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的心飘飘荡荡,被一张棉柔的织网轻轻托住,低语似清风拂过头皮,吹得发间一阵凉爽,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明明刚吃过烟熏火燎的饭,他身上竟还是木调清香更明显。
她深呼吸,贪恋地在他克制而规矩的怀抱里流连了一会儿,才缓缓抽离。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吧,你往哪儿跑我可能都顾不上了。”
不停歇的通话请求已经预示了今天是个不眠夜,他的保证她听进去了,但没必要和她耗在这里。
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值得他们大张旗鼓找她这个正在停职的人呢?她离开前就有所预料了。
虞迟夜没再理会盛驰青,快速扫过组里同事的消息,接上最新一则语音通话。
陈裘没等她开口,劈头盖脸一顿控诉,说她接电话不及时,对公司的事情一点不重视,威胁她这种态度很不利于调查。
好不容易被情绪裹挟着对盛驰青发起勇敢的标记,被工作打扰已经很不爽了,还要遭受职场贱人的语言暴力,她整个人瞬间充满戾气。
虞迟夜眼眸沉了沉,嘴角扯了一下,反手切断了通话。
也是给他脸了。
隔了数秒,手机终于清静,她似乎能看到对面气急败坏的模样。
但很快,意料之外的语音通话跃了上来,来自那个新入职的应届生吴源。
虞迟夜对人不对事,还是接通了,“陈总为难到你这里了?”
吴源支支吾吾,似乎怕身边的人听到,含糊而为难地喊了一声“宵夜姐”。他怕虞迟夜也挂电话,语速飞快地说起现在的情况。
虞迟夜听得出来,吴源刚入职没几天,对项目和模型都还没摸透,但不妨碍她理解情况。
合作的一家医院使用了他们2.0眼底筛查系统,对既往半年内的存档眼底照进行回溯性分析,原本想借助工具筛查是否存在漏诊病例,可一通分析下来,假阳性率反倒飙升到了离谱的数值。
院方发现问题,立刻喊停了院内部署,质问电话直接打到了治影科技。
虞迟夜闭上眼睛,她早料到实际部署可能会出问题,但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是谁在做模型维护?”虞迟夜问。
“……我。”
吴源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害怕。
他似乎后悔没有在入职第一天就把虞迟夜的话听进去,当机立断跑路的话,或许就不会被cto喊去办公室,被指派来接替虞迟夜的工作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原本是她负责的,以为只是常规工作,没有及时发现问题的根源,反而做了多余的事情。
“开免提。”虞迟夜道,“我知道陈裘在你旁边。”
陈裘清了清嗓子,立刻被她打断了拿腔拿调的前摇,她冷声问:“医院不止假阳性率提升这一项控诉吧?”
陈裘噎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回溯分析结果还自动推出了报告,还好撤回得及时,没有误诊报告发到患者手里。”
“还好?”虞迟夜冷笑一声,“你的调查组有没有翻到我给院方对接发的消息?哦,你连我的信息和邮件都无视了,怎么会在乎这个。”
治影的技术部门只需要和产品部门对接,院方如何与产品商务bd对接她一概不知。
之前她迟迟得不到陈裘回复,才开始想办法问父亲在医疗系统里有没有能联系上她公司那些合作院方的人脉,试图提醒他们多留意问题。
哪怕被说越俎代庖她也认了,至少问题暴露时现实诊疗流程能控制住不扩大后果就行。
陈裘被她刺得生硬转移话题:“你就直说要不要承担责任,正好让调查组听听你的态度。”
虞迟夜算是知道为什么组里的人都在给她发消息。
他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也都知道虞迟夜提过无数次,随便一个人都能帮吴源解决,但陈裘却偏要通过吴源把压力传导到她这边。
他需要有人解决问题,在院方和高层面前顺利圆过这个危机,但又不希望证明她是对的,最好是等她表露出极度不配合,再顺理成章地塞个自己人进来。
“我说我不承担责任了吗?调查组也在呢,是吧?”虞迟夜顿了顿。
“我可以配合,但如果要我超越停职通知范围的使用公司数据和系统,得先给我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权吧?还有,拜托再查查我为了避免今天的事故给陈总发了多少条邮件,不想承担责任的我看另有其人。”
通话那边安静了一瞬,重新开口的是调查组的负责人。
对方态度竟然比她离开那天好了很多:“我们已经撤销你的停职申请了,你上oa查看一下。”
她听见陈裘发出一道惊讶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很快就起了争执,吴源匆匆说了一句“我们线上联系”,嘟嘟两声,通话结束。
虞迟夜低头,定定地看了一眼系统,还真没骗她。
确实不再是停职状态了,不过怎么hr那边还批了她的年假申请?
