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家阳台栏杆覆上薄薄一层白的时候,中岛尚已经连续做了三晚乱七八糟的梦。
这一晚也一样。
安神的香薰蜡烛早已燃尽,只剩杯底一圈凝固的浅色蜡痕。卧室里安静得只剩加湿器细微的运转声,暖气把空气烘得温热,窗外雪光透过纱帘映进来,给整间屋子蒙上一层朦胧的冷白。
中岛尚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水里挣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和后背都起了薄汗,连指尖都在发麻。她怔怔望着天花板,耳边嗡鸣一片,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醒了没有。
梦里的画面散得很快,可那种窒息般的恐慌还死死缠在胸口。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下床。
地板被暖气烘得不算冷,可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房方向透着一点电脑待机的幽蓝光。她几乎是下意识循着那点光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书桌上摊着羽生结弦昨晚剪到一半的视频工程。旁边压着他训练记录用的笔记本,封皮翻开一角,笔还横在纸页上。
全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没有离婚协议,没有留下的信,没有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什么都没有。
中岛尚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原来是梦。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完,梦里那道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却又像贴着耳边响起来。
——这些骂名,本来就该由我来背。
——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
——所以,也该由我来结束。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再次乱了。
不对。
那不是毫无来由的噩梦。
是最近那些她一直不愿细想、却又无法忽视的违和感,被潜意识揉碎了塞进梦里,终于化成了她最害怕的模样。
他最近越来越沉默,练习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地说“你先睡”。
不再像从前那样训练结束就习惯性来找她,不再下意识地朝她笑,不再在深夜练习结束后把头埋进她颈窝里撒娇似的喊累。
re_pray结束回仙台那晚,在车里,他都安静得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而她居然直到现在才敢真正去想。
他不是累,不是忙,不是状态不好。他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抽离出去。
中岛尚脸色瞬间白了。
她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抓起玄关衣架上的羽绒服往睡衣外一套,脚下胡乱蹬进雪地靴,连围巾都没顾上拿,门锁“咔哒”一声转开,人已经冲进了夜色里。
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像碎冰碾过喉咙。
仙台夜里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发麻。她一路跑过覆着薄雪的人行道,呼吸急促得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胸口火烧火燎地疼,冷风却还在往肺里灌。
她几乎是凭本能在跑。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找到他。
现在。
冰场侧门被她猛地推开。暖气混着冰面的冷气扑面而来,耳边先撞进来的不是冰刀声,而是还未关掉的音乐。
空旷的场馆里,旋律一圈圈回荡,显得整个空间都格外空。
中岛尚扶着门框,弯腰急喘了两口气,抬头望过去。
冰面空无一人。
她心脏猛地一缩,视线慌乱地往场边扫,然后定住了。
长凳上,羽生结弦侧躺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连骨头都散了。
一条长腿半垂在椅边,冰刀尖抵着地面,另一条腿勉强蜷着,手臂无力地搭在身前,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汗湿透了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肩背和腰腹的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晰,却因为那过于安静的姿态显得脆弱得近乎失真。
他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侧着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自己沉重的四肢拖下椅子。
狼狈,却又狼狈得让人移不开眼。像一个人把自己燃到了尽头,连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被烧干净了。
中岛尚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音乐还在放。
他却像根本没听见,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某一点,唇瓣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只是疲惫到意识模糊时,无意识漏出来的气音。
中岛尚根本听不清。
她只觉得胸口那点一路强撑着的恐惧,被眼前这幕狠狠攥紧。脚下发软,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磕在地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长椅上的羽生结弦终于猛地一怔。视线聚焦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拽回现实。
“……尚?”
