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洞房花烛


    “啊?”


    其实人一开口, 姜禾就察觉了不对。声音不对,语气不对,神态不对, 哪儿哪儿都不对, 尤其没有小孔雀那种劲劲的感觉。


    “臣侍苏子瑾,见过大王。”新夫恭敬跪地行礼,身姿清隽出尘。


    姜禾下意识呢喃:“怎么是你。”


    苏子瑾起身的动作一滞, 心中酸涩, 原来他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豁达,这本就是他的大婚, 又怎么可能心中毫无波动?


    他垂下眼睫, 声音平稳得近乎僵硬:“回妻主, 臣侍与阿弟子煜,乃双生胎。”


    姜禾沉默了, 这她还真不知道。她本来都想好了, 作为一个有担当的女人,大不了断了对小孔雀的念想, 好好待他的哥哥、自己的正夫,以后俩人好好过日子, 起码相敬如宾。


    谁曾想, 这二人竟是双生胎。每每看到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免又想到小孔雀她下不去嘴啊。


    姜禾的沉默令苏子瑾心中尚存的幻念疯长, 妻主最初错认他为子煜时,是那样惊讶, 甚至有一丝恼意。这是不是说明她也没那么希望今日赘入王府的是子煜?又或者说,他还有希望得到妻主的青睐,甚至她的喜欢、她的爱?


    虽然他没想过和阿煜争, 但姜禾现在是他的妻主侍奉妻主,本就是他的本分。


    他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妻主身边的人。


    可姜禾的反应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让我静静。”这情况的确超出了姜禾的预期,她得想想,仔细想想。她下意识转过身去,肢体语言带着明显的排斥和逃避。


    苏子瑾不傻,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完了。


    姜禾背过去冷静的功夫,苏子瑾已经不知何时脱下了繁复的外衫和厚重的喉结布,月影纱在烛光下泛起暧昧的光泽,却也比不上他肌肤上涌起的粉潮引人遐想。


    他慢慢靠近姜禾,以一种谦卑得近乎虔诚的姿态,递给她被红线缠绕相连的一只白玉合卺杯,而另一只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妻主,该饮合卺酒了。”


    姜禾眉间深沉,但还是接过了。她再怎么混账也不会难为一个男人,何况这个男人是她的正夫,天子赐婚,她都无可奈何,他也是无辜。


    姜禾接过酒,同他一起一饮而尽,却忍不住用眼神一寸寸描摹他那张脸。


    像,真是太像了,应该是同卵双胞胎吧,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苏子瑾这个哥哥看着比小孔雀性子内敛些。对了,听说他因心疾体弱,想必不常出来走动,怪不得未曾听闻这俩兄弟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苏子瑾这个哥哥比小孔雀脸皮也薄太多了吧?他的脸怎么这么红,连眼尾都染上了昳丽的绯色,眼中水光潋滟,在烛光下格外勾人。


    “妻主我”他跟着本能的指引,有些迷茫地拉着姜禾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它跳得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禾愣愣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做着陌生的动作,他的心脏跳动得的确很快,和滚烫的呼吸一起灼烧到了她。


    姜禾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再次拽住。


    “妻主,不要……不要走。我是你的夫郎啊!”他似是不得要领,从悸动的心脏,一路将姜禾的手引至守贞下的悸动,“妻主……我好难受……好痛……”


    姜禾额头一跳,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我——消音!


    姜禾一把抓过合卺酒壶,她是知道的,却因心思杂乱一时忘了,合卺酒里面加了助兴的大补药,对女男都有助益的那种。这种酒不同于姜禾办案查封的回春禁药,它被普遍用于女男大婚初夜,原本的用意是助兴、降低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并且帮助夫侍快速进入状态。


    姜禾也喝了,只是觉得有点热,和普通果酒区别不大,但苏子瑾初身懵懂,情绪又激动,身上又有别的东西,他的状态明显不对。


    姜禾不了解这个世界的风俗,却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她已经认出所谓的守贞是何物了。


    啊,玩这么大吗?


    姜禾认命地把疑似八爪鱼附体的正夫搬回床上,轻车熟路地解开了一切遮掩束缚。


    姜禾没忍住吹了声口哨。


    首先,她真的不是流氓,因为她有地有业,不是,因为她真的只是在乐于助人!而且他们是合法妻夫,看一下怎么了?


    但还真别说,虽然传闻中她这位正夫身弱,但该有的都有,劲瘦白皙,想必是时常保养又勤加管理才能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平常都做什么运动,这线条真漂亮啊,姜禾眼红,恨不得立刻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


    姜禾低头研究了一番,想替喘息越来越重的正夫解脱那守贞,但苏子瑾很是不配合,老寻着姜禾贴贴。


    姜禾一时情急,扯下了床帷撕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在了床上。


    再仔细研究了一番,这东西结构实在精巧,所佩者自己恐怕是解不下来的,但姜禾发觉要领后,用了两三刻钟就拆开了。真好玩,简直像机关锁,发明的人挺有意趣。


    东西拆下来了,同一时间,苏子瑾的眼神明显清明了几分。


    姜禾净了净手,看着他这副仿若被人摧残过的模样,心中不免古怪。


    唉,她真是圣人!


    但扪心自问,要是躺在这里的是小孔雀或者小白之流……好吧,没那么圣。


    姜禾看了眼失神的苏子瑾,叹了口气:“你先睡吧,我今晚去书房。”


    她真的还没想好,这种感觉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姜禾开启了被动技能,躲避。


    妻主的背影渐渐远去,苏子瑾如坠冰窖,浑身血液逆流,感觉失去了所有心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撕扯身上缠绕的纱幔,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泪水从他眼尾流出,隐没在发间


    ……


    姜禾是准备去书房休息的,但还没到书房,就被还未散席的狐朋狗友好姊妹们抓了个正着。


    “哟!这不是姜王妹妹!怎么没去陪着新夫?走走走,陪我们喝酒去!”胆大包天的都是些宗室亲贵,三五成群连拉带拽、嘻嘻哈哈地把姜禾又带回了前院。


    众人见了姜禾露面,不免又是一轮恭维庆贺。姜禾酒量尚佳,但免不了人海战术。况且今日的事她还没想通,不免多喝了两杯,竟然真有些醉了……


    “大王,大王,仆下送您回主院歇息吧。”宾客终于走得差不多了,王府仆役搀扶着醉醺醺的主子,想送她回房休息,新王夫还等着呢。


    姜禾还有一点单线思考的能力,听到“主院”,她隐约记得好像有谁在那里,她不想回去,朝仆役摆摆手,“不,不去!”


    仆役看她左摇右晃的醉态,不免担心。辛柏哥哥不知道怎么了今日一天一直没有露面,大王又说了不去王夫那,现下竟然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万幸,姜禾还知道要找地方好好睡觉:“去后院后院”


    仆役挠了挠头,大王您倒是给卑职一个明示啊,后院可不止一位夫侍,您要去哪儿啊?


    姜禾已经趴在席桌上睡得香甜。


    仆役急得冒火,现在就要在几位夫侍间站队了吗?今天也要宅斗吗?他还没准备好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能拿主意的人终于来了。


    “下去吧,我来照顾大王。”


    仆役猛舒一口气,对啊,他怎么忘了还有大郎君!他可是王上的兄长,府上家事自然能说得上话不是,仆役安心退下了。


    从前姜泽觉得府里太冷清,可如今却又太热闹了些,妹妹已经很久没有来他院中看他了,姜泽反思了一番,觉得不如他主动去看她。


    果然,就这么遇到了妹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辛柏这个贴身仆役是做什么吃的?把主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真是让他不放心


    姜泽理了理姜禾散乱的发丝,吩咐心腹:“带大王回我院中休息。”


    心腹仆役一顿,急忙劝告:“主子,这恐怕于礼不合,要不还是送王上回主院,或是后院哪位”


    “你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姜泽声线幽幽,却吓得仆役一激灵,立刻闭嘴。


    姜泽一心在妹妹身上,克制地将手收回,他刚刚都听到了,她不愿意去主院,一定是对皇姑母的赐婚不满,不喜欢那位苏家七郎。


    既然不喜欢,冷着那新夫就是了,姜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姜氏的家主有资格随心所欲。


    姜泽将妹妹安置在了自己院中主间,自己准备去侧间将就一晚。现下正给喝了酒浑身发热、睡觉不老实的姜禾掖被子,却听见妹妹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在说什么,姜泽本能地侧耳靠近去听。


    “小白……”姜禾呼唤着,像一条干渴的鱼,努力向冷源靠近。


    姜泽感受到脸颊上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慌忙起身,撞倒了身侧的衣架。


    哐当一声——


    仆役注意到这突兀的动静:“主子?”


    姜泽拼命掩饰自己的慌乱,出口语气却还是有些不同寻常:“无事,不用进来!”


    姜泽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然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忘掉这件事,这只是一场意外。


    可是……


    妹妹为什么呼唤的是辛柏的名字,她就那么喜欢那个下人吗?


    为什么?姜泽将床帐攥得皱巴巴的,他是她的兄长,明明他可以做得更好


    他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妹妹身边的人!


    ——————————


    作者有话说:


    显然,今晚是“最有资格”之争,结算如下:


    虞纨:出身低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辛柏:不知道,主人说我的身材很曼妙


    沈云卿&如意:近水楼台,不得月


    苏子煜:她心里有我


    姬鸢:禁言中(等我放出来弄你们)


    苏子瑾: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


    姜泽:我统管全家!


