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泰没想到裴千度会这么大胆。
他只是觉得裴千度往日里看起来那么禁欲,今日不但突然只身前往青楼,还搂了个男人。
很古怪。
于是李琮泰决定前往试探一番。
如今被裴千度这因为被打断了情事而狠戾非常的眼神一盯,李琮泰下意识照做,关上了厢房的那扇薄薄木门。
末了,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听从了一个新晋亲王的话,太子李琮泰的脸扭曲了一下。
可李琮泰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挽救自己威严的动作,隔不了一点音的厢房里又传出令人脸红耳热的动静来。
…………
那少年听起来是被裴千度压到了桌上,桌板吱呀吱呀的晃动起来,也许是过于激烈,甚至噼里啪啦传来一阵瓷盏摔碎的声音。…………
……各种声音越来越响,几乎是清晰的传到外边李琮泰的耳朵里。
李琮泰瞬间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满脑子都是那双长腿挂着…………的模样。
李琮泰默默退后半步,对旁边已经听呆了的思戎道:“是我来的不巧了,改日再来拜访裴小将军。”
他说着急匆匆地离开,不知道找什么人泄火去了。
这边思戎听得面红耳赤,他与一同把守的侍卫对视几眼,皆是满脸通红不可置信。
思戎结巴道:“我们们还是先先先别去打扰二二二公子了。”
*
里边的林长云还是被蒙着双眼,裴千度依旧压在他上方。
林长云双腿裸露在外,凉飕飕的,他却一点都不敢动作。
……
一旁的酒盏和酒壶摔了满地,裴千度单手摇着桌子晃出吱呀声,另一手拍打着自己腿侧模仿撞/击声。
林长云躺在裴千度身下,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觉得一片混乱,脑袋糊成了一片浆糊,浑身上下从来都没这么烫过。
…………
林长云难以忍受地要紧牙关。
太……像了,太像了。
太像那无数个和裴千度一起在床上胡闹的夜晚。
…………
林长云忍不了了,他小声问道:“他走了吗。”
裴千度勾起嘴角,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还没,再等等。”
林长云看不见,又知道李琮泰没那么好糊弄,只能咬紧下唇继续等待。
又过了半炷香,林长云又颤颤巍巍问道:“好、好了吗?”
裴千度悠悠道:“没有,六殿下太心急了。”
林长云只好住了嘴。
他的眼睛看不见,裴千度这时候能放心大胆端详起林长云的模样了。
林长云微微裸露在外的半个锁骨的形状跟记忆中一样漂亮,裴千度记得它藏在衣服下的完整模样,林长云紧抓着桌板的手跟描摹过无数次的一样修长,他还知道只要轻轻一搓,就会泛起红晕来。
甚至……裴千度目光落到林长云仰起的脖颈。
林长云的颔下有一颗非常小的小痣。
这颗痣及小,又长得角度刁钻,正常的时候压根就看不见。
还是曾经一次裴千度咬上林长云的脖子,凑得极近,无意间抬眼的时候才看发现的秘密。
裴千度眸色更沉。
林长云几乎要到极限了。
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那桂花酒的烈性终于慢慢涌了上来,林长云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的手用力攥着裴千度的衣角,指甲用力到发白,裴千度几乎要担心那细细的指关节会不会就这样折断。
裴千度不忍心了。
他本来是想折磨一下林长云的,谁让他就这么玩弄他,抛弃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消失不见,在再次相见之后还紧紧瞒着自己的身份。
谁叫林长云毫不犹豫的站在他父皇那一边,对裴千度就从来只是没心没肺的挑逗。
裴千度深呼吸了口气,扯开了林长云眼睛上的黑布。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不然林长云会发现不对劲。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林长云被黑布遮着眸太久,骤然暴露在烛光之下,有些睁不开眼睛,哪怕那烛光混暗非常。
裴千度缓缓起身,批好衣服,将依旧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的林长云拉起来:“六殿下,好了,太子走了。”
林长云靠在软榻上好久,模糊的视线渐渐恢复,快到极速的心跳也慢下来。
“哦,”他喘了一会儿气,才小声道,“那就好。”
说完林长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腿和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他匆匆将凌乱的衣服拉好,耳朵烫得简直要着火。
确认衣着得体之后,林长云才侧目去看裴千度。
裴千度也早已经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衣裳,双手环抱着胸,胸口起伏,目光落到门外。
看起来比林长云正常多了,如果忽略裴千度比平时略粗重的呼吸的话。
林长云脑袋更晕,捧住了脸。
旁边裴千度用余光将林长云整个人收入眼底,见他终于穿好衣裳,缓缓开口道:“抱歉,冒犯六殿下了。”
林长云整张脸还埋在手掌心里,闷闷道:“没关系。”
“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事儿本来也是因我而起。”
裴千度笑了一下。
林长云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
林长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着火,一时之间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裴千度的不对劲。
二人说完几句话就安静下来。
狭小闷热的厢房内,蜡烛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尴尬的氛围逐渐弥漫开。
林长云的腿还以为长时间大张着而酸痛,内侧的肌肤摩擦的难受。
事情怎么能发展成这样,林长云头疼脑热。
甚至……甚至他还……
感觉到身下部位的状况,林长云偷偷扯了扯衣摆。
他去瞄旁边裴千度,尝试寻找着人身上跟自己一样不对劲的地方。
好想那样就可以不那么尴尬一些似的。
但是裴千多靠近他的那一侧腿支着,挡住了偷窥者的视线,林长云什么也看不到。
“六殿下在想什么?”
裴千度突然出声。
林长云被吓了一跳,装作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他闷闷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李琮泰真是人模狗样。”
林长云半张脸埋着看不清,露在外边的眼角和耳朵还是红红的,跟在扬州的时候更像。
裴千度感觉身下的不适感更明显了了。
裴千度默默顺过气,才开口道:“六殿下这么说太子好吗。”
林长云瞟他一眼:“反正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裴千度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是啊,人模狗样的,他不是刚娶了个太子妃。”
林长云补充道:“去年还纳了个侧妃。”
“嗯,”裴千度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六殿下不是也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为何还不娶亲。”
林长云也不知道为何六皇子不娶亲,瞎猜着编道:“我一个傻子,有什么好娶的。”
裴千度:“本朝和前朝并非没有真痴傻的皇子,都是娶了妃的。”
林长云挑眉道:“你说的对,我改日就让德安给父皇暗示,让他给我找个合适的世家女。”
裴千度见他居然真的顺着往下说,看了过来。
林长云好像真的认真的开始思索起来:“而且娶亲之后有六皇子妃帮衬,想必四皇子也不大会来找我麻烦,到时候就不必麻烦裴小将军帮忙了。”
裴千度拽住林长云的腕子,压着眉沉沉地看着林长云。
裴千度目光不移,缓缓道:“六殿下已经答应过我的交易,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林长云手腕被攥得疼,无辜地冲裴千度微笑:“娶了妃,我们的交易也可以继续啊。”
裴千度面色不变,手却越攥越紧。
林长云神色自若:“这是我的私事,与裴小将军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裴千度的脸微微变了,好半晌才开口:“这关系到我们的交易,你知道的,我阿姐……”
林长云轻笑一声。
裴千度说的对,都是为了他阿姐。
林长云腕子疼,拍拍裴千度:“好了,放开我。说笑的,我无意于婚姻。”
裴千度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才松开了手。
林长云揉揉手腕站起来:“好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行回去,多谢裴小将军帮忙。”
裴千度双手向后撑着,抬头看他:“我送你吧,六殿下。”
“不必麻烦了,”林长云带上白纱帷帽,“我的暗卫能送我回去。”
裴千度站起来:“是吗,我看那几个暗卫今日出现的很不及时,这才让殿下您差点被太子撞上。”
他说着冲外面道:“思戎,备马。”
思戎回道:“是!”
林长云摆摆手,怕裴千度真的要送自己,便匆匆往外走:“真的不必,不怪我的暗卫,是因为我自己乱走……”
裴千度充耳不闻,见他要走,条件反射般抓住林长云的小臂。
林长云被拽得重心向后一歪。
本来是没什么事儿的,但是他偏偏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碎瓷盏。
林长云:!
林长云往下摔下去,把裴千度也拽了下来。
他下意识双手一撑,结果撑到了个裴千度身上不得了的棍状物体。
那东西躺得林长云的手烧着了一般飞速弹开。
林长云难得的结巴了:“我我我……”
裴千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下一秒,厢房的门被打开,备好了马的思戎进来禀报道:“二公子,马备好……”
思戎看见又在地上倒做一团的二人,脸“腾”地一下子又红了。
“二二二公子赎罪!!”
这二人怎么还!李琮泰都走了多久了?
他说着“啪”一下迅速合上了门,整个门板都被震得发抖。
林长云:……
裴千度也扶上了额。
第52章 偷偷
又不是没见过的,也不是没用过。
但是眼下情况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林长云整个脸颊都在发烫,不敢去看裴千度的表情。
只是正常生理反应罢了,挨得那么近,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有点什么不很正常,林长云自己不也……
林长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把帷帽压得更低些。
他不敢去看裴千度神色,在裴千度有所反应之前便匆匆丢下一句“告辞”,飞速离开。
裴千度不知道是被林长云那一下子撞傻了还是怎么的了,一言未发,也没有去拦,居然就这么看着林长云离开了。
往好处想,他总算不再执着于送林长云回去。
*
林长云飞速回了华极寺。
一路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夜风回到院子里,他的脸居然还是热着的。
只要一不留神,思绪就会飞到裴千度今日的模样上去。
他们怎么能……
林长云平复下心情,绕过太后的侍卫和宫女,小心翼翼进了屋。
德安见林长云回来,匆匆迎上来,见林长云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林长云也没歇,问了德安得知时愿在后屋,便轻手轻脚推开那门。
时愿板板正正得躺着,呼吸正常。
林长云这才肩膀稍松,回到桌前坐下,叫过来德安。
林长云呆坐了一会儿,好容易才把脑子里时不时跳出来蹦跶的裴千度给踢出去。
他问道:“我出去的这半日,太后有没有发现异样。”
德安回道:“回殿下,太后晚饭后来过,奴才说您今日不舒服,已经睡下了,太后便说她明日再来瞧。”
林长云点点头。
他又道:“时信现在还在西北吧,我今日走之前让你给他的信先撤下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就让他先回来,帮着照料照料时愿。”
德安道:“是。”
林长云今日收到那西域长相男子的信的时候,就对他的身份又了三分猜测,顺势让时信去查。
今日一谈,三分猜测已经变成了九分,只待那男子自己承认。
想到这儿,林长云心情舒畅了些。
如果事情顺利,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儿。
到时候不管是四皇子还是裴千度,都跟他没关系了。
只是……
林长云摇摇脑袋,不想再去想裴千度。
今日一事,着实尴尬。
且不说裴千度本来就不喜欢男人,却还要为了不让李琮泰发现异样假装沉迷男色。
而且,林长云头疼扶额。
不管他和裴千度是什么关系,今天这么一遭下来都尴尬得不行。
希望裴千度有点自知之明,短时间内别再来华极寺找他。
*
林长云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每过一个多时辰便要醒来一回。
只不过这次不是被噩梦折磨得,而是春梦。
第无数次醒来之后,林长云难受得翻了两圈。
他忍无可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整张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幽幽地叹息一口气,颤抖着闭上眼睛,双手向下探去……
想的全都是那个人,那张脸。
舒缓之后林长云终于睡了个安稳的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林长云脑袋昏昏沉沉的爬起来,虽然都清理过了,但还是感觉身下还是有些黏腻。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一会儿,德安已经听见动静进来。
德安看起来有些焦急,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只当是太后要过来。
德安凑到林长云身边小声禀报。
林长云一边穿衣服一边答道:“嗯,嗯,我知道了,先让她进来吧,别怠慢了。”
套上袖子后,他才反应过来德安说的人是谁。
林长云脸又烧起来:“你说来的是谁?”
