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刀赴会,竟然真赴了个赵子龙回来——沈寂身手这样好,又同孟砚声这样像,他做了孟砚声许多年的替身,必然是顶顶了解孟砚声的。
既然如此,一旦得到机会,这真假孟砚声彼此互换,谁还能分得清孟三爷皮囊下的芯子究竟是谁!
自此他攥着沈寂的秘密,便可将半个孟家纳入掌中了!届时他不仅能叫表哥袁崇烈刮目相看、瓜分孟氏液金产业巨利,还有那清丽可人的孟舒沅……
袁锦绍心神荡漾,已然畅想起了孟舒沅的柔荑,想那双白嫩的手被他摁住,然后——
“咚咚咚。”
袁锦绍极为不耐地降下车窗,一把扯入了机械信鸟,那鸟在他手中扑腾了几下,就被袁锦绍反手抛出去了。
鸟爪送来了一封小笺,只三个字:“申时见。”
袁锦绍冷哼一声:“他这时候才晓得回来?已经晚了!”
家丁在前头开车,战战兢兢地问:“少爷,既然人从城外赶回来了,那我们还见、见不见了?”
“见你爷爷个腿儿!”袁锦绍说,“天晴才来打伞,谁还稀罕!”
是,他方才是犹疑不定,不晓得该不该亲自来鸿庆楼,可见完了,才发觉沈寂是真好拿捏——这小子有家人,有家人便是有软肋,哪怕他家里人被孟砚声藏起来了,袁锦绍也有信心,通过袁家的情报网把人找出来,顶多不过花费一点时间。
等沈寂家里人到了他手里,这枚棋子岂不就又任他把玩?
袁锦绍想着想着,不禁拍手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今天中午这一面见得太值了!简直是天降神兵!
有了沈寂,同那人合作的必要就不大了——依照他们从前商量的结果,孟砚声死后,双方利益还得分割,比起沈寂成为孟砚声后所带来的大半个孟家,他袁锦绍岂不亏大?
权衡利弊,他还是很懂得的。
袁锦绍得意洋洋地晃着头,刚准备骂家丁愚蠢,倏忽想起什么似的,话至嘴边,拐了个弯。
“不不不,”袁锦绍扒拉着前座,“面还是要见的。”
若是不见,这一反常举动岂不漏了陷?届时引起对方怀疑怎么办?事成之前,还是得瞒着哄着,才不会最终坏事。
袁锦绍怀着这样的心思,坐车在锦城晃荡一圈,才慢悠悠回到了小公馆。
他进二楼会客厅后,那人已经在等他了。后者襟口稍乱,显然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袁锦绍命人给他上茶,那人摆摆手,说是不用。
“你去见了长发刺客,”他直切主题,“情况究竟如何?”
袁锦绍眼珠一转,一屁股墩到椅子上:“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那刺客的确是个女人,”袁锦绍说,“她家里人死在矿上,便去找孟砚声寻仇。”
那人坐在阴影里,沉默片刻:“是这样?”
“是这样。”袁锦绍笃信道,“我瞧她也是个可怜人,便帮忙安葬了他的老父,又出了些钱买下她,养在城郊庄子里了。”
那男人坐在阴影里,闻言眼角抽搐。
袁锦绍这个精虫上脑的东西!哪是瞧人可怜?怕不是瞧人有几分姿色吧!
话聊到这里,男人已经不欲多言,既然夜探孟府的是个鲁莽女子,又轻易被袁锦绍的施舍打动了,那么所见的这一面便没了价值。
袁锦绍愈发靠不住,还是得他亲自动手。
思及此,男人便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吸取前几次教训后,他已经知道应对孟砚声难以强攻,必须智取。
既然刚得了机会,他正好亲自出手。
二人同在会客厅内,却是各怀鬼胎,都想着要将对方踹出局中、独占胜利果实。然而表面上依旧是和和气气的,同饮了茶,袁锦绍又亲自将人送至楼下。
“那么,”男人说,“再见了,袁二少。”
黄昏缥缈,薄云如同风中纱幔般,浮荡在热闹的锦城中——今夜难得没有下雨,是个月明星稀的晴夜。
孟砚声正在庭院里,看竹柏影婆娑,沙沙惹清风。
正当此刻,有什么机械咔哒作响,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孟砚声仰头望去,竟是一只愈来愈近的机械信鸟。
倒是稀奇。
这种关头,这个时辰,谁会给他传信呢?
