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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裴嫣哭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守着她的宫人都是东宫精心选来的,照顾人很是仔细,喂水喂药,每隔半个时辰便禀报太子一回情况。


    直到第二日午后,小公主才渐渐苏醒过来。


    裴嫣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她的皇兄。


    她心里不安,目光慌乱地滑过帐内每一处,榻前不见裴君淮的身影,书案前也没有,远远望着门外也没有。


    习惯了脆弱的时候有皇兄陪伴,如今却到处寻不见他。


    裴嫣没有安全感,抿了抿唇,想哭。


    “公主醒了?”福公公笑眯眯地过来,“感觉如何?老奴让小厨房温了清粥,公主可要用些?”


    “公公,”裴嫣抱紧沾有东宫气息的被褥,“皇兄他在哪?伤势如何了。”


    “公主安心,太子殿下的伤已经处置妥帖了。”


    裴嫣不听,着急爬下床榻:“我要见皇兄。”


    “公主!”福公公匆忙去拦,“太子殿下忙着呢,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您。况且公主还病着,还是安心休养身子为重。”


    太子皇兄政务繁忙,她不能给兄长添乱。


    裴嫣听话,乖乖缩回被褥里。


    “我养好身子,便能见到皇兄了么?”


    福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该如何委婉地向公主解释,太子殿下交待了,这些时日不见皇妹。


    裴嫣心思敏感,见内宦犹豫了,便知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抓住了皇兄的手,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陪陪自己。


    可是这一回,皇兄不似往日那般温柔耐心地哄她。


    裴嫣知道,她被皇兄推开了。


    “公主安心休养罢,太医交待了,这些时日切莫劳心伤神。”


    内宦上前打圆场。


    “出了这般祸事,陛下与娘娘忧心太子殿下,召去御前问候,想来一时半会儿殿下是无瑕抽身过来探望公主了。”


    福公公怕裴嫣多心,特意补了一句:“殿下与公主情谊深厚,怎么会疏远公主呢?亦或是……殿下身负重伤,不便见公主。”


    皇兄对她避而不见,当真只是因为伤重休养么?


    裴嫣不相信,但别无他法,也只能等着。


    等到退烧病愈,等到自猎场搬回皇宫,又等到秋去冬至,眼看着年关将近……


    一连数日,裴嫣都没能再寻到机会同皇兄说上一句话。


    她想去探病,东宫推辞不见客;她去赴宴,裴君淮远远望见她便立刻避开;她抱着书卷,以求学的名义面见皇兄,最后来为她答疑解惑的人,只是太子指定的国子监学生。


    裴嫣再迟钝,也能回味出深意了。


    裴君淮不想见她。


    福公公那些宽慰人的话通通不作数,皇兄摆明了态度刻意避嫌。


    “公公,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公主您千万别这么想。”福公公也不知如何解答裴嫣,自那夜险境死里逃生之后,太子殿下仿佛变了一个人,待皇妹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温柔热络。


    奇怪了,深山里度过的那一夜,殿下与公主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


    东宫越来越冷清了。


    因为皇妹不在。


    裴君淮深居简出,下朝后鲜少与人交谈。


    有时见到地方上贡的漂亮首饰,锦绣绸缎,或是淘到有趣的古籍孤本,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裴嫣。


    裴嫣这时候,会在做些什么呢。


    派去看顾皇妹的宫人一日回禀数次,公主何时病愈,饮食如何,睡得怎么样,可会梦魇,可有消瘦,可曾再受谁人欺负?


    他虽不在裴嫣身边,对裴嫣的监管一日也未松懈过。


    事无巨细,裴君淮却犹觉不够。


    远不如他亲眼去看,亲口问候一声。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错再错。


    裴君淮收敛心神,强制自己专注眼前政务。


    冬至是大日子,储君需得去向皇祖母问安。


    太后心性淡,一向不涉前朝后宫事宜,这日不知怎么了,拉着他叙起家常闲话。


    “祖母这辈子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打仗时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多少个?谁能想得到,是我这个老婆子熬到了今时今日。想我年轻时,不过是郡中一愚妇,大字也不识一个,哪怕到了如今,你爹打下天下,给我安了个太后的尊荣,我也是不在乎的。”


    皇祖母说着话,裴君淮便跟着答复,每一句都应得极好。


    太后却望着他,摇了摇头。


    “太子,这不是哀家想听到的。”


    “你心性稳重,从前你大哥在时,也夸你沉稳聪明,怎的如今遇了这事反倒犯了糊涂。”


    裴君淮不解何意:“请皇祖母赐教。”


    “有些话,你父皇不方便说,你母后呢,心里本来就有怨气,也不会去管,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只能由我这个老婆子多嘴说了。”


    太后语重心长:“裴嫣是你的妹妹,你不要苛待她。”


    裴君淮一瞬间怔住了。


    他没想到祖母会突然提及裴嫣。


    “裴嫣这丫头的处境十分不易。想她虽已及笄成人,可至今没上皇家玉牒,是不被家族承认的血脉。魏贵妃表面上看来独得恩宠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她生的孩子甚至不会被皇帝认可。”


    太后坦言:“皇帝对贵妃有心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为了政治稳固。魏氏是前朝帝女,从前身份何等尊贵,在你父皇这儿忍辱偷生,她心里不快活,皇帝呢,也心存忌惮。”


    “可这一切的后果,都不该由裴嫣去背负。”


    “她又何辜,那些前朝旧事,过往恩怨,与一个孩子有何干系?”


    太后垂眸,慈爱地望着裴君淮。


    “从你父皇那儿听闻,这些时日你待裴嫣疏远了许多。祖母不知你与皇妹因何心生嫌隙,但祖母知道,你最是明事理,裴嫣也最是乖顺懂事,兄妹之间,哪儿能冷落到这个地步呢。故而今日……”


    太后忽然抬手,朝垂帘后招了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这儿来。”


    宫殿间的帘幕轻轻晃动,移出一道娇柔身影。


    裴君淮循声望去,心脏骤然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裴嫣也在宫中。


    今日避无可避。


    裴嫣怯怯站在那儿,不敢靠近,唯恐再犯错。


    “哀家病了,召子孙侍疾。你母后推脱,你是储君日理万机,哀家也不想惊动你,教她另寻些孙辈来陪哀家闲谈解闷,她也不愿意。找来找去,也只有裴嫣这孩子最合我心意。”


    太后见裴嫣犹豫,便笑着安慰她:“过来罢,同你皇兄客气甚么。你放心,有祖母在,你这位皇兄不敢欺负你。”


    “祖母误会了,皇兄没有欺负我。”


    裴嫣慌忙摇头,不敢看裴君淮。


    “是、是我不好,惹得皇兄不喜。”


    她始终觉得,是自己那夜迷迷糊糊犯了错,先弄脏了太子皇兄的衣袖,错在她身。


    “皇妹言重了。”裴君淮垂眸,亦心虚避嫌,“是为兄有错在先,不怪皇妹。”


    “哦,那么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


    裴君淮抿唇,只觉难以启齿。


    那一夜,分明是他重伤病瘾发作,险些冒犯了皇妹。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说给我这个老婆子听?”


    太后笑着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今日既来了祖母面前,便由祖母做主,咱们冰释前嫌既往不咎,如何?”


    太后一手牵起一个,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彼此握住。


    “兄妹便是如此,哪有隔夜怨的呢,吵架了,闹别扭了,还是得一张桌子吃饭。”


    被迫握住皇妹柔软的手,裴君淮手掌颤抖。


    裴嫣亦不好受。


    小手被皇兄的手掌紧紧包裹其中,她耳根热得红透。


    亲密的触碰感让她禁不住想起那个荒唐凌乱的夜晚。


    皇兄的手指根根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似能一瞬穿透了她。


    心跳怦怦震颤,裴嫣紧张得冒汗。


    “祖母,您、您别再说了……”


    太后乐呵呵地笑着,终于结束一番攀谈。


    兄妹两人的手触火般,迅速默契分开,缩回袖中。


    裴君淮的呼吸乱了


    他匆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祖母见谅,孙儿还有要紧事,先行告退了。”


    “温仪也、也有事需得……”


    裴嫣见皇兄要跑,急着想追出去。


    但她不擅长撒谎,一说谎便会紧张露馅。


    太后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额头:“乖孩子,你去罢。”


    裴嫣脸颊通红,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


    天黑了,视野不甚清楚。


    裴君淮步履极快,唯恐被人叫住。


    可裴嫣跑得比他更急。


    “皇兄!”


    “是嫣儿做错了什么事吗?皇兄为何不愿见我。”


    裴嫣追上去,小小的身影拦住裴君淮去路。


    “你多心了,孤政务繁忙,无瑕问候。”


    “借口。”


    裴嫣眼圈红了:“皇兄分明是有意疏远我。”


    裴君淮不说话了。


    “皇兄你不要不理我。”


    裴嫣委屈,泪水冒出眼眶:“是嫣儿字写的不好吗,读书懈怠了吗,还是因为别的甚么事,冒犯到了兄长。”


    你很好。


    你没有错。


    错的人是我。


    裴君淮自责,在心里暗暗道着对不住。


    “温仪有错,皇兄可以苛责我,惩治我,我承受得住,可是皇兄,你能不能……不要不搭理我。”


    裴嫣哭着道:“我只有皇兄了。”


    裴君淮呼吸一窒。


    “从小到大,皇兄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相伴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裴嫣走近他:“我不嫁了……我谁都不嫁……从今往后,我只留在皇兄身边,陪着皇兄,陪着皇祖母终此一生……”


    “不可!”裴君淮急声。


    “为何不可!”


    “因为你我是兄妹!”


    宫阙骤然陷入寂静。


    裴嫣哭泣着,怔怔望着太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因为你我是兄妹……”


    裴君淮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喃喃重复:


    “裴嫣,我是你的兄长,我不能毁你清白,不能诱你误入歧途,更不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铸成大错,误了一生。”


    “裴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你想,皇兄可以助你可以嫁与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嫁与这世间任何一人。”


    “裴嫣,选一个你喜欢的人,和他琴瑟和鸣共度一生。”


    裴嫣摇头,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我没有私心,更不会去打扰皇兄以后的生活。我只求、只求安安稳稳地……”


    “可是我有。”


    裴君淮忽然开口。


    裴嫣蓦地怔住了。


    未尽的话化为一声颤抖的问询:“皇兄…皇兄说什么……”


    “我有。”


    裴君淮静静看着她,眼中滚落一滴泪


    “我有私心。”


    “裴嫣,对不住。”


    “是我罪孽深重,我问心有愧。”


    第32章


    事态怎会堕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裴君淮心乱如麻。


    他不知应当如何面对皇妹。


    惭愧,悔恨,无地自容。


    “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后退两步,同裴嫣隔开距离。


    他转身便走,不再回头。


    难道要一直一直避着皇妹么?


    世上之事,并非一味躲避便能斩断因果。


    裴嫣不在他身边,但会频频出现在他眼前。


    醒时思虑,梦中亦会出现。


    裴君淮心绪不宁。


    他近乎自虐,疯狂地用政务麻痹自己。


    无济于事。


    他着眼于闲情雅致,意图清心寡欲。


    但……


    执笔立于案前,手腕流转勾勒出几笔淡云。裴君淮本欲专注于笔下山水图景,可笔尖游走,心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冰封雪覆的夜晚。


    “皇兄……皇兄……”


    漫长的昏迷中,他时而听见裴嫣的哭声,时而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为他擦拭身体。最令他难以启齿的是,在某个混沌的时刻,他似乎紧紧握住了皇妹那只手……


    病瘾发作,让裴君淮失去了平日里的克制。他的唇无意间擦过裴嫣纤细的脖颈,感受到她轻轻颤栗。


    “别走……”他喃喃道,将裴嫣拥得更紧。


    黑暗中,他依稀记得细腻的肌肤触感,记得裴嫣身上淡淡的香气,记得那具柔软身躯与他紧密相贴的温暖。


    那是裴君淮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也是他清醒后极力想要忘记,却又深刻入心的记忆。


    手腕一颤,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裴君淮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笔下山水改为画人,勾勒出一道亭亭玉立的女子身形。


    纤细的腰肢,柔美的肩颈,松散的发髻……


    少女身形窈窕,衣袂飘飘,虽无五官,却自成一段风流姿态。


    画中之人是……


    是裴嫣。


    裴君淮心头一震,急欲取另一张纸覆盖心思。


    殿外突然传来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在忙什么?”


    皇后的声音响起,不等裴君淮遮掩画作,她已款步入殿,来至桌案前。


    裴君淮只得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他迅速镇定下来,行礼间巧妙地将画纸往一旁推了推。


    “太子在作画?”