德安小心翼翼道:“是,是裴小将军。”
林长云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好了:“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
*
林长云的澡没洗成。
按理说裴千度作为新晋亲王,还是身份不一般的亲王,来太后和六皇子这儿是需要先向皇帝禀报。
但是距离林长云和裴千度分开不过一夜,并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更何况裴千度今日来就是为了找林长云,不想与太后拉扯。
因此,裴千度今日是悄摸着来的。
为了不让太后的人瞧见,裴千度只同德安知会了声,便闪身进来。
林长云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他不自然地压了压被子,希望空气里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千度站在门侧,悄悄关了门。
林长云努力扯出一个笑,努力淡然道:“裴小将军,今日这么匆匆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裴千度慢慢踱过来,林长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裴千度在距离林长云几米远的茶桌前坐下:“嗯,昨日说着要送六殿下,便是有事想谈,没想到六殿下并不愿意。”
他说着把目光落到了林长云不自然地攥着被子的手上。
裴千度面色淡淡,说话的时候一脸正经,好像昨天压着林长云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长云不自在,蜷缩成一下手指:“裴小将军请讲。”
裴千度道:“还是先前我同殿下说过的,有关我阿姐的事情。”
“再过半个多月便是立秋,届时我阿姐会递贴请求来华极寺问候太后,还请六殿下帮忙。”
林长云慢慢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稳住太后这边的人,具体该怎么做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裴千度拱手道:“多谢六殿下。”
林长云笑着摆了摆手:“小事,我们说好了的。”
不过裴千度就专门为了这事儿跑一趟?
“还有一事。”
裴千度又道。
林长云抬眸。
裴千度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想请六殿下,帮我找一个人。”
林长云有种不详的预感:“是,谁?”
裴千度笑了一下:“一个姓林的人。”
林长云哑巴了。
空气一时安静,林长云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上话来,裴千度也不急着往下说,就这么仔细打量林长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长云:“裴小将军,可否说的更详细……”
话音未落,德安在外面小声叫起来:“六殿下!”
林长云如释重负,冲外道:“讲!”
德安道:“太后吃了饭过来,说是来看您,现在已经进屋啦。”
不妙。
林长云看了一眼裴千度,示意他快走。
裴千度眼神微眯,似乎是不想就这么放过林长云。
但是也无可奈何,他只能点点头,打算从后窗子里翻出去。
林长云长呼一口气,正要躺下装睡,就见裴千度去而复返。
林长云:?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道:“窗子外边有太后的人。”
正说着,太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一把拽过裴千度,把他藏到自己的床幔后面。
林长云压低了声音:“别出声。”
第53章 藏好了
林长云这屋子较小,几乎是一入门便能看清全屋,实在没有别的地方能藏下裴千度这么大一个男人。
裴千度被林长云扯着,矮身跃至床榻内侧,整个人隐入层层叠叠的帷幔里边,布料勉强将他身形遮掩住。
林长云顺手扯扯自己身上的被子,遮掉被裴千度带起来的褶皱,又飞快抚平了衣襟,咳嗽两声,迅速躺到床上。
门被宫女轻轻推开,太后捻着念珠踏入屋中。
太后缓步走到林长云身边,看他脸色苍白,像是昨日晚上没睡好的模样。
太后叹了口气,就要在林长云床边坐下:“琮宴,这怎么的又病了,哀家还念着你离了宫,在这华极寺养养,能将身子养好些。”
林长云悄悄动了动,用半边身体遮住身后的裴千度。
林长云睁大眼睛看着太后,做出往日里怯弱温顺的模样。
太后知道他回不了话,用手背轻轻抚上林长云额头:“头也有些热,太医可瞧过了?”
林长云一阵心虚,这恐怕不是因为发热引起的。
边上跟着进来的德安老实回答道:“回太后娘娘,殿下昨日睡下去的时候还没有发热的,想必是方才病又加重了,奴才待会就请太医来瞧瞧。”
太后:“嗯,尽早瞧瞧。”
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目光淡淡扫过屋内,落在案边的时候,她神色顿了顿。
太后眼尖。
林长云屋内案前配的是梨花木的硬面坐凳,宫女念着林长云畏寒,哪怕是夏天也在凳面上铺了棉垫。
而那棉垫如今稍稍凹陷下去些许,不仔细看压根就看不出来。
一炷香之内,有人在上面歇息过。
林长云病着下不了床,手下的内侍们也绝没那个胆子。
会是谁?
太后没有表态,又收回了目光。
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又道:“最近天气好,外面暖和,琮宴过几日病好了可以跟哀家一同出去走动走动,整日窝在这屋内也不是办法。”
德安替林长云答道:“是。”
太后说着又侧过身去,靠近了林长云些许。
林长云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裴千度整个人本就大,藏在那帷幔后面很是委屈。
太后靠得这么近,太容易发现异样了。
但是太后只是倾过身,慈祥地盯着林长云面庞道:“哀家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林长云见她没有发现异样,心下稍松,懵懂地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微笑道:“琮宴已经过了娶亲的年纪,却迟迟没有结亲,王妃没有,侧妃也没有。哀家看啊,不如让陛下替你纳一位门当户对、八字相合的王妃来。”
林长云心下无奈。
昨日裴千度才来打探过他的婚配情况,他也跟裴千度说了不会娶亲,怎么今日太后就当着面的说要纳六皇子妃。
德安猜出林长云心思,壮着担子答道:“太后娘娘,殿下连寻常会客都支撑不久,哪里经得起纳妃筹备这些一番折腾?”
太后摆摆手,转身看向德安:“这些自然有哀家和陛下替他筹备,琮宴不必担心。”
“到时候娶了妃,身边也有个贴心人照料,这喜事一上来,也许琮宴的身子骨也会好些。”
太后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琮宴虽说神智从小比不过寻常人,但人品样貌样样不差,又有哀家做主,不愁寻不到好姑娘家。”
德安不敢再辩驳,他往林长云那儿看了一眼,见林长云垂下眼眸,便知道这是让自己暂时应下,日后再想办法的意思了。
德安双膝微微一屈,垂首接话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奴才日后定跟着太后娘娘一起,慢慢留心……”
他话音未落,林长云身后的帷幔动了一下,发出了丝绸揉擦的“沙沙”声。
太后侧耳听见,又眼角余光看到那轻微动作,微微皱眉,抬头看去。
林长云浑身一僵。
是裴千度悄悄从帷幔后面伸出来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攥住了林长云的手腕。
林长云心脏瞬间跳动到快得能直接从胸腔里蹦哒出来。
这个裴千度到底在干什么?仗着自己是男主就有恃无恐吗。
裴千度的冷静去哪里了,克制去哪里了,自持又去哪里了?
好在裴千度只是攥着他的手,并没有进一部动作。
太后方才背对着林长云同知安说话,似乎是以为这一下是林长云动作的。
她柔身道:“琮宴怎么了,是不愿意吗,不想娶亲?”
林长云被裴千度抓着的那只手的手掌心,紧张到冒汗。
他心下转悠两圈,一个侧身,把脸埋到了太后膝上。
被最宠爱的小孙子扑了满怀,太后下意识一愣。
林长云用额头轻轻蹭了一下太后的膝盖,抬头看太后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很委屈。
然后又把脸埋回太后膝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里,
太后被林长云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阵阵发软,抚着林长云的头发道:“琮宴心里难过么,这么不想娶亲?”
六殿下好似听懂了,微微摇摇脑袋。
太后叹道:“哎。”
德安顺是在一旁搭腔道:“殿下估计是舍不得太后,担心这娶了亲,以后就没道理像个孩子一样黏着太后娘娘了。”
太后垂下眼睛:“傻孩子,你什么时候要来找哀家,哀家都在的。”
林长云依旧将脸埋着,不说话。
“罢了,那就先等等,”太后叹道,“正好最近不太平,西北刚安稳下来,裴千度也刚封王,等到来年再议也不迟。”
林长云飞速跳动的心跳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些,但是裴千度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林长云额头靠着太后的膝,突然觉得愧疚。
他这是在利用太后对六皇子李琮宴的真心,这宫中难得的真心。
太后又摸了摸林长云脑袋:“琮宴说什么哀家都会听。琮宴,哀家只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太后说着轻轻将林长云放到床上,起身:“那哀家便先回去了,琮宴这身子赶紧请太医来瞧瞧,哀家怎么觉得烧得更厉害了。”
林长云闭上眼睛,有些自闭。
他也不想烧得越来越厉害,谁叫底下一直有个火炉在给他传递热量。
*
太后一离开,林长云便顺着裴千度拽着他的力道,稍稍一用力,就把裴千度拉了上来。
裴千度翻身滚坐到林长云床上。
林长云先发制人道:“裴小将军做什么拽我,若是太后发现不对劲了该当如何?”
裴千度无辜道:“我听六殿下似乎是要应下那婚姻,担心殿下忘了与我的约定。”
林长云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不会的么?真要有什么问题等太后走了再问我还不成?”
裴千度张张自己刚才拽过林长云的手:“抱歉,是我心急,我以为已经很小心了。”
林长云从来受不了他软着来,看他这一番动作,心莫名又软了。
他沉默一会儿,叹道:“罢了,太后也没有发现异常。”
裴千度点点头,安静下来。
林长云缓过来劲儿,这才发现裴千度现在正坐在他床上,两人挨得极近,林长云只需要稍微动一动,他的胳膊就能贴上裴千度的胳膊。
林长云抬头看裴千度一眼,希望裴千度有点作为臣子的自知之明,赶紧从六皇子的床上下去。
但是裴千度却浑然不觉一般,沉默一会儿后没有动作,继续开口道:“多谢六殿下,六殿下可还记得,我先前还想再麻烦的那事。”
林长云当然不想记得。
裴千度毫无颜色,没看出来六殿下并不想帮这个忙,继续开口道:“殿下可能忘了,我说的想麻烦六殿下帮我找一个姓林的人。”
林长云被子下的手悄悄捏了把汗:“可是裴小将军先前说过的,那个仇人?”
裴千度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林长云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裴千度真的这么恨他,灭他几乎满门的皇帝都没见他这么频繁的提起来过。
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提,裴千度就差当面点出六皇子就是林长云了。
林长云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免疫了,甚至想看看能不能套出裴千度都调查到哪里。
他悠悠反问道:“裴小将军可否具体描述一下你说的那人?”
