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错误识别 > 1、Chapter 1
    《错误识别》


    文/苏季钦


    2026.09.08文学城独家首发


    -


    坐到工位前十分钟,决定着一整天的心情。


    ——虞迟夜在上述信条里迎来了她在治影科技的三周年纪念。


    从地铁出来,先是收到了年度体检报告,多项指标异常让本就加班没睡饱的她两眼一黑。


    这一晃神,让她不仅错过了路口的绿灯通行,进写字楼时还恰好被人满为患的电梯关在门外。


    紧接着,一丝喘息没有,产品经理的消息接连弹出,迫不及待要和她开启今日吵架流程。


    三周年糟心开局,和过往每一天毫无区别。


    虞迟夜认命地走到墙边等下班电梯,如一条风干的小人,脑袋抵住墙壁,身体疲倦地贴靠过去。


    垂眸,指尖微动,克制了数秒。


    只是数秒。


    窒息日常中诞生的欲望便顺利战胜理智,她轻车熟路从加密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极低,画面里的人半张脸在阴影里,碎发遮着额头。


    动态抓拍下,唯一望向镜头的那只眼睛模糊而朦胧,模糊了少年的年龄边界。


    眼瞳高光在视觉中心,像诱人的塞壬歌声,有着无限勾人的魔力。


    她困倦的目光随性描摹着模糊的眉眼。


    只是一眼,那天青草地的涩味扑面而来,刺激得头皮有些发麻。


    电梯间陆续又站满了人。


    虞迟夜不动声色地熄屏,目光落在电梯上方变动的数字。


    没有人察觉面无表情的她眼睛像充电蓄能般渐渐亮起,比妖怪吃到唐僧肉还振奋。


    这是一种百试不爽的醒神法。


    多年前无心的一张抓拍,如今是她浇灭内心烦躁、冲淡身体困倦的良药。


    这些年她无数次翻开那张照片,猜测他如今是什么模样,大脑逐渐建立了完整的清醒链路,精神已经形成了某种上瘾的路径依赖。


    后来,这种上瘾感就逐渐与少女时代朦胧的情感无关。


    行走在钢筋巨林里,满脑子被工作填满,人和人的关系堪比太监宫女,荷尔蒙早已经是稀缺物质。


    他之于她,早就与咖啡因无异了。


    “宵夜,早上好。”


    前台看到她时,她已经彻底被她的独家咖啡因刺激得恢复了少许精神。


    但一听到公司这必须要把人套进虚假袋子里的花名称呼,虞迟夜顿时有些萎靡。


    她不喜欢记那些花里胡哨的代号。那会让她感觉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身边的同事,仿佛置身没有真相的假面舞会。


    当初入职,hr说要帮她录入。


    她刚回国,语言系统转换还有些迟钝,没太听懂,只说:“叫我小夜就好。”


    也许对方太饿了,也许彼时办公室有些嘈杂,于是她的工牌喜提“宵夜”二字。


    虞迟夜:“……”


    听上去她像个把公司当食堂的大馋丫头。


    不过三年时间足够她度过那段执意纠正别人喊真名的适应期,虞迟夜扯着嘴角平静点头,指尖摸了摸前台桌面的植物。


    “我今天有份快递,是植物营养液,分你一半。”


    通宵加班常态化,虞迟夜购置了不少小盆植物,放在工位旁聊以慰藉,前台妹妹也从她这里分了一瓶绿萝。


    “记得按比例稀释了再用,我发你文档。”


    前台妹妹脸皱巴巴的,小声嘟囔:“不是我说,倒也不用连养植物都要写文档建sop吧?”


    虞迟夜耸肩:“没办法,养成习惯了。”


    走到窗边工位,郁郁葱葱的绿植让她更加愉快了几分。前排多肉植物叶片饱满,叶尖颜色渐渐染深,点染的红色格外漂亮。


    下一秒,微信弹出了一条消息。


    表姐:[我来海市出差,一会儿路过你公司楼下,见一面。]


    虞迟夜皱眉:[我妈让你来的?]


