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一路上皆是好风景。
绿水逶迤,船身不断破开雪白纷飞的浪,丝丝缕缕的水汽混合着凉意随风一同吹进船舱,宋善至趴在窗棂上闭着眼纳凉,听着船板上传来团团兴奋又紧张的吠叫和真真清脆的笑声,娇妩脸庞上神情轻快。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悄然从她背后绕来,轻轻环住了她。
“再过几日就要到江州了,此次一别,或许又是数月不得相见。”李巍埋首在她颈窝间,薄柿色的纱罗窄袖衫被他拨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温热的呼吸直直地打在那片牛乳凝成的雪白肌肤上,“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善至不说话,用力推他的手,不乐意他这么抱着自己。
好热。
李巍默默放开手,正要再接再厉,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玉般微凉的触感。
宋善至用力挤着他的脸颊,把冷峻端严的大司马蹂/躏得不成人形犹嫌不过瘾,下巴一翘:“好啊,但是你得学鸭子叫。”
李巍脸上一点儿为难的神色都没有——就算有也看不出来。
宋善至如愿听到了两声低沉的鸭子叫。
在他脸庞上胡乱揉捏的那两只手终于有撤退的意愿,面颊肌肉缓缓复位,他却生出一些微妙的不舍。
他想她再捏捏他,多用力都没关系。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脸上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抚过她荔枝肉一般的面颊。
他想要与她多亲近一些。尤其是这样离别在即的时候,他难以自已地渴求更多。
但要多少才能足以慰藉他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想什么?”
宋善至顺势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在窗外慢慢飘渺而去的如黛青山上,随声道:“我觉得刚刚那几声鸭子叫不大正宗。”
说完,她轻巧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双目笑盈盈地看向他:“还是十五六岁的李巍本人的声音更贴切。”
只可惜李巍的少年时期大多时候是在遥远的战场和军营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脑海中闪过的大多是他远远站在人后,疏离又沉默的样子。
他们俩虽是早早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但自从他十三岁投军之后便聚少离多,偶尔几次回来,她也只有被他沉默又凶恶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的份儿,长此以往,她自然越来越不期盼再看到那位年少有为的未婚夫。
现在她却生出几分遗憾。遗憾没有真正参与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错过了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的转变。
“从前我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最好年节的时候都别回来。”宋善至埋在他心口处,任由他激烈到快要破开血肉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牵扯着她的心神,低声喃喃,“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些可惜。”
夏日炎炎,上午时日头尚且没那么晒,江面上泛起大片大片的雾。
那些轻薄的雾落进了李巍的眼睛里。
“我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微凉的头发。
她的抵触。她的缺憾。他都知道。
宋善至默默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听语气那么平静,心跳声却比夏夜里的雷雨声还要大,要不是她了解他内里那点儿闷骚的本质,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李巍不想让她沉浸在没办法改变的事情里太久,故意道:“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不如不去江州了,直接打道回府?”
宋善至不乐意地抬起头,义正言辞道:“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失信于阿嫂她们?你这么说就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
“是我不够努力,没能让你为色所迷。”李巍叹了口气,语气幽幽,“都是我的错。”
宋善至乐不可支,一头栽到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他会意地低下头去。
唇上一软。
有淡淡的桂花蜜的香气。
她们一行走得并不快,途径一些比较繁华的州郡,李巍会让人停船,带着她下去走一走。
玉琴她们也买了不少当地的新鲜东西,那罐桂花蜜就是她们从一个农妇手里淘买来的。
“待会儿会路过通州,要不要下船走一走?”说完,他又补充道,“通州习俗与别地不同,六月六是她们当地的一个盛大节日,如同我们的七夕,听说会有花神游行,很热闹。”
宋善至双眼发亮,抱着他的手臂猛晃:“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儿去。”
抵达通州码头时,晚霞漫天,紫红混合着熔金一般的霞光在沉浸在欢悦里的人们身上踱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宋善至回头叮嘱完玉琴她们各自游玩,不要走散了,这儿人生地不熟,又是节庆这样的热闹日子,两个人走在一块儿彼此也有个照应。
真真年纪小,胆子也不大,不喜欢这样人多嘈杂的场合,缃叶便留在船上守着。
李巍牵着她的手走入人群中。
宋善至看得目不转睛,李巍没有骗她,今夜的通州真是热闹极了,鱼龙曼衍,笙歌鼎沸,语笑喧哗处处可闻。
街道两旁的摊贩兜售的东西颇为新奇,宋善至很快就选花了眼,一手举着一个簪子问他:“哪个好看?”
