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巴别塔 > 7、咖啡店
    陈宥池仍然闭着眼。


    他的语调平平,好像是随口一问,姜忆梨却要仔细思考再三。


    因为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毫无疑问,陈宥池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他的很多残忍甚至都来源于此。


    但是绅士风度与教养并非同义词。


    前者需要一种向下的体恤,一种愿意弯下腰去关照他人局促的善意;而后者,对陈宥池来说,仅仅是一套自幼被规训出来的、无可挑剔的皮囊。


    他礼貌、克制、言辞得体,但这并非为了让对方感到舒适,而是出于对自己形象的苛求。


    陈宥池不能忍受自己言辞粗鄙、举止失措,就像他不能忍受衬衫领口出现一道无法抚平的褶皱。


    他的体面是送给他自己的,与接收者无关。


    陈宥池事实上是傲慢的,这种傲慢甚至不需要通过轻蔑来表达。


    因为他站得足够高,所以他拥有了不必在乎他人情绪的豁免权。


    可以寡言,可以顽劣,可以随心所欲。


    没有绅士风度对他事实上也并非什么缺点。


    和陈宥池同在临港大学的那一年,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


    冷淡,漠然,不留情面。


    即便人人都知道这几个形容词,也无法阻挡他们趋之若鹜。


    车窗外的灯影一晃而过。


    陈宥池半阖着眼,好像刚才的问题并非他问出的,但姜忆梨知道他在等她回答。


    半晌,她终于斟酌着开口:“宥池哥的风度一直是无可挑剔的。”


    陈宥池的嘴角似乎抬了抬,没再说话。


    -


    砂锅粥最后还是吃了。


    第二天中午,贺骁来陈公馆接姜忆梨时,开的是一辆体型庞大、线条粗犷的黑色深潜版suv。


    人还没到,便已经提前和陈宗鹤打过招呼。


    陈宗鹤听说姜忆梨要出去,明显很高兴,只叮嘱她晚上别回来得太晚。


    姜忆梨坐上副驾驶位,车内空间宽阔得让她觉得有些空旷。


    “坐稳了。”


    贺骁笑了笑,驱车驶向了九龙城。


    门面不大,招牌被常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外面排队的人却不少。


    两个人等了一阵。


    没多久,一只滚烫的砂锅被服务生稳稳放到桌子中央。


    锅里的粥已经熬得极烂,米粒几乎化开,乳白色的粥底浓稠绵软,鲜虾和切开的青蟹埋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姜忆梨的视线。


    “尝尝。”


    贺骁替她盛了一碗,推到面前。


    “这家就赢在东西新鲜,虾蟹都是当天送的。”


    姜忆梨确实有些饿了。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还没来得及吹凉的粥送进嘴里。


    滚烫的温度骤然在舌尖炸开,姜忆梨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


    贺骁撑着下巴看她,眼底晕开一点笑意:“小梨,慢点吃。怎么和我也这么拘谨?”


    姜忆梨好不容易把那口粥咽下去,鼻尖因为热气熏出了一点潮红,她低着头,轻声反驳:“没有拘谨,就是......有点饿了。”


    贺骁笑得更明显,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姜忆梨,随即将背靠进椅子里,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淡了些。


    “昨天陈宥池是真有病。”


    贺骁盯着砂锅里起伏的蟹壳,摇了下头,“在浮岛门口非得让你自己拿包,进了包厢还一直怪怪的,我都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姜忆梨握着勺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看着碗里莹白的米粒,抬抬唇角,没搭腔。


    贺骁自顾自接着说:“陈宥池是越长大越莫名其妙了,我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揣摩圣心真是不容易啊。”


    他说完,又一本正经补充:“当然,没有说他小时候就很好相处的意思。”