    第24章 忮忌的人


    清晨, 属于大理寺打工人的生物钟准时将姜禾叫醒,她条件反射般坐起来,随即又重重躺了回去。哦, 今天不上班, 陛下赐婚,给她放了五日婚假呢。


    不过这是哪儿?装潢有些陌生,倒雅致得很, 她这是睡到后院哪位夫侍房中了?姜禾还记得自己吩咐了要去后院, 却好像没来得及说要去谁那里。


    “妹妹醒了。”


    姜泽带着仆役突然进来,姜禾一激灵, 怎么竟是兄长院中?那她昨晚没干什么混账事吧?死脑子, 快想啊。


    姜泽看着她这副模样, 不动声色地温柔开口:“你昨夜醉酒,我擅自做主将你带了回来。妹妹头还疼吗?我一早便准备了蜜水给你醒酒。”


    姜禾摇了摇头, 她好渴, 现在只想喝点白水。


    姜泽身后的仆役为自家主子不平,插嘴道:“我家主子昨夜守了大王一夜, 今日一早便去小厨房吩咐准备早膳,还”


    姜泽眉头一皱, 打断他低声呵斥道, “住嘴, 下去。”


    随即转向姜禾, 他的语气又变得温柔无比,“别听他胡说, 我昨晚只是怕你着凉。”他垂下眼帘,一副关心妹妹的好哥哥模样。


    “我昨夜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兄长见谅。”姜禾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没喝过这么多,不清楚自己酒品如何。


    “我与妹妹是一家人,谈何失礼?”姜泽又换了杯白水递给她,实在周到体贴。


    姜禾润润嗓子,彻底清醒了,姜泽还要继续服侍她,姜禾觉得兄长今日过分殷勤:“这些事让下人们做就是,不必劳动兄长。”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姜泽微微蹙眉,作思索状,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我只是怕累着兄长。”姜禾连忙解释,又随口问道,“对了,小白呢?怎么不进来伺候?”昨夜洞房时就未见小白伺候,今日怎么还不见人?


    姜泽将早膳一一摆好,把姜禾最喜欢的几样放在她面前,不经意地道:“大约是妹妹昨日大婚,辛柏弟弟有些不高兴。恕我多一句嘴,妹妹再怎么看重他,也要提点他些,不要让他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怠慢了主子、失了本分就不好了。”


    姜禾心里想着,小白还真不是下人,她要是没来京城袭爵,说不准昨夜洞房花烛的就是小白了。不过童养夫的事她与父亲商量过了,防止落人话柄,以后都不提了。


    念及姜泽也是好心,姜禾点点头,“我知道了,兄长放心。”


    至于辛柏从昨晚到现在到底在哪。


    辛柏一大早便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主院伺候主子起身。他昨夜一直躲在姜刘氏院中不见人,他不愿亲眼面对主人大婚,怕自己心生忮忌,面目丑陋,惹主人厌弃。


    他原本每日最开心的就是能够贴身伺候主人,只要看见主人,他就高兴。他从小就被灌输着以主人为天、未来以妻主为天,可是如今,他的主子不再是姜禾一人,变成了两位。


    里面叫醒了。辛柏低着头进去,不想看见心上人和她真正的正夫琴瑟和鸣、恩爱缠绵。


    “你是谁?”苏子瑾从母家带来的小仆正服侍苏子瑾起身梳洗,瞧见一个眼生的男子进来,说男仆不像男仆,说主子不像主子,这才有此一问。


    苏子瑾也打量了一番辛柏,见他穿得讲究,身上的绸子细腻光滑,不是做活的下人能穿的。他哪有下人的模样?怕是妻主屋里的通房。


    苏子瑾并未当场发作,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下等通房落了忮忌的名声。妻主身份尊贵,房里养着玩玩的总比有身份的贵男好,没有威胁。


    但敲打敲打,让他别忘了身份、痴心妄想,还是有必要的。


    “你是这承明院的贴身仆役?过来,伺候我更衣。”苏子瑾语气淡淡,摆的却是男主人的姿态。


    辛柏闻言抬头,这才发现屋内竟只有王夫一人。主人呢?昨晚主人竟然没有宿在承明院吗?


    辛柏自幼服侍姜父,后来服侍主子,却没想过将来有一天还要服侍男主人。不甘、耻辱,一点点蚕食他的心神,辛柏攥紧了衣摆,在王夫仆从的催促下不得不僵硬地上前。


    直到一个突兀的女声出现,救了他。


    “小白是父亲从老家带回来的人,这王府有许多仆役,你若缺人,随意挑选就是。小白,你去看看父亲起身了吗。”姜禾刚回到主院,就撞上了这一幕,不由得开口解围。


    苏子瑾是她的正夫不假,但名义位分的事本就委屈了小白,姜禾又怎么忍心看他对旁的男人做小伏低?


    主人又如同天神般降临救了他,辛柏面露感激之色,连忙应道:“是,我……侍这就去。”


    苏子瑾面色难看,他早知道出阁后的日子不会像从前在家做郎君时好过,却没想到妻主竟然在下人面前都不给他颜面。


    他心中又忍不住开始比较,若赘过来的是子煜,妻主还会这样吗?恐怕不会。瞧,女人爱与不爱就是这么明显,苏子瑾心如刀绞。


    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犯七出可是大错,不仅影响自己日后立足,还会殃及母家兄弟们的名声,连累他们日后不好赘人。


    “妻主误会,我方才还以为那位弟弟是普通仆役,没有旁的……”他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着这张脸,姜禾实在有些心烦意乱,直接打断了他:“我房中之事无需你过问,我已经让人将怀瑾院收拾了出来,今日你便住过去吧。”


    苏子瑾一时慌乱:“大王!臣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吗?您为何要赶我走”


    眼见他的眼睛红了起来,姜禾心中更加烦闷:“好了。”她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等会还要去给父亲请安,你收拾收拾,别让父亲看出来惹他心烦。我先过去了。”


    姜禾不喜欢看男人哭,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留下一句,“你要记住,你是王府正夫,做好你的本分,本王不会亏待你。”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子瑾再一次看着妻主的背影出神,接连受辱,他狠狠攥紧心口,感觉这里疼得快要窒息。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做好一个贤夫就够了,可一个男人,只有名分,没有妻子的爱,与活死人何异?


    有人悲愁,有人欢喜。


    辛柏伺候姜刘氏起身,心像泡进了蜜里,旁人是不懂这种被偏爱的感觉的,辛柏觉得自己幸福极了,昨夜的伤悲痛苦片刻都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了。


    主人似乎昨晚并未歇在承明院陪新王夫,辛柏暗自懊恼,真是大意了,竟顾着自己伤心,错过了伺候主人的机会。


    机会果然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辛柏暗自决定以后要时刻准备着,早日实现暖床自由。


    姜刘氏在辛柏的搀扶下来到正厅,姜泽已早早过来候着,二人伺候起这位长辈无不殷勤。


    姜刘氏见孩子们妥帖,亲儿又已成家立业,只觉得人生无憾,心中无不满意的,高高兴兴坐在上首,等待新夫头一日来敬茶请安。


    没想到先等来的人是姜禾,姜刘氏见了她,笑着斥责,满目慈爱:“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日大婚来了那许多人,我的儿你累坏了吧?王夫也不知道劝着些。”


    姜禾习惯了听他老人家念叨,也笑着说她不累,只道王夫马上就来给父亲敬茶。


    姜刘氏面色微变:“怎么,他现在还未起身?”他只当这大户人家的男儿更有家教,个个都如姜泽般端庄有礼,却不想自家聘的竟是个轻浮不敬长辈的。姜刘氏心中不免对新夫生出几分不满,他拍了拍身旁立侍着的辛柏,果然还是自家养的孩子最贴心。


    苏子瑾姗姗来迟,他的脸上冰敷过,再无半分失礼痕迹。


    他将滚烫的茶水高高举起,姜刘氏却许久都没有动静。苏子瑾不敢抬头去看,那样只会更加失礼,他只能低着头忍耐,新夫都要过这一关的,也是他自己不好,头一日请安便来迟了。


    辛柏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咳咳,爹,子瑾还跪着呢。”最后还是姜禾看不下去,瞧见苏子瑾的指尖已然发红,才开口求情。


    姜刘氏心中更加不满,却不可能给姜禾脸色瞧,只再对着新夫敲打:“你倒厉害,入府头一日,禾儿便如此心疼你。”


    苏子瑾忙称不敢,手举得太久,开始微微发抖。


    下首坐着的姜泽淡淡看着姜刘氏为难新夫,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见姜禾面露不忍,这才出场解围:“禾儿等会还要进宫向陛下谢恩吧?可准备好了?”


    姜禾立刻心领神会:“是啊,等会还要进宫一趟呢,子瑾是命夫,也要一同去。”


    姜刘氏这才仿佛刚看见新夫颤抖的手一般,示意辛柏接过敬茶,饶过了他。


    苏子瑾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妻主,又朝姜泽点头致意,他这位内兄,大抵是位好相处的。


    姜泽勾唇,同样点头回意,他垂眸品茶,掩去眼中神色。


    姜刘氏又告诫了新夫几句,教导他要好好侍奉妻主,事无大小以妻为天。苏子瑾自然一一应是,无不谨慎。


    等姜刘氏终于累了,要回去休息,姜禾和王夫也到了该进宫向陛下谢恩的时候。


    姜泽早已让人备好了一应车马,让姜禾很是放心:“兄长办事,向来妥帖。”


    只是苏子瑾看着他温柔良善、事事妥帖的模样,心中却犯起了嘀咕,这王府似乎是内兄在当家?可新夫进门,妻主至今也没提过转交掌家权的事,是忘了,还是有人别有用心苏子瑾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位内兄,却愈发看不明白他。


    一路上,苏子瑾一直想说些什么挽回妻主的心,但妻主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又怕说了什么再惹妻主不快,向来活得随心所欲的苏子瑾,一时竟不敢开口了。


    他不免有些自暴自弃,好想躲回水里,躲回他的辛夷院。只要泡在水里,水掩过一切,便仿佛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就在他有些愣神的片刻,马车骤然停下。


    已进了皇城,是何人这般胆大包天?


