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都有点僵，他从来没有过好朋友，不知道好朋友之间应该做什么事情。
他只是隐约感觉，他们只是见了第一面就成为了好朋友这件事……似乎有点不太对。
但杜朗兴致勃勃，已经开始了对好朋友家里的参观。
“你家住公园啊？”杜朗热情地问：“直接睡地上吗？”
“不是，我睡床上。”
杜朗喜悦地看着他：“难怪我们是好朋友呢，我也睡床上！”
楚慕懵懵地看着她，不知道除了睡床，还能有什么选项。
杜朗继续问了：“这是什么花啊？”
“这是香雪兰，这是牡丹，那个高的是飞燕草……”
“你知道的好多，”杜朗敬佩地看着他：“妈妈带我去过公园，但妈妈不知道花的名字。”
楚慕忽然感到了骄傲：“这里花的名字，我都知道。”
“哇，”杜朗指着周围的花问：“这个公园的花，你都认识？”
楚慕点点头，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想解释的一个重点：“这里不是公园，是我家的花园。”
“哦哦，你家的公园。”杜朗对此有自己的理解。
上次妈妈带她去公园，还去了公园的厕所，妈妈说，公园也会有管理人员。
杜朗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好朋友父母的工作，肯定是公园管理员吧。
杜朗更加敬佩地看着楚慕：“那可真是一份好工作呀！”
楚慕：？
他听不懂，但他意识到这是一句夸奖，于是再次挺直了胸膛。
和这个“好朋友”只是认识了一会儿，他已经被夸奖了两次了。
她问了他问题，然后眼睛亮亮地夸奖了他。
这是楚慕平日里没有的待遇。
他的爸爸总是不在家，他的妈妈也时常不在家，就算回家了，也总是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是保姆阿姨照顾楚慕。
但保姆阿姨并没有什么耐心，虽然也会夸奖他，但总是很敷衍。
“小慕最厉害了。”
“很棒啊。”
之类的。
阿姨夸奖楚慕，但说话的时候，阿姨的眼神并不在楚慕身上。
她的眼睛灼热地注视着别墅里的一切。
阿姨总是夸奖楚慕吃饭吃得又快又干净，夸奖他手洗得好，可是楚慕四岁多了啊，他早就会洗手吃饭了，这是小宝宝做好了才应该被夸奖的事情。
他不是小宝宝了。
楚慕希望的，是自己拼好了乐高的时候被夸奖，可当他拼好了乐高的时候，阿姨在看着别墅里的摆件，拿着手里啧啧欣赏，根本没有注意他刚刚拼好的乐高。
但今天，楚慕得到了好朋友真心的夸奖。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他懂好多东西，还说“这是一份好工作”，第二个夸奖楚慕没听懂。
但他知道她是真心的。
这就足够了。
楚慕放下了刚刚的畏惧，带着好朋友在花园里到处溜达，介绍这里的一切。
“这个花园是我妈妈的，里面的花都是她喜欢的，”楚慕的声音变小了：“不过她现在不怎么来花园了。”
杜朗没听到最后那句话，她兴致勃勃的：“这里的花好漂亮，我也喜欢，你妈妈真厉害。”
他们紧紧拉着手，楚慕继续介绍：“这是鸢尾，旁边那个是虞美人，黄色那个叫大丽花……”
杜朗从没听到过这么多关于花的名字，她努力地去记下来，想讲给自己的妈妈听。
他们溜达了一会儿，花园外面有了女人的喊叫声：“小慕！小慕！”
楚慕立刻回答：“我在花园里！”
外面的喊声便消失了。
“是你的妈妈在叫你吗？”杜朗好奇地问。
“不是，是阿姨。”
保姆遵守了雇主的指示，给楚慕户外时间。楚慕时常来花园里走一走，花园里的路弯弯绕绕，在保姆看来，没有什么意思。
这个家很怪异，但很好，没有人监督她，所以通常情况下，她把楚慕带进来，就让他自己玩了。保姆自己在花园入口处坐着偷懒，只过一段时间，叫一声楚慕的名字，确定他还在这里。
俩孩子并不懂得这些，他们继续一起玩了。
杜朗觉得这里很新奇，但看了一会儿之后，除了花还是花，她觉得有些乏味了。
“还有别的玩的吗？”杜朗问：“没有我就回去滑滑梯去了。”
杜朗觉得楚慕是个很好的小朋友，安安静静的，有礼貌，还懂得很多。但她看腻了，还是想玩滑滑梯。
楚慕一下子着急起来，他不想好朋友离开。
他有一个自己的游戏房，但房间里没有滑梯。
之前曾经有过的，是一个黄色的很柔软的包着皮革的长滑梯，但上次叔叔家的堂弟来的时候，用小刀把滑梯划破了。
很长的几道口子，无法修复。
婶婶抱着弟弟道了歉，说会买新的滑梯送过来。
但旧滑梯搬走了，新的迟迟没有送过来。
楚慕没有滑梯了，他该怎么吸引自己的好朋友留下来呢？
