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 29、第 29 章
    你看着已经打得有些力不从心的魏禾魏砚,再看看你和小师兄身边快叠成山尸首——还有几个是领头的——终于在此刻你们自己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尽管你一直认为你们很厉害,但一向以为只是一般厉害,未曾想过你们原来这么厉害。


    这段话只是在心里过一过都很像绕口令,而你嘴巴依旧快过脑子,等反应过来已经将心中所想全秃噜出去了。


    魏禾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和侮辱,同样是从小习武,同样用剑,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她郁闷的时候剑锋没有停,很快哄好了自己。你那师父兼养父显然比她家的小老头厉害很多,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这个青且没胜于自家蓝呢,打不过别人家蓝教出来的青也很正常。


    小师兄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你就是觉得他在偷偷笑。


    陈慎大抵是被你盯得不自在,低头轻轻笑了声:“师妹今日才知道自己很厉害吗?”


    你叉着腰,气势汹汹答非所问道:“你刚才果然在偷偷笑我!”


    陈慎:“师妹为何经常以为我在笑你?”


    你:“给我取名叫大黄的能是什么好人!”


    你抬头,惊觉对面已没剩几个绣金楼中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看扁甚至当作空气之后的羞愤。


    你:“……”


    差点把他们忘了。


    江叔那一下带走了他们最能打的好几十个,顺手灭了他们士气,加之陈叔大声嚷嚷着要去擒王,原本与你们缠斗的大喽啰急匆匆追过去,只剩下些无头苍蝇似的小喽啰中喽啰。


    眼下你们打得没什么难度——至少你和小师兄没有——你甚至已经有心思想打完之后要怎么装生气闹腾江叔,而陈慎已经在认真思索,该如何同前辈说明自己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将师妹拐了才不会挨打。


    基于你言语描述中必会抓他打架的江前辈,还有他方才那几乎夷平整片密林的功力……


    若想输得体面一点儿,只有最近别再逗你,哄你去撒撒娇让前辈手下留情一条路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你真的会求情吗?恐怕只会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慎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想求娶师妹为妻,还是老老实实挨完打之后再诚诚恳恳同前辈说一说你们这段时日的经历,和自己并不值什么的真心。


    他是不想对师妹的亲人有什么隐瞒的。


    但陈慎只要想起大雪便觉得愧疚,他听任姑娘粉饰太平着说来都觉得心痛难耐,遑论江前辈听到他并不打算有所隐瞒的坦诚之言。


    大概只会想一剑捅穿了他这个险些害师妹死在雪地里的罪魁祸首吧?


    你们闲聊的闲聊走神的走神,总之显得很悠哉,十分看不起对面的样子。


    孤云那位显然是门中翘楚的姑娘却面色愈发凝重。


    你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叶姑娘,怎么了?”


    叶栖竹没说话,她身后一个约莫二十三四的姑娘说:“方才所得卦象是下下,师姐卜卦从未错过,可我们眼下都活着,一个人也没少。虽然下下之卦亦有转危为安的破局之法,但代价必是极惨痛的。”


    你们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眼下这个局面,你们一路有不少人伤了,但没有一个真的去见了阎王,实在说不上“惨痛”二字。


    叶栖竹这时说:“或许是卦象错了。”


    “可是师姐你——”


    “我希望自己错了。”


    你们一起沉默下来。


    而后有人出声,将你们的思绪拉回笼:“他们怎么退回去了?不打了?”


    你回过神,抬头看见绣金楼余下众人齐齐退出很远,而早已散去的黑雾又蔓延开来。


    陈慎下意识向前一步,将你挡在了身后,良久,他终于放下挡在你身前的手:“没毒。”


    你闻言挑了下眉,又生出逗他的心思来:“小师兄,就算有毒,用手也挡不住呀?”


    或许是他的脸皮在你日复一日的调戏里终于变得足够厚了,又或许是眼下大雾弥漫你看不清,总之小师兄这次好像没有脸红。


    你想再都逗一逗他,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身后突然乱了起来,你凝神细听,被魏禾近乎凄厉的一声:“师姐——!”


    你仿佛被人迎头敲了一棒,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方才说什么?”