裴千度看着他:“那人是我在扬州遇上的一负心汉,辱没了我的尊严,玩弄了我的感情。”
林长云猛地向后一仰头,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
裴千度若无其事一般抬头:“怎么了,六殿下。”
林长云强装镇定:“裴、裴小将军,你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
自己也不会嫌丢人。
裴千度:“那人自己做的亏心事,我有什么嫌丢人的。”
林长云听到这话,也有点生气了,说得好像裴千度心安理得,什么都没有骗过他一样。
林长云弯起眼睛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裴小将军若是自己不愿意,那人也没办法吧。”
裴千度听了,忽然缓缓挑起一边眉毛:“六殿下,‘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一激灵。
裴千度伸手撑在林长云腰侧:“六殿下,我从未听人这么说过。”
林长云身体向后倾,深吸一口气:“是我随便看来的俗语。”
“随便看来的俗语,那好。”
裴千度越靠越近,好像完全忘记了君臣有别一般,在林长云的床榻上胡作非为。
他靠得太近了,林长云偏过头,皱着眉攥紧床单,将本来就乱的床铺弄得更是一团糟。
裴千度依旧不肯放过他:“那六殿下为何又对我去过扬州一事毫不意外?我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
第54章 四面埋伏(?)
林长云被逼至床头,背靠着柔软覆了棉的床背,裴千度几乎是围住了他。
林长云要紧牙关,伸出手在裴千度肩膀上推了一下:“裴小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是同先前一样怀疑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裴千度只觉得他力道轻轻,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动也没动一下:“我可没这么想过,六殿下。”
林长云眯起眼睛:“我不管你有没有想过,也不知道你说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你要给我安上这个罪名,总得拿出证据来。”
“六殿下,”裴千度道,“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找个人,而且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过扬州?”
林长云糊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不想知道,也不打算细纠,有什么问题吗?”
“裴小将军,我们本来就没说没关系吧。”
“没什么关系……”裴千度重复了一下这段话,心下冷笑一声,“是,我和六殿下本就是陌生人而已。”
裴千度终于退后半步,但是身上冰冷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渗透林长云全身。
林长云仍旧警惕地看着他,不相信裴千度会这么快认输。
裴千度:“那想必殿下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林长云悄悄挪开挨着裴千度道小腿:“这事儿不在我们的约定里,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好。”
裴千度嗤笑了一声:“那我会自己去查,到时候若是查到些什么东西,定来同六殿下分享分享。”
林长云直视他:“你尽管去查。”
裴千度下了床,整理好凌乱的衣裳:“那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
“对了。”
林长云还未松一口气,裴千度突然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看他:“我从前以为六殿下是温润儒雅的性子,今日一看,没想到……”
他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说完,嘴角带起一抹淡淡的笑,然后离开了。
林长云心惊胆战,迅速复盘了一下今日自己在裴千度面前说的话,确认没什么大破绽,只是……
前些日子刻意装出来的品性确实有些崩塌。
林长云力竭。
他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裴千度现在估计已经有六七分相信六皇子就是当初那个林长云,只是没有关键性证据。
但是裴千度看出来了,现在又是要做什么呢?
林长云咬牙切齿。
昨日里当着太子李琮泰的面在他身上这样那样,今日又当着太后的面在帷幔后面这样那样。
这是一招招的报复林长云,报复林长云先前在扬州的时候将自己当个男宠吗?
*
太后说要让太医来给林长云瞧瞧,林长云没发烧,自然是糊弄过去了。
他这边糊弄完太医,后脚就让人偷偷喊来了杜老四,让杜老四悄悄时愿的身体状况。
杜老四检查完时愿的病,溜进林长云卧房,顺手捞过林长云桌上的茶盏:“时愿姑娘现在脑颅间原有的淤血几乎消失不见,脉相也比先前稳,体魄甚至比之前更上一层楼,长云,你遇到的那人给的药,有点东西。”
林长云“嗯”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杜老四喝完嘴里的香茶:“是谁?”
林长云道:“裴千度的表哥,于都送往本朝的质子,尉迟介。”
于都世代与本朝交好,国王长期亲赴京城参见,还遣派王族子弟入质和求学。
这尉迟介便是当今于都派来京城的质子,而此外,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裴千度的表哥。
尉迟介的母亲与裴千度的母亲是姐妹,都是汉人女子,在边疆长大,后来一个嫁给了裴将军,一个嫁给了于都王。
裴千度与尉迟介至今没有见过面,二人相认还是在春猎上。
本是一桩美谈,后来不知怎么的却关系恶劣,裴千度宰了皇帝坐上皇位后,尉迟介也回于都爬上了王位,二人为了国家百姓间和平没有什么大动作,但也是摩擦不断。
这在原剧情中占比很小,主要是用来衬托男主身世可怜,但是对林长云可大有用。
杜老四砸吧了一下嘴,面色古怪道:“你也真是古怪,随便遇到个人都是关键人物。”
林长云无奈摇头:“彻底被圈进剧情大漩涡了,我也不想的。”
“哎哟,那也不错,多接触早远离嘛,”杜老四又从林长云那里薅过来精致小巧的素糕,“我知道了,我这边会盯着的,来消息了立马告诉你。”
“嗯。”林长云道。
“诶不过。”
杜老四突然又探过头来:“你刚才还说前几日跟那尉迟介见着面的时候,还碰上了太子,最后是裴千度帮你解围的。”
“你说这之后没有发生什么,我不信。”
林长云一看杜老四这贱兮兮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猜到了什么。
林长云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忘掉,林长云真是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更不想让杜老四知道。
于是他乱七八糟答道:“没什么,总之我勉强糊弄过去了,他肯定也是有所猜测,总而言之,尽早离开。”
杜老四一脸唏嘘。
林长云小怒,一把夺过杜老四口中的小素糕:“就知道吃,几日不见,看看你的肚腩。”
杜老四哭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老乡,能吃是福知道不!我不帮你解决掉就浪费粮食了!”
最后杜老四嘴里叼着两块糕点,手里还顺了几块茶饼,蹦蹦跶跶地离开了华极寺。
*
林长云总算把眼下十万火急的事儿都处理完。
他难得悠闲地泡了个澡,一边沐浴一边拿了本书看着。
结果一低头,发现大腿/内侧摩擦出来了红痕。
林长云的脸腾得一下就在水汽缭绕的浴桶里被熏红了。
被裴千度腰带上的花纹磨出来的。
林长云好不容易悠闲的心情又不好了。
更不好的是,沐完浴出来就听到德安说,三公主李明韫来找,现在已经到了太后屋内。
林长云便只好挽着半干的头发过去。
一进屋,便看见李明韫跟太后对坐着,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见着他,李明韫起身问候道:“六哥。”
太后:“琮宴来了,快来,坐到哀家身边。”
李明韫招呼着身后的宫女几上来:“我听陛下的吩咐,每二月便来这儿给裴小姐送些东西。”
“念着太后和六哥正巧都在华极寺,便带了些自己差遣手下人去御膳房拿了些桂花芡实糕送来,我记得六哥很爱吃这个的。”
宫女应声松了几分装点精致的小木盒上来,里面那糕点看着软糯香甜,很是可人。
林长云注意力却不在那糕点上,他打量了一番李明韫身边的人,发现没有看到上次那个言行大胆的宫女。
李明韫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林长云在想什么,她看着林长云道:“六哥小时候偶然吃过一次便说爱吃,后来我恰好想起来,就让宫里的人学着做了点。”
“这桂花芡实糕是用扬州桂花蜜和糯米芡实蒸制的,就是吃的时候需要担心糕内芡实,容易噎着,六哥可以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的话我改日再让手下人送些别的来。”
林长云尝了尝,觉得不错,便转头向小公主露出一个笑。
太后看了,也笑道:“明韫有心了,哀家看琮宴先前总是食欲不佳,有太医和御膳房帮着调理也瘦得厉害,最近这几天总算是吃得多了些。”
“日后在宫内,你二人相互照料,哀家也就放心了。”
林长云嚼着嘴里甜糯糯的桂花芡实糕有些心虚。
他和三公主互相照料?六皇子明面上是个傻子,还有四皇子在后面虎视眈眈,他能不拖累别人就算不错了。
李明韫却像是浑然不觉,笑着应道:“是。”
她说着看今日目的都达到了,起身就要离开。
林长云戳戳一旁站着的德安。
德安开口道:“太后娘娘,今日天气不错,三公主殿下也难得来一趟,要不就让他们兄妹二人一同出去转转?”
太后思索一瞬,点头道:“也好,琮宴,明韫,你们到华极寺附近透透气吧。”
李明韫看了一眼无辜地低着头的林长云,回道:“好,我和六哥一同出去转转。”
最近这些日子,京城的白日很是漫长,晚饭过后几个时辰天光依旧是亮的。
山上雾水重,空气湿润,不用细听也能听得见蝉鸣。
李明韫走在林长云身边,总是怕他一不小心就摔了。
她道:“华极寺果真是风水极好的地儿,总觉得六弟气色比在宫中那会儿好太多。”
林长云心道,应该是因为今日沐了浴。
而且若是没有这么多折腾事儿,他的气色应当还能更好。
德安规规矩矩:“三公主殿下若是有空,也可以常来坐坐。”
李明韫点头道:“嗯,我会的。”
德安记着林长云先前吩咐过要自己问什么,顺势问道:“三公主殿下往日里去裴小姐那儿,都是送些什么呢?”
李明韫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试探的意思,但皇帝要求办的事儿也不好多说,她简单道:“父皇体恤裴小姐,知道裴小姐腿疾常年难愈,便让我常送些药来,还有就是一些四季衣料,日用杂物,和清素点心之类。”
德安小幅度点点头:“三公主殿下和陛下都有心了。”
*
那边,李明韫和林长云一出门,太后便叫来殿内宫女。
太后一手撑着额,一手拿起一块桂花芡实糕。
她问道:“让你去查的查到了吗。”
宫女跪地道:“回太后娘娘,六殿下这几日殿内的糕点和茶水都少得很快,刚趁着送桂花芡实糕的档子进去点了点,光是这两日就少了从前加在一块的两倍的量。”
太后听了,垂下眼眸,只是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好久,她才叹一口气:“哀家知道了。你让手下的人,看这些琮宴。”
“还有,盯紧了裴千度。”
第55章 错认
十日之后,京西别院。
这院子在六皇子生母嘉贵妃名下,如今原封不动的到了林长云手里,被他用来秘密地安置一些物件和人。
不过林长云除了来京城第一日送杜老四几人来,再没来过。
西京别院离华极寺并不很远,林长云入夜后悄摸着来,也能在天亮前赶回去。
门窗半掩,屋内只点了几盏灯,要见的人已经到了。
屋里头陈设看上去皆是有些年头了,却干净整洁,物件很少。
一看见来人,那西域长相的男子抬头笑道:“来了?”
杨诚之和杜老四二人依着林长云的话,并没有一道进来,而是在隔壁厢房呆着听。
林长云在这男子面前坐下,摘下头上帷帽,露出全脸:“尉迟殿下。”
尉迟介看到他的脸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猜出我来了?”
