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婿谋已久 > 5、错认
    后半夜,月亮也沉下去了。天空浓稠如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曾若华将后背靠在车厢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实在太累了,眼皮像是被人用线缝住了一般,怎么睁都睁不开。腿脚膝盖的疼痛都漫了上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终于彻底歪向一边,沉入了混沌的浅眠。


    眼前的太阳很大,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一定是在梦里。


    她梦见自己躺在向阳的山坡上,草地像绿色的丝绸一般铺开,阳光照得四肢百骸暖洋洋的。白云从头顶慢慢游过去,像一条巨大的鱼。柴火的味道、米汤的味道幽幽传过来,母亲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耳朵里,“吃饭啦……”


    车身猛地一顿,停下了。她睁开眼睛。


    柴火的味道、米汤的味道一丝丝钻进鼻孔,也依然有人叫:“吃饭了……”


    她一阵恍惚,分不清是梦是醒。她怔怔地看向天边,那里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路边是个不大的镇子,不少早起的村民已经在官道两边摆摊卖菜,青菜萝卜上都是露水。也有人支起炉灶,热气腾腾地招呼着卖粥粉面饭,刚才听到的便是摊贩的吆喝。


    风吹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车夫正立在车旁,“主家,吃早饭了。”


    “是。买点油饼热粥垫垫肚子。”她跳下来,“我去会账。”


    她迈步走到车尾,叫道:“青娘,还是要油炸糕?”


    车窗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白皙的手。随即一个女声含糊地问道:“怎么回事?”


    曾若华僵住了,声音不对。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只手,十指纤纤,修长匀净,一定不是青娘。


    曾若华的头发霎时间就竖起来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


    车窗里缓缓浮出一张睡眼惺忪的面孔,脸色如白瓷一般。曾若华心中一震,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清雅悠闲,毫无俗韵,但不是青娘。


    那姑娘已经看清了她,表情像被冻住了似的,僵在脸上。忽然,那姑娘猛地往后一缩,一声尖叫炸出来:“你是谁!”


    曾若华也脱口而出:"你又是谁!"


    两个人同时喊完,又同时愣住了。四目相对,满眼都是惊疑和戒备。风卷过土路,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曾若华猛地转头,一把抓住车夫的胳膊:“谁雇你来的?谁让你拉的车!"


    那姑娘脸色渐渐扭曲,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车夫被她俩一人一句劈头盖脸地砸懵了,张着嘴,愣在原地,“是姑娘你说让他上车,我才走的啊……”


    曾若华醒过神来,定是自己上错了车,可是追究也没什么用,还是顾好眼下,“这是什么地方?”


    “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眼看就要出江州了。”车夫茫然地看着她。


    “你赶紧把我俩拉回去。就回那座土地庙。”曾若华冷静地从兜里掏钱,“我双倍给车钱,瞧见没有,这是皇上撒的金钱,真金白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地由远及近,另外一辆青布帷帐的马车在晨光中疾驰而来,车辕上还挂着两盏灯笼,没来得及熄灭。


    那马车几乎是擦着曾若华的身边刹住的。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车身猛地震了一震。


    车帘“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掀开。


    “若华!”


    曾若华猛地回头,就见青娘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面色煞白,满头是汗,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先下车,随后又跳出一个人来,正是脸色铁青的柳方。


    "总算跟上你了!"青娘跳下车,两步奔到曾若华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颤,“我在土地庙后身,眼看你上了车走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曾若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柳方的目光已经越过她们二人,直直地钉在了另外那辆马车上。


    那姑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三分惶急七分迷茫,像是已经丢了魂,正向着江州方向呆呆出神。


    青娘也瞧见了她,眼神陡然变了,“我说你怎么撵我俩走呢。原来根子在这里!”


    曾若华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杀气当面袭来,“哦?”


    柳方也怔了怔:“曾大哥,你要跟这个女人走?"


    这话一出口,青娘脸色顿时煞白。她猛然夺过车夫的马鞭,脖子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抬步就要往板车那边冲。


    曾若华醒过神来,慌忙张开双臂挡住:“弄错了,我压根不认识她!”


    "别撒谎!"青娘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你跟我说清楚,她是谁!"


    “我怎么知道?”