    三年前,她和母亲冷战,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一声不吭南下搬来海市。


    海市没有任何亲戚常住,不用应付一大家子的游说和推不掉的社交。


    没有母亲多事的助理,没有住家保姆,没有难听的指责,她只需要关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表姐一向和她亲近,知道她想过怎样的生活,从不会擅自来找她,这次突然发消息,怕不是领了任务。


    表姐:[是有大姨授意啦,但还有别的事,我从猎头朋友那里听了个消息,具体见面说。]


    虞迟夜这两年没少动过离职的念头,只是猎头公司提供的机会多少让她犹豫。


    抛开薪资待遇不谈,这年头科技公司加班程度都是有过之无不及,一个比一个卷,实在有种矮子里拔将军的无力感。


    不过她并不排斥接触新机会,至少比单纯去见母亲派来的说客要心甘情愿。


    她回了“好”,放下手机,视线忽然停住。


    等等,谁动了她的发财竹?!


    青翠欲滴的水培富贵竹在那几盆多肉后排,她昨天下班前才换了水,今天透明瓶里居然浮着一层恶心的黑灰色不明物质!


    几乎一瞬间,眉头蹙成锋利的弯刀。


    “小林。”虞迟夜起身看向她对面的实习生,“刚才有人来过吗?”


    “宵夜姐,我叫莱伊。”实习生指了指自己的工牌,下巴悄悄点向办公室某个方向。


    “不管,我就喜欢你真名。”虞迟夜收起笑容,轻拍邻座同事,“陈总终于肯现身了?”


    “来了,心情好像还挺好。”同事压低声音,“不过只是来转了一圈,没提你也没提报告的事情。”


    虞迟夜眼眸沉了沉:“行,知道了。”


    她拉开抽屉,飞速翻找出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夹,朝陈总办公室走去。


    没走两步,她又折返回来,拆了一包外卖餐具,用汤勺把透明花瓶里漂浮的杂质捞了出来。


    实习生小林张大了嘴。


    研发部门都知道虞迟夜很在乎她养的植物,但只有坐她对面的小林最清楚,这一排绿植里她最宝贝的就是那盆富贵竹。


    她午休时偶尔会看着竹叶放空,眼神更柔和,远没有工作时的犀利和冷冽。


    就像是……在看她的另一条命。


    哪怕项目最难熬最忙那段时间,她都不忘定闹钟提醒自己给它们补营养液。


    看它长势喜人,她能随手发个定额大红包给小群里所有人,甚至放她们提早下班休息。


    陈总真下算是触到了逆鳞,小林心里腹诽,瞧她这严肃的眼神……简直像要把这勺脏东西塞进陈总嘴里。


    小林想了想,立刻把手头程序跑起来,抱起富贵竹去洗手间,帮忙换了一瓶干净的水。


    直属领导上班前十分钟的心情,决定着打工人这一天的工作状态。


    小林誓死守护自己工作的舒适程度。


    -


    “进——”


    写着“首席技术官/cto”的门牌一尘不染,虞迟夜叩门后,里面响起故作姿态的应答声,锃亮的门牌顿时都变得油腻了。


    她嘴角一撇,捏紧手里的汤勺,推门进去。


    陈裘听到礼貌的敲门声,微微把座椅转了半圈,嘴角挂上淡淡的笑意。


    看见是虞迟夜面无表情走进来,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轻晃着的腿也下意识停住。


    “陈总。”


    虞迟夜垂眸,扫过他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盒,把文件夹轻轻放到桌面上,“我这几个月会上反馈的问题,为什么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文件夹的一角不经意间碰到烟盒,上面的打火机顺势落下,滚落在桌面发出的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陈裘莫名感到一种近似被扇巴掌的隐痛,虞迟夜平静的目光和质问的语气更令他恼怒。


    到底谁才是领导?


    他敛起笑意,后槽牙磨了两下,说起场面话:“公司当然会重视,有问题肯定会处理的。”


    “什么时候处理?我是问具体时间。”


    “你也知道现在是融资重要阶段,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小事?”虞迟夜尾音上扬,眸中写满难以置信,“如果没记错,我们公司做的可是医疗影像辅助诊断,涉及到病人的事情,在你这里是小事?”