    姜禾也是同样的想法。她掀开马车帘子,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直到见了来人,她的语气变得惊喜十足:


    “怎么是你!”


    ——————————


    作者有话说:


    发现了吗,苏子瑾拿的是“虐文女主”剧本


    第25章 姬鸢挑衅


    怎么是你, 同样的话用的却是不同的语气,姜禾昨夜问苏子瑾时是惊,问来人却是喜大于惊, 苏子瑾心中只剩苦笑, 究竟是谁的出现,让妻主这般高兴?


    是姬鸢。


    姜禾的确很意外,准确说是很惊喜。她落下悬崖那日, 姬鸢为了救她, 竟敢私调城防营,而被陛下惩处软禁。这份人情, 姜禾还牢牢记在心里。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哦, 可能也不是被放出来了。堂堂一国公子,竟穿着宫役的衣裳, 倒像是偷偷溜出来的。


    “听闻姐姐大婚, 鸢儿鸢儿看到姐姐一切安好,心里就放心了。”姬鸢面色不佳, 许久不见,他也憔悴了许多。


    这皇宫的风水果真咬人, 指定有点说头。姜禾上次进宫见到的安平大人和这次遇见的姬鸢, 看起来可都不大好。


    “公子, 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见自家公子满腹情肠、欲言又止的模样, 真·宫人担忧极了,一脸焦急地从旁催促劝阻。


    可姬鸢的心思完全在别处, 他看向下马车时被姜禾扶了一把的镇安王王夫,姬鸢轻轻摇晃姜禾的衣袖,微微勾唇, “姐姐,这位就是姐夫吧。”


    苏子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先是一顿,旋即上前,温雅有礼,“见过公子殿下。”


    姜禾本想介绍,发现用不着,“你们认识啊?”王夫病弱久居深宅,不像子煜那般幼时入宫伴读,她还以为二人不相识呢。


    苏子瑾温润一笑,声如玉磬,“在家中时常听子煜提起公子殿下,赞殿下卓尔不群、不拘小节。”


    姬鸢回以一个假笑,手也没从姜禾胳膊上放下来,苏子煜疯了才会夸他,怕是背地里骂自己我行我素、惊世骇俗还差不多。这个苏子瑾,倒比他那个蠢弟弟难对付。


    苏子瑾的确没有傻到直接责问姬鸢,先不说他尊贵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使苏子瑾看出姬鸢心怀不轨,但没必要把姬鸢的小动作闹到明面上难看,反而让妻主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聪明的正夫从不会让男人间乱七八糟的龃龉闹到妻主面前。正夫,就要有正夫的手段、正夫的气度。


    他敛下眉眼,姿态温驯如水,声音中透着体贴,“大王,时候不早了,陛下还等着呢。”永远为妻主着想,永远恰到好处地提醒。


    “哦是,不跟你说了啊,回头再专门跟你道谢。”经苏子瑾提醒,姜禾想起正事,可不能耽搁了,连忙同姬鸢挥手。


    眼见姜禾就要作别,姬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重新搭上姜禾的胳膊,笑盈盈地道,“姐姐快去吧,姐夫这边有我呢,我来为他引路拜见父后。”


    苏子瑾闻言,笑意微微一滞。


    不明所以的姜禾听了觉得可行,苏子瑾初来乍到,有熟人帮助自然是好,姬鸢还真是个热心肠的:“那劳烦殿下照料拙夫了。”


    姬鸢和苏子瑾你来我往,本已是姬鸢隐隐占了上风,最终却在姜禾随口一句“拙夫”中重新逆转了胜负。


    这下轮到姬鸢面上笑意一僵,而苏子瑾则一改颓势,笑得柔和宁静,仿佛洗尽铅华、轻舟已过万重山,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多谢殿下。”


    姬鸢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气得吐血。他穿过来后身份尊贵,何时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没想到苏子煜那个炸药桶,却有这么个柔中带刺、极难对付的哥哥。他倒小瞧了他们兄弟。


    “既是姜姐姐的人,本宫自然会多加照拂。这边请吧,苏王夫。”姬鸢笑得勉强,是他好日子过多了,功力退步了。


    直到姜禾往勤政殿而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姬鸢更是连脸上勉强的假笑都挂不住了,苏子瑾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冷淡。


    二位变脸大师各怀心事,死一般沉默地向禁苑中宫而去,最后还是姬鸢沉不住气,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听说哥哥有心疾,应该好好卧床养着,少出来走动才是。”有病就别出院门,更别在姜姐姐面前晃悠勾引她。


    “谢殿下关怀。”苏子瑾不紧不慢地回敬,“妻主知晓我体弱,也吩咐着好好将养,我道哪就那样金贵了?男人还是要以侍奉妻主为先,您说是吗,殿下?”他是心疾,不是瘫了,好在苏子瑾从小就是个闷着坏的,跟弟弟吵架拌嘴从未输过,根本不带怕的。


    眼见敲打讽刺不成,反招了一顿暗戳戳的秀恩爱,姬鸢气得不轻,白眼已经快要翻上天,却还是不得不附和:“这是自然。”


    苏子瑾却没打算放过姬鸢,刚才他手往哪放呢?真当他眼聋心瞎没脾气不成。他继续追着姬鸢杀,“不过这妻夫俩的事,外人总是不懂的,恕臣侍多嘴,殿下的年纪也该让陛下为您指婚,觅得良主才是最要紧的。”赶紧老实赘人,别老把眼珠子、贱蹄子放在别人妻主身上。


    姬鸢闻言嘴角抽搐,这苏子瑾、苏子煜不愧是兄弟俩,一个两个的都竟敢拿他的年龄说事。


    这话若让旁的男子听了,总该有几分羞耻,可惜姬鸢是个疯的,苏子瑾没进宫伴读过不知道,惹谁不好偏惹他,直接刺激得姬鸢起了反作用。


    姬鸢彻底撕破了脸,站在中宫殿前,也丝毫没有避讳人的意思,“对,我是该赘人了,可若我说,看上了姜姐姐,要苏王夫让位呢?”他是一国公子,可断没有为人侧室的道理!若之前姬鸢只是暗戳戳示威试探,那现在便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你!”没出过几次门的苏子瑾吃了见识少的亏,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竟然还贵为一国公子,真是荒唐。


    殿外的宫人见势不对,怎么办,两位贵人好像要打起来了?但他自然更偏帮自家的小殿下,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苏王夫,君后传召,二位快进去吧。”


    姬鸢挑衅一笑,满怀恶意地撞了苏子瑾一下,先行入殿。这里可是皇宫,他有主场优势加持,敢跟他争姜姐姐?做梦吧。


    但一进殿,姬鸢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机灵、尊贵公子的模样,连哄带夸,惹得君后笑骂他几句才算完。


    苏子瑾就没这样的待遇了,身份上他是王府侍臣,又不像弟弟那般常出入皇宫、熟稔自如,只能小心谨慎,以外命夫的姿态拜见君后。


    君后向来为人称赞贤良,自然不会为难他,还慈爱亲切地关照了几句家事:“镇安王待你好吗?在王府还习惯吗?”


    苏子瑾回想起在王府种种,但在姬鸢试图在他身上瞪出个血窟窿的视线下,打落牙齿和血吞,一一应道:极好、习惯。


    二人没有交情,都不过是场面上的话,君后很快托辞累了,苏子瑾也顺势退下。他不想再招惹姬鸢这个疯子,没有逗留,连忙告辞出宫。


    君后拍了拍男儿的肩,语重心长,“本宫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苏家男郎,但苏家背后毕竟有太后的情面在,你可别惹事。”


    姬鸢撇嘴,但他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父后近日的愉悦平和,凑上前去:“父后瞧着高兴,宫里可是有什么趣事喜事?怎么连鸢儿都瞒着。”


    “哦,没什么”君后沉吟不语,片刻后只能转移话题,“你啊你,好奇这个好奇那个,我问你,你偷跑出来的事陛下知道吗?陛下罚你抄写的《男则》你都写完了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要惹你母皇生气,她为国事操劳,多有不易,而你身为公子,理应……”


    姬鸢打着哈哈赶紧溜了,心中却更加肯定,父后一定有事情瞒着他!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他偏要查个清楚


    皇帝姬珩哪里是不知道自己的公子又偷溜出去了,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最近心情好,人也愈发慈和,轻轻抚摸着自己小腹、她的好宝,女子女子,这家里的“好”字终于来临。


    人心情好,连带着看前来谢恩的荒唐人也顺眼许多,宽容起来。


    但明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姬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姜卿,朕怎么听闻你第一日当值便迟到,还有御史参你‘弃律令而任己意,刚愎自专’,你要作何解释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吴御史也真是的,她帮她揪出了后宅阴毒夫郎,她应该谢谢她才对啊,怎么还真来告状?


    姜禾不忘贯彻人设,委委屈屈又咋咋呼呼,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番其中经过。


    如她所料,陛下只是小惩大诫,斥责了她几句“办事不周全”便了事,然后像是还有其他事,匆匆打发了她。


    姜禾乐得不留在这继续跟皇帝演戏,说溜就溜。


    只是刚到宫门,才跟苏子瑾汇合上,就见王府一个眼熟的下人一路小跑,直到扑到姜禾跟前,一脸慌张:


    “不好了!不好了呀大王!翁君他他闹着要悬梁自尽啊!”