孟砚声接住了机械鸟,自它趾爪上取下一笺信,信上银画铁钩,小字个个落笔有锋。
不知怎的,孟砚声心头一颤。
他直觉这信来自那人,忙不迭展开了读下去。
“今有事相商,愿亲送袁锦绍至孟君处为质,以证诚心,乞定相见之期,静候公谕。”
“沈寂敬上”
沈寂。
原来他叫沈寂。
孟砚声勾了唇角,搭指敲在青竹上,清脆两声响。
那夜子弹追击的痕迹还在,狰狞地划过竹干,裂出荸荠色的内里,孟砚声一寸寸轻抚过去,念着那人牵挂已久的名字。
沈、寂。
真是有趣。
不知道他的枪伤现在如何了?伤口刚换过一次药,应是还在痛——他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好机灵的沈寂。
孟砚声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他在沈寂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种熟稔说不清因何而起,许是那夜的惊鸿一瞥在他心里扎了根,现在已经长至参天——可沈寂是怎么知道袁锦绍想要杀他的?
只有一种解释。
如同他追寻沈寂般,对方也一直在暗处观察他。
这种可能性叫孟砚声觉得兴奋——原来如此!在自己怀揣莫大好奇的同时,对方也同样想要找到自己。
他们因那一眼结了缘。
早知今日,真是不该叫老秦布控得那样严,沈寂深夜来找他,必定是有事相商的。孟砚声倒也好奇,那双如猫似虎的眼睛下面,藏着一副怎样的皮囊?
果真会同自己……一模一样吗?
机械鸟在他臂弯上轻轻展翅,孟砚声拐进最近的老式书房,难得研了墨,提毛笔回信一笺。
“五日后合江门码头,民元号轮渡,静候君音。”
“孟砚声敬上”
机械信鸟展翅,很快就飞入了无边的夜,今夜风中满是桂花香,沈寂就在这桂香里,收到了孟砚声的回信。
真是不出意外。
他的心安定下来,却又不知为何,在拆信时怦然猛跳了一拍——分明结果是既定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沈寂怔了两秒,又想起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孟砚声就端着这张脸,给他回信……
“沈寂?沈寂?你发什么呆!”
袁锦绍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一把扯过了信笺,待看清上头内容后,不禁合掌大笑:“果真有效!”
沈寂面色冰凉,“嗯”了一声。
他两指一夹,便从袁锦绍手中轻巧抽回了信笺。后者此刻全然沉浸在喜悦里,对此并不在意,仍是摇头晃脑道:“原来要骗他孟砚声这样容易!沈寂,你不愧做了他多年的替身。”
“既然时机已定,”沈寂冷冷道,“袁公子,在下告辞了。”
“诶等等。”袁锦绍连忙叫住他,“你就这样走了?那天我可怎么上船啊?”
“我自有妙计。”沈寂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袁公子,五日后,合江门码头见。”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城中桂花将落尽了。
然而落桂更香一畴,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甜美的气息。孟砚声同孟承峻同抵码头,工人们忙着给货物装船,时间还早,兄弟二人便在码头上闲逛。
“合江门码头江岸落差大,咱们待会儿登船,得先从石梯下去。”孟砚声说,“如今正值枯水期,要走的路就更长些,此次液金运输,主要以民顺、民元二船为主,届时大哥便宿在民元号上,我已经差人安置好床铺。”
孟承峻望着码头上赤裸上身的力夫,又见搭着汗巾、扁担颤悠悠的挑手,无数人穿梭在合江门码头。他细细环顾过周遭,才说:“砚声,你有心了。”
“应该的。”孟砚声颔首,又引着大哥稍稍远离江岸区域,往码头侧边去。
“这块设有厘金关卡、货栈商行。”孟砚声道,“远处也有些茶棚,供账房和船主歇脚对账。不过咱们孟家有自己的账房,就设在民元号上,待会儿我陪大哥同去,交代好路上事宜。”
说罢,岸边吹响了号子声,原来是挑夫已经装好了货。孟砚声朝孟承峻一点头:“大哥,走吧。”
二人便并肩,朝江岸石梯方向去了。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茶棚深处探出个肥硕的脑袋来——不是袁锦绍又是谁?
袁锦绍眼神左右乱瞟,压低了帽檐,生怕孟氏兄弟瞧见自己。
他奶奶的,沈寂怎么还没到!孟砚声都要登船跑了!
袁锦绍正腹诽,就听清亮一声响:“店家,要一壶新茶。”
“得嘞!”店家忙不迭取了茶壶茶碗,将其放在袁锦绍这一桌,那人也顺势坐下了。
被压低的帽檐之下,仍有围巾覆了半面,可露出的眼睛和声音不会错,正是沈寂。
“沈寂!”袁锦绍压低声音道,“你可算来了!你人再不来,那船都要开走了!”
