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出狱后的第五日, 萧执衡的案子便定了。
通敌,构陷忠良,私结外寇, 伪造证物。
数罪并罚,斩立决。
广平王府亦被牵连。
从前高门朱户,车马盈门,不过数日便换上了封条。府中男丁下狱,涉案者问斩,其余族人依罪流放。朝中几位与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也接连落马, 一时间人人自危。
萧执衡临刑前, 托狱卒递出一句话。
他说想见温妩最后一面。
谢临川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案卷。
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温妩。
“想去吗?”
温妩沉默片刻。
“去吧。”
谢临川没有阻拦。
只让寒照陪她。
诏狱里的气味, 温妩已经不算陌生。
阴湿,腐朽, 还有一股长年不见日光的霉味。
萧执衡被关在最里面。
他已经换下往日锦衣, 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衣。手脚都戴着锁链,长发也未曾束好, 几缕散乱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 他原本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看见温妩的一刻, 那双已经黯淡许久的眼睛忽然亮了。
“宝音姐姐。”
温妩站在牢门外。
没有纠正。
萧执衡看着她,嘴角一点点弯起。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明日就要行刑了。”
温妩道:“总该来送你一程。”
萧执衡听见这句话, 竟笑了。
“这样也好。”
“我这一生,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运气也不算太差。”
温妩安静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与从前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
可她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还顶着苏宝音的身份, 困在偌大的京城里,四面都是试探与恶意。
萧执衡是极少数会真的站在她身边的人。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萧执衡忽然开口。
温妩点头。
“记得。”
“那日马车上的一眼。”
萧执衡笑着接过去。
“你抬眼看来, 我那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后来才知道,是谢家那位大公子的未婚妻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很久以前的少年气。
“我那时候还觉得可惜。”
温妩被他说得失笑。
“你当时可没有表现出来。”
“当然不能。”
萧执衡低低笑了两声。
锁链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他又看了温妩许久。
“宝音姐姐大概永远不知道,那时候的京城,没有几个人真正愿意对我好。”
“父王看重的是嫡子的体面,府里的人看的是风向。兄弟之间,也不过争来争去。”
“你那时酒楼替我说话,连好处都没想过要。”
他垂下眼。
“所以我后来总想着,若有人欺负你,我便替你欺负回去。”
温妩心里微微一涩。
“萧执衡。”
“嗯?”
“别说了。”
牢中安静片刻。
萧执衡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我从小便不是个好人。”
“只是从前还愿意装一装。”
温妩看着他。
萧执衡也看着她。
目光缱绻,竟没有临死前该有的恐惧。
“我做的那些事,你不原谅也好。”
“我没有什么可辩的。”
“只是宝音姐姐,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他停顿片刻。
“那一日你若是成功逃离京城,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温妩轻声道:“可我不会跟你走。”
萧执衡眼眶微微发红。
“谢临川那个疯子,确实比我命好。”
温妩没有说话。
萧执衡重新抬头。
“所以我输得也不算冤。”
狱卒在远处提醒:“县主,时辰差不多了。”
温妩轻轻应了一声。
萧执衡眼中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要走了?”
“嗯。”
“那便走吧。”
他靠回冰冷石壁,像是突然疲惫下来。
温妩却没有立刻转身。
“萧执衡。”
“你在我心中,还是我的弟弟。”
萧执衡怔怔看着她。
良久,喉结动了一下。
“好。”
温妩转身离开。
萧执衡隔着昏暗牢房望着那道背影。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执衡一直看着。
直到那一点衣角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垂下眼睛。
有些东西到了最后,好像也没什么说出口的必要了,说出来只是徒增宝音姐姐的负担。
第二日午时。
萧执衡被斩于午门之时,温妩在家里吃着那日萧执衡给她买来的同家铺子的梅花糖糕。
不好吃,这辈子不会再吃了。
谢承彦的处置则轻了许多。
宣平侯刚刚战死边关,尸骨才迎回京城,朝廷念及其一生战功,也念谢承彦是宣平侯之后,最终没有判死罪。
功名尽夺,削为庶人。
发往西北,在一处边城做最末等的文书。
这一去,终身不得回京。
昔日新科探花的风光只维持了短短数月。
离京那日,没有多少人送。
周云瑶站在周府门前远远看了一眼,到底没有上前。
温妩更未出现。
她与谢承彦之间,早在那个雪夜便已经说尽了。
苏宝音死了。
往后山高水远,各自活着便是。
真正麻烦的,是萧执衡与谢承彦倒下后牵扯出来的东西。
北境通敌案查得越深,牵出来的人便越多。
朝中官员、地方粮商、关外马贩,甚至还有潜伏多年、专门替外敌传递消息的暗桩。
一条线连着另一条线。
谢临川重新接手北镇抚司。
温妩也没有闲着。
两人常常一个查明人,一个追到证。
配合得越来越熟练。
有一回谢临川拿着她送来的名单,看了半晌。
“你若进北镇抚司,寒照怕是要没饭吃了。”
正在一旁整理卷宗的寒照猛地抬头。
温妩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主子嫌你没用。”
寒照木着脸。
“属下已经习惯了。”
那段日子很忙。
可温妩反而觉得安心。
谢临川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
红尘毒解后,咳血的次数逐渐少了。脸色仍旧苍白,人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会熄灭。
北境残余的内应也被一个个连根拔起。
直到最后一批人押入诏狱,温妩才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对。
太顺了。
谢临川出狱后,北镇抚司几乎立刻恢复运转。
萧执衡手中的暗线像早就被人摸清了大半。
皇帝那边更是配合得出奇。
许多需要层层审批的事,一道手谕便能直接开门。
温妩坐在书房里,将前后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越想,脸色越难看。
她拿着一册卷宗去找谢临川。
人正在院里喂鱼。
天气已经彻底暖了。
谢临川穿一身墨青常服,袖口挽起一点,手里捏着鱼食。池里的锦鲤围成一圈,争得水花四溅。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今日回来得早。”
温妩把卷宗拍到石桌上。
“谢临川。”
语气不对。
谢临川看了她两息,将剩下的鱼食放回盒里。
“怎么了?”
