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长阳区泉水新港,115-134号’
卫星地图缓慢地铺陈,泛黄发黑的老楼像是被雷劈焦了的鸟窝,看着黑糊糊的一片。据说那里是先锋医药的旧址,当年一场大火将许多重要资料付之一炬。
就在这片废墟中,先锋医药曾研发出领先于世界的新药,Alpha13-9,让赵家赚得盆满钵满,金融巨兽从此觉醒,盘踞一方。
“旧的实验基地么。过去的十几年没想着拆,现在忽然想翻新成产业园了?怪不得赵聿怀疑。”
裴予安继续搜索着地名,翻找着陈旧的新闻报道。忽得,视线一凝,疑惑地‘嗯’了一声。
“...赵家,养子,救火小英雄?”
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缠着纱布,站在西装革履的赵云升身边,还不到他的腰。两人站在废墟前,赵云升牵着他的手,对方则显得颇为不情愿。十岁模样的男孩单手插着兜,盯着不停闪烁的镜头,眼神冰冷,看起来习性阴暗,像是会跟阴沟里的野狗抢烂肉吃的类型,毫无正派感可言。
“不是...噗。”
小赵聿这单手插兜的动作忽然戳中了裴予安的笑点。
这人,真是从小就喜欢装高冷,这么十几年都贯彻始终,还真有毅力啊。
他拿起手机,作死地给赵聿发了条温柔礼貌的挑衅。
‘赵总,我刚刚看新闻,看到一个十岁小男孩,跟您气质很像。我以后可以叫您插兜哥吗?’
对方已读,没回。
裴予安抱着枕头低笑,笑得胸口胀得疼。他很缓慢地从被子里起身,慢慢地踩着拖鞋进浴室冲澡,边冲边唱昆曲小调,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他踩着水,站在镜子前,撕下肩膀贴着那层薄薄的防水胶膜。被玻璃炸出来的皮肉伤其实不重,但看着触目惊心,三四道黑色的细伤疤交错叠在一起,还有泛着紫的淤青。
他不在意地将伤口裸露出来,抬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柔顺的白衬衣。衬衣材质软滑,胸前缀着轻盈飘逸的羽毛。他稍微歪头,在右耳挂了一只小巧方石耳钉,取出一支浅色唇彩,胡乱叠了几层。
望着镜子里那副陌生又张扬的脸,裴予安出神地与他对望,垂了眼帘又掀起,很淡很轻地笑了笑。
半小时后,赵先煦派来的商务车抵达。司机是新面孔,一身黑西装,戴白手套,连招呼都打得公事公办。裴予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刚出炉的白面包,乖顺温从。车窗升上来,外头的海风与雾气被隔绝在玻璃外。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裴先生,温度合适吗?”
“有点冷。”
他声音轻,软,又带着早起未消散的哑,听着像人还没完全醒。司机一抖,赶紧又调高两度,热得他手心出汗,可后座的人好似如沐春风,舒服地靠在颈枕上补眠。
车过高架时,灰蓝色江面在远方铺展开,码头吊臂和废弃的巨型油罐缠在薄雾里,如同一块巨兽的残骸。
一片待建的废墟里,居然还有人看管门岗。司机放下车窗,与保安递了两句话,很快被放行。几座烧得焦黑的楼矗立在雪里,旁边是矮矮的仓库群,锯齿形屋顶像是巨兽的脊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仓库外的空地被临时铺了木板,灯架、轨道、无人机、发电车井然排开。导演正举着测光表来回穿梭,边走边给助理下指令,场务搬着大小箱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雪被风吹成斜线,把人脸刮疼,灯光组拉来两台大型暖风机,对着设备不断吹,生怕雪水打湿机芯。
裴予安下车,白色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腰线。他步子不快,却准确绕过最滑的雪泥,像踩在无形的标线上。
“裴老师!”助理导演迎上来,塞给他一条毛巾,“先到帐篷里躲躲雨,妆发在那边。”
裴予安谢了声,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
帐篷里已经放了两台暖炉,灯泡昏黄,空气暖得让人犯困。化妆师见他进来,赶紧招呼:“裴老师,外套先脱一层吧,这里热,别感冒了。”
“嗯,是挺热的。”
他就坡下驴,在幕帘后侧身把羽绒服脱下。肩上一大片淤伤压在白衬衫下,像冰下涌动的青墨。他觑了一眼外面,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抬手扇了扇风,白皙的脸浮起一丝红晕。
赵先煦踩着泥走进来,一身限量版皮衣,被雪打得亮晶晶。他抖了抖衣领,眼神一转就落到裴予安的肩,瞳孔里明显掠过一丝锐痛和某种难言的躁动。
“怎么青成这样?”