    皇后的眼神尖得很,目光落在储君遮藏的画上,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是……哪位姑娘?”皇后抽出宣纸,细细端详着画中女子。


    “太子今日怎有雅兴画起美人来了?只是为何不画面容?”


    裴君淮沉着冷静,淡淡道:“儿臣随意练习,并无特定之人。”


    皇后摩挲着画纸:“这女子体态窈窕,气质不俗,怎会是随意涂鸦?”


    她不肯轻易放过,捧着仔细端详,忽然压低声音,试探问道:“太子莫不是有心上人了?看中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名门贵女?说出来,若是有心上人,大可告诉母后,母后为你做主。”


    “母后多虑了。”裴君淮否认,“儿臣只是在练习人物画法,为父皇的贺寿图做准备。随意练笔,并无甚么深意。”


    “是吗?”皇后轻笑,“那这女子体态纤秾合度,一笔一划细致入微,可不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


    “太子年纪不小,也该考虑立妃之事了。前几日镇国公夫人还问起,公府千金……”


    “母后,”裴君淮紧急打断她的话,“儿臣忽然想起还有奏章未批,先行告退。”


    “一提到太子妃,你便是这般冷淡态度。反驳裴嫣的婚事时,你倒是分外上心。”


    皇后见状,知他有意回避,也不强留,只道:“去吧,国事虽重,太子也当保重身体,顾念着婚姻嫁娶,绵延子嗣这等大事。”


    “你膝下一子也无,上回坠崖何等凶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往后何人来继承你这皇位?”


    裴君淮听得不耐烦,卷起那幅画,转身离去。


    皇后望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福如海。”


    皇后唤来东宫内侍,细细审问近期行踪:“太子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女子?”


    老太监躬身回答:“回娘娘,殿下近日除了日常政务,只见了几位大臣和太傅,不曾接触任何女眷。”


    “那这画中女子……”皇后若有所思。


    “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皇后不再多问,摆摆手让他退下,心中有了计较。


    回到寝宫,皇后召来心腹女官。


    “太子一向不近女色,如今竟在画中描绘女子形态,必是心中有人。”


    她吩咐道,“你派人暗中查访,看看太子近来都与哪些女子有过接触。”


    女官领命,正要退下,皇后突然叫住她。


    “等等,”皇后压低声音,神秘莫测地说,“查访之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先让太子开窍。”


    “储君年已二十,却始终拒绝婚配,本宫担心他尚未尝过男女情事,不知其中滋味。这般清心寡欲,如何能懂得女人的好处?”


    女官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去找个懂人事的女子,要通晓房事,会服侍人。”


    皇后安排:“今夜秘密送入东宫,就说是本宫赐下的侍读宫女。”


    女官面露难色:“娘娘,这若是让太子发觉……”


    “发觉又如何?”皇后冷笑,“他是储君,迟早要有这些经历。再说了,等他尝到男女之事的滋味,自然会明白本宫的苦心。”


    女官迟疑:“娘娘,若是殿下不肯接纳。”


    皇后摆手:“只要人进了东宫,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他了。太子品行高洁,若与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必会负责。届时再顺势为他选妃,便水到渠成。”


    “太子品行高洁是好事,但太过清心寡欲,如何能绵延子嗣?本宫这也是为了他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


    女官领命而去。


    坤宁宫静了下来。


    人一但独处,便容易胡思乱想。


    皇后坐在凤座上,静静修剪着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蹙起眉。


    那画中女子的体态,似乎在哪里见过……


    有几分眼熟。


    越看越像……


    裴嫣?


    不,绝无可能。


    皇后按揉鬓角,甩开这莫名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夜间未歇好,昏了头了。


    无论太子心上人是谁,只要不是那个不该想的人,一切都好办。


    夜色渐深。


    少了裴嫣,这些时日的东宫分外冷清。


    裴君淮独处宫殿,手中握着白日那幅画,手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轮廓。


    “裴嫣……”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克制与痛苦。


    美梦与噩梦都是同一张面容,那夜冰洞中的温暖与亲密,成为裴君淮挥之不去的梦魇与珍藏。


    他知道这是禁忌,是罪孽,是必须深埋心底的秘密。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笔,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殿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


    在皇后授意下,一辆藏有脂粉气的小轿子,趁着天黑偷偷摸摸抬入东宫。


    第33章


    深夜,东宫。


    裴君淮静静望着手中画作。


    宣纸上绘着一名妙龄少女,身姿窈窕,气质脱俗。


    唯独那张脸,一片空白。


    不见眉眼,只留有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侧影。


    裴君淮终究没敢画上裴嫣的面容。


    他不敢画,一旦落笔,皇妹那双含笑的眼眸便会定格在纸上。


    这份不该存在的印记,会将他苦苦压抑的心思暴露无遗。


    为何偏偏忘不掉?为何偏偏放不下?


    储君为人克制,朝臣称赞他温润如玉,皇帝欣赏他沉稳冷静。


    只有裴君淮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皮囊下,藏着怎样阴暗不堪的欲望。


    对他的皇妹,裴嫣。


    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裴君淮卷起画作,想封存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


    “夜深了,殿下尽早歇息罢。”宫人隔着门扇,在殿外提醒。


    裴君淮心神不宁,吹灭烛火,走向内殿卧榻。


    黑暗中,一股脂粉香气悄悄飘入东宫。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渐渐地,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钻进他的的鼻息,侵入他的神智。


    不对劲。


    裴君淮头痛欲裂,蓦地坐起身。


    身躯里被长久压抑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多年来,太子意志坚定与之对抗,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可今夜,这股幽香撬开了囚禁欲丨望的牢笼。


    病态的欲瘾渐渐发作。


    “怎会如此……”裴君淮掌中冒汗。


    意识挣扎之际,身边床榻突然一软。


    “什么人!”


    裴君淮警觉。


    一道柔软娇媚的躯体攀附上来,掀起那股浓烈的,令人失控的香气。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女子眉眼含春,流露媚意。


    这是位不可多得的尤物,体态丰腴,敞开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侍奉殿下。殿下寂寞,奴婢懂得如何让殿下舒心……”


    女人声音娇媚入骨,每一个字都挑起钩子,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念。


    “出去!”


    裴君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女子却不慌不忙,纤纤玉指搭上衣襟,扯开系带。


    纱衣落地,露出里面放肆的亵衣,勾勒出丰腴身姿。


    “殿下,皇后娘娘说您近来操劳国事,忧心过度,特命奴婢来为您解忧。何必如此固执呢?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


    “孤让你出去!”


    裴君淮强忍头痛,态度更加严厉。


    女子被储君冷厉的气势震慑,心里惧怕,却仍不死心:“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娘娘吩咐了,定要由着殿下尽兴。”


    浓烈的欢情香点燃他的欲,撩拨着苦苦压抑的病瘾。裴君淮浑身汗湿,身底胀痛难忍,一股陌生的冲动在身躯里奔涌。


    “今夜,便让奴婢好好服侍您。”


    香气扑鼻袭来,女人声音越发柔媚:“殿下不必苦苦忍耐,这深宫之中,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殿下,您为又何人守着这清白……”


    他为何人守着清白?


    “裴嫣…裴嫣……”


    漆黑的宫殿中,突然响起一阵凌厉的刀剑出鞘声。


    “孤叫你滚!”


    剑刃贴上脖颈,女子尖声大叫,惊慌着滚落床榻。


    “殿、殿下……”她显然没料到裴君淮会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克制住欲念。


    “你好大的胆子!”


    裴君淮呼吸急促,眼神却冷得可怕。


    “皇后安排谁人里应外合将你送入东宫!”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殿门被裴君淮猛地踹开。


    太子怒极,提剑闯出。


    几个守夜的太监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时被储君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


    “谁放她进来的?”裴君淮的声音冷得骇人。


    为首的太监战战兢兢地磕头:“殿下息怒!是、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的,奴才们不敢违抗……”


    “不敢违抗皇后,便敢违抗孤了?”


    裴君淮冷笑,“孤平日是否太过温和宽宥,以至于养出了你们这帮贼子?”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太监们连连磕头,额上都见了血。


    “来人!”裴君淮环视一圈,提剑厉斥。


    “去给皇后报信,言明孤的意思,将这些背主之人押入内监严加刑讯!”


    “殿下!殿下饶命!”


    宫人挣扎着哭喊求饶。


    裴君淮背过身去,充耳不闻。


    直到殿门重新关上,宫殿恢复寂静,他才疲惫地闭上眼。


    母后这是第几次往他东宫塞人了?自从他年过二十却仍未纳妃,这样的试探便层出不穷。朝中甚至传有流言,说太子不近女色,恐有隐疾。


    只有裴君淮自己知道,他不是不近女色,


    只是心里装了一个不该装的人。


    人都走了,东宫终于恢复安静。


    裴君淮心烦,和衣躺在榻上。


    黑暗中,浓郁的脂粉仍然萦绕鼻息,应是那女子留下的。


    裴君淮初时不以为意,可诡异的香气越来越浓,身躯里的欲丨念并未熄灭,反而愈烧愈旺。


    汗水顺着他的身躯滑落,身底的胀痛更为剧烈。


    裴君淮燥热难当,压抑许久的病瘾翻腾着,几欲毁掉他的理智。


    “不妙……”


    裴君淮艰难站起身,颤抖着手点燃了一味静心去火的药香。这是太医院特制的,专门用来平复心绪,克制他的病瘾。


    可欢情香太过猛烈,药香的清苦气息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两种香气搏斗,最终仍是那媚香占了上风。


    裴君淮跌坐在香炉旁,忍受欲瘾发作。


    香气无孔不入,每一回呼吸都是在汲取更多的毒丨药。


    东宫里的煎熬这才算真正开始。


    “呃……”裴君淮喉底滚出痛苦的声音。


    二十年来,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凶猛的情潮。


    他拼命压抑,挣动着起身寻找利器,想要饮痛止渴。


    身躯碰到书柜,震得一卷画作滚落出来,静静地躺在裴君淮目光里。


    画轴半开,露出女子窈窕的身姿,唯独那张脸,空白一片。


    裴嫣……


    这个名字在裴君淮心中炸开,压抑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渴望。


    身体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诡异的香气缠绕着裴君淮的感官,将他推向理智的边缘。


    裴君淮紧紧盯着那幅画。


    身体的反应诚实得可怕,助兴香的药力如野火燎原,那股急着破体而出的欲念在叫器着,嘶吼着,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君淮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画卷。


    身底的胀痛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用力拉扯他隐秘的欲念。


    他有罪。


    他罪孽深重。


    对裴嫣存有非分之想已是大逆不道,若再对着她的画像行此龌龊之事……


    欲瘾冲击着裴君淮的理智,青年痛苦地闭上眼。


    画像就在触手可及之处,裴嫣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手触到了画卷,然后缓缓地、颤抖着将它展开。


    画中女子面容空白,却像是在笑意盈盈望着他自渡。


    裴君淮的呼吸越发急促。他知道这是大逆不道,是悖逆礼数,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有的念头,可是……


    他的手不受控制抚上画中人,从云鬓到脖颈,再到纤细的身姿。每一道线条都是他亲手勾勒,每一处起丨伏都刻在他的心里。


    “裴嫣……”裴君淮终于忍不住唤出声来。


    就在这一瞬,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


    储君闭上眼,想象着那是真实的裴嫣,是他永远不能触碰、却朝思暮想的人。


    他的手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带,每一下举动都伴随着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裴嫣。”裴君淮低唤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那画卷一眼。


    一阵强烈的快意几欲让他晕眩。


    裴君淮的动作起初是生涩的,尽是自责与羞愧。每一回摩擦都掀起极致颤栗,加深着他的罪孽感。


    画中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他想象着那是真实的裴嫣在他怀中,想象着她柔软的身躯,想象着她羞怯的脸颊,想象着她轻声唤他皇兄。


    这一念头彻底点燃了裴君淮压抑已久的欲,他的态度越发狠厉,透出自毁般的快意。


    “裴嫣,裴嫣。”汗水浸透了裴君淮的衣裳,他一遍遍地唤着这个名字。


    他煎熬得太持久,久到漫漫长夜过去,天色亮了,这张绘着少女的画卷迸溅上一片污浊的痕迹。


    释出的快意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自责与悔恨。


    裴君淮恢复理智,怔怔地看着被他玷丨污的画作,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突然松开手。


    他居然、居然对着裴嫣的画像做出了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身体里的燥热渐渐消退,诡异的香气也失去了效力。可裴君淮内心的痛苦却比方才的欲更加难以忍受。


    他有罪。


    他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裴君淮悔恨极了。


    他扑至桌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呼吸急促,衣裳凌乱,眼中凝着深重的欲色,他何等的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光风霁月正人君子的模样。


    失态怎会堕落至如今这般地步……


    裴君淮失了神,心里填满绝望。


    他望着凌乱的宫殿,望着污脏的画卷,还有遍地不堪入目的罪证。


    他必须清理证据,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太子踉跄着,俯身拾起画卷。


    却在此时,殿外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皇兄?”


