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理台是不锈钢与雪白大理石拼接的，倒映着窗外渐次转为橘粉色的海面。
海浪拍打悬崖的声响伴随着微凉的晚风，透过换气扇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却很快被厨房里升腾的温热驱散。
苏晚站在主操作台前，低头仔细系好节目组准备的米白亚麻围裙。
系带在她腰后打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方才客厅里那阵心悸从胸膛中赶出去。
身侧两步远的位置，陆辰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
他一米八五的挺拔身躯立在台前，瞬间让宽敞的料理台显得有些逼仄。
他神色淡淡的整理了一下挽起的衣袖，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腕骨分明。
“苏小姐打算做什么？”陆辰侧过头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低沉质感，落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做焦糖布丁吧。”
苏晚抬手将耳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专业平静，“原料简单，现有的材料完全够用，而且口感接受度高。”
“好，听你的。”
陆辰迅速应声，眼尾微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的向后退了半步，把操作台正中央的位置让给了她。
摄像机在四周无声转动，不远处的监视器后，总导演微微坐直身子，聚精会神的盯着画面中这对无论外貌还是气场都格外亮眼的男女。
苏晚熟练的取出一只小巧的雪平锅。
白砂糖在冷锅中铺成平整的一层，加入少量水润湿。
开中小火，随着温度逐渐升高，透明的糖水开始泛起绵密泡沫，紧接着，那股纯甜便在空气中悄然发生转化——
一丝丝焦糖气息缓缓在厨房中弥漫开来，透着焦香与微苦。
苏晚握着锅柄，手腕平稳的轻轻晃动锅身，让受热不均的糖浆慢慢融合成澄澈的琥珀色。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热泡，在暖黄射灯下泛着诱人光泽。
将焦糖液分别倒入准备好的白瓷模具底部后，苏晚开始处理布丁液。
全脂牛奶与淡奶油在厚底奶锅中微微加热，香草荚剖开，细小黑籽落入乳白液体中，散发出甜美香气。
在关火的前一刻，苏晚的动作却微不可察的迟疑了半秒。
她的目光落在调料架角落里一只细瓷调味罐上。
那是细密的研磨海盐。
在西点制作中，传统布丁配方很少特意强调盐的存在。
但苏晚清楚，焦糖与甜奶液的甜度很高，若是没有微量咸味去中和，甜味就会浮于表面，甚至容易发腻。
可这只是一个简短录制任务，她潜意识里并不想在镜头前暴露出任何私人习惯。
正当她握着小木勺的手悬停在半空准备跳过这一步时，身旁一直安静看着她的男人突然开了口。
“加一点盐。”
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
苏晚的心脏骤然一缩，握着木勺的手指猛的收紧。
她倏的转过头，惊愕的看向身旁的陆辰，“……什么？”
陆辰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夕阳余晖里，神色平静，似乎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寻常闲聊。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敲了敲大理石台面，目光直视着她错愕的双眸，淡然道，“加一点点盐，甜味会更突出，不会发腻。”
加一点点盐，甜味会更突出。
轰的一声。
苏晚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全身血液在一瞬间上涌，指尖顿时一片冰凉。
太像了。
这句话，连同那略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语气，与十年前老厨房里的那道声音如出一辙！
当年在那个满地散落面粉的夏日午后，林默嚼着那盘烤焦的咸味曲奇，也是靠在门框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对她说——
“苏晚，你这个饼干神了。一开始是咸的，可嚼到最后，那个甜味比平常的曲奇浓多了，还一点都不腻。”
后来，她无数次调试配方，终于确定了那个属于自己的独家秘方——
盐提甜。
在所有人都以为甜品必须纯粹是甜的世界里，只有她和林默共享过这个秘密。
她从未在店里的公开教程上提起过，只在私密操作手册里记着这一条。
苏晚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发紧，“陆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四周安静了几秒。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忍不住碰了碰总导演，“陈导，这段氛围绝了，眼神拉扯感太强了！”
镜头里，陆辰的睫毛极轻的颤了颤。
那双漆黑眸子深处飞快的掠过一丝暗芒，但转瞬之间，又被他掩饰在冷静从容的神色之下。
他迎着苏晚近乎质问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神色坦然，“网上很多烘焙教程不都这么说么？分子料理或者现代甜品理论里，这叫味觉对比。”