林长云点点头,笑道:“再猜不出来,尉迟殿下还会同我合作么。”
“当然会啊。”
尉迟介仔细打量林长云一圈,见着林长云甩出的腰牌,确认了这确实就是本人。
尉迟介向后一靠:“真想不到啊,六殿下。”
“刚进京城的时候远远瞧上过你一面,那时候只听众人道六殿下随了嘉贵妃,生得极好看,就是可惜神智只如孩童一般。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林长云道:“尉迟殿下也是,都道你入京为质与世无争,活得很是潇洒自在,没想到我们还会以这种方式见上面。”
尉迟介“哈哈”道:“那可太好了,我与六殿下是一道人。本来以为只是皇亲国戚,没料到居然是六皇子本人,这再好不过了。”
“而且嘛,”尉迟介突然眨眨眼,“六皇子的相貌我是很喜欢的,这下更好了。”
林长云:……
林长云无视了他的夸奖:“时间紧张,尉迟殿下,我们还是谈谈你先前说过的那个‘交易’吧。”
“哎,好吧,”尉迟介托腮,“六殿下打算怎么与我做这个交易呢?”
“好说。”
林长云道:“你现在只是质子的身份,要回于都,要回去拿你的王位,必须得要说话有分量的人在皇帝面前替你开口,我帮你弄到这个机会。”
“你兄弟们众多,你与他们争的时候需要的金银珍宝、防身器具之物,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来问我要。”
此二事正中尉迟介下怀,他眼睛里精光闪过:“作为交换,我需要帮六殿下做什么呢?”
林长云:“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情。”
尉迟介:“六殿下请讲。”
林长云坐正了些:“第一件事情,不能做出伤害我朝百姓的事情,哪怕一个人也不行,若是让我知道了,我们的事儿到此为止。”
尉迟介挑眉:“这是自然。”
林长云便接着道:“第二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假死离开京城,同你一起去西域。”
“若是靖安王裴千度追上来了,帮我拦着他。”
尉迟介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裴千度?六殿下,看不出来你和裴千度还有这样的需要逃命的关系。”
“怎么,尉迟殿下不愿意?”
林长云胜券在握。
尉迟介笑起来:“当然不会,裴千度不过是我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表亲而已,哪有我和六殿下的交易重要?”
林长云满意了:“那便好。”
尉迟介看起来也心情不错,他问道:“话说回来,你家那个小侍卫怎么样了?”
“托尉迟殿下的福,她身体好得很快。”林长云道。
尉迟介沾沾自喜:“我就说我的东西管用。”
“嗯。”
林长云笑着点点头,起身。
“尉迟殿下,我帮着搭线,后面可就都靠你自己了。”
*
这几日京城天气着实好,刚落了一场雨,不算的太热,晚饭后整个空气里都是土壤、露水、青草的气息。
太后见林长云精神也好,就照着自己前几日说的叫上宫女侍卫,带着林长云去山下走了走。
华极寺山下有一御用水湖,是先帝为他的皇后修建的,偶有皇子公主或者是同龄的世家子来游戏。
但是因为离宫中较远,又在肃静的华极寺底下,平日里来的人很少。
太后带着林长云来的这一日,这湖边安静,远远的只看见有一人带着零星几个侍卫,悠哉地沿湖跑着马。
太后远远瞧见了,点点身边的宫女:“哀家怎么瞧着那人有点熟悉,你去问问看那人是谁。”
宫女带着人小步上前,片刻后,那人便牵着马,一路走到太后面前。
这不是尉迟介又是谁。
尉迟介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六殿下。”
太后见不是自己方才第一眼以为的那人,笑了笑:“尉迟殿下,难得一见,今日怎么也在这儿?”
别看尉迟介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他素日里在各种皇家宴会上安分的很,老老实实的当个透明人,他那些兄弟们安插在京城的眼线都只以为这人与世无争。
尉迟介这样小心着,太后也就不常见得着他的面。
尉迟介笑到:“回太后娘娘,我素日里就去各处爱跑跑马,今日恰好到了这儿,没想到有幸遇上太后娘娘。”
于都人,喜好跑马也是正常。
太后点点头:“那也真是巧了,哀家正好带着六殿下来散散心。不必多礼了,去忙你的吧。”
“是。”
尉迟介说着牵着马往边上走。
在太后看不到的地方,尉迟介悄悄和林长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湖大得很,太后拉着林长云走了一圈,二人齐齐觉着有些乏了。
湖边有安置好的专为了给这些金贵人物们歇息的座椅,边上临着湖滩,水面在淡淡日光下闪闪发着光。
六皇子歇了会儿,有些坐不住了。
他好奇地盯着那透亮的湖水打量着,没一会儿就由几个宫女牵着一同向那儿走,要去玩水去。
太后见他想玩,犹豫再三,还是放他过去了,只是念叨道:“琮宴,小心些,别往里边儿走。”
她转头对宫女和侍卫道:“看好琮宴。”
六皇子一直老实呆在最浅的湖滩上玩儿,那水看着透得很,一眼就能望得到底。
太后心下稍松,嘴角勾起一抹笑,高兴得看着小孙子。
“呐……”太后眼睛里反射出湖光,“嘉贵妃若是看到琮宴这样,也该高兴得不得了。”
旁边的宫女低着头,轻声称“是”。
六皇子垂着手,低着脑袋,一脚一脚往边上走,踩着波光粼粼的水。
太后几乎都能看到嘉贵妃站在他身边微笑的模样:“若是嘉贵妃还在……”
下一秒,六皇子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下子往底下滑下去,顷刻间整个人就被湖水淹没。
稳重了半辈子的太后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来,来人!!快!”
不会水力气也不够大的侍卫宫人们吓作一团,几个水性好的急匆匆的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之间,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动作都要快。
尉迟介飞扑过来,扎入水中,一下子将失脚滑入深水区的林长云从水里捞上来,摁压他的心肺。
林长云面色苍白浑身湿透,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来。
太后见林长云安然无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无力地软坐下去。
*
尉迟介帮着将落水后昏迷的林长云带回了华极寺。
太后迅速让人喊来太医,熬好药,擦干净身子,换好衣裳,暖上炉子。
华极寺里乱作一团,等林长云面色恢复正常后才缓过来。
太后没想到去山下湖边走一趟,居然也能出这样大的岔子。
她捏着眉心,想到今日护救六皇子有功的尉迟介。
太后朝着宫女摆摆手:“尉迟介还在吧,让他来哀家这里一趟。”
尉迟介由宫女带进来,他头发也还是湿的,方才只匆匆换了身衣裳,发丝往后撩去,混血面孔更加显眼。
太后现在很是疲惫:“尉迟殿下,哀家感激你今日救了琮宴,可有什么想要的?”
尉迟介低头道:“回太后娘娘,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臣并无所求。”
“无所求?”太后放下捏着眉心的,“尉迟殿下,你这样让哀家心里不安呐。”
尉迟介做沉思状,半晌,低头道:“太后娘娘,臣现下确实没有,日后若是有需要太后娘娘的,再向太后娘娘来讨这个赏如何?”
太后安静了一下,叹道:“也罢,你日后想到了什么,再来同哀家说,哀家不会忘记的。”
尉迟介:“是。”
尉迟介很快退下,太后的头疼却没好多少。
她看向身旁帮自己打理的宫女,悠悠道:“你说琮宴这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儿不能同哀家说,偏偏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
太后睡前再来看了昏睡的林长云一眼,见林长云状态好了不少,便也熄灯歇下了。
这边太后一走,林长云就翻身而起。
他问身边的德安:“怎么样,尉迟介走了么。”
德安替他披上外衣:“一切正如殿下您计划的,尉迟殿下还悄悄等在外边儿,详细的可以去问问尉迟殿下。”
林长云点点头,他念着太后今日担忧的神色是心里难受。
但想到原剧情里六皇子的死往,他还是翻身而起,悄悄从后窗子溜出去。
一探头,便在夜色中看见了尉迟介影影绰绰的侧影。
他比林长云想象中靠得还进,也不怕太后的人瞧见。
真是大胆,林长云腹诽道。
林长云猫着身子小心靠近,嘴里用气声喊道:“尉迟介,如何,太后她怎么说……”
谁料揭开挡着那人小半张脸的枝桠一看,来人竟不是尉迟介。
裴千度危险地眯起眼睛看过来,眼神在黑夜中也浸着光:“六殿下,你喊谁?”
第56章 幽会
林长云下意识的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尉迟介,压根儿就没料到居然是裴千度。
林长云退后了半步。
裴千度眉眼压得更紧,他从半依靠着的树干上直起身,拉近自己与林长云的距离。
裴千度弯身压下来:“六殿下?”
“你喊的人,是谁。”
林长云朝裴千度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尉迟介人影。
尉迟介人呢?
林长云错开直直压下来的裴千度,岔开话题:“没谁,裴小将军,你今日来有何事?”
裴千度不依不挠:“有事,但是在这之前,我更想知道六殿下是在做什么。”
林长云只觉得裴千度吃错药了:“裴小将军,这与你并无干系。”
若是说先前有关六皇子婚配一事,裴千度还可以以合作的名头来查收他的私事,那现下的事儿裴千度又要以什么理由来插手呢?
裴千度也知道这个理,林长云不愿意告诉他,他是没有办法强迫林长云说的。
怎么没有办法呢?
裴千度眼色越来越沉,几乎要比这夜色更浓郁,黑压压地渗出来。
他紧握的双手垂在身侧,好像想要去抓着林长云的手腕,狠狠捏在手心里,最好是掐断。
这样林长云动作不了,挣扎不了,就能永远困在身边了。
夜幕之下看不清什么东西,但是林长云还是本能地感受到裴千度的情绪不对。
他直觉那是很恐怖的情绪。
林长云警觉,裴千度可能真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好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又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好跑。
林长云道:“裴小将军,我现在还有事,没法奉陪,就先告辞了。”
林长云说着要走,却被裴千度一下子拽住。
裴千度已经收了力道,但这一下还是攥得林长云骨头都酸痛起来。
林长云用力挣扎。
看他怎么也挣扎不开,裴千度咬牙切齿:“不许走。”
林长云最讨厌别人来硬的,很快恼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千度音量也大了:“你说我要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林长云:“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要干什么!”
裴千度把林长云往自己怀里一拽,林长云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他,只能踉踉跄跄地撞过去,半边身子都撞进裴千度怀里。
裴千度凑到林长云耳边,剧烈喘息着:“我……”
“二位,你们这是……?”
裴千度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二人齐齐回头看去。
来人正是尉迟介。
他双手抱胸打量着裴千度与林长云二人,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被二人目光一扫,尉迟介做无辜状:“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走过来的脚步声够大了啊,好凶好凶!”
裴千度拽着林长云的把他拉到了身后,自己侧身挡在前面:“你是谁?”