楚慕急切地看着杜朗，但他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如何挽留。
杜朗不懂他的情绪，自己找乐子，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些花能吃吗？”
“不能吃，”楚慕觉得自己又让她失望了，心里更加不安：“对不起……”
他习惯道歉，之前和堂弟闹矛盾了，不管是谁的错，保姆阿姨都是让他道歉的。
而现在，杜朗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对不起啊？是你把花变得不能吃的吗？”
“不是我变的，”楚慕立刻解释：“是本来就不能吃的。”
“哦，那你不用说对不起啊，是花要说对不起。”
“可是花不会说对不起。”
“那你也不用说对不起。”
杜五美在菜市场混，有一身不吃亏的好本事，杜朗跟妈妈学到了很多，首先就是不责备自己。
杜五美说过，在菜市场每天都有斗嘴，先说对不起的，就输了。
杜朗把这个告诉了楚慕：“没有错，就不说对不起。说了的话，不是你的错，也是你的错了。”
“这是我妈妈说的。”
楚慕听的一愣一愣的。
保姆不是这么说的，偶尔回家的爸爸也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如果发生矛盾，或者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一定要先说抱歉，这才是气量。
菜市场的生存哲学，和上层社会的生存哲学并不一样。
但这会儿，楚慕觉得好朋友说的是对的。
“那我收回对不起。”楚慕认真地说。
他由衷感叹：“你妈妈真厉害啊。”
杜朗向来为杜五美女士而骄傲，她点点头，毫不谦虚地表示这是一个事实，无需多谈。
他们还在说话的时候，外面又有了声音：“哎呀，是小则来啦。”
保姆热情地打着招呼，而花园里，楚慕的脸色有些变了：“楚则来了。”
杜朗不明白：“他是谁啊？”
“是我叔叔家的堂弟。”
楚慕被教育成了一个懦弱的好小孩，不习惯说弟弟的坏话，但楚则总是从他手里抢走很多东西。
明明楚则也有，但他仍然要抢走楚慕的。
上次那个滑梯，就是楚则看到了，说颜色和自己的不一样，他就开始发脾气，最后婶婶拿来了刀子，让楚则划破了，才可以。
当时楚慕哭得不能自已，而婶婶抱着楚则道了个歉，错的便又成了楚慕，爸爸说他小气。
楚慕有些畏惧楚则。
而他现在拥有了楚则没有的极好的东西。
杜朗这个朋友，是最最好的，楚慕不想让楚则抢走。
即使很不愿说坏话，他仍然说了出来：“他是个很坏的小孩……”
还没来得及举例子来讲述楚则的坏处，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小慕啊？”保姆笑盈盈地说：“小慕在花园里了，小则去找他玩吧。”
然后，小孩奔跑的声音就过来了。
花园入口处，重重花树遮掩着，楚慕的保姆和楚则的保姆开始了聊天，她们对里面发生的事情不怎么在意。
反正不管怎么样，楚则都不会出事的。
杜朗只听到了楚慕说，弟弟是个坏小孩，然后，她便看到一个小胖子跑过来了。
小胖子脸上带着颇得意的笑：“楚慕！我又有新的滑梯了，我有三个了，你一个都没……”
他的话截然而止，看着面前从没见过的小女孩。
“你是谁啊？”楚则问。
他觉得自己比楚慕聪明又强壮，大家都更喜欢他。
于是，小胖子颇为自得地向前两步：“来和我玩吧。”
但他向杜朗伸出的手，被楚慕挡住了。
楚慕畏惧而坚定地站在了杜朗面前：“这是我的好朋友。”
他强调了“我的”。
他曾经无数次在楚则面前强调——“这是我的滑梯！”“这是我的书！”“这是我的玩具！”
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都在保姆或者爸爸、或者其他亲人的主导下，被楚则抢走了。
这一次，在说出“这是我的好朋友”的那一刻，楚慕感受到一股习以为常的无力。
他什么都守护不住，包括这个好朋友。
但和以往那些被直接抢走的玩具不同，他的好朋友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楚慕。
“对，”杜朗回应了他的绝望和渴求：“我不和你玩，我是楚慕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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