“……网上？”苏晚微微拧紧眉。
“嗯。”
陆辰面不改色的点头，目光从她紧绷的脸上移开，落在那锅冒着热气的牛奶上，“上次看某个美食博主的视频，顺手记住了。怎么，说错了？”
苏晚怔怔的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坦荡平静，带着理智客套的疏离感，没有半点心虚或试探的痕迹。
心脏深处那股刚刚蹿上来的狂跳，又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是啊……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现在早就不比十年前了。
如今海盐焦糖与海盐芝士风靡大街小巷，微量盐能提鲜提甜的原理早就成了美食博主们挂在嘴边的基础常识。
是她自己太敏感，太容易草木皆兵，才会把这样一句普通的建议，神思恍惚的安在那个已经消失了十年的少年身上。
“没有。”
苏晚掩饰性的垂下长睫，掩盖住眸底那一丝自嘲，轻轻应了一声，“你说得对，确实能提甜。”
她伸出指尖，捏了细微的一撮海盐，轻轻抖落进温热的奶液里。
雪白的细盐在漩涡中迅速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陆辰适时的打破沉默。
苏晚收拾好散乱的思绪，指了指旁边玻璃碗里的新鲜鸡蛋，“那麻烦陆先生帮忙打三个全蛋和两个蛋黄，打散就好，不用过度打发。”
“好。”
这位以严谨苛刻著称的合伙人微微颔首，迈步走到料理盆前。
然而下一秒，陆辰却表现出了与他气场不符的拙劣。
“咔哒”一声脆响。
陆辰修长的手指用力稍显生硬，脆弱的蛋壳瞬间被捏得碎裂，半片尖锐蛋壳顺着蛋清哧溜滑进碗底，沉在蛋液里。
陆辰动作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眉峰微微皱起，紧紧盯着那片蛋壳。
“抱歉。”
他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耳骨处隐隐透出几分薄红，“平时工作太忙，很少下厨。”
苏晚原本紧绷的神经，被他这副罕见的拘谨模样彻底驱散。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没关系的，很少下厨的人都容易这样。”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干净的小勺，走到了陆辰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半臂之内。陆辰身上的雪松冷香混着温热的焦糖甜味，直接钻入苏晚的鼻腔。
“挑蛋壳不能用手，蛋液太滑了，用大块蛋壳或者勺子边缘挑比较容易。”
苏晚低着头，神情认真的教他。她的指尖白皙纤细，捏着银质小勺伸进碗里，小心的去捞那片碎壳。
陆辰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发顶，以及那截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后颈上。
他喉结微动，突然伸出手想要扶住碗沿，“我来稳着碗……”
然而，两人的手指毫无防备的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指腹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微硬触感，而女孩的指尖微凉细腻，十分柔软。
触碰仅仅只有一瞬。
苏晚浑身猛的一颤，下意识迅速缩回手。
“当啷”一声，小勺磕在玻璃碗沿上，晃出细微声响。
“对不起，我……”苏晚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心跳随之加快。
那种来自异性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耳后不受控制的发烫。
陆辰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贪恋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
但他很快收回了手，神色自若的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低沉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微哑，“没事，是我唐突了。”
为了化解尴尬，苏晚迅速将蛋壳捞出倒掉，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将打散的蛋液与温热的香草牛奶混合，过筛两次，滤出顺滑的布丁液。
将液体轻轻倒入铺了焦糖的模具后，她把烤盘送入预热好的烤箱，注入热水进行水浴烘烤。
“呼……”
烤箱门合上，红色加热管亮起，隔绝了热气。
苏晚脱下厚重的隔热手套，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等待。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大半，天际被染成了橘红与深紫，余晖洒满落地窗。
陆辰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斜倚在她身侧的料理台旁，长腿微屈。
海风吹动他额前散碎的墨发，褪去了方才初见时的凌厉，整个人多了几分松弛慵懒。
“苏小姐。”
他忽然转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莫测，“刚才听自我介绍，你在老城区开了一家甜品店？”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礼貌的点头，“嗯，开了很多年了。”