    裴嫣步入东宫,焦急问候:“福公公说,您夜间一直唤我名字,是有什么急事要寻我么?”


    “皇兄,发生了何事,为何不搭理我?”


    裴嫣进入内殿,扑面一阵浓烈的,令她脸热的欢情香。


    “这是什么气息……”


    裴君淮呼吸一窒,瞬间慌了心神。


    他万万没想到,皇妹突然来了。


    第34章


    “皇兄夜间频频唤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裴嫣担忧,急欲奔入内殿。


    “别过来!”


    裴君淮嗓音哑得厉害,浸满了深重的欲丨念。


    裴嫣一愣。


    “皇兄是不是病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还有,这是什么熏香?闻起来似乎……”


    一股幽香飘入鼻息,熏得裴嫣脸颊发热,心跳加快。


    “退出去!不要进入内殿!”


    殿门“砰”一声关紧,裴君淮生怕这助兴的香影响到了皇妹。


    “是脂粉的气息。”裴嫣已经辨别出来了,芍药,茉莉汁子,还混合了依兰香,医书记载这是助兴才会用的物件。


    她望着关闭的殿门,回想皇兄低哑的嗓音,还有他紧张的态度……


    裴嫣一颗心瞬间揪紧。


    “你切莫多心,昨夜没有发生任何事!”


    裴君淮猜中她心思,突然出声辩驳。


    他未等裴嫣乱想,便立即澄清:“那是皇后送来的人,早早便被孤逐出东宫了,孤不曾留她过夜,亦不曾碰过别的女子!”


    储君情急,一口气也不敢喘急匆匆说完。


    沉默。


    宫殿间倏然陷入沉默。


    “这……这些都是皇兄的私事,皇兄不必着急向我解释的。”


    裴嫣脸颊烧得泛红。


    她又不是太子妃,皇兄这般急切地向她证明清白做什么?


    反叫她这个做妹妹的听得面红耳赤。


    裴君淮一怔。


    是他情急失态了。


    同裴嫣说这些,反倒比沉默应对更觉窘迫。


    “皇兄遇到难处,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裴嫣抿了抿唇,还是问了一声。


    她不知夜间太子一直急声唤自己名字做什么。


    “不必。”裴君淮心头作颤。


    殿门之外,是他此刻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


    他重欲,不能让裴嫣看到自己如今污浊不堪的模样。


    他不想皇妹心中光风霁月的兄长形象,因这一场失控的荒唐情事而毁灭。


    雪白的衣裳浸满了脏污,变得不再清白,裴君淮褪去衣裳,厌恶地扔入火盆里,依次销毁罪证。


    轮到那卷画作时,他犹豫了,握在掌中不忍松开。


    “皇兄。”


    门外传来裴嫣的声音。


    “你还未离开东宫?”


    “没有,”裴嫣摇头,“我……还有话要同皇兄说。”


    “就在今日,未时之后父皇便要为我定下婚约了。”


    宫殿蓦地陷入寂静。


    裴君淮放下画卷,眼睁睁看着火焰烧毁一切,连他心底深藏的情愫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是么,恭喜了。”


    “皇兄希望我去吗?”


    裴嫣忽然发问:


    “或者,我应当问,皇兄希望我嫁与他们吗?


    裴君淮不说话了。


    他的眼眸中映着火光。


    火苗一寸寸烧过画卷,不为人知的罪证焚为灰烬。


    裴君淮闭上眼眸,将罪孽一同封闭。


    “你呢,你想嫁与谁?”


    这回轮到裴嫣说不出话了。


    你来我往情感拉扯,这滋味并不好受,教她心里酸涩生痛。


    她将痛楚分担给裴君淮。


    “皇兄不能陪我一同去相看么?看一看,我的驸马会是谁。”


    “裴嫣。”


    裴君淮呼吸急促:“婚姻不是儿戏,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同拿婚嫁同我置气。”


    “我不是在耍稚童心性置气,”裴嫣道。


    她只是想再听一听皇兄的声音。


    皇妹这是在逼他。


    裴君淮痛苦,只觉胸口积聚一团闷气。


    “如你所愿,为兄帮你选。”


    “郑瑛年轻,阅历浅薄不堪重用。郑家虽是高门,但郑瑛身为嫡次子既无承袭之权又无实职,实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他非你良配。”


    裴君淮走至书案前,翻出皇妹病时,武靖侯探病送来的礼单。


    礼品罗列清晰,除却一些奢华玩物,北境的滋补药材,还有一列不引人注意的心思。


    裴君淮注意到了,裴穆专门为皇妹准备的伤药。


    裴嫣有敏症,这事罕为人知,裴穆不仅知晓,还有应对之法。


    短短几日,叔父他从何处得来的伤药?莫非叔父亦有此病症?


    裴君淮不得而知,但至少,能从细微之处窥见裴穆的细腻心思。


    皇妹心性怯弱,裴君淮担心裴嫣离了他身边,婚后会受人欺负,因而择选的夫君必得是位高权重,手段强硬的人物,如此才能护住裴嫣,使她免受欺凌。


    可太过强硬也不好,若是不够心细,极易会在细微末节小事上忽略了皇妹的感受,让裴嫣受委屈。


    思来想去,也只有武靖侯勉强胜于他人一筹。


    裴君淮一句一句认真帮皇妹择选。


    裴嫣却忽然打断他,不想再听:


    “皇兄是决意要赶我走了?”


    这一声愕然问得裴君淮无言以对。


    裴嫣根本不想听皇兄为她择选驸马。


    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她不想嫁,谁也不喜欢。


    “皇兄一定要我嫁与他人么?”


    “裴嫣,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铜镜映出倒影,裴君淮怔怔望着这一夜被欲丨望侵蚀的自己。


    他庆幸今夜皇妹不在,倘若今夜裴嫣在,病瘾发作,他纵然一死也难以赎罪。


    不能一错再错了,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伤到裴嫣。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裴嫣声音越来越低。


    不,你不会明白。


    一门之隔,裴君淮缓缓红了眼眶。


    “我会乖乖遵照父皇的意思,再也不会打扰皇兄了。”


    裴嫣僵硬转身:“别了,皇兄。”


    她提起裙裾奔出东宫,再未回头。


    少女孤独的身影飘过宫阙,像一阵消逝的风。


    她尚不知情,自己已被潜藏暗处的鹰眼盯上。


    “悬镜,这可是主子下令要保的人,主子执意护她,你若是杀了她,主子知晓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墙角的女子冷笑:“因为她,四殿下一而再再而三收手,因她一人毁了我们多少计划!有她在,殿下永远也狠不下心。除掉她,今朝罪责我一力承担,四殿下若要问罪,大不了我赔上一条性命便是!”


    “跟上!未时议亲人多眼杂,是个好时机。”


    午时末,裴嫣梳洗完毕,由教引嬷嬷带着往宫阙行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哭也没有闹,顺从地走向人生的尽头。


    “还未到时辰,温仪公主且在此地候着,老奴另有急事,去去便回。”


    裴嫣乖乖点头,容女使离去。


    她心情低落,避开熙攘人群,自己在湖畔安静待着,只等时辰一到,帝后过来主持相看。


    身后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飞快逼近。


    步履极轻,轻得难以察觉。


    裴嫣心性怯弱,对动静十分敏感。


    她察觉声响,以为是到了时辰嬷嬷过来寻自己了,便缓缓转身往回走去。


    回首那一瞬间,眸中突然划开一道凌厉的刀光。


    裴嫣心惊,呼吸霎时停住。


    蒙面女子见行踪暴露一击不成,唯恐裴嫣弄出声响惊动宫阙守卫,索性直接露出杀意,意图速战速决。


    “救命!”裴嫣反应极快,后退一步急声呼救。


    “闭嘴!”


    女子执刀相逼,“老老实实的,还能赏你个痛快!”


    刀刃划过眼前,裴嫣惊慌躲避,猝然脚底踩空。


    “救……”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慌乱抓握眼前人,一把扯下女子蒙面的纱巾。


    “你……你是四哥殿中的……”


    裴嫣愕然失色,惊恐地盯着眼前女子。


    话未及说完,身体“扑通”淹入水中。


    女子匆忙捂住撕裂的面巾。


    身份已然暴露,温仪公主认出了她是裴景越身边的人。


    必须斩草除根!


    女子纵身跃入水中,执刀了结裴嫣性命。


    “住手!”


    腕骨剧痛,手中刀柄蓦地被男人击断。


    一阵哗然水声,裴景越焦急捞起昏厥的皇妹,抱入假山后遮藏。


    “裴嫣,裴嫣!”裴景越心急如焚,去探她鼻息。


    “殿下,不可!”女子出水,阻止他施救。


    “公主认出我是您的人了,悬镜身份已经暴露,若不除去温仪公主,待到她醒来,太子必会为她追杀刺客。”


    女子执刀刺下:“殿下,机不可失,不能再犹豫了!”


    “你疯了!”裴景越怒极,反手夺刀刺在她颈前:“谁允许你违抗本王的命令,擅自刺杀裴嫣!”


    “她若不死,殿下如何能对太子动手!”女子痛声,“她长久留在太子身边,因为护着她,殿下您错失了多少机会!殿下啊殿下,您在顾虑血浓于水么?她的生母魏贵妃都不在意她的生死啊!”


    “可是本王在意!”


    裴景越持刀的手掌剧烈颤抖。


    刀刃骤然下压,在女子颈间划开一道血线。


    “悬镜,这是本王最后一回警告你,任何人不得威胁到裴嫣的性命。你想以死相抵么?死又算得了什么惩罚,本王若想报复一人,决计不会赐他一死这般简单。”


    沾血的刀扔到女子面前。


    “记住你的本分!”


    裴景越抱起裴嫣,转身离开。


    这日赐婚阴差阳错未能达成。


    温仪公主于湖畔嬉戏,不甚失足落水,幸被四皇子救下,因病未能出席。


    当然,这些说辞都是裴景越后来编造的。


    裴嫣落水惊厥,昏迷不醒,事情经过便由他一人掌控。


    裴景越严守裴嫣,派人盯紧了她,唯恐裴嫣醒来泄露什么。


    帝后派来探望的人被他贿丨赂打发了回去。


    武靖侯亲至,无奈留在殿外,不得入殿。


    直至惊动了东宫。


    裴君淮动怒,值守人等不敢再拦,这些人悉数被东宫下令绑了下去,换作亲信看顾。


    裴君淮清楚自己对裴嫣的感情超出了兄妹之谊,这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人丨伦。


    他本该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永远埋藏心底,继续做一位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太子。


    但在今日,当他听闻裴嫣险些死去,眼睁睁看着皇妹昏倒病榻虚弱可怜的模样。


    裴君淮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的恐惧,这阵深重的惧意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后悔了。


    他默许将裴嫣送走嫁人,他以为远离自己,裴嫣便能恢复平静安乐的生活。


    可他后悔了。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的脑海中里都是裴嫣的一颦一笑。


    裴君淮翻遍经史子集,他于其间苦苦上下求索,最终失望透顶。痛苦日复一日折磨着他,这些他奉为圭臬的圣贤书没能给出他答案,压在心底的秘密无处安放。


    这些背德的、无法排遣的痛苦与挣扎,压抑内敛的情绪化为张狂放肆的笔墨落在纸上,而后被他一把火焚尽。


    裴君淮自欺欺人地想,如此便能放下了。


    可看着怀里病恹恹的裴嫣,他后悔了。


    整日里克制清醒又有什么用!


    “对不起,是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裴嫣抱得更紧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皇兄不该抛下你,让你再受到伤害。”


    裴嫣昏迷着,感受到熟悉的药香,无意识喃喃:“皇兄,别走……”


    “皇兄不走。”


    裴君淮保证道,声音低沉:“皇兄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他只能在这样的时刻,在裴嫣听不清楚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从前他一直克制,将那份日益膨胀的情感紧紧压在心底,在裴嫣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兄长。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当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然依赖着他的时候,他才敢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睡吧,裴嫣。”


    裴君淮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皇妹的肩背,低声哄睡,“皇兄永远与你在一起。”


    他已下定决心。


    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纵使遭百官弹劾,遭世人唾弃,被史官记载昏聩君主,背负千秋累世的骂名,他也不会再放手了。


    “裴嫣,皇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裴君淮拥紧她,眼中滚落一滴泪。


    殿外。


    武靖侯忧心如焚,扫开守卫强闯入殿来见女儿。


    第35章


    “都让开!何方权贵,也敢拦本侯的路!”