李巍不假思索:“喜欢便都买下吧。”
摊贩听完连忙跟着使劲儿:“夫人,你家郎君真是会疼人,喜欢便都买回去吧,一日换一个戴,也给你家郎君瞧个新鲜不是?”
宋善至听到后面有些不大高兴,又不好发作,瞥了一眼李巍:“你买给我。”
李巍给了银钱,摊贩喜笑颜开,又说了一串祝她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如此又逛了几家,宋善至买得尽兴,回头再看李巍提着大包小包,掏钱结账的动作依旧利落,她脸上不自觉盈起得意的笑,故意问道:“我买这么多东西,你不会心疼银子吧?”
街道上挂着许多花灯,或明亮或昏黄的灯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皎若明月的脸庞上,身后游人络绎,他视若无睹,眼中窄到只能盛下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自然不会。”
他又开始言简意赅了。
宋善至飞快瞥了一眼,面颊微红,识趣地没在这种时候继续逗他,听着一旁路人谈论马上就要开始花神游行,她激动地扯着李巍的手臂想找一个好点儿的位置看热闹。
随着花神游行的队伍出现在街道那头,人群陡然间沸腾起来,欢呼络绎不绝,吵得她们都快听不清彼此说话。
这儿人太多了,也不见有官府的差役出来维持秩序,李巍心里始终存了几分戒备,伸出一只手牢牢将宋善至护在自己身旁,防止路人不小心冲撞到她。
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冒冒失失地穿过花神游行的队伍,惹得一众游人很是不满。她感知到外界嫌弃、厌憎的情绪,脚步步伐越发踉跄,越发慌乱。
慌不择路之下,她险些一头撞上宋善至。
宋善至望着另一边的游行看得正起劲儿,没有注意到队伍末端发生的小小骚乱,直到听到那声慌张的道歉,她才转过头去,恰好与那个年轻女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
宋善至愣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受了惊,那个女人的眼睛瞪得极大,原本黝黑的瞳仁已经散开了,眼白部分泛着诡异的青色,让人一眼就瞧出她的病处所在。
李巍牢牢护着她,她自是没受什么冲击,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满脸惊惶,宋善至握住她的手,问她要不要紧。
奇怪,这样热闹的节日,她的家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来?还是和亲友走散了?
握着她的那只手温暖又细腻,比她们这些时日摸过的缎子还要细滑,萧淑娘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拼命抓住她的手,不住地求她救救自己,她不想再回到那样的魔窟里去。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有些颠倒难懂,宋善至被她抓得有些痛了,但没挣开,拉着她穿过人群,到了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萧淑娘感觉到了她的善意,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她是侥幸逃出来了,但船舱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遭遇的人,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她们这辈子都没办法靠自己逃出去了。
萧淑娘字字血泪,宋善至听得更是心惊胆战。
李巍眉头皱起,余光扫到一伙凶神恶煞,在人群中扒拉着找人的侍卫,他看向宋善至:“我先送你回去。放心,她们的事我一定会管。”
宋善至知道她们现在势单力薄,如果撞上萧淑娘口中提到的贼人,只怕是落不着好,点头说好。
回到码头前,李巍扫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艘大船,眼神冰冷。
一群畜牲。
他送宋善至上了船,叮嘱她暂时不要外出,又点了几个人同他一块儿出去。
缃叶见宋善至那么快就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的女人,有些惊讶:“这是……”
宋善至对着她摇了摇头,缃叶会意地没再提,扶着萧淑娘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真真坐在宋善至腿上,有些好奇地看着萧淑娘,扭头小小声地问宋善至:“大娘子,她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缃叶正要让女儿别说话,萧淑娘听着那清脆的童声,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神情更加凄苦,声音却平静许多,没先前那般抖了:“我的眼睛坏了,怕吓着你。”
真真不明白:“眼睛怎么会坏?你喝药了吗?”