尉迟介背对着月光,裴千度看不清他模样,但是尉迟介却已经能看清裴千度。
尉迟介显然已经认出来他是谁。
尉迟介笑了:“你猜猜我是谁?”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月光洒在了他的侧脸上,找出模糊的轮廓来。
尉迟介的母亲与裴千度的母亲本就是亲姐妹,二人正脸四分相似,侧脸七八分像。
在夜里被月光朦朦胧胧一照,更是将这七八分一下子变成了十分。
看见他这模样,裴千度不知道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本来微微眯起的眼睛忽然睁大,整个瞳孔都在剧烈收缩。
尉迟介和林长云还来不及反应,裴千度就突然暴起,眨眼间便掐着尉迟介的脖子,狠狠把他掼到了地上。
“什么意思……”
他声音颤抖道:“你凭什么……”
这个人凭什么也长着这样的脸?
林长云什么意思。
如果这人是林长云在京城就遇到的,那么林长云后来在扬州那样对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林长云会三更半夜地在这里等他?
裴千度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尉迟介被他抡到了地上,头发上身上都沾上了泥,呼吸都顺不上来。
尉迟介也不是吃素的,一记飞踢踹到裴千度身上,把他踹了出去。
尉迟介揉着脖子站起来:“哼,力气不小啊。”
裴千度后撤半步稳住身形,见他这模样更加气血上涌,当即就捏紧拳头又要上前。
管他是谁,先打死了再说。
林长云看他俩动静越闹越大,担心引来太后,赶紧拦到他俩中间。
林长云几乎是得抱住裴千度才能阻止他向前:“裴千度!你要干什么?”
裴千度更气了,他拧着眉低头看林长云,几乎是声音都要颤抖:“你还护着他?”
林长云想也不想就解释:“我没有护着他,我是担心你们把太后的人引来了!”
裴千度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垂着头盯着林长云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误会了什么。
他第一次看到裴千度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是气得,连嘴唇都在颤抖,眉毛和眼睛耷拉下来。
林长云甚至觉得那眼神中透露出来些委屈和迷茫。
林长云不理解了。
裴千度这是又想要捉弄他什么?
林长云问道:“你说什么?”
裴千度嘴唇颤抖地更厉害了:“你们……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长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几乎立刻回答:“……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
裴千度的嘴唇终于停止颤抖,但是神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他冷静些许,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几乎是贴在林长云身上,于是慢慢直起身,依依不舍地退后半步。
裴千度闷闷地“嗯”了一声。
尉迟介见他俩终于舍得分开,揉着后脖子龇牙咧嘴地出声:“喂,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我还在这儿呢。”
裴千度眼神很凶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对着人意见颇深。
很介意他张了张跟自己相似的脸,也很介意林长云大半夜的跟这人见面。
林长云还没说什么呢,裴千度又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尉迟介刚才被他那么折腾一番,现在也不闹,居然还笑眯眯答道:“好说好说,在下尉迟介,想必这位是裴小将军?”
他倒是也不介意告诉裴千度自己的身份,反正脸都看到了,知道他是谁也就是迟早的事儿。
裴千度听到他名字,略带防备的点点头。
估计也想起来了自己有个未见过面的表亲。
本来这种血亲初见的时候应该是两眼泪汪汪的,但这二人在眼下这情况根本唏嘘不起来。
更何况下一秒,尉迟介依旧笑眯眯道:“我和六殿下有个交易,裴小将军,给我和六殿下一些独处的时间吧,嗯?”
交易?
裴千度缓缓回过头,看向林长云,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六殿下和尉迟殿下,也有个交易?”
林长云莫名有种被一个客户当面撞上和另一个客户做生意的心虚。
他揉揉鼻子:“裴小将军,这是我与尉迟殿下的事儿。”
裴千度心中冷笑一声。
林长云无奈道:“裴小将军不介意的话要不,先去我屋内坐会儿,我这边处理完很快就来找。”
*
裴千度带着一身气进了林长云的屋,往那座上一座,屋内空气骤降到能把德安冻成个冰棍儿。
德安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裴千度板着脸闷不吭声地抱胸坐着,坐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掀开窗子看看窗外那两人,盯着站了会儿然后再回来坐回原位。
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林长云蹑手蹑脚地重新回来。
裴千度看了发丝稍乱的林长云一眼,总算没再过界,去问林长云和尉迟介聊了什么。
他看到了,林长云和尉迟介谈话的时候一直隔着半米远。
林长云看裴千度脸色稍缓,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也不打算去问。
方才那一瞬间,裴千度的情绪外泄的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短短数日击退外敌的裴小将军,更不像那个让皇帝都忌惮的靖安王。
反倒是像那个在扬州城黏着他的阿禾。
事到如今林长云已经分不清楚裴千度说的话、表现出来的情绪,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干脆就不要知道。
他和裴千度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
裴千度换了口气,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往日里正经的模样:“六殿下,今日来找主要是道谢,多亏了六殿下前几日从三公主殿下那里来的消息。”
“我手底下的人一路顺着着消息找到了给我阿姐置办四季衣料和日用的人,正在着手下一步动作。”
林长云点点头:“嗯,能帮到裴小将军就好。”
“后边我还有点东西需要亲自送给阿姐,希望下次六殿下能帮着掩护。”
裴千度道。
“我会的。”林长云点头。
正事就这么点,裴千度很快就说完了。
他又看林长云一眼,问:“听说今日六殿下失足落水,可有大碍?”
裴千度眼线太多,林长云对他知道这事儿毫不意外,只是简单道:“无碍,呛了两口水而已。”
裴千度:“嗯。”
这气氛有点沉,林长云莫名不自在。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裴千度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大晚上来折腾这么一回好像就是为了这么点事儿。
林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裴小将军以后这种事儿也不必亲自来,遣手底下的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不用来么?”
裴千度看过来,脱口而出:“六殿下与男人幽会的事儿不愿让人看到?”
林长云被这一下子砸懵了,火气又卷着莫名一层层往外冒。
他恼道:“我怎么的又与男人幽会了,你要这么说,我们现在不也是幽会?”
第57章 锁起来
林长云说完,很快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
裴千度重复了一遍:“幽会。”
“六殿下觉得,现在是与我在幽会?”
林长云真想把自己嘴封上,无力吐出:“我乱说的。”
“我只是想说我和尉迟介之间的关系,与我和你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并没有什么不同?
裴千度冷笑了一下。
怎么,林长云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千度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上交缠的,是藕断丝连的,欲/火燃烧的时候能将床都杀死的。
这个尉迟介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裴千度压下情绪,缓缓点头:“嗯。”
林长云真是很累了,落水的潮湿和窒息感直到现在都还在他身上停留。
他垂下眼睫,实在是不想裴千度再折腾他:“裴小将军,不要随意揣测我与他人的关系。”
“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是什么都能简单粗暴地归为某个感情的,”林长云暗示道,“裴小将军,你不能这样逼问我,仔细想想,其实我从来都没欠你什么。”
“从来都没欠我什么。”
裴千度又重复了一遍,抿唇。
林长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却见他只是闷不吭声地站了起来,居高岭下的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抬头,以为裴千度真的被自己说动了。
哪怕一点点。
“从来都不欠我……”
裴千度喃喃:“好。”
裴千度长长地看了一眼林长云,看得林长云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裴千度:“我知道了。”
“六殿下,记得守好我们的约。”
裴千度说完微微一欠身,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长云不知道是又哪句话终于将他赶走。
麻烦精总算歇停,但是他心却没有好受起来。
林长云躲开德安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在夜色下找到裴千度的几乎要与黑色融为一体的背影,盯着那道瘦长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裴千度一次都没有回头。
*
思戎一见着裴千度就被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吓了一大跳。
裴千度沉默地古怪,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使着劲儿,眼神更是难看,压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闷着头向前走,差点直接把思戎撞走。
裴千度今日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找六皇子,把思戎丢在了华极寺外边儿,应而思戎对今日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裴千度步子迈得很快,思戎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
思戎着急道:“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别说话。”
裴千度说完这句就闭嘴,也不管思戎和几个侍卫跟不跟得上,走得飞快。
直到华极寺彻底消失在身后层层叠叠的树影里,裴千度才长呼了一口气。
他小声道:“我真怕忍不住回头,直接冲回去将他带走。”
带走,锁起来,让所有人都再也找不到林长云。
让林长云只能留在他身边,只能看着他。
那多好。
思戎被他这眼神看得害怕,忍不住替林长云捏了一把汗:“可是二公子,证据……”
裴千度满脑子都是林长云抗拒他的模样:“先抓了,再找证据,又能怎样?”
“嘉贵妃和太后那边的势力关系在查了,扬州城林家的关系也在挖,京城这么点大地方,翻个底朝天也不用多长时间日。”
裴千度越想越疯狂:“他跑不掉的。”
“从来都没欠我,”裴千度又念了一遍,“他怎么能说从来都没欠我。”
林长云都把他害成这副模样了,自己却还在那里没心没肺逍遥自在。
思戎见他真一副要将林长云生吞活剥的模样,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些日子的事儿思戎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林长云是不是就是六皇子,也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爱恨。
但总觉得他家二公子没错,林公子也没错,错的是他们中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些别的东西。
思戎硬着头皮劝道:“二公子,请三思!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帝虎视眈眈,裴小姐被困,裴家依旧蒙冤,我们,我们不妨过些时日再谈此事。”
“先找证据,反正六皇子殿下就在这京城,有我们盯着,再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了不是?”
听到裴家和阿姐,裴千度总算冷静一些。
他单手撑在粗壮的枝干上,整棵高树都晃了三晃。
裴千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
“但是我真的……”裴千度迷茫地抬起眼睛,盯着天上颤抖着模糊了的星星,“我真的好怕。”
“我总觉得他离我太远了,远到我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裴千度必须尽快拽住林长云,困住林长云,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林长云的心不属于他,也无所谓了。
第58章 云雾
立秋,暑气未消,皇帝格外开恩,裴道英受批准到华极寺向太后请安。
裴道英衣着素净,行了礼,让贴身侍女捧着个木匣子献给太后。
她平日里遭软禁,闲来无事,便日日抄经祈福,木匣子里有手抄佛经一卷,还有自制香膏和一些素干点心。
林长云跟在太后身边,小心翼翼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点心,轻轻咬一口,然后瞬间瞪大了眼睛,表现出一副很爱吃的模样。
太后点点头:“裴小姐有心了,既然来了,今日便留在这里和哀家一同吃了晚饭再走吧。”
她看出来很多东西是给林长云准备的,六皇子是太后心肝,六皇子开心了,太后便也就开心了。
裴道英坐在腿脚不便,坐着欠身笑道:“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眼角余光看着捧着点心吃得欢的林长云,林长云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
裴道英立秋要来华极寺拜访太后,总需要备些什么东西的。
裴千度乘此机会安插了人手,简单告知了一下裴道英今日之事,也在林长云点头后告诉了她林长云的事儿。
只是林长云总觉得裴道英回看她一眼,除了和他接头,好像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看着格外的……亲和。
像是在看自家小辈。
林长云摇摇头,收回心思。
他又听裴道英与太后闲谈了些时候,便见德安传来个眼神,再一看时辰,也到了他和裴千度说好的点。
于是林长云左动作两下,右动作两下,在座上晃来晃去。
太后转过来看他:“怎么了琮宴,这座坐着不舒服么?”