    姜禾满头问号,你说谁?她爹姜刘氏?他要自尽?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姜禾脸色差极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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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文案,标明了八个男人分别拿到的剧本


    第26章 子瑾起疑


    姜禾让苏子瑾坐马车回府, 独自驾快马先行。路上行人吵吵嚷嚷,都往一个方向挤,差点惊了姜禾的马, 好在有惊无险, 姜禾心有所思,也没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路疾驰, 很快到了家。


    府门外已有小厮等候相迎, 接过姜禾手中的马缰绳,一脸焦急, “大王, 您可回来了!翁君正在家里到处找白绫, 闹着要上吊呢,您快进去瞧瞧吧。”


    姜禾闻言, 步子却缓了下来。她从皇宫到王府, 即便骑马也用了不少时间,阿爹还在家找白绫呢, 看来这是别有用意,还是奔着她来的啊。既有所图, 自然要先一哭二闹, 才轮得到上吊。


    姜禾刚进姜刘氏的院子, 发觉兄长姜泽也在。如她所料, 一院子仆役随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尤其是姜刘氏, 哭着喊着就“诶哟哟”地扑向姜禾,“儿啊,爹不活了啊!”


    姜禾被阿爹的哭诉声、仆人们的劝慰声吵得脑瓜子嗡嗡的, 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她爹姜刘氏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新夫苏子瑾天生患有心疾的事,一时难以接受,这才闹了起来。


    “儿啊,爹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但庄稼人都能知道,这种地还要选好苗呢!”姜刘氏抹着眼泪,声音都劈了,“就算有再肥的土地,苗不中用,怎么能开花结果呢!”就算真结了果,万一把病传给孩子,那才真是造孽啊。


    原来就是这些后宅小事,姜禾终于松了口气,“阿爹,这可是陛下的赐婚,怎么能说休夫就休夫呢?简直胡闹。”


    再说了,这世家大族的正夫,除了用来管家,起码门当户对,用来装点门楣也是好的。说到底,有几家妻夫恩爱、妻主不纳侍的?


    姜禾给姜泽使了个眼色,姜泽心领神会,跟着劝慰起翁君。姜刘氏到底是没读过书的老翁,一下子被“陛下御赐”唬住,也不敢闹了,只是心有不甘,越看紧跟姜禾后头匆匆回府的新夫越不顺眼。


    苏子瑾刚回府就听见了姜刘氏那番话,脸上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现下更是惨白如纸。


    他捂着心口,想挽回妻主的心和长辈的接纳,只能故作大度地将口中腥甜强咽下去,低声道:“是臣侍不中用臣侍愿为妻主再纳良家男。”


    这是要为她纳侍的意思啊,姜禾有些意外地看向苏子瑾。按理来说,新夫刚刚入门,断断没有纳小的道理。


    何况“额,其实府上”姜禾欲言又止,府上还有几个没名没分的呢!


    只是姜禾还没说完,姜刘氏头也不疼了,心也不绞了,说话也中气十足了,“好!你若是个有品性有德行的,就该这样多为妻主打算,多为老姜家操持!”说到动情处,姜刘氏眼角泛起老泪,他又何尝不是为她们老姜家操心了一辈子呢。


    就这样,姜禾的老公和爹一拍即合,苏子瑾向姜刘氏承诺会亲自物色新人,王府后院恐怕不日就会在他的操办下迎来第二位新夫。


    哦你说小白,他不算吧,他是宠物。


    哦你说如意,他也不算,他是礼物。


    哦你说沈卿,他更不算,他避风头。


    哦你说虞纨,他最不算,他是外室。


    根本不敢细数,人多好啊,人多热闹。姜禾有些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屋内却在此时意外突生。


    苏子瑾本来还在姜刘氏的要求下信誓旦旦地发誓,却在下一秒终于承受不住这两日的起伏伏伏伏伏,身子一斜,西子捧心般晕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姜禾反应及时,扑过去一把接住了人,急忙呼救。她虽故意冷着躲着苏子瑾,但又不是真的厌恶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张脸罢了。何况他顶着这样一张与小孔雀一般无二的脸受病受痛,她也心疼啊。


    姜刘氏年纪大了,哪见得了这种变故,心里又怕又急。姜泽忙将他带走安顿,不然等会太医来了得看两位诊。


    王府上本就有当值的太医,医生姐姐扎了针、开了药,只道王夫是忧思过度、精神紧张,又额外嘱咐了几句。没多时,苏子瑾便醒了。


    姜禾和醒来的苏子瑾大眼瞪小眼,正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正装聋作哑、唉声叹气,恰巧府外有人来报,有位姓姚的大人求见,说是有要紧急事找姜禾。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何况姚寺丞为人正经、一板一眼,想来的确有大事才会在她婚休的时候找到府上来。


    “子瑾,为妻还有公务在身。你听太医的话,好好休息啊。”姜禾如法炮制一个小连招,说完就想溜。事关事业,也就事关生死,对不住了大苏。


    “妻主!妻主……”苏子瑾刚醒来,心里难受得紧,正是需要姜禾的时候,贤良大义和私心小爱不断拉扯着他,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留住妻主。


    姜泽已经从姜刘氏那边回来了,刚好和准备走的姜禾打了个照面,他依旧十分贴心,“妹妹去吧,这儿有太医呢,还能有什么比你的正事要紧?王夫是个贤良人,又怎会怪你。”


    里间躺着的苏子瑾也听到了内兄姜泽这话,微微蹙眉,说不上哪里奇怪,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他想多了,姜泽可是妻主的兄长。


    既然内兄都这么说了,苏子瑾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长远计,他深吸一口气:“妻主您去忙吧,臣侍无碍。”


    姜禾就真的走了。


    怀瑾院安静下来,像一池被抽干了水的枯潭,只剩下寂静和若有若无的死气。


    现下只剩下苏子瑾和姜泽两人,姜泽还是那副低眉浅笑、和善可亲的好模样,但说出的话却让苏子瑾骨寒:


    “既病了,便好好养着吧,翁君年事已高,王夫就不要出这院门惹他心烦了,也惹得禾儿不快。当然,你若有什么吃的用的要添置的,遣人来告诉我一声就好。”


    这话若是让旁的没心眼的男郎听去,只会以为自己真是三生有幸、赘到了好人家,遇上这么一位和善的内兄。不仅为新夫担忧筹谋,减少冲突、避免翁婿矛盾,还关照新夫的生活所需,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但太多细微的不对劲之处连在一起,让苏子瑾危机感骤起。


    他赘到王府来,顶着大王正夫的名位,出身不俗、并无大错,这桩京城众人皆知的婚事又是陛下亲赐。按理来说,府上一应家事都应该交由他掌管才对。让一个未出阁的男郎管着妹妹的家事,还不是亲兄妹,这算怎么回事?


    苏子瑾不得不报以小人之心,揣测这位内兄的用意,是怕自己的到来夺走他的管家权?还是想到内兄对自己微妙的恶意,属于男人的直觉让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苏子瑾心中涌出。


    不可能!除非他是个疯子。


    苏子瑾心中欲打消这个想法,却再也忽视不了一些细节。姜泽究竟是想帮他,还是想将他彻底困在这方院中自生自灭?甚至,或许还有向他示威、炫耀这王府唯一的主人——他的妻主格外宠信的意思?


    苏子瑾一入王府开局不利,现下也只得装作无知无觉,对着姜泽感激道:“多谢兄长。”


    他不由得想起向翁君承诺为妻主纳侍之事。即使心中百般不愿被分走妻主的宠爱,但理智告诉他,他需要讨好妻主,需要这个贤良的名声,也的确需要一位盟友,才能在这王府中生存、立足,甚至进一步博得妻主的宠爱。


    至于这个人选……


    ……


    不同于后宅的弯弯绕绕,姜禾这边发生的事儿简单明了多了。


    姚福侠姚寺丞见了姜禾,几乎顾不上行礼,气喘吁吁地拖着拽着姜禾就往王府外走。姜禾知道这位姚大人的性情品性,挥手拦下了王府仆役的呵斥。


    “慢些,慢着些我的姚大人!您起码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再不济,我们总得去马厩牵两匹马来才好上路吧。”姜禾无奈,难不成要走路去衙门?累不累不说,那得多慢啊。


    姚寺丞气还没喘匀,闻言顿住脚步。


    姜禾也跟着停了,她这才看见了姚大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不是吧,真一路靠双腿跑到她这来的啊?


    这得多大的事啊。姜禾收敛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未等姚大人回答,姜禾抬手示意稍等,让仆役立刻牵了马过来:“带路,边走边说!”


    姜禾带着随从护邑,一路马蹄飞扬。姚寺丞在路上简单将前因后果讲给了姜禾听。


    “圣母殿出事了。”


    三月,是女娲娘娘诞月,信徒朝拜,香火鼎盛,圣母殿举行了整整一月的祭拜盛典,这才刚刚闭殿修整了一旬,重新开殿第一日,就出了大事。


    姚大人眉头拧得紧,“今日去圣母殿还愿的香客众多,可殿门初开,却见一具悬尸就吊在那前殿梁上。瞧见的人太多,去还愿的又多是男客,当场吓晕的便有不少京中贵夫。”


    姜禾随即了然,此案波及权贵,现场又人多杂乱,这是需要有人去镇场子,大理寺办起事来才方便啊。


    姜禾眯眼思索,她从皇宫赶回王府的路上,差点被惊了马,那时的确见到了许多人往一个方向去,似乎正是圣母殿的方向,看来这次的案子闹出的动静不小。


    姜禾忍不住低声复述姚大人方才所言,“圣母殿悬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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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圣母殿悬尸1


    圣母山的人简直太多了,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潮水般的香客信徒将山道挤得水泄不通。姜禾和姚大人从山门开始就只能弃马,开启山地越野跑模式。


    姜禾气喘吁吁地越过人群, 终于见到正在维持秩序的祝女。大祭司不知为何今日没有露面, 祝女依旧是一身玄衣,点缀着绿松铜饰,她看起来有些面熟, 姜禾上次来圣母殿祓禊洗浴时应该见过她。


    二人仅有一面之缘, 但祝女显然也认出了姜禾。圣母殿的神侍们正欲阻拦,祝女及时开口放行:“这位是镇安王。”


    人群立刻豁开一个口子, 连空气都流通起来, 四面八方的打量窥视直向姜禾。


    姜禾面不改色地板着脸, 一脸正经,装作很有格调的模样, 脑子里却不经浮现出八个大字——大王驾到, 通通闪开!