萧淑娘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用的,治不了啦。”
真真长长地哦了一声,扭头躲回宋善至怀里。她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惹得旁边这个姨母更伤心了。
宋善至拿刚刚淘买到的一个花鼓逗她:“去和团团玩儿吧。”
趴在主人脚下的团团顿时两耳一竖。
外边儿忽然传来乱糟糟的动静,萧淑娘一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躲藏,缃叶牢牢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她,一边分神看着船舱外的动静。
玉琴和玉琵迈着有些急切的步伐回来,见宋善至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她们松了口气,解释道:“外边儿不知道怎么了,我看着大司马领着亲卫们在抓人,一时间杀声震天,吓人得紧。”
萧淑娘听到这话,紧紧悬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她们没有骗她。那些姐妹有救了。
萧淑娘接过缃叶递来的帕子,低声把她和其他人这些时日的遭遇说了出来。
她们出身贫苦,不少人都是被家里的父兄亲戚一纸死契卖了出去的,早在被交给人牙子那一日,她们就隐隐约约猜到了自己今后的命运。之后老鸨打骂着要她们学习弹唱,也不敢叫苦吭声,麻木地遵从着命运对她们的安排。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坏到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回想起老鸨用掺了生石灰的药水滴进她眼睛里时那阵剧烈的疼痛,萧淑娘现在仍止不住地发抖。
她们被迫入了风月之地,又无可奈何地成了瞽姬。
说得直白些,便是盲妓。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任人宰割。
被老鸨赶着进入船舱的时候,萧淑娘忽地觉得自己像是小时候在老家时看到的那些猪仔。
猪仔养至出笼,它的一生也就很快结束了。
她们呢?甚至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萧淑娘字字泣血,在场的人听得都跟着难受起来。
外面的动静闹腾一阵之后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李巍疾步上了船,只有亲眼看着宋善至好好儿地坐在那儿,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没事了,别怕。”
他摸了摸宋善至的头发,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
萧淑娘知道是他救了她们,哭着跪下说要给恩人磕头,被缃叶劝了起来,带下去休息了。
宋善至的心情因为萧淑娘她们的遭遇变得很沉重,她见李巍沉默不语,立在窗边吹风,过去挽住他的手:“事情不顺利吗?”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满眼的担忧之色,伸手碰了碰她薄薄的眼皮,低声道:“没事。”
“那些侍卫起初十分嚣张,叫嚷着他们主子地位超凡,手眼通天,让我们立刻束手就擒,不然……”他冷笑一声,“新阳侯府的家奴,门风果然不同寻常。”
宋善至怔了一会儿:“意思是,那是新阳侯府的产业?这事儿和邓太后也离不开干系?”
邓太后本人知不知晓这桩事,她们不得而知,但一旦事情败露,这盆足以让言官清流为之愤怒的脏水一定会率先泼在邓太后身上。
因为有她,才有新阳侯府。
而揭发这件事的人,是李巍。他也少不得会被拉下水,投进那场漩涡之中。
想起汴京那堆烂摊子,宋善至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抱紧了他的手。
李巍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低头亲了亲她乌蓬蓬的发,语气尽可能地放得轻松:“我们这是行善积德,老天会给我们好报的。”
宋善至想起贼老天的种种行径,默默哼了一声,头靠在他胳膊上,想着来日去庙里多投些香火钱。
后来朱晋霄不知怎地知道了这件事。
他虽是被押送入京,待遇却很不错,自个儿能住一间屋子,偶尔还能被带出来吹吹风。
他对着不远处的宋善至冷嘲热讽:“你真是好心,怎么往我身上扬花粉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亲卫眉头紧皱,准备押他回去。
宋善至拍了拍手,惊讶道:“恶有恶报,你不知道?”
朱晋霄顿时不高兴了:“我哪里恶了?那罐子酸梅都被你塞到我嘴里了!”至今他想起来嘴里还有些泛酸水。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不想和这种在外逃难也能戴着小金冠的熊孩子多费口舌。
胡大作为他父王的忠实部下,对他的约束是多,但有些方面显然也是溺爱他溺爱到不行了。
宋善至不说话了,两个亲卫记着大司马的吩咐,正要押他回房,朱晋霄却突然看向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我死。”
宋善至奇怪地瞥他一眼:“你爱死不死,又不藏我家祖坟里。”
朱晋霄被她结结实实地一噎,还想再咆哮几句,身上倏然一寒。
李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带他进去。这两日都不必放出来了。”
大司马语气冷淡,两个亲卫即刻应是。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忽有所感:“教孩子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有多少父母这辈子都还没能入门?
李巍摸着她的头发,脑海中浮现刚刚朱晋霄望向她的眼神,神情微冷,回应她的语气却十分温和:“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生。”
第52章
宋善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新郎官都没当上,就开始想当不当爹的事儿了?
她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随口敷衍过去,瞥见李巍投来的专注又带着丝丝忐忑的目光,宋善至眨了眨眼,下巴一翘:“我没说不要啊。”
李巍气息微乱,静湖一般的眼睛里顿时起了波澜,粼光点点,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受宠若惊的情绪像湖面上溢散的雾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
“圆圆,我……”
宋善至伸手压住他的唇,笑盈盈道:“可我只想要女儿,怎么办?”