林长云摇摇头,太后凑过头去耐心听他说。
林长云抬起头,露出故意捂得汗津津的脖子,小声道:“热……”
“出了这么多汗,琮宴也不早点告诉哀家。”
太后招呼身边宫女过来:“你们几个快带琮宴去后屋换身凉快衣裳。”
林长云躲开宫女,紧紧攥住了太后的袖子,抬起眼睛眨巴眨巴。
“一起……池……水……”
太后认真听:“什么?”
德安上前道:“回太后娘娘,六殿下这估计是想让您一同陪他去后院的池子边看鱼玩水。”
“呐,”太后笑得弯起眼睛,她向来抵抗不了林长云要她陪伴的请求,“那哀家便同琮宴一起过去看看。”
太后说完想到今日还有客人,回过头道:“那这边……?”
裴道英很有眼色:“太后娘娘同六殿下一同去吧,我在外屋待着便好,腿脚不便,恐扫了六殿下的兴。”
太后点头道:“那边先委屈道英一下,这殿里热,你同去西屋那边歇着吧。”
“是,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道过谢,被几个宫女推去了西厢房。
林长云大功告成,之后的是裴千度自己要担心折腾的事儿,他便也就安心地蹲坐在太后身边玩起水来。
有了上一回落水的事儿,太后这回看林长云看得很近,寸步不离地守在林长云身边,右手拽着林长云左手。
林长云一手心不在焉得划着清清池水,一边念起其他事儿。
现下已经立秋,过不了多少时日他就得回宫过冬至过春节,而这年关只要一过,来年的春猎很快就到了。
而杜老四那边还迟迟没有那假死药进展的消息。
裴千度这边又步步紧逼。
林长云叹了口气,池水倒映出他蹙着的眉头,慢慢消失在一层一层的水波里。
如果他没逃过六皇子原剧情中死亡的命运,那裴千度是不是也不会再恨他了?
毕竟他人都死了,裴千度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琮宴?琮宴?”
林长云回神。
太后弯下腰,用指关节轻轻抚平林长云皱成一团的眉头,林长云觉得痒,微微眯起眼睛。
太后轻轻道:“琮宴近来多了很多忧心的事儿。”
林长云微微一愣。
太后突然道:“琮宴啊,你自小体弱多病,生母也去的早,出生的时候宫中特请了京城中最有名的得道高僧。”
太后先前从未与林长云提起过,林长云一听这话,瞬间抬头,微微睁大了双眼。
“大师说你命数特殊,生来多舛,亲缘浅薄,身边难有依靠。哀家当时不信,但是不过半年光景,嘉贵妃撒手人寰,哀家也遭忌惮,皇帝更是将当年与嘉贵妃许下的诺言忘得干净。”
太后紧紧攥着林长云的手:“更有一句话,哀家藏了多年,从未与外人道过。”
林长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有一种预感。
太后继续道:“大师言你出生之时,魂魄残缺,因而神志不全,肉/体尚在人间,神魂却未归位,待到二载之后,神魂补全,心智清明,所有的苦难都会慢慢消解。”
“琮宴,”太后轻轻安抚着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林长云,“你真当哀家看不出来吗?”
林长云嘴唇都开始哆嗦,太后在他眼前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我,”林长云脑海混乱,尝试了很多次都说不出来哪怕一句话,“我……”
太后用食指抵住林长云嘴唇,堵住了他将要突出的话:“嘘,琮宴,不要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母妃留了东西给你,回宫之后,你去看看吧。”
*
他到底是谁?
林长云浑浑噩噩地走近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将德安几个人全部都关在了外面。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之后,大师便说李琮宴缺了魂魄,二十载之后方能补全。
而二十载后,恰好林长云拥有了这具身体。
太后又是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看出来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为什么在这时候告诉林长云,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头疼得要爆炸了,整个人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回到了他原来的世界,长着林长云“自己”的脸,穿着打扮也是他曾经熟悉的现代模样。
另一半泽完全长成现在这个“李琮宴”的模样,顶着一张李琮宴的脸,却是林长云自己的神情。
这两个人截然不同,但是却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
眼睛,太后也有一双很像这样的眼睛,传闻嘉贵妃也是。
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是谁??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生是那么真实,小时候被迫承受的那些痛苦还都历历在目,从贫困山区爬到清华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够记得中学时期刷的题册叫什么名,能记得大学宿舍的同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记得从从北京飞回家一张机票的价格。
林长云从前的人生怎么可能是假的?
但是现在的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真,身上穿着的丝绸柔软细腻,太后手上指纹的温度灼热,还有和他一起穿过来的杜老四,以及一个剪不清理还乱的裴千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而去,林长云感觉自己被隔绝,被关在了瓶子里,任由人折磨,任由人观赏,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又是假。
林长云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将这瓶子砸碎,将他拽出去。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林长云看到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的人翻身而入,降临在他身边,将他从床上拖拽起来。
那人看见林长云眼神迷离,满头大汗,皱着眉头急道:“你怎么了?”
林长云看不清他面孔,总觉得这人有点像某一个折磨他的人。
这人摇晃着林长云,林长云难受,挣扎道:“你好凶……”
来人愣住了:“什么?”
林长云忍不了,这个人的声音太像裴千度了。
裴千度做什么这么恨他,就连在幻境里也来折磨他,看他的难堪。
林长云奋力将他推开:“滚。”
来人愣住了,将林长云拽更紧:“你凭什么叫我滚?!”
“我就,叫你,滚,”林长云拼命往后躲,“满口谎话的骗子,裴千度,我最讨厌你了。”
来人愣住了:“我没有。”
“你有。”
来人突然发狠将林长云拽回来:“我没有!是你,是你在骗我,林长云,你一直在骗我……”
“林长云……”林长云喃喃道,“对,我是林长云……我不是李琮宴……”
他说话声音太轻,来人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重复道:“你是谁……?”
林长云:“我,我是……”
来人将林长云压着推倒在地上,轻轻掐住他的脖子,制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抓得他浑身上下都疼,林长云却从这疼痛中获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快感,恨不得这人将他浑身都拆之入腹,这样他就不用再因为任何事情痛苦。
林长云长大了嘴,拼劲全力呼吸。
见他又不说话了,来人抚摸着他的脖劲,循循善诱:“你是谁……?”
这人的手也在抖,他看着林长云神志不清的模样,知道这是乘人之危。
但是他真的再也忍不了了,只要林长云说一句话,他就要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来人道:“是谁?”
他弯下身子,呼吸卷着林长云的呼吸,唇舌几乎就要卷上林长云的唇舌。
林长云:“我……我……”
“不要告诉任何人。”
太后的声音突然又在林长云脑海里想起来。
林长云突然清醒,下一秒,他突然掀开身上的人,冲到一旁疯狂呕吐起来。
第59章 欲擒故纵
林长云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无法控制地干呕着。
泪水和冷汗糊满了他的神志,林长云全身都在颤抖。
来人要去拽住林长云的双手顿住了
他声音如坠冰窟:“这么恶心我吗。”
林长云剧烈喘息着,双耳一片轰鸣,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来人见林长云没有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
来人磨了一下牙,抓住林长云的肩,俯下身凑到林长云耳边,声音却是有点委屈:
“你凭什么恶心我。”
林长云那一折腾动静太大了,来人听到外面传来侍从们的脚步声。
他知道有人要来,还是慢慢地地将林长云凌乱的头发理好,起身:“阿姐那边一切顺利,六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林长云真的这么讨厌他吗。
裴千度难受得要死,恨不得把林长云就这样带走。
不过……
裴千度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倒要看看林长云到底如何讨厌他。
裴千度突出一口气,终于在德安和太后几个宫女冲进来的最后一秒离开。
林长云仍旧无知无觉地跪坐在原地,直到德安把他拉起来也没回头看来人一眼。
*
立秋过后天气渐渐凉下来,林长云在华极寺过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在九月初九回宫。
太后已经在华极寺祈福许久,如今正好也要跟着林长云一起回去。
马车上,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细细道:“琮宴,你如今不同往日,回了宫后一切小心,有什么没法子自己来解决的就来找哀家。”
林长云闷闷地“嗯”了一声。
太后见林长云自从那日立秋宴后精神更加差了,轻轻抹一把眼泪道:“可怜我家琮宴,好不容易神志好些了,竟还要吃这种苦。”
林长云浑身又是一抖,他想把手从太后手掌里抽出来,但是却没有那一点力气。
太后什么都知道。
立秋之后他浑浑噩噩过了三日,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在学校背着游戏本赶来赶去上课,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宫里哪也去不了。
林长云要被折磨疯了,他不该是李琮宴,但是谁又说他不是李琮宴?
他原来的世界是真实的,现在一切都触感也都是真实的,到底哪个才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林长云刚来到这儿那会听到太后当日那番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觉得是巧合,还会把这当做更好伪装的谎言。
但是现在不是了,林长云在这个世界经历了那么多,身边的一切都那么鲜活,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侵袭他的大脑,冲刷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
林长云甚至不敢讲这件事情告诉杜老四,杜老四是跟他不一样的,穿越过来十年从未发现异样,始终没有跟林长云提过这种东西。
也许杜老四是正常的,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林长云不是。
林长云不敢接受结果,不敢去想,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操心。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宫里前进,林长云盯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看到了靖安王府。
靖安王府大门紧闭,看不清内里模样,林长云也不知道裴千度在不在。
立秋过后林长云就再没见过裴千度。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没有再出现在林长云面前。
他甚至连在那日立秋宴上和裴道英的进展都没告诉林长云,只有一个声音像裴千度的幻觉,从那日晚上开始就一直缠着林长云。
算了,林长云合上帷幔,遮盖住肃穆的靖安王府。
裴千度一直有他自己的事情,林长云从来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
这一次再回宫,就算被排除在政事之外,林长云也隐隐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去给皇帝请安的时候再见着,皇帝比数个月前的气色更糟了,像是只被皇权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出殿之后又撞上了太子李琮泰和四皇子李琮寺。
上回在那青楼里那么一遭,林长云算是彻底看到了李琮泰这张脸伪装之下的模样。
李琮泰从前还能与李琮寺装装兄友弟恭,现下一离开皇帝的视线是演都不演了,见到林长云走过来,却依旧当着别人的面对李琮寺冷嘲热讽。
林长云听见李琮泰笑道:“四弟还是省省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李琮寺冷笑一声:“父皇既然给了我兵权,我自然是有责任替父皇分担的。”
二人间火药味熏得边上的宫人纷纷低头不敢看,林长云行了礼,想要快点离开。
“六弟,这么急着去哪呢?”
李琮寺悠悠叫住他。
没躲过去,林长云只好回头。
往日里回制止李琮寺的李琮泰这回居然放过了这个助长自己太子威严的机会。
他将林长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突然“咦”了一声。
听到这声,林长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用猜也知道李琮泰想到了什么。
李琮寺一蔑了李琮泰一眼,转头道:“好久不见,六弟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德安替林长云回绝道:“多谢四殿下,但是六殿下现下要去太后宫里,跟太后说好了的。”
“哼,六弟真是好潇洒,”李琮寺靠近林长云半步,“上回躲在裴千度后面,这回有又要去太后那儿,这么讨厌哥哥吗?”
“裴千度?”