    姜忆梨被逗笑了。


    她知道,贺骁、周齐越和陈宥池自幼相识。


    周齐越和陈宥池的关系一直不错,贺骁则并不是。


    据贺骁自己说,他小时候非常看不惯陈宥池。


    临港这层圈子里,陈宥池从小就是被长辈拿来比较的标准。


    成绩最好,礼仪最好,做什么都挑不出错。


    贺骁觉得陈宥池很端着,直到十五岁那年,因为一件贺骁始终说得含糊的旧事,他终于对陈宥池服了气。


    放下幼稚的挑衅后,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这种折服逐渐演变成稳固的友谊。


    贺骁见姜忆梨笑了,也跟着牵了牵唇角。


    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作响,升腾的白雾层层叠叠地堆在两人中间,让对面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贺骁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他没再说话,只是隔着蒙蒙的白雾看着姜忆梨。


    “我其实一直在想,陈宥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忽然轻声说,“他要的,我从来不会和他抢。”


    “但我不知道他要不要。”


    姜忆梨并没有听懂。


    她握着瓷勺,有些茫然地回视贺骁。


    在姜忆梨的认知里,陈宥池的生活里不存在“模棱两可”这个词。


    不管是盛泰庞大的航运版图,还是他在伦市经手的投资项目。


    陈宥池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不想要的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要不要什么?”姜忆梨问。


    贺骁撞见她的眼神,没再解释。


    他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了出来,转过头看向窗外。


    九龙城的旧巷子里,阳光穿过密集的电线杆缝隙,碎碎地铺在开裂的石板路上。


    “没什么。”


    贺骁重新笑了笑,语气变得松快,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重只是错觉。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好,也不算热,等下吃完,还能带你去海边玩玩。”


    午餐后,贺骁带她走过一段寂静的礁石滩。


    姜忆梨拎着鞋,感觉细沙磨过足底,海水微凉。


    晚餐前,黑色的suv准时停在了陈公馆门口。


    姜忆梨推门进屋时,陈董正坐在起居室的落地窗前闭目养神。


    老人的视线从远处的晚霞移向姜忆梨微红的脸颊,眼底浮现出一点宽慰的笑意。


    “多出去转转很好,小梨,别总把自己闷在屋里看书。”


    陈董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示意她坐下。


    “贺骁这孩子性格亮堂,办事也有分寸。”


    “宥池这两个朋友里,我还是更喜欢他。不像周家那个,心思沉得让人看不透,太压抑了。”


    姜忆梨在陈董身侧坐下,深有同感,却没好意思点头。


    “今天贺骁带你去哪里玩了?”陈董接着问。


    “去了九龙城喝粥,还去海边转了转。”姜忆梨说。


    “九龙城的粥确实不错,贺骁带你去了哪一家?”


    姜忆梨如实回答了,顺便讲起那家铺子发黄的招牌和滚烫的虾蟹。


    她讲得很细,避开了关于陈宥池的、让人不安的对话,只挑些有烟火气的趣事说。


    老人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对了,过两天就是平安夜了。”陈董说,“外公已经给你准备好礼物了,就在书房的保险柜里,等那天再拿给你。”


    姜忆梨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在陈公馆的这六年,交换圣诞礼物早已成了雷打不动的家庭惯例。


    哪怕是在陈家最忙碌、商务应酬最密集的年份,陈董也从未漏掉过姜忆梨的那一份。


    那些礼物往往昂贵得超出姜忆梨能够坦然接受的范围。


    可老人每一次都只说:“小孩子收礼物,想这么多做什么。”


    “谢谢外公。”姜忆梨说。


    她抬起头,视线在空荡荡的旋梯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飞快地收回。


    “那我也要去挑礼物了。”


    平安夜的前两天,街道两旁的棕榈树被缠上了密集的细碎金灯。


    热带植物和圣诞装饰混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形成一种只属于临港的热闹。


    姜忆梨走出陈家的购物中心,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给外公挑的是一件深炭灰色的羊绒衫。