谁也没办法打包票保证她怀上的是女孩儿或是男孩儿,除了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揭开谜底,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没办法隔腹探出孩子的性别。
李巍谨慎地抿紧了唇,没有急着回答。
……这样的事,他目前的确办不到。
李巍当即决定让人秘密去调查生女儿的偏方。
看着他冷峻眉目上笼上的一层忧色,宋善至乐不可支,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路依旧漫长,大司马还得继续努力啊。”
她想起她们出发之前那几丛萱草开得十分葳蕤鲜活,但就是没有开花的迹象,她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是李巍的手太臭还是书房院子里的那块儿土有问题。
花迟迟不开,好事未成,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大好的征兆?
她思绪一会儿又飘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地方,没有注意到李巍逐渐变深的眼神。
宋善至回过神来时,李巍握着她的手,目光专注,像是在给她……看手相?
她从前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内容,见他眉眼冷峻,神情严肃,有些好奇地探头过去:“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
李巍视线缓缓上抬,幽深的视线扫过她盈盈的眼眉,在她盛满期待的注视中一本正经地吐出几个字:“你的……”
宋善至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深莫测的语气提得高高的。
“你的气血很充足,很好,要继续保持。”
李巍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泛着像桃花一般白里透红的好颜色。
自觉被他成功作弄的宋善至板着脸抽回手,李巍那样正直公允的性子竟然也会故意装样子骗人!
宋善至决定不把刚刚决定好的那件事告诉他了。
见她转身就走,李巍几步追上去,手臂轻轻拢在她肩上,那具高大峻拔的身体不断传来的热气让那些从窗外飘来的濛濛细雨还没飘落在她发髻间,就悄然化成薄薄的水雾,被翩跹的风吹散了。
……
萧淑娘一行总共有十七个女子,从通州出发前,宋善至让人去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给她们瞧一瞧眼睛,看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大夫们给的说法都大差不差,近乎全盲的眼睛基本没了治愈的可能,但久遭苛待的身体毛病不少,开了药让她们服用来调养身体。
新阳侯府的一群侍卫和负责这门营生的老鸨、打手都被卸了下巴,捆住手脚丢到了船舱底部,时不时有人过去丢一盆馒头,至于怎么才能吃得上,那就不是她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又过了两日,船缓缓停在了江州码头。
宋善至抓着李巍的手出了船舱,还没站稳,就听到码头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小姑姑’。
她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小姑娘正对着她的方向挥手,笑靥如花,明媚如春桃,可不就是宋相甯。
许久没见,宋善至也想她得紧,正要走过去,手臂一紧。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李巍,他温声道:“等船停稳,今日的浪有些大。”
宋相甯把小姑父那点儿小动作尽收眼底,撇了撇嘴,和她一个侄女儿捻什么酸。
不过等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是十分上道地喊了句‘小姑父’。
李巍面色温和,对着她微微颔首,又立即转向宋善至,絮絮叮嘱了许多话。
宋相甯凑近耳朵一听,都是些让她按时用膳、江州多雨记得添衣、不要贪凉一日吃许多冰酪之类的话,来来回回叮嘱,比她奶娘还能念叨!
她等得百无聊赖,数了数自己这些年和小姑父之间的对话,还没有他这会儿一口气说的话多。
这要是放在从前,谁敢相信寡言少语的大司马还有这么话痨的一面?
宋善至听得烦了,想起自己的决定,又觉得这会儿竭尽全力想要多留她一会儿的李巍可气又可爱,索性推了推他:“别啰嗦了,甯姐儿都听烦了。”
猝不及防被小姑父冷冷扫过一眼的宋相甯懵了懵,随即十分上道地表示:“没事没事,我转过去,小姑姑洗小姑父你们该说的该亲的都抓紧吧。”
小姑姑祸水东引,就别怪她以牙还牙。
宋善至没好气地瞪了幸灾乐祸的侄女,又看向李巍,忽地叹了口气。
李巍紧绷的面容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
她其实也很舍不得他吧?