    武靖侯心急直闯,浑身的杀气压得一众人不敢妄动。


    裴穆抬臂摔开门扉,往里急奔两步,突然愣住了。


    殿中纱幔半遮,光影朦胧。


    青年坐在榻前,怀中依偎着病恹恹的少女。


    他一手帮皇妹梳理长发,一手轻拍着她的背,在耳畔低低说着什么。


    氛围太过温柔,连裴穆这一介粗莽武将都不敢高声嚷嚷了。


    方才的行径太过鲁莽,惊到他闺女怎么办?


    裴穆不会养孩子,但他反应灵敏,立即闭紧了嘴,开始蹑手蹑脚地走步,生怕再弄出什么动静扰了裴嫣休养。


    裴君淮审视着他的举动,将裴嫣往怀里护得更紧,态度透出戒备之意。


    不对劲。


    裴穆走了两步,后知后觉不对劲。


    他是裴嫣的爹,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


    可床上那个青年与裴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能把他闺女亲密地抱在怀里。


    到底谁才是裴嫣的亲人。


    这可是他的亲闺女!


    裴穆瞬间挺直了腰板。


    “不知太子殿下在此,老臣冒犯了。”


    侯爷叉起腰,撑起气势:“老臣是代陛下前来探望公主的。”


    “父皇派来的人早早便被四哥打发了回去,敢问叔父所奉之令出自哪位陛下?”


    “你……”


    裴穆语塞,一时哑口无言。


    是了,皇帝没交待这些,他扯谎偷偷过来看望裴嫣。


    “不劳叔父操心,皇妹体弱,需得静养,叔父看也看过了,请回罢。”裴君淮护紧了裴嫣,对他下逐客令。


    “我才进殿,太子殿下便迫不及待赶我走了?”


    裴穆不悦。


    他盯着裴君淮,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太子怀里抱着他的闺女。


    抱得那么紧。


    又不是亲兄妹,举止这么亲密?


    “老臣有些话,要盘问温仪公主,不知太子可否行个方便,容臣与公主对谈?”


    “叔父,”裴君淮忽然开口,“裴嫣不嫁。”


    什么嫁不嫁的。


    裴穆听得稀里糊涂:“太子这是何意?”


    “今朝议婚,叔父亦在父皇择选范围之内,孤代皇妹道一声,她不嫁,谁也娶不走她。”


    裴君淮拥紧裴嫣。


    “孤已决意遵照裴嫣的心意,将她留在宫中,一生一世由孤庇护着。”


    “那挺好啊。”


    裴穆接话。


    “这孩子自在舒心便好,由着她去。”


    “……”


    这回轮到裴君淮迷茫了。


    “看我做什么?”裴穆摊手,“太子不会以为,老臣此番入宫是为了迎娶公主罢?”


    “荒唐!我可是你们的叔父,老脸不要了?怎能行此荒唐事!”


    裴穆说着话,又走近了几步。


    他俯低身段,定定盯着裴嫣看。


    “哎呦可怜见的,这小模样……唉唉唉,太子?松一松手,男女有别,别凑得这么近。”


    “孤是她的兄长。”裴君淮不放手。


    老子还是她亲爹呢。


    裴穆在心里骂了一声。


    裴嫣惊魂未定,见着生人便觉害怕,避着叔父,下意识往裴君淮怀里躲。


    裴穆苦笑。


    得了,他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了。


    太子心系他闺女,他闺女也愿意亲近太子。


    裴穆夹起粗糙嗓音,温声细语问话:“公主,可好些了?”


    裴嫣怔怔望着叔父,眼神陌生。


    “别怕,不想回答便不说。”裴君淮摸了摸皇妹的头,低声安抚。


    裴嫣轻轻点头,她在皇兄怀里很乖,也只听皇兄的话。


    裴穆看着这模样,便知传言非虚。


    “老臣听闻,温仪公主自幼被送至坤宁宫,生母不管,皇后不顾,多年以来一直是太子殿下接济照顾?”


    这回裴嫣愿意搭理他了,乖乖点头。


    裴穆心脏一沉,加急追问:


    “你今岁养病的那段时日里,魏令瑜她一回都没来探望过?”


    裴君淮闻言倏然抬眸,目光钉在武靖侯身上。


    侯爷离京十多年,不问京都世事,如何能脱口唤出后宫妃嫔的名讳?


    裴嫣听到“魏令瑜”三个字,一时亦是懵懂不知所措。


    她垂着脑袋,认真思忖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从未。”


    裴嫣小声道:“母妃她……不喜欢我。”


    这话亲口由女儿说出,裴穆只觉心脏似被针猛扎了一下。


    不知情的这些年,这个孩子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你这般好,她为何不喜?”


    裴嫣抿了抿唇,看着似要哭了。


    “我未足月早产,母妃生得艰难。譬如庄公寤生不得母心,母妃也同样不喜欢我。”


    “你信贵妃厌你,是因这一缘由么?”裴穆忽然发问。


    裴嫣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她仰起脸,向裴君淮寻求援助。


    “叔父且容皇妹静养。”


    裴君淮目光沉沉落在武靖侯身上,不知在盘算什么。


    “好,”裴穆忍不住热泪盈眶,“好孩子,安心养身体,别的事不必再挂在心上。”


    裴穆顾虑周全,演戏演全套:“老臣这便归去,向陛下如实禀报公主的状况。”


    裴君淮这回不再拆穿他了,只静静注视着,直至目送他离开。


    “裴嫣,叔父待你一直这般和蔼么?”


    裴嫣缩在皇兄怀抱里,摇了摇头。


    她记得那个雨夜,自己遭遇猎兽追杀,第一回正面碰上了叔父。


    那时叔父待她冷冰冰,一点儿也不好,最后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说她不像贵妃的女儿。


    事态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


    “叔父为你准备了外敷的伤药。”裴君淮道,“送礼为何要送人伤药?因为你有敏症,可事发突然,他手里怎么会有对应的药物。”


    裴嫣也不懂,她有些困了,卧在皇兄怀中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裴君淮见状,俯身扶着皇妹慢慢躺平,着手给她掖被角。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子殿下好手段,我心系皇妹安危,特意遣人悉心看护照料。殿下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把我的人都押了下去,未免太失礼了。”


    裴景越得到消息,直闯而入。


    目光扫过裴君淮护在怀中的少女,他眼神一沉。


    裴嫣已经醒了。


    她可曾泄漏什么消息给太子?醒来这段时辰里,太子又审问了她什么?会否给自己带来危险?


    该死,若非东宫拿掉了他派来监视的眼线,失态何至于如此紧张。


    裴景越掌中冒出冷汗。


    “裴嫣。”裴君淮望着来人,忽然出声。


    “皇兄问你,你如实说来,不必顾虑什么。”


    裴嫣抱住太子的手,乖乖点头。


    “事发之时,究竟是你无意间失足跌落,还是有人意欲加害你,蓄意推你入水。”


    “太子!”


    裴景越出声驳斥:“皇妹才将将苏醒,身心虚弱,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何必急于这时审问她,扰得她伤心。”


    裴君淮冷笑:“孤问的是皇妹,不是四哥。皇妹点头愿意了,四哥慌什么?”


    “裴嫣,你且安心道出原委,一切有皇兄为你担着。”


    “说,如实说,”裴景越咬紧齿关,“皇妹,若有冤屈,四哥也会为你做主。”


    裴嫣抱着被褥蒙住脸颊,只露出一双净澈的眼眸,对着榻前两兄弟,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裴君淮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


    “是我自己踩空了,不小心落水的。”


    裴嫣终于出声。


    裴景越呼吸一滞,紧盯着她,满眼不敢置信。


    “我那时心情不佳,想独自静一静,便走到湖畔待着。一不留神望见湖面的山石倒影,以为是甚么怪物,惊慌之下便失足踩空了,滚落水中。”


    裴嫣眼睫低垂,遮住眸中情绪。


    “后来,是四皇兄跃入湖水救出了我,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你确定自己看错了?”裴君淮不甘心,再度质问。


    “嗯,我确定。”裴嫣小声,“只是山石倒影。”


    裴景越僵硬地松开拳头,掌心浸透冷汗。


    “皇兄,还有什么事?我好累啊,可以歇息一会儿么?”裴嫣揉了揉惺忪睡眼,像只困倦的小猫。


    “无事,你先歇着罢。”裴君淮道,“皇兄这便离开,不打扰你了。”


    “四哥可以留下来吗?”


    裴嫣忽然从被褥里冒出脑袋,怯怯问了一声。


    她心虚地看了裴君淮一眼,生怕惹得裴君淮不悦,匆忙补上一句:“上回四哥教我玩的鲁班锁,我还没学会呢。”


    裴景越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何时教过裴嫣……


    “是。”裴景越反应极快,当即应声。


    “养病枯燥无趣,是该玩些玩物打发时辰。”


    裴嫣用力点了点头,继而眼巴巴望着裴君淮。


    太子皇兄不会生气罢……


    “太子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同小王计较。”裴景越笑着推开裴君淮。


    裴嫣缩起脑袋,钻回被褥底躲着。


    等到裴君淮离开,门扇阖上,她才悄悄冒头观察情势。


    “走了。”


    裴景越疑心重,自窗缝警惕打量一周。


    “人都走了,同我一人独处。好妹妹,你不怕为兄会害你性命么?”


    裴景越敛起笑,走了过来。


    “四哥若是想害我,那时便会动手了,又怎会容我活到如今。”裴嫣坐起身,静静望着他。


    “那人我认得,是四哥王府的侍女。”


    “是,她私自动手,险些伤害了你,我替她给你赔不是。这件事我定然严肃处置,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裴景越突然俯身凑近,将裴嫣困在身前。


    他盯着裴嫣的眼睛:


    “方才为何要替我遮掩。”


    裴嫣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


    “你……是皇兄么?”


    猝不及防的一道发问。


    宫殿陷入寂静。


    裴景越微微一怔,唇角勾起笑:“我当然是你的兄长。”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裴嫣摇头,“我想问的是,你真的是裴景越么?”


    裴景越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你觉得,我是么?”


    他盯着裴嫣纤细的脖颈,那儿脆弱得轻易便能折断。


    “谁告诉你的,是贵妃?”


    “母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我了。”裴嫣道,“是我猜的。”


    她虽然单纯懵懂,却因着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缘故,心性异常敏感多思。


    “你……和母妃关系很好,母妃不喜欢我,她更喜欢你。”


    “裴嫣,这些都不该是你考虑的事情。”


    裴景越幽幽道,“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妹妹,而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第36章


    天黑前,裴景越阖上门扉,离开皇妹居住的偏殿。


    回廊后蓦然绕出一道身影,拦住他的去路。


    “太子?”裴景越警惕。


    “天寒地冻,太子殿下守在殿外一直未离开?”


    “等着看四哥何时离去。”裴君淮扫了一眼殿门,“裴嫣睡下了?”


    裴景越勾了勾唇角,语气愉悦:“是啊,皇妹心情不错,玩到兴头上迟迟不愿放我走。我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她乖乖睡下。”


    裴君淮冷笑:“区区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的事情可不少。”裴景越挑衅。


    “不错,的确足够解决许多。”裴君淮不落下风。


    “譬如,查出些新鲜事……”


    “把人交出来。”


    裴君淮忽然冷声斥令。


    “交什么人?所犯什么事?”裴景越笑着摇头,“太子殿下折煞为兄了。”


    “孤没有耐心看你装糊涂。”


    裴君淮坦白:“方才当着裴嫣的面,孤不想吓着她,便暂未同你计较。如今离了裴嫣,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何人暗害裴嫣,交出她!”


    “太子!”


    裴景越眉目一凛,情绪激动:


    “你有何证据问罪于我,焉敢不分青红皂白便给我安了个谋害皇妹的名头!”


    “要治我的罪,问过父皇没有?要拿我的人,问过刑部没有?因着私怨嫉恨我报复我,问过裴嫣没有!”


    “皇妹知道么?她心中端方正直的太子皇兄,竟会做出公报私仇这等丑事!委实令人心寒!”


    “演够了么?”


    裴君淮冷冷盯着他,催促:“带路,拿人。”


    “我不能明白太子的意思!”


    裴景越一手指天喊冤:“欲加之罪,小王恕难从命!”


    “孤命你带路!”裴君淮彻底失去耐心。


    储君一声令下,东宫侍卫上前便要押住裴景越。


    “奴婢知罪!”


    夜色里陡然传出女子的唤声。


    灯火朦胧,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娥疾步奔上前来,俯身行礼。


    “奴婢认错,奴婢来迟了,任凭殿下责罚。”


    裴君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你有何错?”