    她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以什么身份来的,既然姚福侠大人请她来是为了借她的身份一用, 那她今天可得装个够了。


    姜禾随即吩咐王府侍卫,“去疏散安顿人群, 再拿着我的令牌就近请医者来。”她在现代见识过人流量过于密集导致的世纪惨案, 知道现场情况越复杂越要防止踩踏事故。另外, 被悬尸吓晕过去的贵男们也需要妥善保护和医治。


    “这位大神侍娘娘, 可否先带我们去看看现场是什么状况?”姚大人心急如焚,她之前也是得了大理寺线人的线报, 就迅速去王府搬来了姜禾这个救兵,但现场的具体情况她也一无所知,而需知破案最紧要的就是时间。


    姜禾听过黄金七十二小时理论, 也知道这事确实紧急,立刻跟团姚大人,说出的却不是问句,“带路吧,祝女娘娘。”


    姜禾才不管圣母殿有什么顾虑,在考虑什么得失,她们没有马上报官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但姜禾偏要查个究竟,有什么事跟她们的大祭司和太子说去吧。


    祝女本得了吩咐,想将这件事压下去,最好将影响降至最小,万不能影响了圣母殿的声誉。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位姐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她脸上依旧端着世外高人的模样,心里却转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大王,这边请。”


    整座供香客信徒参拜的前殿群采用的都是木质榫卯结构建筑,事发地就在前殿群的正殿。


    姜禾上次来此,因无心参观、觉得无趣,婉拒了大祭司娘娘提议的游览。但这次刚一进殿门,就被眼前之景深深震撼到了。


    殿内四面布满大小神像,彩绘悬塑,真金沥像,众仙凌空踏来,神威密不透风,展现的是一种极繁美学。


    更特别的是,大殿正中所立的女娲娘娘神像,用的却是最简单的泥塑,其上并无半点装饰,但塑像技法精妙绝伦,又绝不会让观者忽视祂,只会觉得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一股被母神注视、接纳的心流油然而生。


    “大王”一旁的祝女低着头,轻声提醒出神忘我的姜禾。


    姜禾这才注意到,只有她失礼地直视神像,其他人都是一副恭敬垂首的模样。


    姜禾现在依旧是唯物主义者,但入乡随俗,也断没有践踏轻贱她人理想信仰的道理,语带歉意,“某失礼了,只是一时入了迷。”


    不想大祝女闻此言笑得真切了几分:“母亲慈悲,布施世人,大王真是有缘之人。”


    母亲?姜禾反应了一下,祝女说的原来是母神女娲。归根究底,圣母殿大抵是一种发展壮大的母系崇拜,她们赞美母亲,赞美如神灵般的赋生。


    姜禾客气地点点头,实在没有跟神徒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姚大人那边已经让人把悬尸放了下来,姚大人粗通仵作勘验之术,先自行查验了一番。


    姜禾脱身上前,问姚大人,“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不怪姜禾心急,实在是这道题太眼熟了啊!这悬尸保不准就是凶手先勒死再吊起来,以便伪装成自尽的假象迷惑众人,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教的!


    姚大人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迟早有一天要变成八字眉,她先检查的是死者颈部,“死者是个男人,长相身材普通,年纪不过而立。看伤痕,初步断定是自己吊死的。”


    “啊?”姜禾眨巴眨巴眼,这么简单?跟老师教的不一样啊。


    姚大人像是知道姜禾在想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自觉说了下去:“是吊死的,却也不一定是自尽。”


    她接着翻开死者的口鼻,“也有可能是提前用药促使死者短暂昏厥,或者用了旁的手段逼迫死者上吊自绝情况很多,什么都有可能。”她办案这么多年,的确见过不少凶手作案后伪装成自尽或意外的。


    姜禾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自尽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呢?”


    姜禾曾经看过一个哈佛的研究报告,里面指出大约百分之七十五的自尽都发生于死者家中,而另外的公共场所也多见于一些僻静、甚至人迹罕至的场所。


    但若说是凶手抛尸,更没道理选在这种地方啊,还特意选了圣母殿首日开门、人流最多的时候。


    除非是穷凶极恶之徒故意蔑视挑衅官府,又或者是姜禾忍不住再次看向神像——圣母娘娘俯视众生,眼怀慈悲与惩戒,仿佛在让世人忏悔一切罪过。


    姜禾上前帮着姚大人查看尸体,这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却明显有些不太合身,姜禾离得近了,还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香味,好像是杏仁?


    姜禾指给更专业的姚大人,姚大人仔细靠近闻了闻,终于找到气味源头。


    姚大人展开死者的右手,又在姜禾复杂的眼神下尝了一些,一副恍然大悟模样,“是冬雪膏。”


    见姜禾一脸不明,姚大人接着解释,“冬雪膏,因颜色白皙、又常在寒冬腊月使用得名,是用猪油和杏仁油混合,加入白芷粉隔水蒸制而成的一种擦手药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挠了挠脸,“年前下官曾为拙夫买过一小罐,故而知晓。”


    姜禾一听“杏仁”就警惕起来,苦杏仁可是有毒的,会不会是有人下毒?难道答案是氰Ⅰ化物中毒?


    可惜姚大人摇了摇头,笃定道,“这药膏没问题。”冬雪膏一般用的是甜杏仁油,无毒,她刚刚尝过了,没有苦涩味,死者手上的也没问题。


    姜禾叹了口气,才知道上次吴府的案子那么顺利有多侥幸。


    她认命般继续找线索,还是不由得感到奇怪,若说是自尽,尤其是预谋自尽,临行前清洁自己、整理物品倒是典型,但专门擦了带香气的手脂,精心护理、妆点自己,这就不常见了。而且听姚大人说,这东西对普通人家而言可不便宜。


    更奇怪的是,姜禾继续学着姚大人的模样翻看死者的手,虽精心涂过一层手脂,但他的手上却依旧很粗糙,还有不少冻疮留下的痕迹。


    可惜进一步的勘验还需要专业的仵作来,姜禾已经派人去请莫大姐了。


    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出死者身份,或许能从他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惜古代没有人脸大数据,也没有指纹识别,姜禾忍不住跟姚大人吐槽:“这要查到死者身份,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她准备回去派无相楼暗中帮忙查寻,也懂得了人际网在古代社会的重要性。人,就是情报。


    姚大人有些不擅长安慰人,但还是努力微笑,“拿去给各坊坊正看看,尽力而为吧。”她们办案,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名尸首。死者户籍家眷若在京中还好,不过是费些时间功夫;最怕的就是黑户,或是因案情牵扯无人认领的情况。


    二人忍不住齐齐叹气。


    也许是女娲娘娘保佑,一旁的一个王府侍卫试探着开口,“大王,刚刚门外好似有一人声称他认识死者。”侍卫是个新人,首领本再三强调过要少看少说、做好本分,但她思量再三,还是开了这个口。


    “什么?快叫进来!”姜禾惊喜,姚大人也连忙跟着去找人。


    万幸,姜禾提前吩咐过疏散安顿人群,那侍卫记性又好,还记得人长什么模样,姜禾照例让她回去领赏。


    声称认识死者的人没多久就找到了。


    一个细瘦的男人畏畏缩缩地近前,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声音都在发颤,“见、见过青天大姥奶!”


    “你认识他?他叫什么?家住何处?可有亲人在京中?实话实说,官府自有奖银给你。”姜禾直入主题。


    那男人听了还有赏钱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但他望向尸首的那一眼神情微变,闪过了不耻和鄙夷,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此人名叫林秀,家住归义坊。”才刚开了个头,他便有些忍受不了了,有些忿忿地朝尸体开骂。


    “上官!要俺说,这贱人死了也是活该!他轻浮放荡、不守夫道,在俺们那儿是出了名的不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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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圣母殿悬尸2


    “放肆,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瘦男人语出突然,姜禾和姚大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大祝女娘娘便先一步上前疾言厉色地开口, 呵斥此人。


    大祝女生于圣母山长于圣母山, 为人极为传统保守,甚至曾在圣母殿内部一力主张圣母山不该出现男子踪迹。但大祭司仁慈,给了他们机会、开放前殿群, 他们又怎么敢在圣母娘娘面前, 在这天底下最干净圣洁的地方,这般扰了神灵清净。


    瘦男人不见得知道姜禾这个镇安王是多大的官, 却因常来圣母殿参拜祈福, 认得祝女这位大神侍, 他吓得匍匐着连连叩拜,祈求神侍宽恕。


    姜禾还是不习惯、避开了, 不过这倒也是个线索, 但未了避免先入为主、有失偏颇,姜禾也不会只听从他一面之词, “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是。”


    “上官,俺不敢说假话啊!那是要遭圣母娘娘报应的啊!那, 那林秀就住在归义坊, 您去打听打听熊二姐家, 哦对, 熊二姐就是林秀家的当家的,他们家还有熊二姐老娘老爹, 一家子人都住在俺们归义坊。”瘦男人情急,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倒是把姜禾一开始问的问题回答完了。


    姜禾和姚大人对视一眼, 没有再为难他,给了赏银,只吩咐他闭紧嘴巴不要到处乱说。


    姜禾和姚大人一致认为,在仵作的检验结果出来之前,得先去死者家的走一趟了。


    还好归义坊就在京城西南角,离圣母山没那么远。姜禾留下了部分人手,帮忙善后,然后带着姚大人就要出发。


    姚大人一脸欲言又止地拦住了姜禾,姜禾不明就里,“怎么?还有何不妥之处?大人但说无妨。”


    “大王就穿着这身衣裳去?”姚大人看着姜禾,姜禾也打量起自身,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京城坊市北尊东贵、西富南平,例如镇安王府所在的兴宁坊就在皇城东北方向,而归义坊则在京城西南角,多居住平民和一些普通小官吏。