    “你说要跟我分开走,好,我信你。结果呢?要不是我刚好瞥见,这辈子都不知道你俩去天涯海角逍遥快活……"青娘眼睛里全红了,可见是一夜未眠。


    "你放屁!"曾若华板起脸来,"什么逍遥快活,青娘你胡思乱想也要有个度,我是被人拉错了车,要是真的跟她私会,何必要约在同一处,又在你面前……"


    那姑娘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苍白的脸渐渐涨红了,深深咳了几声,忽然高声叫道:“休要满口浑噤!我与他素未谋面,又怎会……"


    "你闭嘴!"柳方和青娘同时扭头冲她吼道。


    曾若华站在一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路过的百姓见这里停着两辆马车,一男二女吵得热闹,都是好奇心大起。人越聚越多。


    两个车夫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出闹剧。他俩对视一眼,嘴角一咧,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一朵家花,一朵野花?”


    “可都是绝色,真真的好艳福!”


    “瞧着可都不好惹,谁能赢?赌一把。”


    周围的人嘀嘀咕咕起来,那姑娘急忙将车窗关了,自己闷在里头不做声。


    青娘哼了一声:“你装什么鹌鹑?”


    曾若华终于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猛地吼了一声:“够了!都是误会!”


    青娘两眼一瞪,叉腰道:“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柳方伸手将车窗拉开,对着那姑娘叫道:“你下车,咱们当面对质。”


    那姑娘眼中盈盈含泪,却将下巴一抬,颇有几分傲气,“凭什么?你又是谁?敢吩咐我?”


    青娘虎着脸:“若华,你说是误会,那即刻跟我坐车走。”


    围观的人起哄了,“有我没她,这小娘子妒得很呢,要人一刀两断。”


    也有妇人伸手拧住丈夫的耳朵:“你看得热闹,是不是在外头也不安生?”


    那姑娘耳朵里听了这许多议论,忽然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像是哭了。曾若华瞧着不忍心,走到车旁,放软了声音,“要不,我们先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皂衣的衙役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什么人呢,在这儿喧哗?”


    众人哄笑道:“抓奸呢,好个热闹,大老婆小老婆打起来了……”


    带头的衙役也笑了,“这可难得一见,只是别堵在官道上,找清净地料理干净!”


    曾若华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连连摆手道:“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拌嘴,不值当惊动官爷,咱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便要去拉柳方和青娘的袖子。


    那车里的姑娘听见了他的话,瞬间脸色煞白,她仓皇下车,冲到衙役面前,“我要报官!”


    她身形清瘦,瞧着弱不禁风,连声音也透着虚弱。衙役头子上下打量她,“大点声,听不见。”


    曾若华心中一凛,连忙上前陪笑,又在她耳边说道,“都是我的错,我好生将你送回去。我不是坏人。”


    有围观的妇人上来劝:“这妹子,被什么猪油蒙了心呢,关起门来一家人的事,闹到公门好看?”


    姑娘低声抽泣着,又往前一扑,抓住衙役的袖子只是不放,“你们不能走,我要报官,不能走……”


    衙役头子却笑道:“你可想好了,女人上公堂,照例先打后审,瞧你年纪轻轻,细皮嫩肉,可经不起这个。”他一摆手,“兄弟们,撤!”


    “别……”


    恰在此时,忽然有人在后面大声喝道:“为什么要撤?”


    衙役头子抽出刀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也管得着爷爷……”


    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骤然在他们面前停下了,鬃毛迎风飘扬。马上之人翻身而下,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


    他步履从容,风姿潇洒地步入人群,目光一扫,朗声道:“在下,江州府尹范文英,你说我该不该管这桩闲事?”


    众人闻言,都惊得呆了。那些衙役们也怔了怔,随即纷纷抖出锁链,抢上前道,“大人瞧着,我们这就拿人。”


    范文英却一抬手止住他们,转身看向那姑娘,语气不疾不徐:“你报官,要告什么?”


    姑娘指着曾若华和青娘,“我不认识他们,是他们拐带了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眼看衙役们的锁链又到了脸前,曾若华脱口而出:“这话可不能瞎说!”


    青娘也回过味来了,她瞥了一眼那姑娘,脸上露出一种同行相轻的微笑,忽然指着她大叫道:“好你个狐狸精,装什么好人。大人,我也要告官,这女人妖妖调调,分明是她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之下拐带我男人!”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有鼓掌的,有叫好的,喧嚷声此起彼伏。那姑娘又浑身颤抖起来,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说道:“休要血口喷人,我……我是官眷!”


    府尹眉头微动,问道:“谁家的官眷?”


    姑娘低下头,嘴唇翕动,支支吾吾便没说出来。青娘冷笑道:“一看就是假的。”


    范文英咳了一声:“你既然要报官,就要老实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姑娘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武宁侯沈家。”


    范文英脸色一变,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可有证据?”


    那姑娘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玉佩温润,隐约可见侯府徽记。她低声道:“请上官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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