    “今日午后,阳明湖畔,是奴婢自湖边路过,身影浮入水面,致使温仪公主受惊失足跌落,奴婢有错,错在事发之后畏畏缩缩躲于人后,一并连累了四殿下。”


    “当真是你无意间惊到了裴嫣?”裴君淮问。


    宫娥深深俯首:“是奴婢。”


    “你抬起头来。”


    宫娥缓缓直起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四哥认得此人么?”裴君淮侧目,目光透出审视意味。


    “有两分面熟,记不清楚。”裴景越神情冷漠。


    裴君淮抬手,命令侍卫:“把她押下去,带走。”


    女子紧抿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模样。


    裴景越站在原地,漠然望着她被东宫押走,直至背影模糊。


    “殿下,我做得不对么?”


    身后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这是你找的替死鬼?”裴景越盯着她,“悬镜,你的胆量越来越大了。”


    “贱命一条,死便死罢。”女人低笑,“她远不如我,我活着能为殿下创造更大的价值,唔……”


    裴景越突然掐住她的脖颈,指骨缓缓收紧。


    ————————


    东宫。


    “殿下,您要属下去查武靖侯,得到的线索便是这些了。”


    “侯府有医官,随军队出征,专为侯爷治伤诊疾。送给温仪公主的那批敏症伤药,便是出自这几位医官之手。”


    裴君淮拾起药方过目:“武靖侯亦有敏症?”


    “是。”


    “症状如何?”


    “这……侯爷御下严苛,侯府话事防得极紧,属下未能查证。”


    “不过,属下另得一消息。侯爷的表亲手足,那几位伯爷与戍边将军,亦专用此药。”


    指间摩挲着药方,裴君淮缓缓抬起眼眸。


    “云中郡裴氏皆有此症?”


    “殿下恕罪,此乃宗族秘史,属下无从查证,亦不敢妄断。”


    裴君淮思忖严谨:“罢了,病症未必传于家族血脉,或因北境环境所致,也未可知。魏贵妃那边,如何了?”


    “一无所获。”


    “意料之中,”裴君淮道,“贵妃心思缜密,当年父皇将她身世验了又验,方能放心纳入宫中。”


    事到如今,两条线索都断了。


    “殿下,可要再从侯府入手?”


    “不,”裴君淮制止,“一位是盛宠不衰统领后宫的前朝帝女,一位是鏖战沙场城府深重的将领,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做事最是讲究缜密。”


    “那么殿下是意思是……”


    “换个人物。”裴君淮忽然开口,一语道破要害:


    “去查裴景越。”


    “从十年前查起,从他被父皇寻回之前着手查起。”


    侍卫领命,支支吾吾有些犹豫。


    “殿下,其实方才……方才在温仪公主那儿,公主似乎扯谎对您隐瞒了什么。”


    “孤知道。”裴君淮并未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侍卫疑惑:“殿下既然知情,为何不拆穿公主。”


    “裴嫣不想说,孤不会强丨迫她去说。”


    裴君淮折起药方,收入柜中:“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一条,不必为难她,孤另有主意得到想要的结果。”


    ————————


    牢狱昏暗。


    女子卧在草席上,双目空洞地望着监牢。


    沉重的铁门吱呀推开,一束亮光钻入门缝照破黑暗。


    女子听见声响,僵硬地抬起头。


    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映入她眼帘,青年白衣胜雪,行走间掀起清苦药香,与这阴暗腐朽的牢狱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


    女子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自被押入狱中,东宫的人不动刑,不责罚,按时给她送饭送水,什么都不做,只是容她静静待着。


    女子心里忐忑,琢磨不清东宫的意思。


    她替悬镜姐姐顶罪,是存了死志入狱的,可是预想中那些惨无人道的严苛刑审并未落在她身上。


    东宫不杀她?东宫为何不杀她!


    裴君淮停在女子面前,静静审视着。


    “是你,险些伤了裴嫣?”


    “是,是奴婢的错。”女子低头。


    “当真?”


    “千真万确。”


    裴君淮望着她,缓缓俯身:


    “你可知,孤为何不定你的罪?”


    “因为,真正有罪的人不是你。孤固然愤怒,但绝不会错伤无辜。”


    女子咬着牙冒认:“是奴婢,正是奴婢行经湖畔,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请太子殿下治罪……”


    裴君淮忽然打断她的话。


    “你家住城西柳叶巷底。娘亲一个人艰难将你们姊妹拉扯养大。这一月,她突然拿回不少钱,说接了长活,同月,你妹妹多了一双宫廷制样的首饰,这些,都是王府给的罢?”


    “所以你认罪认得痛快,觉得值了。侍卫锁你时,你没挣扎,甚至还松了口气,以为有王府接济,家里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入狱后第二日,母亲的摊子便被砸了,小妹也被王府的人接走了。”


    “你以为这一条命能换她们活路?”


    “既已用你顶了罪,留着你的家人,岂不是给东宫留着活口证?”


    “殿下!”


    “太子殿下!”


    女子慌了,膝行上前:“我妹妹在哪儿……求您……求您救救她!”


    “她安然无恙,孤已命人将她领回家去了。”


    裴君淮目视着女子:“你有妹妹,孤亦有妹妹。”


    “孤的裴嫣遭人暗算,但她最是心善,只顾替人隐瞒。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直到被孤发觉,才肯吐露心事。”


    “她可以宽宥,可以原谅,可孤是她的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人欺负,更不允许危及她性命之人逍遥于牢狱之外。”


    “殿下!”


    女子急声哭唤:“奴婢交待,奴婢如实交待……”


    第37章


    “你究竟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裴穆忍无可忍,蓦地掐住魏贵妃的脖颈。


    “数千个日夜时移世易,人心易变,本侯已不敢再问贵妃心意,而今我只问你一句,只此一句,你我今后再无瓜葛!”


    “裴嫣,究竟是谁的女儿!”


    魏贵妃云淡风轻地道:“自是帝王血脉,天潢贵胄。”


    “你撒谎!”


    裴穆骤然情绪激动,按住女人的肩压在门上。


    “我在边疆出生入死,你带着我的女儿即刻转投他人怀抱。魏令瑜,你这颗心莫不是铁做的!”


    “裴穆你疯了!”魏贵妃失了耐心,“深更半夜的你私闯宫闱嚷嚷什么!”


    “有事便找人悄悄地通传,不必要非得冒险见面!”


    “贵妃这是决意同本侯划清界限?说不纠缠便不纠缠了?贵妃背信弃义在先,本侯出尔反尔又何妨!”


    裴穆眼底压抑着不甘:“你心里应该清楚,从你我相识的那一刻起,恩怨纠葛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裴嫣究竟是谁的女儿!”


    “她是皇帝的血脉!”魏贵妃怒斥。


    裴穆盯着女人这张艳丽的脸,恨恨笑了。


    “魏令瑜,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么多年,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了。你满口的虚情假意,若真的利落干脆认了裴嫣是我的孩子,我反倒不敢相信了。”


    裴穆恨声:“是皇帝亡了魏氏的国,是我屠了魏氏的城,你若要恨便来恨我,裴嫣何辜?裴嫣何辜!!”


    “她才几岁,她只是个孩子!裴嫣幼时你不顾,裴嫣病时你不顾,裴嫣险些丧了命,你这个做母亲可曾问候一声!魏令瑜,你的心肠怎能如此狠毒!”


    “我心肠狠毒?!”


    魏贵妃睁大双目,唇角扯起疯笑。


    “是,我自私,我无情,我狠毒,若论仁义道德,裴穆,谁能比得上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个愚夫!”


    魏贵妃眸中迸发嫉恨的怒火。


    “当年分明是你先打入京都,权势荣耀唾手可得,可你个蠢货做了什么?你口口声声恪守仁义,就这么将帝位让给了结义兄长!本宫当年就是瞎了眼,才跟你有了裴嫣!”


    “你终于肯承认了。”裴穆呼吸急促。


    “认,本宫当然要认!”


    魏贵妃疯笑:“大家一同去死啊?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猜,皇帝若是知晓了裴嫣的身世,知道你与本宫之间这段旧情,本宫难逃一死,你呢?你又能独活么?还有裴嫣……届时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


    裴穆双目赤红,掐紧她的脖颈。


    魏贵妃咳得喘不过气:“你这么关心裴嫣?可她却根本不认得你这个父亲。裴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同以前一般蠢……是了,他们管“蠢”叫作‘心善’!”


    “你闭嘴!”裴穆心底爱恨交织,“裴嫣病得那般重,夜间病情恶化,她都快死了……”


    “谁同你讲,裴嫣病得濒死?”魏贵妃蓦地止住了笑,“本宫从未得到这个消息。”


    裴穆闻言亦是陡然一愣。


    一刻钟之前,他从暗线那儿得到的急报。


    宫门早就下钥了,暗线必然拿不到情报,那么谁会专意往宫外递消息?


    一股寒意直窜心头。


    裴穆一惊,暗道不好!


    一时情急,竟忘了细想原委!


    “快走!”魏贵妃推搡他。


    裴穆疾行数步,越窗而出,沿着来时幽径翻出宫阙。


    甫一落地,还未来得及起身,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挺直颀长的身影。


    “宫门已闭,侯爷入夜冒险潜进贵妃宫苑,所为何事?”


    裴君淮停住步履,静静望着他。


    “你……是你故意为之!”


    裴穆心神震颤,只觉五雷轰顶。


    “不错,是孤。”裴君淮勾了勾唇,轻轻一笑。


    “裴嫣安然无恙,侯爷且放心。”


    提及“裴嫣”二字,裴穆的心防轰然崩溃。


    太子直击要害,他猜到了,他全都猜到了。


    “殿下,守住这件事,叔父求你守住这件事,万万不能泄漏一分一毫!”


    事已至此,他无力抗争。


    “你想要什么?北境有铁骑十四万,云中郡裴氏盘踞朝堂,你想要兵,要权,我都能……”


    “我要裴嫣。”


    裴君淮蓦地出声。


    裴穆愕然,一瞬愣住了。


    他盯着这位温润君子,目眦欲裂。


    “你……”


    储君简直疯了,他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君淮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储君深邃的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要裴嫣。”


    “我要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


    东宫。


    一番彻夜交谈。


    掌中的密折滑落在案几上,裴君淮没有去捡。


    上面的字迹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确认他的皇妹,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裴嫣,与他并无血脉关联。


    纠缠压抑无数个日夜的思绪一瞬间空了,脑海中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窜上来,烧得裴君淮眼眶发热,几欲滚出狂喜的泪。


    他与裴嫣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这一事实反复碾过裴君淮的心脏,掀起一阵濒临晕眩的狂喜。


    那些夜不能寐的深夜,自以为悖德的心思,拼命压抑的罪恶感,一回回恪守兄长风度时的煎熬……到头来只是自作囚笼,只是一场虚妄的玩笑。


    裴君淮用力捂住心脏,勉强压住几欲冲出的汹涌情绪。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来来回回情绪难以平复。


    窗外夜色深深,他心知往常这个时辰,裴嫣该睡下了。


    可裴君淮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压抑太久的汹涌情绪在他心脏里冲撞,他迫切想要立刻见到裴嫣。


    裴君淮用力推开房门,没有唤侍从,没有唤人备辇,就这么朝皇妹居住的宫殿大步奔去。


    夜风透着凉意吹在青年滚烫的脸上,丝毫不能冷静什么,反而让裴君淮心里那股急切烧得更旺。


    通往裴嫣寝殿的路他走了十几年,今夜却觉得格外漫长。


    裴君淮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索性成了奔跑,衣袍扫过寂静宫道,掀起落叶纷飞。


    夜巡的侍卫远远看见太子的身影,十分惊疑,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偏殿的殿门已闭,只留侧边小门有灯火。外头值夜的宫人见到太子此时前来,一脸惊愕,刚要行礼通传,被裴君淮一个手势止住。


    他直接推门穿过庭院,来到寝殿门外。


    夜很深了,裴嫣还没睡。


    殿里很静,烛光柔和。


    少女卸了簪钗,乌黑长发披了一肩,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就着灯火翻看诗集。


    听到动静,裴嫣讶然抬头。


    门突然被撞开了。


    冷风突然灌进来,烛火剧烈一晃。


    模糊的光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裹着夜间寒气直冲到她面前。


    裴嫣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太子罕见失态的模样。


    “皇兄?”裴嫣冷得抱紧绒毯,“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


    话音未落,便被一股极大的力气狠狠拽了过去,撞进裴君淮的怀抱里。


    裴君淮几步跨到她面前,伸出双臂把裴嫣娇小的身子从绒毯里捞起,紧紧地用力拥进怀里。


    皇兄撞得她生痛,情势完全失控。


    男人手臂肌肉绷紧,勒得裴嫣骨头都发疼,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


    裴嫣懵住了,僵在裴君淮怀里迷迷糊糊。


    这个拥抱太沉重了,不像她的皇兄。


    皇兄从来都是温和的,举止有度的,皇兄从没这样抱过她,力道大得想把她按进身体里去。


    她的寝衣都被裴君淮揉皱了,衣襟滑下去一截,露出纤细的颈。


    裴嫣长发披散肩头,衬得这张小脸愈发懵懂。


    “皇兄,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裴君淮目光灼灼盯着裴嫣,喉结剧烈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深深低下头,抵住皇妹,脸颊埋进她散开的发间,呼吸滚烫而急促。