    姜禾今晨才去过给陛下谢恩,忙了一天,一身的锦衣华服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这么去归义坊的确太惹眼了。


    “某就住在归义坊旁的大通坊,大王若不嫌弃,不如去家中换身衣裳。”姚大人和姜禾身高体量差不多,她们去归义坊的熊家又正好要路过大通坊的姚家。


    “那就多谢姚大人了。”姜禾没有洁癖,姚大人诚心释放善意,她感谢还来不及,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旁的祝女远远瞧着这一幕,心中有些讶意,这位意外袭爵的大王名声在外,又来过圣母殿两次,总是张扬跋扈、盛气凌人,却不想私下待人是另一副面孔。是亲疏有别,还是另有用心,祝女不由得蹙眉深思。


    大通坊,姚宅。


    姚福侠姚大人过的日子几乎是姬氏王朝一个普通女人一生的缩影。


    虽不是几代单传,但家中姊妹不多,从小便被全族托举着,勤勉读书、聘夫成婚、考取功名、立业养家,白天在官场上老实做事忙得晕头转向,回家却也有贤夫侍奉汤饭、料理家务、侍奉长辈,小日子过得也算平静舒心、美满团圆。


    姚大人的夫郎杜氏相貌端正、性情寡言少语,见妻主带了外女回家,急忙就要退回内室避嫌,姚大人向姜禾客气告歉,“内子怕生,让大王见笑了。”


    姜禾连道不妨,姚大人追上去不知道跟杜氏说了什么,杜氏过了一阵就带着一身姚大人的净衣回来了。


    姜禾换了衣裳,倒很合身,剪裁也很利落。


    变装的时候姜禾突然想到,既然大通坊和归义坊离得这么近,不知道姚大人的夫侍杜氏有没有听说过“林秀”此人,毕竟之前提供死者身份线索的那个男人不是还说死者的坏名声在周遭很是出名吗。


    姜禾这么想,谢过姚杜氏后,也就开口问了。


    “这”杜氏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显然有些意外,明显是认识死者的样子。


    但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姚大人,心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姚大人治家极严,从来不喜家中内眷传言那些不尽不实的流言蜚语,扰得耳边不清净。杜氏向来很听话,为人也厚道,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向两个女人说那些外出采买时听来的恶言恶语。


    姚大人朝夫郎板起脸,语气却一点不凶,“这事要紧,涉及案情,你需把知道的全都说给大王听。”


    杜氏一听,没想到偶然听闻的闲言碎语竟还能帮到妻主的大事,连忙一五一十尽数向妻主和贵客娓娓道来。


    “那归义坊的熊家独子常年不在家中,是她的夫郎林秀一直在奉养熊家二老,奈何家贫、收入微薄,原先四处借钱借粮也是有的,只是”


    杜氏颔首思索着更委婉的措辞,“只是近半年来,听说熊家突然富裕了起来,连之前欠的债子也连本带利地还干净了,家中日子眼见也好了起来。可他女人常年不在家,又有邻里街坊瞧见夜半有不同的女人出入熊家,这才传出了些风言风语。”杜氏说罢,叹了口气。


    “他们是怀疑林秀在倚门卖笑?”姜禾无所顾忌,说话自然直接。


    杜氏只能有些羞臊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让他这种有教养的良家男说出来便已经是为难了。


    姜禾来自现代,尚不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但姚大人面色之严肃,便可见一斑。


    古代良贱有别,良家男若自愿与人通淫,即使不存在金钱交易,也要判处徒两年,以此获利者还要判杖一百,若是有人逼迫他,那就涉及更重的罪名刑罚了,更何况此案还牵扯到了人命,难道是有人逼死了熊家林秀,毕竟逼良为倡的戏码自古可从不少见。


    “姚大人莫气,也不一定就是逼良为倡,甚至可能只是邻里捕风捉影呢。”姜禾心想,也可能是家中突然多了笔意外之财呢,或是一直在外的熊二姐给家里寄了钱?说不定林秀就是被这些流言蜚语逼死的。


    姚大人点头赞同,她还记得死者模样身量都很一般,衣着也很保守,看着就是普通的良家男子,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他瞧着的确不像那种荡夫。


    而且姜禾其实有些不懂,原身虽然从前也喜欢逛教坊青楼,但那里的小郎侍多才多艺又貌美动人,若是嫌脏,也有虞纨那样的处子可买。


    可林秀,若卖笑之事是真,花钱的人到底图什么呢?当然,姜禾单纯就是好奇。


    杜氏见她们女人聊起这个,又匆匆告退了。


    姚大人挠挠头,依旧认命般老老实实为姜禾解惑,“大王可曾养过牲口?”说罢,她像是发觉自己简直多此一问,改口道,“是我说岔了,大王可知,这养家畜牲口,讲究一个非种即阉,于农人而言才最划算。”


    看姜禾依旧一脸疑惑,姚大人接着说得更明白了些,“这养人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个实在贫寒的人家,实在养不起一个又不能传宗接代的男人,干脆就去借种。”


    姚大人有些无奈,没有干净的男人使,那些女人也是可怜,“所以这些知根知底的良家男,有时候反而比那些灌过猛药伤了身的贱籍男子更受欢迎些。”当然,也有不少图个新奇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代人姜禾闻言大受震撼,感觉三观再次被重塑。


    她们二人的猜测太多,不过终究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熊家才能一探究竟。


    虽说饭时不宜登门,可此时家中人最齐全,于姜禾和姚大人二人却是最好的时候。


    姜禾和姚大人轻简行事,姚大人率先上前扣门。


    咚咚——


    “谁呀?”没多时,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一个看起来与死者林秀差不多岁数的女人出现在门后。


    姜禾有些意外,难道是“熊二姐?”她是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不是说常年不在家吗?


    熊二姐身强体壮,一脸凶狠模样点头,“你俩瞧着脸生,来俺家是要做甚?”


    还未等姜禾回话,屋内的其他人像是也听到了这动静声,隐约有老者问话是谁。


    而后,一个模样清秀、十分年轻的男郎走了出来,悄悄躲在熊二姐身后斜眼往外瞧,“妻主,她们是谁?”


    啊?你是熊二姐的夫侍,那死的是谁?姜禾大懵特懵。


    姚大人显然跟姜禾想得一样,她将目光移向那年轻男郎,“你是林秀?”


    男郎闻言有些慌乱,脸涨红起来,双手摇摆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我不”


    熊二姐面色愈发不善,伸手将年轻男郎藏在自己身后,“他是我家中小侍,林秀乃我正夫。”


    她再打量了姜禾和姚大人几眼,见二人实在不像歹人,“你们找林秀?他不在家。还是你们在哪儿见过他?”


    姜禾挑眉,姚大人家中尚无多余钱财买养一个年轻又长得不错的小侍,这向来贫寒的熊家竟养得起?


    “他死了。”姜禾直接道,没有错过熊二姐的任何细微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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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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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来迟啦,这章算4.16的


    第29章 圣母殿悬尸3


    熊二姐有片刻的失语, 张着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等回神后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般向姜禾确认道,“你说什么?”


    相较于她的平静, 她新纳的小侍反应反而比她激烈多了, “不可能!林哥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不”话没说完,他便开始掩着眼角抽噎。


    这突兀的动静惹来不少左右邻里的窥视, 熊二姐皱眉似有不满, “哭什么!回屋里待着去。”她半推半赶着撵走了情绪有些激动的小侍。


    熊二姐又扭头重新看向姜禾二人,脸上正色不少, 语气中带着微微的疲惫, “二位是官家的人吧, 还请进来说话。”


    姜禾和姚大人跟着她身后,一路观察着熊家的情况, 屋舍整体已经有些老旧、略显破败, 但房顶、墙角明显有翻新修缮过的痕迹,倒和传言中熊家日子突然宽裕起来对得上。


    “二位上官坐, 果儿你去倒水。”进屋后,熊二姐吩咐着叫果儿的小侍招待贵客, 她一副粗人模样, 却意外地讲礼节。


    “你读过书?”姚大人抬手示意不用忙了, 又见屋内陈设有文房四宝, 这才有此一问。姚大人自己就是读书人,自然也喜欢读书人。


    熊二姐摇摇头, 说话倒也直接,“我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不过在军中待过些时日, 糊口罢了。至于那些”她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笔墨纸砚,“那都是秀儿之前买的。”


    姚大人一听熊二在军中待过,不接话了,现在是最糟的那种情况,秀才遇上兵了。而姜禾完全不懂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但她看姚大人的神色,想来这些也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提起林秀,熊二姐又有些沉默起来。


    若用文人的文雅话来说,熊二姐与自己的这位夫郎林秀顶多算是“相敬如宾”,尤其在熊二姐为了养家糊口,应募投兵后,二人更是聚少离多,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为过。就像现在,她本该在得知他的死讯后难过,却只觉得心里钝钝的有些不真切。


    “上官刚刚说他却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又因何而去了,我何时才能为他收敛遗容。”熊二姐与林氏二人虽缺少些女男间的情爱,但熊二姐对他的尊敬、感念还是有的。


    熊二姐这些年不在家中,朝堂放给她家的钱粮本够家里剩下的的三口人嚼用,但熊二姐的亲娘突然害了大病,家里的钱全填了这个大窟窿,日子便从半年前难过起来,连带加上熊二姐从外面寄回家的那些也不够用。


    是林秀在熊二姐不在的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什么活计都愿意干,什么苦都愿意吃,最后才能在熊二姐归来时,将这个家完完整整交还给了她。


    姜禾和姚大人无声交换眼神,主打一个质疑,林秀一个男人,再辛苦的活计怕也不能给家中又是看病、又是翻新、又是添置用具,甚至让原本穷得需要借米的人家敢再多养一只不会下蛋的公鸡。这熊二是真不明白,还是搁这儿装呢。