“这些暗线,你早就知道。”
男人沉默。
温妩眼底一点点烧起火。
“萧执衡会递折子,你知道。”
“有人会借宣平侯战死的机会将你拉下去,你也有准备。”
“你和圣上早就在等他们冒头。”
谢临川没有否认。
温妩气笑了。
“所以你进诏狱也是局里的一步?”
“部分。”
“部分?”
温妩声音拔高。
“我以为你快死在诏狱了。”
“谢临川。”
她盯着他。
“看我急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男人眉头轻轻皱起。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谢临川没有回答。
温妩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你不是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你有那么多暗线,难道真查不到我去了苗疆?”
“你明知道我回来后会卷进来。”
“提前告诉我一声会怎样?”
“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有后手!”
谢临川垂下眼。
沉默得太久。
温妩渐渐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谢临川看着池中游动的鱼。
许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温妩一怔。
“什么?”
“那时我以为,你迟早会走。”
谢临川声音很平。
平得叫人心里发紧。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温妩眉心皱起。
“我为什么要走?”
“孩子。”
温妩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
风从池边吹过。
水面泛开一圈圈涟漪。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临川移开视线。
温妩指尖一下变得冰冷。
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甚至被谢临川抓回来后,她还暗自庆幸,他没有发现。
原来他早就知道。
温妩胸口一点点发堵。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包括这次的局?”
谢临川的目光落到远处。
“这件事原本便与你无关。”
“我与圣上要借通敌一案拔掉埋在朝中的人,是我们自己的棋。”
“你想留在京城也好,去江南也好。”
“我都不该用这件事把你绑住。”
温妩听得眉心越来越紧。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案子留下?”
谢临川喉结动了一下。
“我怕你知道我会出事,便又留下来救我。”
温妩忽然说不出话。
谢临川苦笑了一声。
“妩儿。”
“我已经分不清,你留下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觉得欠我。”
“孩子的事以后,知道之后我更不敢问。”
温妩心口像被猛地攥紧。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孩子那时候……”
“别说。”
谢临川忽然打断她。
温妩停住。
他闭了闭眼。
“你不想要,谁都没有资格逼你留下。”
“我也从来没想拿这件事怪你。”
他顿了很久。
“只是……”
后面的话像堵在喉咙里。
终究没能说出来。
孩子没了。
温妩也不欠他。
谢临川缓缓起身。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温妩抬头看他。
她伸手想拉他。
指尖快要碰到衣袖时,又停了下来。
谢临川背对着她。
“只是想静静。”
温妩慢慢收回手。
“好。”
谢临川沿着池边走远。
温妩一个人站在原地。
温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时候的她只想活得自由。
那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又与她最恐惧的束缚纠缠在一起。
所以她做了选择。
温妩从未觉得那时的自己有错。
可如今再面对谢临川,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她当时不爱他?
太伤人。
说她只是害怕?
又像给自己找借口。
可若说后悔……
她甚至无法用今日的心意,去要求过去的自己做另一种选择。
那时的她,真的只想逃。
如今的她,却已经爱他爱到愿意拿命去换。
中间隔着太多事。
该怎么说,才能让谢临川明白?
她不是轻贱那个孩子和他。
她只是爱得太晚了。
温妩踌躇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小满正整理衣物,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上去。
“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
说到一半,笑意停住。
“姑娘?”
温妩没有应声。
她走到床边坐下。
许久后,低头将脸埋进掌心。
小满立刻慌了。
“可是伯爷欺负您了?”
温妩摇头。
“不怪他。”
声音闷闷的。
“是我从前欠下的账。”
小满听不明白。
温妩也没有解释。
她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
第一次认真想着一件自己从前从未敢想的事。
若那个孩子还在。
谢临川真的会很喜欢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鼻尖骤然一酸。
温妩抬起手,挡住眼睛。
这世上最难偿还的,是一个人捧出来时,她没有接住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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