    陈裘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他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桌子。


    “看来我们有些问题还是没有对齐,我没有否认它的重要性,只是说暂时要让步于融资数据的呈现。”


    虞迟夜捏着汤勺的指尖逐渐发白。


    她看过他们为融资做的ppt,那根本就是在乱编一些美化版数据。


    “我不管你们给别人看什么数据,我只想问我之前提到的流程风险和数据集问题什么时候会解决?”


    “按你的建议暂停部署重新标注数据吗?暂停部署客户怎么办?重新标注不要成本吗?”


    陈裘摊手,“大环境不好,哪能这么胡闹。”


    虞迟夜闭上了眼睛。


    永远是这样,各个部门领导互相推诿互相都有理由,最后无非回到那几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成本、效率、责任、人情世故……除了解决问题本身,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理由。


    简直像生活在规则怪谈里。


    眼前这位空降来公司没多就的cto总是远程上班,问就是“等我来公司再说”,好不容易在公司抓到他,结果和线上开会没有任何区别。


    虞迟夜已经无力争辩。


    她今天体检报告上的无数结节,全是这些从未解决的问题留下的苦果。


    陈裘见她没有反驳,眯起眼,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宵夜啊,我不知道谁招你进来,让你这么傲气,但我还得多说两句,这也是为你好。你这种性子太直……走不远。年纪轻轻能当组长带团队的机会不多,你得珍惜,后端研发花期就那么几年,对吧,圆滑不了咱就还是闭嘴闷头搞技术。”


    这番话着实令人作呕,搭配着喊她不喜欢的花名,昨晚熬夜后遗症的偏头痛又冒了出来。


    虞迟夜用力掐着虎口,深呼吸两下。


    她迫使自己回想那张模糊的照片。


    这些年她始终收敛,克制情绪,只在回想起他的瞬间,才会连带记起自己不加遮掩的张扬。


    那一部分被他窥见过的骄傲与肆意,在愈发有毒的环境里再也压不住,再也藏不下去。


    “陈总好为人师,教我做人有一套,真希望出了问题你也能在董事会面前如此推心置腹。”


    虞迟夜抬眸,一字一句道。


    她倾身,文件夹再次推到他面前,她冷静地审视他:“别等客户部署了2.0系统后再哭诉说我没提醒过你。”


    陈裘眼珠转了一下,后仰靠到椅背上。


    “模型是你写的,测试是你做的,团队都是你领导的,你说出了问题谁负责?”


    虞迟夜眼眸冷了下去,指尖蜷进掌心。


    陈裘笑了一下:“公司也不只有你能发现问题提交报告,不是吗?”


    一切冷落和无视随着这句话出口豁然开朗。


    初秋的温热被寒意彻底笼罩。


    喉咙里堵塞的污浊气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从唇间逸散飞奔,最后化为一声轻淡的冷笑。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拖着不解决问题,是早就想好让她背锅,用问题来解决她啊。


    难怪同事说他今天心情不错。


    把她的发财竹当了烟灰缸,压下她亲手写就的报告,改天随便找个嫡系下属署名提交,就能美美摘下发现重大问题的果实。


    看来他今天终于决定不演了。


    虞迟夜忽然笑起来。


    她另一只手伸出来,手腕一抖。


    “啪——”


    那柄盛满杂质的汤勺径直掉进陈裘面前的咖啡杯里。


    浓郁的咖啡表面逸散开一片黑灰色的烟灰。


    陈裘怔了怔。


    从她进来,他就在好奇这人为什么捏了一枚汤勺,是匆匆吃完外卖来找他吗?


    知晓答案的他勃然大怒,拍桌站起:“虞迟夜!你不想干了吗!”


    你看,人在愤怒时就不会喊花名了。


    迎接那些虚伪情绪与赞美的,永远是虚假的名称躯壳。


    只有最触及灵魂的怒与恨,才会如此直白地倾泻向一个连名带姓的具体的人。


    “嗯?我只是‘听从’你的教诲啊。”


    毫无退缩,没有气恼。


    虞迟夜仿佛根本没察觉他的情绪,只是淡淡看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弯了一下眉眼。


    那模样宛如在看一个智力残缺的废物,陈裘的心脏忽然梗了一下。


    “您不是说了,谁做的事谁来负责吗?”


    她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回过神时,手指又早已熟练点开了加密相册里的照片。


    怎么办呢盛驰青?


    这回连你也浇灭不了我的愤怒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