    “刚刚听你那男侍说,林氏昨天还好好的?你再仔细想想,这几日他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或是他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姜禾没有回答熊二关于林秀的问题,接着反问她,又借着假抿碗里的水,观察着熊二的反应。


    熊二一个在军营待过的人,早就习惯了服从上官的命令,她仔细回想起这几日家中的事。


    好像真没什么怪异之处,她回家总有热乎饭吃,她娘的身体也好了许多,有时她醉酒归家,家中竟还奢侈地留了微弱的灯烛。至于林氏,他每天都在做什么、状态如何,熊二姐却觉得模糊,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但日子一天天不都是这么过的吗,也没什么特殊的。


    若说这唯一的不同之处,也就只有前几日一个普通的傍晚,林氏神神秘秘领她去了柴房,从此家中便多了一口人。


    难道和果儿有关?熊二姐想起果儿那副柔弱怯懦的模样,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熊二姐如实将上述情况说了,“至于结仇,秀儿性子好,待人也好,他没事也不怎么出门,能有什么仇家。”甚至外面那些男人胡乱编排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也从不为自己辩驳几句。


    “林氏可曾”姜禾有些不想绕弯子了,想问林氏在外边有没有不正当关系,但话还没说完,熊二姐便急忙打断了她。


    “不曾!”熊二姐的语气突然明显加重了几分,语速也更快。


    姜禾还想再问什么,熊家的大门却再次被敲响了,来者肆无忌惮般,拍得门震天响。


    天色渐暗了,竟然还有人跟姜禾她们一样,在这时候来访。


    熊二姐的脸色很不好,姜禾注意到,那小侍果儿在门被敲响的时候就躲起来了,熊家二老也闭紧了里屋的门。


    姜禾和姚大人二人来访时,他们的反应可完全不是这样。姜禾立刻意识到,这个家里剩下的四口人,恐怕都清楚来者的身份。


    这样特殊的情况,熊二刚才竟也没有提及。


    姜禾倒要看看,来人到底是谁。


    门开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大大咧咧站在门外,丝毫没有避让四方邻里窥视的意思,也让姜禾知道了姚大人提议自己换身衣服再来有多明智。


    “你又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熊二姐粗声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来人却完全没有将熊二姐的愤怒放在眼里,她斜叉着腰歪歪扭扭站着,浪荡不羁的风流。


    但在看见门内还站着姜禾的时候,来人明显愣住一瞬,而后立刻换了神情,仿若换了个人般,熟稔、恭敬、又略带着一丝恐惧。


    “见过镇安王,您怎么也在这儿。”


    嘶,好耳熟的声音,好面熟的一张脸,是她!姜禾终于想起来人是谁。


    赏花宴上,文渊侯世子冯宝彩曾对兄长出言不逊,当时就是她劝告冯宝彩要谨慎言语。也是她,在姜禾穿过来的那晚,以狐朋狗友的身份怂恿、撺掇原身强抢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虞纨回去,当晚她还灌了姜禾不少酒。


    虞纨交给姜禾的那个名字,就是她,一位在京城里也算排的上号的纨绔,从来不讲礼法的礼部侍郎之子,元术。


    原身当时没来得及看清京中局势,还拿她当朋友,现在的姜禾却清楚,元术的母亲礼部侍郎是文渊侯一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姜禾面不改色,也没管一旁已经跪伏在地的熊二姐,只是笑容多了几分阴恻恻的真心,“来人,把这位元小姐给本王好生请回去吧。”


    姜禾一声令下,藏在暗处的无相楼影卫即刻便动了手,她们在阳光下动手时总是扮作王府侍卫模样,从不惹人起疑,兄长说得没错,姜禾用她们的确用得很顺手。


    元术丝毫没有反抗,不知道是知道反抗了也无用,还是根本无心反抗。


    姜禾就近把人带回了姚大人家中审问,“你和那熊家林秀是什么关系?这么晚了,你去熊家干什么?”


    说是审问,但让姜禾没想到的是,元术配合度太高,简直就差抱头求饶了,“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自然是眠花卧柳的风流关系,他倚门卖笑,我花钱寻芳咯。”


    姜禾黑脸,拎起姚大人家的扫帚当大棍就撵着元术跑,“春香阁的男郎还不够你玩吗,非要招惹良家男!”


    元术只当旧日狐朋狗友转了性,又藏着别的心虚事,捂着屁股边躲边跑,跟姜禾两个人环着姚大人玩起了秦王绕柱。


    “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吗你!我和那林郎你情我愿的,我还看他可怜,还接济了他家,懂不懂啊你,我这是风流潇洒、洒脱不羁!”


    呵呵,少跟她在这玩成语接龙。


    不等姜禾接着讽刺她,一个扮作影卫的侍卫即刻上前打断了姜禾,递给姜禾一封急信,“大王,莫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姜禾隔开一脸好奇的元术,展开信纸和姚大人一起看。


    「死者体内无药物使用痕迹、身上无其他外伤,脖颈勒痕系致命伤,索痕位于喉结上方、呈八字马蹄形,索痕与现场证物纹理一致。」


    “难道竟真是自缢。”姚大人有些犹疑,实在是熊家的情况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古怪,可证据却显示是自尽。


    “自缢?谁死了?你俩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一旁保住了屁股的元术还一脸迷茫,连连追问着姜禾。


    姜禾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您倒是动动脑子想想她和姚大人刚才为什么在熊家呢。


    “是林秀,他被发现悬吊在圣母山大殿上。”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又一整天过去了,元术这个整日在京城中纨绔浪荡的大小姐竟会不知道?大晚上还巴巴地去了熊家,明目张胆想要过夜。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做戏,为了洗清嫌疑?姜·看谁都有嫌疑·禾再次上线。


    而嫌疑人元术在听到死者名字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时停状态,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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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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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圣母殿悬尸end


    完了, 这事闹得这么大,要是让她娘元大人知道她敢招惹良家男,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元术缩在姜禾身后,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可她也是好心嘛, 她和林秀的相识纯属偶然。那时候的林秀为了赚钱,什么活都愿意接,经常在圣母山下给人代写家书、还愿书。


    他虽然长得也就是中人之姿, 但像他这样出身贫苦人家却会识文断字的男人不多, 元术从小就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在得知熊家的事后更是拯救欲大爆发。


    元术不仅出重金包了他, 还将他辗转送给了好几位姊妹。林秀的长相身段本不合这些见多识广的纨绔姊妹的口味, 但她们也都知道了他家中的事, 众女纷纷感动于他对妻主家的忠孝,收下了这个礼物。


    当然, 为心中道义献身的良家男, 也的确别有一番风味,不是青楼楚馆那些被调教过的红倌人能比的。


    诱良为倡?元术不认为,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都是自愿的。反而呢, 元术心中还有一丝救风尘的成就感。


    元术是真的没想到事情最后会闹得这么大, 她可怜兮兮地凑过来, 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乖求饶, “禾儿?苗姐?大王~求你了!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啊!”


    她抱住姜禾的大腿,干嚎不掉眼泪, “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妹失去完整的屁股吧!”


    姜禾低头看着她扒拉,心中无动于衷,脸上微抽, 她淡淡开口:“好啊,不过你得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比如,那天晚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元术突然心虚起来,眼神飘忽,不敢与姜禾对视,结结巴巴道,“那晚大家都挺高兴,玩得挺尽兴啊你不是还挺喜欢那个什么宋郎?柳郎?还是虞郎?”


    姜禾本只是想诈她一下,没想到元术这么藏不住事,看来她猜的没错,“自己”的死因只怕还有隐情,元术明显知道些什么。


    姜禾眯了眯眼,终于勾唇,“我可没说是哪晚,你在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元术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撒开手,一屁股往地上一躺,小孩子似的开始耍赖,“你变了!你真的变了苗姐!你把我们过去志同道合、潇洒快活的情谊都忘了吗!”


    姜禾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想接招。


    元术扑腾了一会,终于累了,自闭了。


    其实自闭的何止元术,姜禾也有点自闭了。案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窗外天色昏暗,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仵作的尸检结果清清楚楚将结果推向“自缢”,可死者家中处处透着怪异,妻主刚刚归家,夫郎便意外死亡;简直像凭空出现又情绪过激的小侍;明明是受益人却一直保持沉默的熊家二老


    最让人想不通的还是林秀选择的自缢地点,圣母殿太特殊、太扎眼,仿佛某种宣告,也将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没有理清楚前因后果,弄明白林氏自缢的理由,与仵作给出的结论形成闭环,便这么草草结案,很有可能放过教唆、诱导自尽的可能性。这不仅没法给众人一个交代,姜禾更是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姜禾捏着眉心,叹了口气。怎么回事,我不应该是破案天才吗?霜打了的禾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点点画画。


    “等等!”姜禾忽然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你刚才说,林氏会写字?”她这话是跟着元术确认,可看向的人却是姚大人。


    姚大人心领神会,与她眼神一碰,俩人瞬间就想到了一处去。


    姜禾和姚大人去而又返,再次踏入熊家。熊二姐对元术怒目而视,对姜禾的态度变化更大,明显多了更多的恭敬,难不成只是因为元术戳破了她镇安王的身份?