她截图过去问任姐:[什么情况?]
任菡:[……你不知道?]
虞迟夜:[我应该知道什么?你们hr初具人形体贴起员工了?]
任菡:[刚才董事会驳回了调查组整理的材料,让他们配合你处理好今天的事情,我听总裁办的人说,大概率会等你休假回来在复盘会上亲自汇报。]
虞迟夜微微蹙眉。看陈裘的刚才的态度,他似乎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
没等她细想,吴源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虞迟夜固然讨厌陈裘的算计,但她骄傲的责任心不允许她为了自己一时发泄的爽快而完全置之不理。
吴源什么都没做错,院方和患者也是无妄之灾,她就算要离职也要妥善解决这件事,绝不会把这些遗留问题带走。
她拍了拍脸颊,抱着电脑坐到书桌前,远程指导吴源,同时用自己本地备份环境复现问题。
“基本上和我想得差不多,还是数据标注的问题。”她对吴源说,“我们要溯源一下数据锁定问题批次,先写个数据清洗脚本,看看能不能剔除那些样本让假阳性率回落正常范围。”
房间里,键盘声逐渐响起,不再有人说话。
盛驰青没有离开,仍然站在进门的位置,望着她从窗边走到桌边。
她专注沉浸在工作里,一瞬间扎进了无人忘我的境地,仿佛他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
他站在原地,下意识放慢呼吸,生怕自己的鼻息也会影响到她。
这是一间顶配的套房,卧室和洗手间都在里面,外厅和办公区没有隔断,书桌临窗,她背对着他。
视线左移,他看见角落里的衣柜敞开,挂着一排各种风格时尚低调的套装,比如高高低低散落在地上的礼物盒,上面写着诸如“to小夜”“好好休息”的贴心字样。
盛驰青眼眸闪了闪。
他们过往的交集可谓疏远平淡,不足以让他全然了解对方的出身背景,但他很确信她一定是优渥家庭里成长出的女孩。
在二中时的她清素简约,内心自足自洽,没有奢靡的物质追求,也不在乎皮囊,稳定的精神扎根在身体里。
那是一种不为金钱困扰才会拥有的平和。
每一次望见她明亮的眼睛,都会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摇摇欲坠的肢体。
她眼底的明媚,不是外显的灼热,也不是刺人的光亮,偶尔在平静毒舌的一句话闪过。
像冰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上的极光,让人在冰天雪地间驱车奔驰着想靠近,想追随。
时至今日,她看上去和过去没有太多变化,依然坚定依然自洽,但眼睛却有些……失了心气的暗淡无光。
想也知道是什么折磨她到这个地步。
等身镜前还挂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冰蓝吊带裙和针织披肩,大概是她准备傍晚去海边散步穿的,可现在却抓着头发,蹲在椅子上处理工作。
盛驰青对自己今天疯狂滋长的嫉妒有一丝唾弃,那些对她的揣测显得尤为可耻。
她的薪资完全负担得起精致的生活,同时一定也有许多爱她的人为她的幸福增光添彩。
她工作生活这么累,想怎么放松都是她的事情。任何人走进她的内心或是她的身边,让她感到快乐和幸福都是应得的。
他有什么资格揣测她?有什么资格谈论没名没份的嫉妒?
盛驰青闭了闭眼,按下客房服务。
而后轻手轻脚地弯腰把她散落在地上的各种礼盒物品归置在茶几上,关上衣柜的门免得落灰,整个外厅变得开阔整齐。
他调整了外厅书桌上方吊灯的光。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吓了一跳,回过头,温热的手掌将针织披肩按在她肩头。
“是我。”盛驰青安抚道,他轻轻撩起被压住的发尾,“刚才那个灯色对眼睛不好。”
说完,在她手边放下一杯柠檬水。
“解腻。”
虞迟夜盯着水里的柠檬片,发觉自己沉浸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人家送来的。
她让他离开,他却不走,反倒这样体贴得像个助理……莫非是在向她展示决心和忠诚吗?
“我觉得柠檬水不如这个。”她仰头抬手,指了指盛驰青的嘴唇,“解渴。”
盛驰青瞳孔缩了缩,喉咙微动,眼眸里的幽暗散开。
下一秒,两指牵住她的指尖,低头,蜻蜓掠水的吻虚虚落在她的指骨上。
“工作要紧,我不想让你当昏君。”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