去为林长云带路。


    她暴露了自己已经知道林长云不傻这一事,但是获得了林长云的信任。


    而且这一夜,她亲眼确定了裴千度和林长云关系的不一般。


    春猎后,裴千度替李明蕴美言,李明蕴被封为司言局直。


    从此以后,李明蕴不再是后宫之中查无此人的三公主。


    司言局下属人员归她调度,她慢慢筛选拉拢出身寒门又遭受欺压的底层官员,在朝廷上建立起第一批心腹。


    她得以阅览机要奏疏,慢慢掌握皇宫与朝堂信息,拉拢后宫,又借职权笼络各寒门官员,搭建起自己的情报网络。


    此后她又继续加强与裴千度的合作,看似是裴千度主动来拉拢她,其实一步一步都走在李明蕴的心坎上。


    李明蕴本来没想过要走到那么高那么高的位置,谁都爱权权力,但是李明蕴如果想要走到巅峰,就必然要与裴家为敌。


    与裴道英和裴千度为敌。


    她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裴道英,在日复一日的合作下也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裴千度和林长云当成了友人。


    如果裴道英好好活下来,李明蕴也愿意停下来,就像先前说的那样辅佐裴千度,然后在朝廷上一步步向上爬,爬到没有人能够忽视她的位置。


    但是裴千度与皇帝撕破脸,裴道英奄奄一息,最终在京城外咽了气。


    还是她不够强,爬地不够高。


    如果够强大,是不是就能救下裴道英?


    她明白了,只有坐上最高位置,才能主宰所有人的命运。


    主宰自己的命运,主宰自己在乎之人的命运。


    单单复仇远远不够,只要皇权依旧握在旁人手中,悲剧终有一天重演。


    她要问鼎天下。


    李明蕴的野心彻底藏不住了。


    裴千度在西北拉拢各将领,一点一点向京城逼近。


    李明蕴也在暗中慢慢扩大自己的势力,她拉拢了太子妃,拉拢世家,她的手慢慢通过拥有百年积淀的庞大世族们延展向全国上下。


    三年来,李明蕴慢慢借世家势力渗透地方吏治和土地财税,暗中控制商贸漕运,就连文教和舆论也慢慢被她掌握。


    裴千度就算夺下京城,也无法安稳治理天下,如果强行清算世族,必将引发大乱,落个两败俱伤。


    更别提李明蕴找准时机联合被李琮泰控制已久的太子妃,一举拿下李琮泰的性命。


    太子妃和遗腹子落在她手上,就算那些世家子弟不认她,也该认那个“血脉纯粹”的孩子。


    一步一步,李明蕴算得千幸万苦。


    *


    “我知道了,”林长云轻笑一声,低声道,“就算不通过我,你也能通过各种手段走到如今。”


    “三公主殿下,好手段。”


    李明蕴说她是利用林长云走上来的,林长云却不这么认为。


    但是在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夺下京城复了仇之后自杀,那个位置最终落入了谁手上呢?


    答案只有一个。


    一定是李明蕴。


    她这样的人,这样渴望权力,不管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甘心放手。


    “李明蕴。”裴千度突然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李明蕴抬头看去。


    裴千度正正看着她,眼里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不用用我阿姐当借口,你根本不是因为她走到现在。”


    李明蕴一直上扬的嘴唇终于往下落了落,她回视裴千度几秒,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裴千度慢慢道:“你不是因为阿姐对你说‘要往上走’才要追求权力,也不是因为阿姐的死才想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是因为你本来就渴望皇权。”


    “你想要皇权,想要坐上天下共主的位置,不管你活成什么样的人生,都会都想要,”裴千度道,“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是皇族子弟还是平民百姓,不管你幼时顺遂还是痛苦,你都会想要,你都会拼尽全力去追逐。”


    李明蕴脸色冷下来:“是,但是这与我真心待你阿姐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冲突,李明蕴,你这样渴望权力的人能待阿姐如此,对你来说已经是最纯粹的情感。”


    裴千度又道:“但是,还是请不要将这样看似浓烈的情感寄托在她身上,她已经身死,不能再承受另一个人对权力的渴望。”


    金銮殿内寂静了一瞬,李明蕴低头看着地面上点点血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但是你的感情又有多纯粹呢?”李明蕴抬起头,“灭族之仇横贯在你们中间,你一直在为裴家平反而奔走,一直在为杀入京城夺取皇位而奔走,一直在为复仇而奔走。”


    “你敢说你从来没利用过他吗,你敢说你的感情就一定比我纯粹吗?”


    “裴千度,如果我说你现在不将皇位让与我,我就杀了他,你愿意放弃一切只带他走吗?”


    李明蕴看似平静却压不住汹涌情绪的声音一字一句在金銮殿内响起,宽阔殿内烛火摇摇晃晃,长明灯火光飘忽,将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林长云早就相信裴千度需要他,真心待他,只要跟他一起走下去。


    但是李明蕴一番话竟真的将他说得犹豫起来,真的会有人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近在咫尺的皇位,去抓住虚无缥缈的真情吗?


    他真的有上帝视角吗。


    裴千度现在放弃一切跟着他一起走,往后余生真的不会后悔吗,不会有哪怕一瞬间想到“早知当初”吗?


    林长云从很早以前就不敢相信别人的真话,他怕那些对他许下诺言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


    就像妈妈没有像答应他的那样跟她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而是将他抛在了那个世界,一个人离开。


    可是……


    后来妈妈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他的念想,她一直都在。


    裴千度也一样吗?


    寂静笼罩整座金銮殿,唯有烛火烧得噼啪轻响。


    裴千度突然低头笑了一下,他没有看李明蕴,而是转身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他注视着林长云,微微弯下身子,说给李明蕴听,说给林长云听,更是说给自己。


    “我从来就不想要皇位。”


    “我不在乎,不在乎什么权力什么地位,李明蕴,就算你不威胁我,我也不会要这个位置。”


    “我只要带着林长云走。”


    多少人为了一点权力挣得头破血流,哪怕坐上巅峰之位业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就像已经掉了头颅的皇帝一样终日疑神疑鬼,从那个曾经会为了替一个小小寒门将领争功而长跪不起的少年,变成一个猜忌权斗屠戮忠臣的凉薄无道之人。


    裴千度从一开始就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自由的,是会被无边无际的欲望被裹挟的。


    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权力和真情中选择权力,但是裴千度真的有那个选择的能力之后才发现,他从来就不想要权。


    他倒是觉得所谓万人之上所谓坐拥天下虚无缥缈,唯有留在身边紧紧相拥的人才是真。


    裴千度从来不想要什么皇位,他只想要带着林长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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