    拥抱又紧了几分,抱着裴嫣的手臂在抖,贴着她后心的手掌也在颤着。


    姿势完全失却分寸,逾越所有道德界限。


    寝衣被热汗浸透了,彼此身躯相贴,体温融合。


    裴君淮的心跳又快又重,撞得她身子颤抖。


    “皇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嫣的脸闷在男人坚实的胸膛里,有些喘不过气。


    她挣了一下,想抬头看一看皇兄,裴君淮却抱得更紧,顺势埋进裴嫣肩窝,呼吸又热又急洒在她肌肤,痒酥酥的,惹得裴嫣颤栗着直想躲。


    裴君淮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所有的言辞在舌尖滚了又滚,都被那股汹涌的情绪冲得凌乱。


    他的怀中真切抱着皇妹。


    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裴嫣。


    是他熟悉的,朝夕相伴一手养大的裴嫣。


    是他的…的的确确是他的……


    他的皇妹。


    他的裴嫣。


    裴君淮用的力气那样大,恨不能将裴嫣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心绪激动,他几欲晕眩。


    不敢松懈一分力气,唯恐一松手,这场美梦便会惊醒。


    裴嫣被这逾越的亲密弄得茫然无措。


    “手臂颤抖得厉害……皇兄,你别吓我,你冷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很担心裴君淮的身体,试图挣扎,却发觉裴君淮抱得那样紧。


    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感漫上来。


    不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裴嫣。”裴君淮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压不住,喘息十分急促。


    “裴嫣,裴嫣……”


    他重复叫着皇妹的名字,浑身的颤抖似乎平复些许,但怀抱的力道丝毫未松。


    他深埋在裴嫣发间,贪恋这从未有过的亲近。


    多少个日夜,裴君淮必须保持恰好的距离,必须记住自己是兄长,是储君,是这世间最不能对裴嫣有非分之想的人。


    皇妹每一回靠近,都让他既沉溺又痛苦。


    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被他深深藏在心底,用“礼法”、“人伦”、“储君德行”一层层压制,不见天日。


    裴君淮曾绝望地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去,在亲密与疏远之间,在纵情与克制之间煎熬。


    他背负着沉重的罪孽,背负着道德的枷锁。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真相水落石出!


    裴嫣与他,没有血脉牵绊。


    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罪孽,那些让他自厌的妄念……原来都是假的!


    巨大的冲击过后,裴君淮被莫大的喜悦淹没,疯狂的,滚烫的,足以毁掉理智的喜悦。


    裴君淮甚至记不清方才是如何穿过重重宫闱,一路来到裴嫣寝殿的。


    他只想立刻见到裴嫣,只想立刻确认她,确认那份终于得见天光的情感都是真实的。


    皇妹此刻就在他怀里,懵懂,柔软,她有点儿慌。


    裴君淮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庆幸与激动。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压抑的所有,都通过这个拥抱弥补回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抖,掌心滚烫,心跳快得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在喧嚣奔涌。


    他想告诉怀中人一切,想让裴嫣明白他心中此刻翻腾的心绪,甚至想……想可耻地抵上裴嫣的唇,狠狠宣泄压抑已久的感情,直至惹得她那双迷惘的眼眸涌出眼泪。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兄长无恙。”


    裴君淮还是克制了。


    他的嗓音低哑,透出一种裴嫣从未听过的轻快,甚至藏不住笑意。


    “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


    裴嫣愣住了。


    她被皇兄勒得生疼,耳畔是他急促粗重的呼吸。


    太子狂乱的气息,失控的力度,这让她心慌的颤抖和灼热……


    皇兄说他很高兴?


    这不像高兴。


    裴嫣更困惑了。


    什么样的喜事,会让一向沉稳克制的皇兄如此失态,深夜闯进妹妹的寝殿,这样不管不顾地抱起她,做出这般不合礼数的举动?


    “发生了何事,让皇兄这般高兴?”


    裴嫣懵懂,小手无措地抵在裴君淮胸膛,用力挣又挣不开,想问个明白,却被皇兄周身陌生的、极具压迫性的气息笼罩。


    这不是她熟悉的温柔稳重的皇兄。


    绝望与狂喜交织,皇兄似是变了一个人,一个被强烈情绪烧灼得濒临失控的人。


    一个久旱多年,终于得到甘霖的疯子。


    裴嫣不敢乱动,乖乖任由裴君淮抱着。


    时间缓慢流逝。


    裴君淮望着怀中少女,心生怜爱,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是了,裴嫣不知情,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依然视他为兄长。


    在她眼里,他只是兄长。


    裴君淮僵住。


    方才一时忘情,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竟忘了裴嫣的感受,忘了突然而粗暴的亲近会惊着她。强硬的拥抱落下去,才想起皇妹是会怕的。


    他此刻的所作所为,在裴嫣眼里,是何等诡异失常。


    深夜,内室,兄妹,亲密……一举一动都是礼法森严的宫规里不容触碰的禁忌。


    一个罪恶的念头毁灭着裴君淮的理智,诱惑他犯错。


    能告诉裴嫣么?


    告诉她,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们之间没有那该死的血缘束缚,我可以……


    不,不能。


    他在做什么?


    这里是她的寝殿,她是他的皇妹


    现在还不能吓到裴嫣。


    “裴嫣,裴嫣……”


    裴君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份激动难以掩藏。


    他唤她的名字,不是“皇妹”,只是“裴嫣”。


    这微小的区别,只有裴君淮清楚其中饱含了多么重要的意义。


    他这时才从沉浸的激荡情绪里恢复清醒。


    裴君淮没有立即放手,抱紧裴嫣的手臂开始有了变化,缓慢地,缓慢地从揉碎她的强硬力道渐渐松懈下来。


    “对不住,裴嫣。”


    裴君淮低头看她。


    “我只是……太高兴了,想来看看你,是不是吓到你了?”


    裴嫣终于能抬起头了,挣扎着从皇兄胸膛拔出脸蛋。


    因为被欺负得狠了,脸颊憋闷得泛着红,眼眸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潮湿的水光。


    “没、没有,我不怕皇兄,”裴嫣被他惹得懵懵,还在嘴硬。


    “发生了什么喜事?”


    裴君淮眼中的狂潮迅疾褪去,恢复了她所熟悉的,属于太子兄长的温润模样。


    只是眼底藏着未熄的余烬。


    “是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了。”


    裴君淮低笑:“是个好结果。”


    深邃的眼眸盯着裴嫣,亮得惊人,里面酝酿着裴嫣看不懂的浓烈情感。


    盯得裴嫣心头发慌,匆忙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是件好事。”裴君淮忍不住,又重复一遍。


    “喜不自胜,一时忘形,让你受惊了,是皇兄失态。”


    殿里安静下来。


    裴君淮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


    “夜深了,你该歇着了。”


    “皇兄也早些安歇。”裴嫣乖乖点头,看着他将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


    裴君淮缓慢走向殿门。


    他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我还会过来看望你。”


    裴嫣闻声,心头突然失控一跳。


    皇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脚步声逐渐远去,听不见了。


    守夜的宫人相送,远处传来压低的人语和脚步声,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裴嫣还站在原地,肩上似乎还留着皇兄过分的力道和滚烫的体温。


    还能感受到他凌乱的呼吸,颤抖的身躯。


    裴嫣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没有动弹。


    皇兄说他很高兴。


    裴嫣不知皇兄为何高兴。


    但皇兄高兴,她便高兴。


    许是皇兄真的遇到了极大的喜事吧。


    裴嫣没来由的心慌。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失控了,跳得有些快。


    第38章


    翌日,太子果然又来探望她了。


    养病的日子里,裴嫣喜欢晒太阳。


    冬季日光暖融融的,她搬只小木榻堆在窗边,整个人窝在绒毯里,边晒日光边读书,不知不觉睡着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


    裴君淮披着一身冷风走了进来。


    他静静立在寝殿外,目光隔着殿前晃动的珠帘,落在帷帐后那张朦胧的睡颜上。


    来得不巧,皇妹睡熟了。


    裴君淮抬手解开沾着雪沫的大氅,搁在屏风上,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向内走去。


    他停在榻边,垂眸看着裴嫣。


    皇妹睡得很沉。


    她大概是热了,脸颊浮现淡淡的绯红,汗湿的发丝黏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裴君淮伸出手,想触碰裴嫣。


    皇妹睡得太乖了。


    他不忍心欺负,万一把人弄醒了怎么办?


    裴君淮克制地收回手,没去碰她。


    目光顺着裴嫣的脸颊,滑向她纤细的颈,再往下,便被遮挡住了。


    一层毛绒绒的毯子,裹住皇妹穿着寝衣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的身姿曲线。


    裴君淮喉结微动,眸色晦暗。


    他在皇妹身旁坐下。


    榻边微微一沉,睡梦中的裴嫣似乎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翻身面朝裴君淮这边。


    绒毯随她翻身的动作滑下,露出肩颈之下雪白的肌肤,被寝衣衬得光泽柔腻。


    裴君淮的呼吸滞了一瞬。


    耳根烧红了。


    作为一名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他下意识匆匆移开目光。


    ……忽然想到这段虚假的兄妹关系。


    既不是亲兄妹,他何须避嫌?


    裴君淮仅用一瞬便轻易说服了自己。


    他静静盯住裴嫣。


    盯着。


    一直看。


    男人的目光太过灼热,根本无法忽视。


    裴嫣被他惊扰了,眉心蹙了蹙,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


    “唔……皇兄?”


    少女没睡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眸,满目迷茫。


    视线聚焦,渐渐看清榻边坐着的人影。


    “皇兄怎么在这儿?”


    裴嫣声音透出浓重的睡意,软糯懵懂。


    她想撑起身,却被绒毯裹着一时有些笨拙,扯得衣襟滑开,露出肩头。


    “别动。”


    裴君淮伸手,轻轻按在她肩。


    “躺下。”


    力道不重,轻易推倒裴嫣,压着她躺回榻上。


    “果然睡得不安稳,毯子都滑了。”


    他举止自然,仿佛兄长在探视妹妹寝居。


    轻轻拈起那滑落的绒毯,动作温柔,重新为裴嫣掖好。


    指骨不经意擦过裴嫣肌肤,冷得她颤了一下,睡意登时激得散了大半。


    “冷哇。”


    裴嫣下意识想躲,可皇兄只是在照顾妹妹,怎么能辜负皇兄一番好心呢。


    她不知如何反应,只呆呆看着裴君淮近在咫尺的脸。


    裴君淮为她整理着毯子,神情专注,十分温柔耐心。


    掖好这边,储君的手很自然地移到另一侧,继续动作。


    皇兄从她肩上横过去,为了铺平边角,他不得不俯低身体,瞬间将裴嫣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也亲密得远超寻常兄妹。


    裴嫣被皇兄困在身底,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少女心跳莫名有些乱,脸上刚睡醒的热度不退反增。


    “皇兄,我……我不冷了。”


    裴嫣声音很小,紧张得一直颤抖。


    “手这么凉,还不冷?”


    裴君淮掖好边角,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自然握住了裴嫣露出的手。


    裴嫣身子一颤。


    皇兄只是关心她,怕她冷,怕她热,替她掖被角,为她暖手……这一切都说得通。


    可为什么,她的心慌得这样厉害?为什么被皇兄触碰过的地方,久久无法平静?


    “怎么一直发抖?来的时候不巧,扰你安眠了?”裴君淮问。


    “没有,午间小憩本就睡不了多久。”裴嫣不敢与兄长对视,低着头胡乱摇晃脑袋。


    “本想早早过来看你,临时处置了些琐事,耽搁了时辰。”


    裴君淮不再说了,抛下钩子故意惹她追问所为何事。


    无人在意。


    裴嫣害羞,只顾着闷头躲皇兄,根本没心思听。


    一个等着,一个躲着。


    裴君淮的计策就这么落空了。


    “你……不好奇为兄被何事绊住?”