    姜禾没功夫细琢磨这个,她和姚大人来此,是因为一个她们先前便忽视了的细节,既然林秀那么懂笔墨的挑选采买,就不可能完全是书房新手,现在又有元术证词佐证,他是会写字的。


    一个会写字的人,又选在那么有象征意义的地方了结自己,他生前有很大的概率会留下遗笔,或者其他的蛛丝马迹。


    果然,这次没有白跑。没过多久,衙役便从熊家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一套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劣等笔墨、一些手稿和一封死者林秀的绝笔书。


    结合这些遗笔和多方的供词,姜禾大致拼凑出了死者林秀的一生。


    这一切还要从林秀与熊二姐成亲前说起。


    林秀的母亲林举人进京赶考,她的男儿陪同她一起入京,林举人的本意是给男儿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好叫他后半生富贵无忧。当然,若能侥幸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助力,那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有一日林秀上圣母山叩拜,为母亲科考祈福,却没想到那日上山参拜的人太多,林秀差点被挤掉了鞋子,拥挤碰撞中,好像还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大腿。


    林秀心中又羞又恼,却僵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不敢叫喊、不敢去看,他不由得想起母亲的叮嘱,早知道不一个人出门了,早知道多穿一点了。


    就在林秀羞愤欲死的时刻,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从天而降,展臂护住了他。她简直像一只强壮的雌鹰,周围人慑于她的身形,竟没人敢再朝这边挤。那一刻,在林秀眼里,她就是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天神,属于他的天神。


    让林秀没想到的是,她帮了他,却不求他的回报,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就匆匆离去了。


    林秀的母亲一直说要给他找个好女人托付一生,林秀望着恩人匆匆离去背影,觉得这大约就是世上顶好的好女人了。


    他要赘给她!


    林母还是爱自己这个小男儿的,费了不少银子和手段找到了人,却气得摔了茶盏。


    听自家男儿的形容,她原本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想着就算不高攀世家贵族,找个门当户对的也是好的,一则起码男儿喜欢,二则进了别人家门也不容易受欺负。


    却没想到,男儿看上的竟是个京中的破落户。


    林家虽不在京中扎根,却也是地方上的小富户,家中林父打理着族里的田庄农产,林母一心读书科考带领整个林家向上攀登,她们虽非豪族大家,却也是前路光明。


    而熊家呢,熊老娘年轻时不过是一个没有官阶、不入流的狱卒,京中偏远老旧的宅子也是祖上留下来的,更要命的是,熊家到了熊二姐这一代,更是一事无成,听说那熊二姐连书都没念过几日。


    一家日渐落败,眼瞅着走了下坡路,后生也无才干之辈;一家家底厚实、又刚出了举人大奶奶,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实在是不般配。林举人实在想不通自己男儿到底看中了那熊二什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林秀的恳求。


    无媒无聘是为奔,林秀跑了。


    等林举人再见到自家男儿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林秀已经是熊二姐的人了。


    鬼迷心窍!简直是鬼迷心窍!林举人差点气得吐血,她实在不懂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男儿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如此不自爱,女人又怎么会珍惜你。


    尤其当时林举人的仕途初起,她绝不能让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男儿影响她的名声,林举人当着男儿和熊二的面拂袖而去,就此恩断义绝。


    林举人匆匆离京,老天眷顾,她家中还有儿子,她后来更加用心地培养这个女孩,毕竟这才是她林家真正的希望。


    至于男儿,她只当没有过这个男儿。


    母亲不认他了,还好林秀成亲后的日子不算难过,熊二对他挺好的,虽然日子不如原来在家中时富裕,也没有仆人服侍左右,林秀还要亲自侍奉二位长辈。但有情饮水饱,林秀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起码赘给了心上人。


    林秀少时在母亲的教导下读过几本书、粗通文墨,也常常劝妻主多读书,但熊二姐天生就不爱读书,起先还笑呵呵应下,后来便有些不耐烦,再后来林秀就很少提及此事。


    一切的转变出现在三年前,南疆异变,老镇安王为国出征,熊二姐天生块头大,想着要上阵杀敌、报效朝廷,这一身天生神力才没有白费。于是二话不说,作别母父投了军。


    林秀含泪送别妻主,心中再不舍也没有开口挽留,大女人有女儿家的志向,他明白。于是林秀当场立誓,让妻主放心去吧,他一定会照顾好后方家中,好好伺候娘和爹。


    熊二去了,沙场刀剑无眼,林秀担忧而难以安寝,经常去圣母殿为她求平安,再后来娘病了,林秀去得更勤了。


    那时候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能借的钱和粮他都借了个遍,但还是不够,娘还等着看大夫吃药。


    林秀在山下遇见了一身锦衣华服的元术,有些事不需要开口,顺其自然就发生了。


    那些纨绔姊妹越来越频繁地在夜间出入熊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宽裕,熊母用的药也越来越好,身体也终于好转。


    但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的,熊父哭过骂过,也自责过,最后只能忍气吞声、装作听不见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林秀有段时间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永远这么烂下去了,直到有一天听人在巷中欢欣鼓舞地高呼,镇安王打胜仗了,赢了。


    妻主要回来了,林秀的心在快速跳动,欢欣得发烫,身上的血却在逆流,将浑身浇得冰凉。


    他对妻主的承诺,他做到了,但他却不再是他了,他不干净了。


    林秀花钱买了个干净的男孩藏于家中柴房,他的容色远胜于他,尤其胜在年轻干净。


    熊二姐终于回来了,她靠军功还升了伙长,明明一家人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林秀起初还心存幻想,以为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但妻主回来后一次都没有碰他。


    她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已经完全知道了,林秀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算妻主什么都没有说给,也照常对他,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羞愧、越是无地自容。林秀在这样的煎熬中简直生不如死,他越来越不敢面对妻主。


    他将买来的年轻小侍献给了妻主,又购得了一套昂贵的文房四宝赠予妻主劝学,做完了能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林秀留下了一封绝笔书。


    傍晚时分,他孤身前往圣母山,回到了这个他和妻主相遇结缘的地方。


    他是圣母殿的常客,遇见他的人没有起疑。林秀最终在圣母殿注视下,选择了自我了结


    「圣母娘娘在上,赐吾以生,亦当恩赐以死。愿其恕我,身虽污浊,心尚贞洁。」


    姜禾看完最后一句话,久久不能言语。一个男人,是圣是倡,为主家可有奉献?他的一生,由此盖棺定论。


    按照书信的指引,衙役们还找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银钱财,都是林氏这些年积攒着留给熊家的。


    熊二姐抱着这笔钱,却一点笑不出来,姜禾想问事先她知情吗,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林秀的异常吗,却发现问与不问都是枉然。


    “我不知道。”熊二姐喃喃出声,姜禾原以为她是未问先答,却没想到她说的并非此事。


    熊二言,林秀所记载的二人初遇,包括她顺手帮了他一把的事,她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日于她而言,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姜禾沉默,打道回府,留下姚大人善后结案。


    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许久后,姜禾写下结案陈词,表明林氏多年义举,按理来说,这种情况林秀死后是不能与妻主合葬的,这是为了惩罚其失节,姜禾于是判其葬于祖坟,肯定其孝道。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结局了,每个人好像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熊二姐升官发财纳小侍,熊母得救、熊父不必再听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元术满足了她的拯救欲、屁股也不用被打开花,而林秀,生前赘给了爱情、死后也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贞洁,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大力推崇的贞洁。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姜禾本该高兴,毕竟这么大的案子不出一日便告破了,而且自尽不同于谋杀性质恶劣,其影响对民众的伤害也能降至最低。


    但总有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草草落幕感,其真相也令人唏嘘。


    姜禾心慈,本想让刚好住在她后院的觋师如意为熊家做场法事,也是举手之劳、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了解圣母殿女巫男觋、大小祝师的区别,只以为如意也算专业对口,却被如意告知,男觋者,观巫礼也。也就是说,他根本不会。


    怪不得姜禾去圣母殿祓禊那次,如意说没有替别人沐洗过,敢情不是不用劳动他尊驾,而且之前他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圣母殿正经事务。


    被骗了,姜禾原以为太子送他来也是诚意满满,却不想原来也是废物弃子一个。


    再回想起二人夜宴初见,不由得怀疑如意为何会在那日出现,怪不得皇帝在颁布诏令后才询问他凶吉。或许一切早有预谋,对方对如意的容色很有信心,就这样一步步将如意推到她面前。


    天姥姥,她被做局了!女孩子在外打拼还是要小心男色勾引,对不良诱惑说不!


    姜禾只是去了一趟如意院中,这一举动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苏子瑾一天都在家中期盼着妻主回家后来他院中探望他,他是病人,妻主应该会来的。


    他也没听内兄姜泽的话,以王夫的身份,迈着大房的脚步,巡视了一遍自己的战场,王府的后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却那个早上让他吃了亏的仆侍辛柏,后院竟然还住着两个。


    一个叫如意的,生得如同玉面观音,冰肌玉骨、圣洁脱俗,举止更与寻常男子有些不同,是最容易勾起女人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类型,苏子瑾心生忌惮,不过此人瞧着倒没什么心眼;另一个更跋扈些,苏子瑾不仅面都没见着,更是连名字都没问出来。好在这两个人都和辛柏一样没名没分,暂时对他没有太大的威胁。


    苏子瑾本来没有太将二人放在眼里,却不想,妻主一回来,不仅没来看他,反而去了如意院。


    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什么矜持、端庄通通抛之脑后了,他原本就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做出了选择,他直奔承明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姜禾有些意外,苏子瑾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


    苏子瑾早就想好了话头,“后日回门,臣侍一个人有些害怕”


    回自己家,害怕什么?姜禾挑眉看向他,而后反应上来,哦,这是想让她陪他。这个面子姜禾还是愿意给他的,苏子瑾毕竟是自己的正夫,“你准备准备,我同你一起回去。”


    待姜禾说完,苏子瑾低头浅笑,很好看,是和小孔雀笑起来截然不同的风光。


    今天实在是忙晕了,一联想到小孔雀,姜禾这才想起,陪子瑾回门,怕是会有无可避免的三人同行。


    苏子瑾看妻主有些劳累了,他今晚想留下来,于是自觉慢慢靠近,为妻主揉捏起僵硬的肩膀,姜禾的脑子终于开始停止转动,在这精心的伺候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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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此案灵感来源于清代《阅微草堂笔记》,郭六为养活公婆倚门卖笑,攒钱为丈夫买回一名女子作新妻,待丈夫归来后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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