“没事,不疼。我知道你的心。”
裴予安深情念白,赵先煦反倒哑然,清了清喉咙,有点别扭:“我会给你买辆车。想要什么,今晚告诉我。哦对了,我定了旁边的顶层。”
旁边顶层,泉水新区五星级酒店,高档总统套房,十万一晚。裴予安咋舌,却低下头,声音清润又温和:“好。”
说完,他从身边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花茶,递了过去:“天冷,我出门前泡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话没说完,赵先煦就把水灌了下去。
馨香的茶气在唇齿间流淌,赵先煦仿佛品到了裴予安唇上的味道。他拽了拽领子,倾身向裴予安的唇,刚要吻住,导演就扒帘探头:“裴老师准备好了没?大雪暂时停了,光刚刚好。”
裴予安将手柔弱地搭在对方的肩,不着痕迹地阻了他的亲密:“晚上再说,好吗?”
“……”
赵先煦刚不乐意地皱眉,视线忽然落在裴予安肩膀,那里,单薄的白衬衣正透出青紫狰狞的血痂。
他半晌没说话,裴予安疑惑看他:“二少爷?”
赵先煦别开眼,少见地褪去一点下流:“你要是身体难受...我是说,今天天太冷了,算了。老子没兴致,明天再睡你。”
裴予安笑了一半又卡住,为难地‘呃’了一声。
这种走肾又走心的关怀、礼貌又冒犯的强迫,他该怎么表现才能显得得体又贴心?
“你去吧。”赵先煦翘着二郎腿,一扬下颌,“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养好身体,明天过来好好伺候我。”
“……”
裴予安凑合地笑了下,转头表情一言难尽。
赵家的儿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阴晴不定的?是不是都被赵云升给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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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安在滑轨上,摄影师指尖在机身投影键滑动,一串参数快速跳变着。碎雪还在空中飘动,灯光在雾气里折成一道道稀碎的光路,像破玻璃被揉进空气。
裴予安站好位置,抬头时阴云缺了一角,白得过分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刚好切在他眼睫,晃得清透。导演在监视器后低声爆了句粗口,“太美了”,随后抬手打响指。
“往前推!”
轨道车缓缓前移,镜头里,裴予安的衬衣衣摆被风吹成弧线。他神情极静,却在镜头推进的每一厘米里递进出浅到深的分层情绪:先是茫然、随后惊疑,再到最后的淡淡怅惘。光影流过他的瞳孔,像海潮涨退。
“Cut!”导演兴奋地转头,“完美!这一条可以拿去做预告片头了!”
众人松了口气,忙着调整下一组位置。
裴予安那一条刚拍完,风把灯光吹得飘忽不定,场务正忙着搬脚架。他装作整理衣摆,稍微扭过身,望着不知为何忽然坐在帐篷里打起盹的赵先煦,了然地笑了下。
他低头轻轻按住腹部,一声不高不低的呻吟恰好传到助理导演耳朵里。
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扭头,担心地看向站得摇摇晃晃的裴予安,伸手扶了一把:“裴老师,您不舒服吗?”
裴予安恰好好处地晕了半步,又微微弓起腰,神色痛苦:“我可能吃坏肚子了,得去趟厕所。”
助导看了他一眼,有点为难:“仓库这边是废的,没水没电,估计没厕所。要不您问问赵先生?”
“我不想打扰他睡觉,我自己去找找就行。”
裴予安善解人意地摇头。他抓了件外套,戴上帽子,沿着灯架后面的小通道往内侧走。没几步,风声就小了下来,拍摄区和仓库侧墙之间隔着一层挡板,转过去之后,一下就安静下来,只有铁皮被风刮得嗡嗡响。
完全脱离人视线后,他立刻直起了身子,脚步敏捷。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往靠墙那一侧走过去。
仓库的门牌都脱落了,只有一扇灰色铁门看着和周围不太一样。门边干净,没有灰,也没有锈,像是最近才有人擦过。门把手上还套着一枚新的螺丝锁扣,不是原厂件。更奇怪的是,门边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延伸进地砖缝里,像是电缆槽里拉出来的临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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