    见她默不作声,裴君淮只得先发制人。


    “不呀,”裴嫣坦诚,“昨夜皇兄喜不自胜,我问皇兄添了什么喜事,皇兄又不告诉我。”


    “……”


    裴君淮有些头痛。


    他主动提及:“孤分派一应官员调任京城,去到地方任职。”


    “哦。”裴嫣点点头,仍未依着皇兄的套路追问。


    “郑瑛,吕梁,张相云。”


    裴君淮忍了又忍,索性报出名讳。


    听到名录,裴嫣终于有一点反应了。


    这些人她太熟悉了,都是帝后意向为她择选的夫婿。


    “为、为何突然调任?”


    皇妹终于如他所愿,问出了疑问。


    裴君淮勾了勾唇,目光愈发幽暗:


    “淮南道今年水患,后续需得赈灾抚民,监察吏治千头万绪。郑瑛不是素有忧民之心么?孤给他个准南道巡察副使的职位,好好去体察一番民间疾苦。不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政绩,郑瑛不必回京述职。”


    郑公子就这么被踢走了?


    裴嫣惊讶。


    “那……吕少将军呢?”


    “北境武靖军前锋营还缺个能吃苦的,吕梁年轻气盛,该去边塞历练历练,见见血,方知何为担当,令他本月启程。”


    “张公子他……”


    “国之栋梁当以社稷为重,京中繁华消磨志气,外放历练,乃是恩典与器重。岭南新贡的花木图谱杂乱,急需精通文墨之人前去厘清编纂。张相云雅擅丹青,心性又静,正合适。让他准备一下,即日赴任,至于归期……视编纂进度而定。”


    全是明升暗贬的放逐!


    这些任命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有提拔重用的意味,可所指之地,无不是偏远、艰苦或麻烦缠身之处,归期渺茫。


    东宫的手段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斩尽杀绝。


    哪里是重用,分明是调离京城,远离裴嫣可能出现的任何场合。


    裴嫣心头一紧,不说话了。


    她岂能不懂其中关窍!


    “怎么,嫣儿这是不高兴?”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笼进掌心,指腹缓缓摩挲着。


    裴嫣手腕一颤,想抽回,却被裴君淮更紧地握住。


    “别动。”裴君淮塞入滚热的暖炉,“手冷,给你捂一捂。”


    肌肤相触,裴嫣整条手臂都泛起酥麻。


    “不高兴了?”裴君淮故意又问一回。


    “没、没有不高兴。”裴嫣慌乱摇头,“只是觉得奇怪,为何皇兄突然下令京官外放赴职……”


    “你说呢?”


    裴君淮低笑一声,冷不丁反问她。


    裴嫣呼吸一滞,心跳得厉害。


    “我、我不知……”


    “当真不知?”


    裴君淮紧盯着她的眼眸,缓缓靠近。


    傻妹妹,他们都是你的驸马,你怎会不知情呢?


    裴嫣的心慌了。


    她慌了,浑身颤抖,垂着头想避开皇兄的审视,却被裴君淮按住,强丨迫她对上自己极具倾略性的目光。


    “皇兄!”


    裴嫣心惊。


    印象中的兄长一直是温柔的,端正的,从未用过这般强势的态度去逼迫她。


    裴嫣直接,他们之间有什么悄然改变了。


    就在昨夜……就在昨夜!


    她感觉皇兄变了一个人,前些时日总是躲着她,处心积虑避而不见。


    如今又格外亲近,近得让裴嫣害怕。


    裴君淮注视着她泛着泪光的眼眸,目光缓缓下滑,滑过她的鼻尖,唇缝,最后……


    落在裴嫣的心口。


    储君似笑似叹:“这儿,是不是正在怨恨皇兄?”


    裴嫣僵住了,慌得不知所措。


    “会有怨气罢,这些年轻公子都被孤逐走了,往后谁再去陪你玩,陪你消遣?”


    裴君淮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以后,只要兄长陪着你,好不好?”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裴嫣却听得毛骨悚然。


    “……好。”她僵硬地吐出一个字。


    “真乖。”


    裴君淮笑了:“之前不是说,你不想嫁人,谁都不嫁只想留在兄长身边么?皇兄助你达成所愿。”


    既然身世大白,从今以后,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从他身边将裴嫣夺走。


    裴嫣闷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确说过这话,说她不想嫁人,说她只想陪着皇兄。


    可是……可是皇兄如今的态度实在太古怪了,叫她莫名心慌……


    “嗯。”裴嫣胡乱点点头。


    皇兄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久到她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脸热得快要烧起来,才缓缓松开。


    松开手后,裴君淮并未退开。


    他的目光仍落在裴嫣脸上,专注的注视让裴嫣慌得无所适从。


    “脸这么红,看来是真热着了。”


    裴君淮抬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裴嫣滚烫的脸颊。


    “需要解开绒毯?”


    他的声音里勾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不……不用!”


    裴嫣急忙摇头,下意识把毯子裹得更紧,半张脸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慌乱的眼眸。


    “我很好!”


    裴君淮垂眸,静静盯着皇妹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惊慌,懵懂的羞窘,对兄长突然亲近的疑惑。


    没有一分一毫的,他所渴望的其他情愫。


    裴君淮心底划过淡淡的失望。


    不过,很快他便说服了自己。


    他的皇妹还小,男女之事,需得他慢慢教。


    就像从前教导她恪守礼义廉耻那般,一步步教会,如今再一步步亲手教她打碎。


    裴君淮想说些什么。


    殿外突然传出喧闹的声响。


    皇后推开宫人,大步闯了进来。


    “请你去相看太子妃,你口口声声政务繁忙无瑕抽身,怎么,东宫储君没空儿管自己的私事,倒有空儿陪着皇妹消遣了?”


    “皇后娘娘。”


    裴嫣见状,下意识要起身行礼问安。


    却被裴君淮按住。


    “母后。”裴君淮独自起身。


    “皇妹养病,孤顺路来看望她而已,母后何至于这般恼怒喧嚷。”


    “还不是着急你这个东宫太子的婚事么!”


    皇后恼怒:“给你相看太子妃,你不应。给你房里塞人伺候,又被你赶了出去。太子啊太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裴君淮冷声道:“孤如今无心这些……”


    “你敢说你无心情爱!”


    皇后陡然拔高嗓音,打断他的话。


    “你若当真无心情爱之事!那么,你亲手绘下的那卷画,画中描摹的女子又是何人?”


    裴君淮难得沉默了。


    裴嫣闻言一怔。


    画?


    什么画?


    皇后继续斥道:“你别想糊弄本宫!本宫看得真切,那画中女子定然有一位实实在在的原型!”


    裴嫣心尖一颤。


    皇兄他……有心仪的姑娘了。


    皇后最后是如何被宫人劝离内殿的,裴嫣已迷糊记不清楚。


    她心头之只悬着一件事。


    她的皇兄有了心上人,要娶妻成婚了。


    “惊着你了么?”


    裴君淮关上殿门,将喧闹声响隔绝在外。


    他重新回到裴嫣身边:“是不是母后吓着你了,怎么闷闷不乐?”


    裴嫣攥紧毯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怯怯地望着裴君淮。


    “别用这种眼神看孤。”裴君淮受不住了。


    裴嫣垂下眼眸。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裴君淮问。


    “皇兄,”裴嫣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


    “你……是不是要成婚了?”


    裴君淮一愣,眸光晦暗下来。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方才皇后娘娘说,皇兄画了一位姑娘。”


    裴嫣心慌得厉害:“是真的么,皇兄……皇兄有了心上人?”


    “是。”


    裴君淮蓦地出声。


    裴嫣呼吸一滞,霎时只觉一颗心坠入深渊。


    她头脑晕乎乎的,颤声问:“嫂嫂是哪位府上的姑娘?”


    裴君淮这回不作声了。


    他双目灼灼盯着裴嫣,俯身缓缓靠近。


    男人的眼神太过灼热,极具侵略性,里面翻涌着疯狂的,沉重的情感。


    “你觉得,会是谁?”


    裴嫣心跳如鼓,被兄长盯得心神全然慌乱。


    她的掌心一片汗湿,被裴君淮握过、摩挲过的手背,酥麻的触感仿佛还在。脸颊被皇兄指背碰过的地方,更是烫得惊人。


    第39章


    “我…我不知道……”


    裴嫣慌得紧闭着眼,不敢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我怎会知晓皇兄的心上人是谁?”


    裴君淮盯着她这副紧张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傻丫头。


    这些年他心里装着谁,装得满满当当,宝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她怎能不知呢。


    “慌什么?说错了兄长又不会罚你。”


    裴嫣心脏怦怦狂跳,震得她难受。


    她觉得皇兄变了。


    皇兄是正人君子,以前绝不会这样欺负她。


    裴嫣咬了咬唇,声音慌得快哭了:


    “皇兄心里装着百姓冷暖,黎民生计。”


    此言一出,裴君淮听得一愣。


    社稷,民生。


    她答得极妙。


    储君缓过神来慢慢地笑了。


    皇妹正经得可爱。


    情感太过迟钝,让人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裴君淮存心捉弄,故意坏着心思继续问裴嫣:


    “从前都是兄长问你想嫁什么模样的郎君,那么礼尚往来,你呢,你希望皇兄成婚吗?”


    “皇兄若是成婚了,婚后便要分走时间、精力去陪新嫂嫂,无瑕再照顾嫣儿了。”


    裴嫣闻言抿紧了唇,眼眶泛红,模样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理智告诉她,夫君陪伴新婚妻子天经地义,即使黏如蜜糖,整日整日腻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裴嫣心里有点酸。


    她私心是不愿意的。


    由帝后主持,新嫂嫂应当是高门世族千娇百宠的贵女,有疼爱她的父母,有顺遂安乐的人生,日后锦上添花,还会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成为皇兄的君后。


    可是裴嫣有什么呢?


    她只有皇兄了。


    裴嫣心里难受,她清楚自己无法阻拦这一切。


    皇兄不是她的私有物。


    他是国朝太子,他的婚事属于天下。


    “我可以看看画么?”


    裴嫣低着头,声音很小:“皇兄画着嫂嫂的那卷画。”


    “看不了,”裴君淮道,“已经烧了。”


    “烧了?”裴嫣惊讶。


    “烧了,不小心弄脏了。”


    裴嫣觉得遗憾,能令皇兄倾心,那定然是位顶顶好的姑娘,只可惜她没有机会见到。


    “皇兄准备何时成婚?”她小心翼翼问。


    “暂且没有娶亲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


    裴君淮勾唇一笑,拿起沁凉的湿帕子,轻轻擦拭她泛红的脸颊。


    “因为裴嫣不高兴了。”


    裴嫣怔怔听着,脑海里嗡然一空。


    待她懵懂回过神来,正对上裴君淮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眸底藏着笑,静静望她。


    裴嫣的脸颊“轰”地烧透了,羞意直烧到耳朵。


    “皇兄胡说什么!”


    裴君淮观察皇妹的反应,眸中笑意愈深。


    他故意逗裴嫣,引诱她犯错。


    他想从裴嫣面上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情感。


    不是惊慌,不是懵懂的羞窘,也不是对兄长突然亲近的疑惑。


    裴君淮渴望从中窥见皇妹藏匿的心意。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可怜的妹妹,被他蒙蔽在这层背德关系织就的陷阱之中。


    裴嫣不懂情爱,但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些不应当是兄长妹妹的问题,也不该是兄长能对妹妹说的话。


    “皇兄欺负人……”


    裴嫣终于被他惹哭了。


    “皇兄怎么欺负你了?”


    裴君淮一时哭笑不得,急忙起身,凑近去哄裴嫣。


    也是,谁让他方才心急,既把皇妹惹哭了,便得老老实实地将人哄回来。


    裴嫣双眸泪水汪汪,模样委屈极了。


    裴君淮看得揪心,伸手想替她擦泪。


    裴嫣却偏过头,不许他碰。


    “孤的错,都是孤的错,兄长下回再也不捉弄你了。”裴君淮心底软成一片,只好又放软几分语气。


    裴嫣哭得止不住,嘴里呜咽着听不清的话语,泪光在眼眶里直打转。


    裴君淮看在眼里,比她还难受,一下一下耐心抚着裴嫣的肩背安抚情绪。


    直到裴嫣呼吸渐匀,哭得不再颤抖,太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惹哭的,再难也得受着。


    殿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这怎么还哭了呢?”


    远远便听见裴穆焦急的声音。


    东宫侍卫领着武靖侯进殿。


    裴穆一见到闺女受了委屈,登时被情感冲昏了头脑。


    “谁惹得我们公主伤心落泪?大胆说出来,本侯去教训他!”