李琮泰皱眉。
李琮寺不耐烦地摆摆手:“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六弟跟靖安王关系好着呢。”
李琮泰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长云见势不对,赶紧让德安道:“二位殿下误会了,六殿下与裴小将军只是点头之交,再无其他。”
“点头之交?”
李琮泰眯着眼睛重复一遍。
林长云低下头,德安在旁边替他周旋,他却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回头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真是失心疯了,林长云想,见不到不是更好吗?
*
后来林长云依旧没见着裴千度的身影。
十月份一过,皇宫里的树叶唰唰落了,铺了满地金黄,但是直到连那金黄都消失了,林长云也没有再见着裴千度。
从前林长云总觉得京城太小,到哪里都能撞上不想见到的裴千度,如今却才发现这弯弯绕绕的宫墙底下,只要别人不想让你碰上,那你是怎么样都见不到的。
北京的冬天来得太快了,林长云都没来得及看几眼秋,秋色便急匆匆地离开。
那老头的假死药还没有多大进展,眨眼间却已经冬至。
宫中照理举了宴,林长云混迹在人群之中,看各色面孔挂上一样的笑容,相互敬着酒。
尉迟介也来了,见林长云看过来,便朝他悄悄举了杯。
在林长云的不断运作之下,尉迟介这几月以来与太后接触的时候越来越多,眼下已经是能自然而然在冬至宴上站到太后身边、与之攀谈一炷香的关系。
林长云便也抬起酒盏,笑眯眯回礼。
突然,林长云觉得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手里的酒也晃了晃,还没喝上就洒了。
林长云下意识回头,不小心撞到他的那人早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
他无奈地把酒盏放下,拿起帕子擦手,却瞥见了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闪身消失在一队宫女后。
林长云下意识往那走了好几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德安的追赶下绕过几个挡路的人,看到了靠坐在柱边的人。
看清面孔,林长云泄了气。
不是裴千度,只是身形有点像裴千度的一个侍卫。
林长云索然无味地回到了自己座上。
德安看出来林长云又在想什么,心下转悠一圈,跑去问了旁边的公公。
然后回来告诉林长云:“殿下,奴才听说裴小将军今日告病,未来参加宴会。”
林长云抬头,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关我何事?”
德安笑道:“是奴才多嘴,该打。”
嘴上这么说,林长云的精神却是好了点儿,总算不盯着刚才自己莫名追出去的那个地方出神了。
林长云凑过去小声道:“走,德安,回府,我们自己回去包饺子。”
德安也小声道:“好嘞!”
林长云带着德安先行离开。
角落里,思戎目睹一切,也跟着悄悄离开宫宴,一路奔回靖安王府,回去将事情告诉了自家二公子。
裴千度听到思戎复述的林长云神情,低低笑了一下。
裴千度:“继续这样吧。”
思戎被他笑得抖了一抖,只觉得二公子越来越变态了。
裴千度心情好似不错,又道:“林家那边?”
思戎道:“二公子,一切都在按你说的办,只要京城这边找到,就……”
“好,继续。”
裴千度点点头,他站起身,绕过思戎回屋。
靖安王府主屋内有一处密道,密道底下藏了一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怪的是这地下室并不像是用来审问犯人的那么简陋,而是细心铺上了地毯,安置了床榻,甚至是摆了一茶案一桌案,贴心地摆好了笔墨纸砚。
裴千度走到桌前,打开上着锁的抽屉,抽出来一副被细心保存着的小话。
那纸已经皱巴巴的,看着也简陋,却被悉心保管地很好。
这正是林长云画的裴千度。
裴千度细细抚摸着这张纸,就好像抚摸那个人的脸庞。
裴千度喃喃:“等着。”
*
冬至过后很快就是春节,林长云这回早早告病离开了宫宴,溜到京西别苑去找杜老四和杨诚之几个人过节。
见到林长云,杜老四高兴地把酒满上:“哟,来啦!”
杨诚之帮着知安几个人将菜都端上来,知安好久没见着林长云,看着很高兴。
林长云微笑着摘下白纱帷帽:“嗯,来了。”
杜老四招呼:“快坐快坐,饭都好了!”
林长云被杜老四推到了主座上,杜老四低声道:“开开心心的,过个好年,春猎的事儿之后再想。”
林长云挑眉,假装无所谓道:“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说着把知安和时信时愿几个人也找招呼过来,一起坐下。
杜老四性子开朗,率先举起酒盏活跃气氛道:“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一年大家辛苦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儿,都好样的,干杯!”
林长云也举起酒盏,在大家的笑声中碰杯道:“干杯。”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喝酒了,却也不愿意扫兴,于是稍微抿了一口,然后乘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吐在要换掉的碗里。
杜老四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喝得醉熏熏得,一个劲儿地扒着林长云,嘴里念叨着什么“学位”“事业”“回家”,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然后很快被杨诚之拉回去塞进屋里。
杜老四念叨的话也勾起林长云旧日回忆,他迷茫地在原地转悠两圈,然后再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
京西别苑今日里一扫往日沉静的气息,空荡荡的院落里热闹起来,到处挂满了红灯笼,贴满了“福”字。
林长云突然想到太后同他说过的,说嘉贵妃给他留了东西。
可是他独自一人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院子里摆设少得可怜,也没听杜老四提起来过什么旧物,大概是不在这儿吧。
林长云转身,就见拖杜老四回屋的杨诚之沿着回廊从杜老四那边走出来。
于是他收回视线,装作乱转悠的模样,跟杨诚之挥挥手。
林长云笑道:“杨大人。”
杨诚之行了个礼:“六殿下,怎么看着面色不太好,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了,”林长云摇摇头,“我得赶紧回宫了,只是今晚吃得有些多,还有就是……”
林长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情绪咽下去,换句话道:“这年一过也快春猎了。”
杨诚之点点头,思考了一下,还是安慰道:“不知道殿下是否还记得我在扬州同你说过的话,‘生死两可,吉凶不定’,六殿下,尽力而为即可。”
林长云点点头,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他歪歪头勾起唇角,笑道:“自然,有你二人在帮我,我怕什么呢?好了,大过年的不谈正事了。”
林长云从兜里掏出几个财帛裹钱,塞到杨诚之那里:“这个东西叫‘红包’,明日杜老四就醒了,你给他。”
杨诚之要回绝,林长云赶紧又推回去:“拿着吧,今日里太后和皇帝给了不少赏赐,我自己也用不着,你们拿去买的东西,见着什么有趣的了往宫里给我带一份便是。”
林长云说完不等杨诚之反应,就戴上帷帽,朝他挥挥手:“就这样,我走了。”
林长云跟着时信时愿二人一路离开,虽已经午夜,但路上仍然能够听到星星点点的爆竹声,守岁人们的的嬉笑声,道旁散落着遗留的竹屑、香灰,屋檐下悬挂着各式花灯,空气里还可以闻到烟火和香酒的气息。
一片暖意喧嚣,没人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战火气息。
林长云回了六皇子府,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抱膝坐在床边,看着夜色中黑压压的红墙,零星能够听到宫外传来的一两点爆竹声。
还是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
林长云从前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见他,可是这样久的时间下来,莫名的思念情绪却越长越多,越长越多。
还是幼苗的时候尚可以欺骗自己一下,努力拔出,现在长得漫山遍野,林长云想骗自己都没有办法。
没有关系的。
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就够了,林长云不会真的去找他。
后来一直到宫里洒扫的宫女都起了身,林长云才终于抵挡不住生理性的困意,昏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在屋外蹲守已久的人影翻身进来。
裴千度不知道跟着林长云跟了多久,他悄无声息地站到林长云床边,单膝跪下。
林长云睡得毫无知觉,脆弱的脖劲暴露在裴千度目光下,一呼一吸都被人贪婪地看在眼里。
裴千度眼神一寸一寸扫过林长云全身,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天都开始蒙蒙泛白。
裴千度半合上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凑下去。
他的唇几乎就要碰上林长云的纯,犹豫几秒,还是转而只吻了一下林长云的眼睛。
林长云痒得睫毛都在颤抖,他动了动,裴千度担心他醒来,退后半步。
谁料林长云只是闭着眼睛,眉头蹙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然后慢慢抬起手臂,套住了裴千度的肩膀。
林长云在梦中难受地呢喃:“裴……”
裴千度睁大了眼睛。
林长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直小声地说着话,裴千度听不清,把头埋到林长云怀里。
可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又不说话了。
裴千度闭上眼睛,深深汲取了一口林长云的气息。
他这辈子算是败在这个人身上了。
第60章 春猎1
仲春二月,京城的冰雪融了,草木萌发,春猎照例举行。
围场临时搭的御帐主殿里纱灯悬挂,彩绸飞扬,宴席上摆满了野味菜蔬,席间好不热闹。
林长云不喜欢这热闹,他在春猎前刻意卧病不起,请太后向皇帝请旨留京修养,却不想被皇帝以“春猎意在宗室子弟团聚消灾”驳回,只好先一同来这宴席上,之后再另想它法。
林长云必须得来,其他人自然也是。
林长云目光缓缓移向坐在对面的裴千度。
他都快要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裴千度了。
账内两侧分列长席,左列宗室子弟,右列文武重臣,裴千度正身居武将首座,边上一个叫不出来名字的大臣笑着与裴千度说什么,裴千度淡淡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林长云视线,他朝林长云看过来。
林长云迅速收回目光,掩饰般端起手下茶盏,在唇边转悠了一圈。
“六殿下,看什么呢?”