“生意好吗？”他语气随意的问。
“还不错，多是些街坊邻居和熟客。”
“那……店里的招牌是什么？”陆辰的声音放得很轻，视线看似随意的掠过窗外晚霞，可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右手，指尖却悄然按紧了钱包所在的位置。
苏晚的眼眸微动，唇边浮现出一抹温柔浅笑，轻声吐出三个字——
“旧时光。”
陆辰的身躯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在听到那三个字的刹那，他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
尽管早在资料卡上看到过，可亲耳听她用温柔缱绻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他的胸腔深处依然不受控制的传来一阵发紧的钝痛。
旧时光。
她真的，一直在守着属于他们的旧时光。
陆辰眼眶有些发热，他迅速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浓烈的酸涩。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旧时光……名字很好听。”
男人的声音低沉，尾音里带着一丝苏晚听不懂的叹息与执念。
苏晚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有些疑惑的看了陆辰一眼，只觉得这个男人在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格外庄重。
……
四十分钟后，焦糖布丁出炉并经过了急速降温冷却。
浅黄色布丁在白瓷小碗中微微颤动，表面凝着一层焦糖色流光，散发着奶香与焦糖香气。
“甜点来啦！”
周言笑着帮苏晚将托盘端到了客厅长桌上，六位嘉宾纷纷围坐过来。
“哇，看起来好高级！”
周言毫不吝啬的赞叹，拿起瓷勺舀了一大口送入嘴里，眼睛顿时一亮，“绝了！入口即化，口感特别绵密，而且神奇的是……这个甜味一点都不齁，反而很有层次感！”
另一对男女嘉宾也连连点头称赞，“太好吃了，苏晚你太专业了！”
坐在一旁的林娜用勺子尖挑起一点点，放进嘴里抿了抿，随后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沾了沾嘴角，似笑非笑的开口，“确实很滑，不过对我这种平时控糖严格的人来说，稍微有点太甜了呢。现代人好像更喜欢低糖低卡的风味，可能大众口味还是偏传统吧。”
这话明着夸奖，暗里却挑剔其缺乏创新，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周言正想开口替苏晚解围，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辰却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端起属于他的那一小碗焦糖布丁。
苏晚坐在对面，原本没将林娜的话放在心上，可当陆辰端起碗的瞬间，她的目光却不自觉的凝固在了他的手上。
陆辰修长的手指握着白瓷碗沿。
他没有像周言那样急着下勺，也没有像林娜那样敷衍品尝。
在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微微垂头，将碗凑近鼻尖，然后——
他自然的闭上了双眼，睫毛微阖，深深的闻了闻那股混合着焦糖与微咸的甜香。
长达两秒的停顿。
随后，他缓缓睁开双眸，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布丁，专注的送入口中。
“轰！”
坐在对面的苏晚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十年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清晰的取代了眼前的现实。
吃甜品前，先闭上眼睛，凑近闻三秒香气，再送入口中。
——那是林默独有的习惯！
林默小时候总说，“甜品是用鼻子和舌头一起吃的，闭上眼闻到了它的味道，吃下去才圆满。”
当年她做出的每一次试验品，林默端起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闭上眼凑近先闻一闻！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连这细微的习惯都完全一致？！
苏晚死死的盯着正咀嚼咽下的陆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几乎停滞。
桌子底下，她垂在膝头的双手猛的收紧，手指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将米色围裙的下摆攥成了一团褶皱。
陆辰咽下布丁，抬起眼帘，正对上苏晚那双写满惊骇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静得能听见落地窗外海浪呼啸的声音。
陆辰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漆黑眼眸里，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深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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