“走不了。”沈寂一指勾下围巾,抿了口茶,“起码还得一个时辰。”
前世,他也曾为燕太祖监督过离港货船。彼时虽无货轮,可大型船只的装卸过程是极为漫长的,清点账目、核对货物……装箱上船,只不过是第一步。
如今他虽到了云枢,可这船运的道理总是相通的——更何况,孟砚声的“民元”“民顺”两艘船只,比他此前在大燕见过的所有船都要大上几个号。
袁锦绍压着躁意,扭了下屁股变换坐姿:“行吧,那你说,咱俩究竟该怎样上船去?”
“自然是跟着孟砚声。”
“跟着孟砚声?”袁锦绍瞪大眼,“沈寂,你疯了?”
沈寂勾下围巾,松松掩住喉结处,他俯身盯着袁锦绍,问:“你叫我什么?”
“沈……”袁锦绍话至此,倏忽反应过来了。
“你是要假装孟砚声,光明正大地带我上船?!”
“低声些。”沈寂轻轻道,“袁二爷,‘假装’二字,很快便可以去掉了。”
袁锦绍不禁喜上眉梢。
人才,他沈寂还真是个人才!方才自己还发愁如何上船去,却不想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行。”袁锦绍也压低声音,却突然皱眉,又想到什么,“可那孟砚声已经带着孟承峻登了船……待会儿咱们再上一次,难道不会引人怀疑?”
“码头人来人往,谁能记得请他孟三爷究竟几进几出?”沈寂漫不经心道,“作为东家,总是要亲自盯着各处的,孟砚声跑上跑下的次数绝计少不了,袁二爷,您尽可放心。”
袁锦绍这才被说服了,不禁嘿嘿一笑,举起茶碗,同沈寂碰了一碰。
“好兄弟,够靠谱。”
沈寂微微一笑,并不应答。
他伸手摘了围巾,推到袁锦绍跟前:“戴上。”
袁锦绍瞪大了眼:“啊?我?”
“孟家素来同袁家有梁子,”沈寂说,“今日我‘孟砚声’带你上孟家轮渡,想不叫人起疑心都难,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袁锦绍朝他竖起大拇指:“沈兄弟,你当真是个奇才!”
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围上了围巾,又拉低帽檐,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就等沈寂一声令下,跟着上船了。
民元号内,孟砚声果真带着孟承峻东奔西走。
此次液金运输量巨大,货物主要堆积在民顺号上,民元号只安置了区区两成液金货箱。
此次出发是枯水期,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到不了湘南,船中途必定靠岸修整。因而食物衣裳等物资补给都堆放在民元号,盘点起来也是错综复杂,繁乱异常。
船舱里待久了容易闷,孟砚声又对着各项账目看了半个时辰,不禁有些头晕,便兀自上了甲板,朝扬淮江的方向远眺而去。
江上鸥鸟翻飞,不时传来长鸣。今日天阴沉,落了几颗小雨,孟砚声靠在船尾吹江风,不甚在意。
他只在意沈寂——民元号的搜检不可谓不严,他该怎么带着袁锦绍上船来呢?
这是孟砚声为沈寂设下的一道难题。
他清楚沈寂藏身的本事,因为今日码头工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熟面孔,难以轻易混入——可是如果沈寂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他又凭什么同自己相见?
孟砚声想见沈寂,却又不想沈寂轻而易举地见到自己。
设置阻碍,便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码头号子声不停,时时有人走动,孟砚声循声回头,站在视野最开阔处望了一眼,俱是熟人,没有谁行踪鬼鬼祟祟,东躲西藏。
沈寂还没来么?
孟砚声稍觉失望。
然而就当他回眸望江时,沈寂终于动了。
他走出茶棚,径直走向江岸码头,袁锦绍连忙跟上,细雨霏霏,他在石阶上打了滑,险些摔倒。
沈寂脚步稍顿,回头等他时,摘下了宽帽。
——好一张孟砚声的面孔。
顶着这样一张脸,行走可谓畅通无阻。合江门码头无人不识孟三爷,均后退半步,为其让路。只有一个检查的关役上前半步,犹豫着想拦袁锦绍:“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沈寂朝他颔首,语气柔和。
“他染了寒病,吹不得风。”
东家都亲自解释了,关役连忙退下,低头不再问了。
沈寂就这样大摇大摆,带着袁锦绍上了民元号。
斜风吹拂,细雨绵绵,甲板上的孟砚声若有所觉般,忽的一回头。
隔着零星雨,在鸥鸟啼鸣里,有什么人匆匆入舱,留下大衣铅灰色的一抹。
孟砚声与沈寂的心脏,倏忽不约而同地跳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自胸腔内迸溅出来,迅速生长,隔着舱室墙壁,蜷曲着缠绕至一处。
孟砚声勾起唇角,他在微溅的雨水里,抬脚朝船舱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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