声音哑得厉害。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着椅子起身。
可脱力的腿根本撑不住他起得太急的动作,整个人狠狠晃了一下,肩膀撞上旁边围挡,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甚至连冰刀套都顾不上穿,踉踉跄跄就过去迎她。冰刀踩在橡胶地垫边缘发出凌乱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瞬间全变了,又急又慌,连喘息都顾不上压。
“外面这么冷你——”
话还没说完,中岛尚已经猛地扑进他怀里。
羽生结弦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冰刀在地面擦出一声尖锐的轻响,身体本能地晃了一下,却还是第一时间抬手死死接住了她。
羽绒服外层裹着一身夜雪的寒气。
怀里的人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原因在发抖,呼吸乱得不像样,整张脸埋在他汗湿的训练服前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路跑来连肺都要咳出来。
“你疯了吗?”他慌忙抬手去摸她冰凉的耳朵和脸颊,掌心烫得吓人,“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围巾呢?手套呢?你——”
中岛尚根本不听。
她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发白,整个人还在喘,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羽生结弦低头看她,终于察觉到不对。
“……尚?”
她埋着头,不说话。
可他胸口那块训练服却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湿热。
“你怎么了?”他声音低下来,慌得几乎带上哄意,“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戳破了她死撑到现在的最后一点理智。
中岛尚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和鼻尖都湿漉漉的,像一路顶着风雪跑来的小兽,狼狈又凶。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下拽。
“羽生结弦——”声音还哑着,气都没喘匀,凶得却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你不准放弃。”
羽生结弦整个人僵住。
“我都没有放弃——”
她死死瞪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连声音都在抖。
“你凭什么替我放弃?!”
整个冰场安静得只剩背景音乐的尾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
羽生结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像是最深处那点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被她赤手空拳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第一反应居然是否认。
“……我没有。”
“你骗人!”
中岛尚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声音都破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躲我、避我、不看我、什么都不说……”她揪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整个人因为情绪过载而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决定好了,自己难受完了,自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我就会乖乖接受?!”
羽生结弦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尚……”
“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做决定?!”她哭得发狠,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偏偏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重,“是不是又想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推开?!”
“羽生结弦——你凭什么?!”
那一句“凭什么”砸下来,像是终于把他死死压着的所有情绪都撬开了一道缝。
他垂下眼。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开口时,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你这样。”
中岛尚怔住。
羽生结弦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额头缓缓抵上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发颤。
“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变成现在这样。”
“不能看着你连出门都怕,连睡觉都做噩梦,连朋友来看你都会受伤——”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哑一分,“我更不能明知道这件事不会结束……还自私地要求你陪我一起熬。”
中岛尚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这是我的人生。”他低声说,“不应该连累你……”
“不是你的。”她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早就知道站你身边在这个位置要付什么代价。”
“可你不该。”他声音轻得近乎碎掉,“尚,你本来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中岛尚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已经累得脸色发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底却满是近乎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终于准备亲手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推开。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泪意忽然停住了,气得连哭都顾不上了。
下一秒,她抬手就照着他胸口狠狠拍了一巴掌。
“谁告诉你这不是我的人生?!”
羽生结弦被她打得一怔。
中岛尚红着眼,揪着他衣领的手半点没松,整个人像被逼急了的小兽,连声音都在发抖。
“羽生结弦,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明白我在生什么气?!”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让我难受——”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往外说,“我气的是——你又擅自替我做决定!”
冰场顶灯冷白地落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头发凌乱,睡衣领口都被风雪吹得歪了,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可是气势却惊人。
“是,我最近很难受。我很怕,我怕得要死,我做梦都在怕。可那又怎么样?”她死死盯着他,“因为难受,因为害怕,因为事情很难,所以你就替我决定我不要你了?!”
羽生结弦呼吸猛地一滞。
中岛尚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抖,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一边说一边捶在他胸口,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样的人生是我该过的?你凭什么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承担你的人生?你凭什么觉得……”
她揪着他的手狠狠一紧,整个人几乎贴到他面前。
“我选择和你结婚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事吗?!你以为我是因为一时冲动嫁给你的?你以为我是个不知道‘羽生结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的傻子?”