    魏禾右手紧紧攥着剑柄,没有理会你。


    小师兄将你向他身边拉了拉,压低声说:“方才他们在唤师兄、师姐、师妹、师弟。”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并没有立刻攻击你们,甚至对引魂铃有些抵触的——人,说得很艰难:“师妹,恐怕这两三年里各门各派杳无音讯的弟子,都在这里了。”


    与先前的梦傀或绣金楼中人相比,这些人实在不算多,一眼望去大约四五十个,真要打不过一刻钟的事。


    但谁忍心动手呢?


    你在乱糟糟冲过来的声音里听见有人喊:“把你的剑拿开!”


    “小师兄你看,即便真有人能咬着牙狠下心,说不得还会招来一场内讧。”你轻声说,“人总是自私的,我方才想,若是你在那里,我一定下不去手的,我会变成那个害大家功亏一篑的叛徒。”


    你垂下眼,竟然莫名笑起来:“……这才是下下卦所指吧?”


    “你不会的。”陈慎又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之下握住你的手,“师妹,无论你或是我在那里,我们都会在对方手中求得解脱。”


    你们这番对话魏禾和魏砚大概都听到了,只是魏禾依旧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某道身影,眼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掉,魏砚轻轻瞥过来一眼,很快便收回去垂下了头,将腰间挂着的一个平安结攥得很紧。


    铃声一直在响,他们大约终于抵挡不住了,冲过来的时候,与最初你们一刀一个的梦傀似乎没什么差别——若非说有,便是这些人的面色不那么苍白青紫,相熟之人一见依旧明明白白认得出是谁而已。


    风墙拔地而起。


    隔着一道带起血腥味的风墙,你们身后静得吓人,对侧的声音被模糊了,面容似乎也跟着模糊了。


    “你是大夫。”你听见魏砚极轻地问小师兄,“……能救吗?”


    陈慎握着你的那只手猛地一紧,垂着眼没有作声。


    魏砚又问一遍:“能救吗?”


    你感觉到小师兄的指尖在轻微发颤,侧过身道:“魏公子,你——”


    “……不能。”


    魏砚闭了下眼,再开口时声音不大,正正好能叫所有人听见:“我问你,能救吗?”


    答案实在很残忍,但陈慎听出他的好意,便也用正好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又回答他一遍:“不能。”


    当初你们试药,那小姑娘的父母没能救回来,只以为是他们傀化太重太深,后来你们又试过,百次千次,最后只得出唯一的结论,但凡沾过蛊虫,能被铃声驱使的都救不回来,即便一时唤得回神志,最终也将走向见面不识的永夜之中。


    若是那样,不如一死了之,至少得了解脱。


    你听见长剑入肉的声音,而后一抹鹅黄紧接着从你眼前一闪而过。师兄妹两个一前一后,手中的长剑穿过皮肉,染上诡异的黑红色。


    你目光顺着他们的剑锋缓缓上移,看到一张沾了泥和血,但很清秀的脸,一看便知道从前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魏禾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是我们一起,杀了师姐,不是你一个人。师兄,两个人话……会好受一些吧?”


    血滴在他们腰间相似的平安结上,滴在衣角,滴在鞋尖。


    魏思,你记得这个名字,他们时常提起的。她无神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平安结沾血时动了动,随后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暗红色的。


    她脱力跪在地上,魏禾便也跪下来,哭着一声一声叫她师姐。


    “不哭了。”她伸手想去抹师妹的眼泪,却在魏禾面颊上留下一道暗红,“你看,小砚就没有哭。”


    魏砚半跪在那儿一言不发,听见师姐叫他才猛地抬起头,不知该欣喜于绝望之际竟还能说上几句话,还是该难过于他们终将阴阳两隔。师姐胸口涌出的血顺着剑身淌到他指尖,他被烫得似的要松开手,却被惨白的,曾在生病时给他喂过药的手轻轻摁住了。


    “……剑要握紧,师姐教过你的。”她握着师弟的手,骤然一用力,将那柄剑捅得更深,“你们长大了,别怕,杀进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像是在催促师弟师妹,又像是在哀求你们,嘶吼的声音沙哑而尖锐,甚至刺耳:“杀进去!”


    整片山林重新陷在哭声和厮杀声里。


    叶栖竹身后的姑娘哭着问:“师姐,所以下下卦,破了吗?”


    她看着刚刚倒下去的,杳无音讯好久好久的师兄,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最后还在对她笑的眼睛,泪珠不断地坠在手背上:“……嗯,破了。”


    破了的。


    舍生取义之道,你们愿意,他们如是。


    叶栖竹起身时晃了一下:“师兄,我再也不想得这么准的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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