    裴君淮轻咳了一声。


    “啊,太子殿下。”裴穆陡然恢复理智,行了一礼。


    “叔父这时候怎么来了?”裴君淮似笑非笑。


    “巧了么这不是,临近年关,侯府整理过年的货物,搬出好些北境的稀罕物,老臣便入宫来给陛下进贡,再分给诸位皇子公主。”


    “喵呜。”裴穆说着话,怀里忽地响起一声猫叫。


    裴嫣冷不丁被声响惊得一颤,还未回神,一团雪白的影子便跃上她膝头。


    “公主莫怕。”裴穆笑着安慰,“老臣想着给公主寻个伴儿,日常养着玩儿。”


    他望了望女儿苍白的小脸,温声道:“公主这殿中太静了,添条小生命,有些鲜活气儿,病也好得快些。


    那小猫在裴嫣裙上打了个转,轻轻“咪呜”一声。


    裴嫣害怕,下意识要躲。


    她从没养过活物,慌得眼泪直掉,手足无措。


    “孤来,”裴君淮接手,及时帮皇妹解围。


    “毕竟兄长最会养孩子了,对罢,裴嫣?”


    养孩子……养什么孩子?


    裴嫣一愣,而后慢慢反应过来,她便是皇兄亲手养大的。


    脸颊烧得更热了。


    裴嫣闷着头,委委屈屈不说话。


    皇兄变坏了。


    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方才分明说好了以后不会再欺负她。


    裴君淮无奈一笑,握着猫爪轻轻碰了碰裴嫣的手。


    他有自己的心思,故意提了皇妹一句,以期在裴穆面前显露他与裴嫣之间是多么亲密。


    裴穆果然上套。


    他在心里想,把裴嫣托付给太子照顾或许是对的。


    皇帝不是善类,结义兄弟相识二十载,他太清楚皇帝的为人了。


    一旦裴嫣身份暴丨露,一旦皇帝知晓他与魏贵妃之间曾经有过私情,无论是贵妃,裴嫣,亦或是他,都无法保全。


    裴君淮却代他做主,将此事压下来了。


    昨夜与储君秉烛长谈,裴穆曾问太子,为何要为他遮掩此事。


    裴君淮道:“孤不是为了你,裴嫣是孤亲手养大的,孤不愿见她伤心。”


    裴穆那时便深受感动。


    这是何等纯粹的兄妹之情啊!


    今日一见,愈发感触良多。


    裴穆收起心事,笑呵呵地招呼到裴嫣跟前。


    “瞧瞧,这都是老臣给公主带的。”


    他一边解行囊,一边往外掏,“北地特产的雪貂皮子,做成毯子最是软和;这儿还有胡商那得的暖玉,握着生热;哦对了,这几包是新疆的蜜果子,甜得很!”


    裴穆抖出一件厚实的大氅,不由分说就往女儿身上裹:“快围上!这可是北境才有的好物,冬天穿上暖和得不得了。就这么一件,连皇上问我讨,我都没给!”


    裴嫣被他塞得满怀抱都是东西,愣愣坐着,还没接上话,老侯爷又拍拍她肩,声音洪亮接着说:


    “老臣这回还给公主物色了个好人选,臣麾下那个小将军,身体结实得很!”


    裴穆越说越高兴,一时没拦住嘴:“公主相看夫婿就得找这样健壮的武将,那些温润斯文的君子,瞧着是体面,可哪比得上我们军营儿郎?扛得动刀枪,拉得开硬弓,身体好,一身腱子肉,用着可得劲!”


    一旁温润斯文的太子被他无心冒犯到,面色十分阴郁。


    裴穆说得眉飞色舞,裴嫣听得羞窘难为情:“叔父,您这都说哪儿去了……”


    她小声挤出一句,弱弱反驳:“况且,况且斯文得体并不意味着弱不禁风,譬如皇兄身材就很好。”


    啊?啊?啊!


    裴穆愣住了,目光呆滞落在裴君淮身上。


    “丫头你怎么知道,莫不是……看过太子殿下的身体?”


    “看过呀。”裴嫣用力点头。


    裴穆头脑嗡鸣,一瞬间只觉天塌了。


    他这时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昨夜太子那一句“他要裴嫣,只要裴嫣”是何意味。


    原来不是兄妹之情……


    是男女之爱!


    “公主是如何看到的?”


    裴穆如遭五雷轰顶,心里做足最坏的打算。


    太子此人心机得很,不会带着他闺女已经……已经做了那样的事吧?


    裴嫣懵懂,抬起手,认认真真捂在脸上。


    “当然是用眼睛看的呀。”


    叔父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这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嬷嬷教了,学医观察身体是一件很正经的事情。


    裴君淮垂眸,没忍住低笑出声。


    老侯爷心情复杂,杵在一旁,麻木地盯着储君。


    第40章


    “殿下,请。”


    裴穆领着裴嫣去逗小猫玩,观望一会儿,趁机邀太子移步偏殿说话。


    “殿下,”裴穆压低声音,“裴嫣如今的身份是公主,养在宫里,臣无话可说。可长久来往东宫,由殿下时刻照拂,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礼数?”裴君淮抬眸,定定望着远处的皇妹。


    裴穆心情沉重,犹犹豫豫斟酌着开口:“裴嫣长大了,兄妹之间总该顾忌些,可老臣观殿下的态度,却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爱护之情。殿下对裴嫣的心思……”


    “是。”


    不等他说完,裴君淮突然开口,直率认下了。


    “确如侯爷所想,孤待裴嫣不止是兄妹之情。”


    裴穆愣住了。


    太子一向克己复礼,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含蓄的君子会直率承认感情,反叫他那些含糊委婉的言辞噎在嗓中,说不出口了。


    “孤喜爱裴嫣,待她之心非关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裴穆失声:“可你们是一双兄妹啊!”


    “如今不是了。”


    裴君淮望着皇妹,那双眼眸冷静得可怕。


    “这不合适……总之,不可如此糊涂……”裴穆心底五味杂陈,慌忙制止。


    “侯爷是怕孤护不住裴嫣,还是担忧孤将来有负裴嫣?”


    裴君淮看穿了他的心事,索性一语道破。


    “是!”裴穆道:“你是太子,你以后是要做帝王的人!”


    “你会有皇后,会有后妃,会有三宫六院。到那时,裴嫣算什么?你让我的女儿怎么办……”


    裴穆嗓音颤抖,话说得很慢,很慢。


    “老臣这辈子只会有裴嫣这一个孩子。这些年来,我浑然不知情,没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亏欠裴嫣太多太多,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往绝路上走!”


    “臣这些年攒下的军功、田产、俸禄,足够裴嫣衣食无忧了,哪怕裴嫣终身不嫁,臣也能养她一辈子。即使哪日臣战死在战场上,留给裴嫣的家底也够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裴穆抹了一把眼泪:“我的女儿,我不想她去过那种仰人鼻息的生活。一入宫门,她便要与众多女子争抢着去讨帝王欢心。不该如此,裴嫣不该过这样的日子,老臣愧对她这十多年,不想再愧对她后半辈子。”


    “殿下,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只有裴嫣这一个女儿……”


    “不会有那天。”


    裴君淮打断他:“裴嫣也不会需要那般辛苦。孤能给她的,会是天下最稳妥的庇护,最尊贵的一切。”


    太子低首,朝裴穆庄重一拜。


    “孤今日之诺,天地共证。裴嫣将是孤唯一的妻子,自此以后六宫虚设,永不再纳。孤必昭告天下,以皇后之礼,明媒正娶迎她为妻,终此一生唯裴嫣一人。”


    “殿下,这绝非儿戏!皇帝绝不会同意的!”


    裴穆焦急,痛声道:裴嫣如今借着公主身份遮掩,她还住在宫中,她名义上的父亲仍是皇帝,这已是险棋。若将来……将来史官执笔,后世书写殿下强占皇妹,秽乱宫闱,一位贤明的君主怎能背负这千古骂名!”


    “那便让他们写!”


    裴君淮震声:“让那些史官写尽孤的罪孽,写孤如何悖逆人伦,如何强占皇妹,是何等昏聩污浊之君!”


    “言官的笔墨刀锋只会冲着孤一人,只要瞒住过往旧事不漏风声,便不会有人在意裴嫣身世这桩秘辛。”


    裴穆忧心如焚:“殿下将自身名声置于何地!”


    “名声?不重要了。”


    裴君淮静静望着裴嫣的背影:“孤勤政治国,不怠于朝,自此不问身后名,只求无愧于心。”


    殿内静了一瞬。


    裴穆哀声叹息,无话可说。


    他抬掌拍了拍裴君淮的肩。


    ————————


    有宫人逗引着,裴嫣渐渐放松下来,学着逗猫。


    皇兄同叔父离开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陪她玩。


    裴嫣心里好奇他们谈论了什么,她方才远远望见叔父落泪了。


    但是皇兄一直不开口,只是注视着她,深邃的眸底翻涌着裴嫣看不懂的情绪。


    裴嫣便不好意思再询问,只能闷着头逗猫。


    她将脸埋得低低的,因为皇兄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一个躲,一个追。


    “裴嫣。”裴君淮索性唤她:“坐上来,皇兄有话同你说。”


    裴嫣眨了眨眼,怔怔盯着裴君淮。


    她爬到另一边远离兄长的位置坐下了。


    裴君淮揪住她的小动作:“怎么有意避着皇兄?从前不是同孤最亲近么。”


    裴嫣眼见露馅了,只得慢吞吞挪过去,紧挨着坐到皇兄身边。


    “你似乎很怕我?”裴君淮笑了,语气温和,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裴嫣咬着唇,看着有点儿委屈。


    “皇兄,”她小声嘟囔,“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了。”


    裴君淮一怔。


    “昨夜起,皇兄似乎变了一个人,总是欺负我。”


    裴嫣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喜事会让一向沉稳克制的皇兄如此失态,深夜冒然闯进妹妹的寝殿。今日又频频拿那些羞人的话逗引她,惹得她羞窘难当忍不住哭了。


    “皇兄怎么欺负你了?”裴君淮挑眉。


    裴嫣不搭理他,默默挪了挪身子,离裴君淮远一点儿。


    “这怎么能算是欺负呢。”裴君淮望着皇妹可怜兮兮的模样,哑然失笑。


    “孤明白了,”他低叹一声,故作伤感:“嫣儿长大了,嫌弃皇兄了,想要疏远皇兄了……”


    “我没有!”裴嫣轻易便中了圈套,急忙否认:“没有嫌弃皇兄!”


    “那便坐上来。”裴君淮手掌落在腿侧,“过来罢,皇兄又要欺负你了。”


    裴嫣眼里含着泪光,慢吞吞挪回去。


    “这回怎么不跑了?”裴君淮勾了勾唇。


    裴嫣往嘴里塞一把糖果子,埋着头说不清楚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裴君淮心情愉悦,即使皇妹不搭理他,他也十分愉悦。


    “裴嫣,往后皇兄每日都会过来看你。”


    裴嫣闻言呛了一声,险些被嚼碎的果干噎住。


    裴君淮伸手一下一下耐心帮她抚着背顺气。


    “你说皇兄能不能不欺负你了?恐怕不行。”


    他会忍不住做得越来越过分。


    外放驸马人选离京,断了皇妹的姻缘只是一个开始。


    压抑成瘾的情感有了宣泄之处,裴君淮还想卑劣地将皇妹据为己有,永远永远留在身边,不容任何人觊觎。


    他会愈发疯狂地“欺负”裴嫣,以夫妻的名义取代兄妹这一层关系,将她变为自己的妻子“欺负”。


    从此只认夫妻之名,只行夫妻之事,泪是她掉的,声是她出的,压着她颤声喊皇兄,抵死缠绵,直至名分落地为实,欺负得她大了肚子,把断了的兄妹血脉重又连结……


    太过分了,真是禽丨兽。


    裴君淮卑劣地想。


    剥开这副温润君子的皮囊,内里竟是一副连他自己都没未料到的恶劣心肠,全是这般不堪的念头。


    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欲念。


    不能再继续遐想了,继续下去,只怕连孩子的名字都出来了。


    这未免想得太远了。


    眼前的皇妹仍被蒙蔽在真相之下,懵懂望着自己。


    裴君淮拧了拧眉,平心静气。


    他想起什么,叮嘱裴嫣:“岁末朝贡,万邦来朝,宫中难免设宴款待使节。你若身子不适,孤便代你向父皇推辞了。”


    “这些宴席你不去也好,孤想着依父皇的心思,多半会谈及同番邦和亲之事。”


    裴嫣懂事:“若皇室公主不应,也会从宗室中选女出嫁。边境不太平,无论选谁前去都是一场劫数。”


    “不会的,”裴君淮道,“有孤在,便不会牺牲女儿和亲远嫁。缔结联盟的方式有许多,不必依父皇的意思易婚。”


    “更不可能牺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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