一熟悉的轻佻声音传来,林长云回头。
尉迟介手里捧着个酒盏,抱胸晃悠到了林长云面前。
他作为于都质子,这回也得来参宴。
林长云朝他点点头,躲着旁人视线,小声道:“没什么。”
尉迟介顺着林长云方才目光往那边一看,也看见了裴千度,心下了然。
李琮泰和李琮寺几个也都端着酒盏下去同熟识的大臣攀谈,没太多人注意这边。
尉迟介干脆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尉迟介悠哉问道:“你那个小侍卫呢?她跟在你身边不。”
林长云知道他在问什么:“在,待会儿让她来找你。”
“好啊好啊,我都好久没见着了。”
尉迟介点点头,目光扫过李琮泰和李琮寺二人。
皇帝病重,只在宴席上匆匆露了个面便走了。太子李琮泰顺势接过父皇应该做的事儿,带着太子妃行走于文武大臣之间,俨然一副帝王做派。
李琮寺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尉迟介喝干净了酒盏里的酒,道:“刀剑无眼,切记多加小心。”
林长云“嗯”道:“你也是,去办自己的事儿吧,再在我这待着怕是要引起旁人注意,记得帮我提醒太后。”
“哎,那是自然,不过,”尉迟介起身,“我还以为你更多只是利用她。”
林长云笑笑,也不做解释。
尉迟介摆摆手往太后那边走去,笑着又倒上酒,与太后说了些什么,逗得太后眉眼弯弯。
林长云刚放下心,就觉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从尉迟介和太后那边收回视线,微微皱着眉,抬起头,就见对面的裴千度好像刚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一般,侧过半边脸与旁人说话。
林长云悄悄往那边看了好久,也没见裴千度再转过来目光。
大概是他看错了。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时间差不多了,四皇子李琮寺那边也有与人攀谈完的迹象。
林长云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让德安去找太后批准,提前离了宴。
*
裴千度的黑压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林长云,直到林长云消失在账外,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裴千度这才收回视线。
“裴小将军。”
太子李琮泰恰好端着酒走来,边上还跟着太子妃。
太子妃是京城五姓的陈家女,听说与太子年幼相识,后来如愿嫁给了心上人。
她跟在李琮泰后面,一直端正地笑着,也不言语。
本来凑上来跟裴千度说话的官员见太子殿下来了,知道二人有话要谈,很有眼力见的退下。
裴千度点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李琮泰朝他敬了一下酒,抿了一口,有意无意道:“裴小将军领兵辛苦,今日夜里记得好好休息,一切还有我。”
裴千度跟李琮泰碰了一下杯,却没有喝酒:“太子殿下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李琮泰满意地眯起眼睛,他笑了一声,往边上李琮寺那儿看了一眼,就见他正端着酒盏寻着什么人。
李琮泰思索一番,再往另一边一看,六皇子的座上空了。
李琮泰装似无意道:“上回那次见裴小将军如此品味,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人,若是没有,可以来我那边挑几个。”
裴千度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太子妃。
她充耳不闻,听了这话依旧笑着,像是无所谓李琮泰的胡闹,也无所谓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说出来。
裴千度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好意,还是不必了。”
李琮泰笑了一声,又朝裴千度举了一下杯,悠悠道:“那就好,裴小将军,好运。”
他说着搂了搂太子妃的腰,带着木偶一般的人走了。
裴千度眯起眼睛看着他俩背影,然后回过头,将跟李琮泰碰过杯的酒盏交给手底下的人,让他们拿去换了。
真是恶心。
*
林长云跟着德安离开宴席往自己帐里走去。
天色将暮,晚风卷着烤兽肉的余味漫过来,沿路到处是巡逻的侍卫,林长云路过的时候正看到两班人马轮岗。
零星有几个大臣和宗室子弟出了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
林长云眼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跟自己往同一个方向去。
林长云心下一转,招呼德安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
德安听完,跟着林长云加快脚步,喊住了那人。
德安喊道:“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李明蕴应声回头。
见来人是林长云,李明蕴笑着行礼:“六哥。”
她身后还带了几个宫女,手上捧着点东西,看起来是受皇帝命令帮着在春猎上做事。
这等杂活寻常公主是不愿意干的,就像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如今正在宴上与其他贵女嬉笑着。
德安道:“三公主殿下辛苦了,可需要帮忙?”
李明蕴摇摇头:“多谢德公公,不必了,我这边很快就好。”
德安笑笑,照着林长云的话提醒道:“三公主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入夜之后不要再出来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千万要来找六殿下这里。”
林长云的帐离李明蕴的帐不远,几乎就是挨着,不用走几步路。
李明蕴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德安话下的意思,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账内还带了上回六哥爱吃的桂花芡实糕,六哥若是还要,我再去给六哥送点。”
“这……”德安看向林长云,林长云朝他点点头。
德安便弯腰道:“那便多谢三公主殿下了,之后我让手下的人去三公主账内取点。”
李明蕴行礼:“也好,我在账内等着,六哥的人来了说一声就好。”
*
林长云回到账内,换下一身繁琐且颜色彩扎眼的皇子礼服,穿上了利落的素色便装,头发全部扎起来落在一边肩头,又将身上所有名贵配饰全部摘下。
思索再三后,他还是打开了让仆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从里面翻出两个护腕。
一个是裴千度在扬州送给他的那个,另一个是当初前往华极寺的路上裴千度强行给的,还差点让林长云直觉暴露了自己身份。
林长云将前一个套在了自己右手腕上,另一个交给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德安。
林长云道:“这个你好好待着,保护好自己。”
德安哪里见过这东西,小心翼翼接过来,感激道:“多谢六殿下!”
正在这时,时信也悄声进了屋,身后带着几个暗卫。
林长云招呼他:“来了?看得怎么样了。”
时信从西北回来之后人晒得稍微黑了些,看着比之前长大了不少。
他道:“回六殿下,在下带着人将这附近地形大致都走了一遍,对过之后发现,和之前我们提前查看记录下来的并无太大差别,就是前几日落了雨,道路泥泞,方向也不太好分辨了。”
逃命的路,差一点,可能会发生的岔子却差太多。
林长云托腮:“嗯,我知道了,也正常,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长云走带帷幕边,轻轻掀开一点帘子,初春夜晚微凉的气息铺面而来。
外面一对对人马巡逻着,井然有序,心怀鬼胎的人却也能嗅到这安静夜色底下的不详的危险气息。
林长云眼睛里倒映着点点星光:“再等等,李琮寺的人一动作,我们就立刻出发。”
“皇帝病重,对两个儿子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皇帝不愿别人挑战自己的威严,担心太子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不安分,于是把今年春猎统领围场外围警戒的任务交给了四皇子李琮寺,又要制衡他,把很大一部分精锐部队都调进了东宫,让太子可以随时联动京城内各部。”
“而且,”林长云朝记忆中某个人营帐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还有裴千度,皇帝不信任他,但是这回却要用他,裴千度随时可以调动自己手底下驻守在京城边上的亲信部队,控制不安分的人。而恰好,裴千度也要利用这场混乱。”
“这场春猎谋反看似是四皇子李琮寺主导,但是主角却并不是他。”
林长云放下手中的帘子,转身回来:“我这个六皇子啊,只需要远离他们,活下来就好。”
原剧情里六皇子死于四皇子谋反的春猎,林长云原先还在想六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后来发现李琮寺对六皇子又别样的心思,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后来探出来这次春猎各方人马的动作,他更加觉得那猜测错不了。
林长云垂下眼睛。
只要照着计划那边,远离二位皇子和裴千度,他大抵是能活下来的。
如果不能……
林长云招呼时信坐下来,吩咐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夜里他们找上来,四皇子的目标是我,别人的目标也会是我。如果见势不对,就不要保我了,你带着时愿逃出去。”
时信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
林长云想去把他拉起来,但是时信一动不动:“殿下,你这怎么能……在下的命是你的,我和时愿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殿下的。”
“嘘,”林长云止住他话头,“你们保护我够多了,这是我最后的命令,你们两要是死了就没办法了,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连一句话都带不给别人,你们帮我带话成么?”
时信嗫嚅道:“殿下……”
林长云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轻声道:“杜老四那边我都交代过了,别让他们跟我冒险,我要是真的……你去府上,我卧室后面的书房,桌子上压了两封信。”
“你拿着那信去京西别苑找杜老四和杨诚之,提前把消息告诉他,然后赶快离京,想办法联系柳景安,还有,我跟尉迟介说好了,之后尉迟介也会护着你们的。”
时信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林长云挑眉,笑道:“现在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只是在讨论最坏的情况不是么?”
时信自己也绝得堂堂一大男人掉眼泪丢人,更何况是在主子面前掉眼泪。
他用袖子抹干了眼睛,闷闷道:“是,在下一定拼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林长云歪歪头:“好好好,过了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他说完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就是估计他现在这个身子,吃不了什么好的了。
林长云刚吩咐完,就见时愿也一头扎进帐篷来。
林长云知道时愿年假小,而且比她哥哥更加死脑筋,于是刚刚把她派去了尉迟介那里。
时信见妹妹进来,把脸偏开,遮住脸上情绪。
时愿没看出来气氛不对,拱手对林长云道:“殿下,都照您说的做了,尉迟介手下一小队人守在京西,随时准备带人转移,也同太后几个暗示过了让他们不要出帐。”
“嗯,那就好,”林长云点头,“这次他们几个没有理由波及到太后和三公主他们,只要不要出帐,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长云稍稍安心,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节点,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突然,林长云眼尖,看到了时愿脑袋后面别着一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疑惑,时愿是个超级大直女,全世界最吸引她的东西只有习武,唯二关心的男人就是她哥哥时信和主子林长云。
结果林长云把时愿招呼过来,扒拉了一下时愿后脑勺,结果扒拉下来一躲淡黄色的小野花。
就别在时愿马尾上。
看见那花,时愿脸色更木了。
她小声骂道:“好不要脸的人。”
林长云笑了一笑,把那花放到桌上。
也好,反正他也不担心时愿吃亏。
*
夜渐渐深了,山林风声嘈杂,这一班的侍卫已经战了很长时间,在不久就要换岗,纷纷困乏起来。
林长云一夜没睡,跟着时信时愿几个人守着。
隐隐能够听到马匹不安地刨蹄和低声嘶鸣,听到巡逻护卫好似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时间差不多了。
他冲边上时信时愿二人低声道:“走。”
然后握了一把裴千度送给他的那护腕,跟着率先起身的时信一同冲了出去。
*
月色被黑压压的流云遮盖去了大半,皇帝账内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端着药的宫人进出。
四皇子李琮寺早已经借着统领外围巡防的职权,将心腹藏于皇帝御帐东侧。
他立在山林高坡,眼底神色疯狂,焦躁和野心藏也藏不住。
只要过了今晚,他李琮寺就是这个庞大王朝的君主。
李琮寺忍不住要笑起来,他抬手,身后的人吹响铜角,悠长尖锐的声音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山林。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四皇子部下瞬间封锁围场所有入口,山道、渡河,全部都被四皇子的人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琮寺翻身上马,拔剑高举,直奔皇帝御帐。
他高呼道:“东宫失德,太子无能,今日我清君侧,护社稷!”
李琮寺一路杀到向前杀,身后叛军与值守的太子部下打作一团,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血迹顺着雨后泥泞的地面蜿蜒漫开,与泥水混杂在一起。
李琮泰虽料到李琮寺不安分,但是不知道此人具体动作,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李琮泰手下的人重新整合起来,李琮寺几乎已经杀到皇帝帐前。
李琮泰坐立马上,持剑与李琮寺对峙,怒喝道:“李琮寺,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哈哈,”李琮寺癫狂笑道,“李琮泰,谁给你的资格吼我!作为一国储君,半点德行全无,生活糜烂,暗害手足,甚至连父皇……”
“够了!”
李琮泰打断他,往身后招呼道:“所有人听令,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
李琮寺和李琮泰二人打得不可开交,明明是至亲血肉,如今却杀得血肉模糊,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只是眨眼间便血流成河,全京城最精锐的人化作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
裴千度站在远处高坡上,按兵不动,静静看着他二人的部下厮杀。
思戎报告道:“二公子,他们二人部下都死了大半,如今李琮泰隐隐有不敌李琮寺之势,李琮寺的手下还控住了一大部分宗室贵族,有些杀上头了的甚至开始……无差别杀人。”
裴千度点头道:“我知道了,在等两柱香。”
思戎道:“是!”
裴千度听着刀剑厮杀声,朝着心心念念那处看去:“他人呢。”
思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裴千度说的是谁:“已经派人去接了。”
正说着,裴千度收一下小队亲兵驰马飞速奔来。
裴千度以为是林长云,结果往那一看,没看到想看的人。
亲兵喘息道:“不好了二公子,六皇子帐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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