    老人近些年来越发怕冷,过冬时总在衬衫外加一件薄羊绒。


    而给陈宥池的礼物,是一枚极简的铂金领带夹。


    姜忆梨挑了很久。


    太私人的东西她不敢买,过分昂贵的她也负担不起,最后这一枚极简的领带夹刚刚好。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任何人从这份礼物里读出超过“家人”范围之外的意思。


    就在姜忆梨准备穿过一楼中庭的喷泉广场时,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了过来。


    “姜小姐。”


    姜忆梨受惊般地抬起头。


    周齐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灰黑色外套松松搭在肩上,少了饭局上过分正式的冷硬,却依旧没显得多好接近。


    他站在离姜忆梨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窄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姜忆梨后退了半步,纸袋在腿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后背碰到了喷泉广场的石栏。


    “齐......齐越哥。”


    周齐越没理会她的局促,他扫了一眼姜忆梨手里的礼品袋。


    “买礼物?”他漫不经心地问。


    “是......给外公和宥池哥的圣诞礼物。”


    周齐越扯了下嘴角,不过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


    随即侧过身,视线越过姜忆梨,投向商场外的一条街道。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姜忆梨没有立刻答应,觉得有些奇怪。


    她和周齐越不算熟悉,对方鲜少与她搭话,今天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邀请?


    有点诡异。


    她飞快地思考着拒绝的借口,可周齐越已经率先迈开了步子。


    姜忆梨不得不提着袋子跟上去。


    然而,他们路过了几家咖啡店,周齐越都没有停下来。


    姜忆梨跟在后面,心底诡异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走过的道路越来越熟悉,姜忆梨不知道周齐越的目的地在哪里,只知道这个方向有一家陈宥池时常光顾的咖啡店。


    姜忆梨有记忆,是因为这家店的栗子蒙布朗味道很好。


    以前陈宥池让助理去买咖啡的时候,偶尔会给她带上一块。


    又走过两个街角,姜忆梨果然看见了熟悉的咖啡厅。


    周齐越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并没有推开门,回过头,看向姜忆梨,又扯了扯嘴角,说:“在这里喝吧。”


    他伸手指了指咖啡厅临街的位置。


    姜忆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玻璃上映着街道、人群和缓慢驶过的车辆。


    在一片重重叠叠的倒影后面,她先看见了一道背影。


    脊背很直,穿着深色的毛衣,偏过头和对面说话的姿态,根本不需要看见正脸,姜忆梨已经认出来。


    ......是陈宥池。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西服,外形与他有几分神似,身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鹅黄色连衣裙,此刻正笑着,弧度是一种从未被生活刁难过的、明媚的娇憨。


    从姜忆梨站的角度看进去,玻璃上叠着街景的反光,看不清陈宥池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正低头搅拌着手里的咖啡。


    ......什么意思?


    “陈宥池在那儿相亲。”


    周齐越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在姜忆梨耳边响起。


    姜忆梨猛地转头,想要提问,却发现刚才还站在身边的、说要请她喝咖啡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临港拥挤的人流里。


    空气重新合拢,将方才阴冷而诡异的压迫感冲散,路边一辆双层巴士缓慢驶过。


    姜忆梨独自站在咖啡厅外的台阶下。


    周齐越的意图,她并不理解。


    或许在那种人的逻辑里,带她出来看这样一幕,是某种恶意满满的揭穿,想要欣赏她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原来姜忆梨的暗恋在旁观者眼里如此明显。


    不过,事实上,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面前的场景事实上是十分合理的。


    陈宥池当然会恋爱,会相亲,会结婚。


    对象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姜忆梨。


    两段原本就该平行的航道,在某一段迷雾重重的时间里产生了一点视觉上的重叠,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航行在同一片海域。


    她看着陈宥池抬起头,似乎回了一句什么话。


    坐在对面的女孩笑得更开心了,手腕上的细钻手链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晃眼的光。


    姜忆梨收回了视线,转身在路口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直到车门关上,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装着领带夹的纸袋,已经被捏出了一道很深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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