她的控诉一一句砸下来,把羽生结弦彻底僵在原地。
“你以为我爱的是那个只会在家里撒娇、抱着我喊累、喜欢哄我吃饭的羽生结弦——”她声音猛地哽住,眼泪砸得更凶,“而不是那个被全世界盯着、被迫站在光里、连喘气都有人看的羽生结弦吗?”
羽生结弦瞳孔狠狠一缩。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却还是死死瞪着他,一步不退。
“我早就知道你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我也早就知道爱你意味着什么。所以——”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留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痛苦,是因为现实很难,不代表我后悔。我害怕,是因为我在适应,不代表我想逃。可你居然想因为我难受——”
她声音终于彻底碎掉。
“就不要我了?”
那一句轻得近乎破音,却比前面所有怒吼都更让人窒息。
羽生结弦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
她说得对。
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怎么保护她,怎么替她承担,怎么让她少受伤。
可他从没真正问过——
她要不要。
中岛尚看着他那副终于被说懵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通红,凶巴巴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以为你现在把我推开,我就能好好活吗?!”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羽生结弦,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因为这种理由跟我分开——”她死死盯着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羽生结弦彻底说不出话了。
冰场空旷得只剩机器低低运转的嗡鸣,远处未关的音响还在放着循环到尾声的背景音乐,旋律轻得像浮在空气里,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那阵近乎窒息的安静。
他只是怔怔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狼狈,眼眶通红,头发被风雪吹乱,睡衣外胡乱裹着羽绒服,连袜子都没有穿。明明一路冻得脸色发白,整个人还在轻轻发抖,却还是站得笔直,死死抓着他,一步都不肯退。
像是只要他敢松口说一句“放手”,她就能扑上来咬死他。
羽生结弦喉结滚了一下,眼眶终于一点一点红了。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连辩解都找不到。
因为她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他想保护她,想替她挡掉伤害,想把所有代价都自己咽下去。
可他从头到尾都默认了一件事——只要是为了她好,他就有资格替她决定。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负和傲慢。
半晌。
他终于缓缓低下头。
额发垂落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肩膀那点一直绷得死紧的力气像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然后伸手,慢慢抱住了她。动作很轻,却抱得极紧。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中岛尚被他抱得踉跄了一下,原本还绷着的怒气忽然就碎了一角。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乱,似乎比刚刚训练到力竭时还乱。
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埋在自己肩窝里,哑着嗓子低低开口:
“……我只是太害怕了。”
那声音轻得似乎一碰就碎。
中岛尚整个人僵住。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有权利选。我知道你比谁都清楚,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他每说一句,抱着她的手就更紧一点,“可我每次看到你因为我变成那样——”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后半句连说出口都太艰难。
他闭上眼,呼吸发颤。
“我就会想……是不是我根本不该这么自私。”
那一瞬间,中岛尚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笨蛋,是真的差一点准备亲手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推开。不是不爱,是爱到宁愿自己烂掉。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一把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那你听好。”
羽生结弦眼尾泛红,呼吸还乱着,怔怔望着她。
中岛尚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凶得要命。
“我不是因为轻松才留在你身边。也不是因为你把所有苦都挡干净了,我才爱你。”她一字一句,盯着他说:“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那个会被全世界盯着、会受伤、会痛苦、会孤独、会被困在聚光灯下的羽生结弦。也许你的人生确实像楚门,可楚门最痛苦的从来不是被看着,是整个世界都在替他写剧本,老婆也是别人安排的。但羽生结弦——至少你的人生里,爱你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所以——”她鼻尖通红,声音发抖,却没有半点犹豫,“以后再有这种事,和我一起想办法。和我一起扛。再敢自己决定一次——”
她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我就真咬你。”
羽生结弦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着的情绪终于彻底碎开。
下一秒,他忽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太急,太重,带着压抑太久后的失控和后怕,几乎像是想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确认她还在。
中岛尚被他亲得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场围挡,后脑勺被他手掌稳稳护住。
唇齿纠缠间,她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只知道抱着她的人,肩膀一直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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