“叹什么气?”他很贪心,想听她亲口说出对他的不舍、思念和爱意。这样的话,或许能够帮助他更好地熬过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子。
新阳侯府,真是该死,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和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位还不够么,要做出这样有损天理的事敛财……新阳侯府蓄意利用瞽姬来笼络权贵、窃听秘要的消息一旦放出,皇帝与邓太后之间的较量即刻便能分出上下,只是他在汴京停留的时间也不可避免地要被延长。
李巍不后悔站在这么一个被帝王倚重同时也被无限猜忌的位子上,如果没有能够让她过得自在开心的能力,他少时便立下的誓言便失了一半意义。
就在他思忖着要怎么让新阳侯府土崩瓦解得更快、更彻底的时候,听到一道轻悄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我在想,可惜我不是观音大士,没有千手法相。”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秾桃艳李,比四月间枝头挂着的桃李还要鲜活可爱,李巍怔怔地看着那两瓣嫣红的唇瓣轻轻张合,“把他们的眼睛都遮住,就可以亲你了。”
说完,她后退一步,略略歪着头看他,那阵馥郁的香息却并未散去,依旧萦绕在他身畔,他竟然生出一些熏然欲醉的飘飘然。
李巍喉头一滚,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心上人,低声道:“……你就是仗着这儿人多。”人多口杂,眼线颇多,他不可能在码头这种地方对她做出任何超出界限的亲昵行为。
但这不妨碍他因为她的话而心花怒放,巨大的幸福感笼罩着他,像是数百道焰火齐齐爆发,绚烂的余韵久久牵引着他的心神。
他像是变成了一艘巨大的船,船身坚固、无惧风雨,她只是轻轻抬手掬了一捧水花过来,他就溃不成军,心神荡漾。
宋善至双手挽上他,扬起脸故作惊讶:“没人的话就可以亲了?”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气息都柔柔地拂过他的感官。
本就摇摇欲坠的大船颠簸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加剧,船身旁泛起的浪花密到溅出雪白的沫子。
“圆圆……”
看着他甚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的样子,宋善至乐不可支,狠狠捏了一把他小臂上紧实的肌肉:“你个呆子,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李巍望向她,冷峻眉眼间罕见地浮出几分困惑。
宋善至抱紧他的手,李巍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片香馥馥的棉花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本就思虑迟缓的大脑此时更像是直接停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她甜蜜又得意的嗔怒。
“你没发现玉琴她们都没有帮着搬箱笼下船么?”
李巍下意识摇头,他刚刚一心想着多和她说会儿话,余光用作警戒可能会发生的危险,不曾留意玉琴她们的动静。
他摇头的速度越来越慢,倏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笑靥。
“我要和你一块儿去汴京,缃叶和真真先下船,在江州住一段时日养养身体。”宋善至下巴一翘,“淑娘她们虽然被救出来了,但日后该如何安置还是个问题。你的亲卫们都是群大老粗,还是得我来。”
这两日她去给那十几个姑娘送过吃的,也听她们说起过从前的事。把她们送还原籍,无疑是再一次把她们打进地狱,又给那些父兄族亲再卖她们一次的机会,宋善至问过她们的意思之后,在她名下的产业里扒拉扒拉,还真有不少适合她们做的活计。
宝丫之前提过还是想去汴京开花行的事,宋善至默默记下这事儿,在送往汴京的家书里提起这件事,没多久宋怀昀给她的回信里便提到了这件事,他已经替她办成了。
届时看看萧淑娘她们自个儿的主意,想学着养蚕纺布、酿酒、莳花弄草什么都好,她相信她们的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
宋善至想着这次回汴京,正好看看那几个新管事的本事怎么样,阿嫂很照顾她,可她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事都推给阿嫂操心。
想起阿兄书信里对她询问他与阿嫂如今关系的回答只得寥寥几笔,宋善至默默又叹了口气,有阿兄给她拖后腿,她更不好意思麻烦阿嫂了。
乱七八糟想了许多,宋善至才察觉到她搂着手臂的男人过分安静了,她一抬眼,就落进了他深幽不可见底的眼瞳里。
熟悉的危险感让她后背发毛。
“我这可是跟你学的!”宋善至学着他当时的模样,捏着嗓子道,“这也算是惊喜吧~”
她眉眼间尽是捉弄得逞的轻快得意,李巍在她明亮的杏眸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一个在短短时间内被无数道幸福击中而快失去控制的男人。
原来人在这种时候会遗忘掉言语的本能,以一种失语沉默的状态默默承受、消化着幸福的来源——他看着她,觉得整个人像是缓缓沉入水底的船。
他忍着骨血中泛起的颤栗,等待那阵没顶的欢/愉随着船体一同沉下,才终于开口:“是,当然是。”
码头上乱糟糟的,挤满了卸货、送别,或是演绎着其他世间情态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指腹用力按下的琴弦,回弹出低沉又悦耳的余音。
“我很高兴,圆圆。”
很高兴她们还能继续同行剩下的路程。很高兴她们还能在一起很久很久。很高兴他预想的寂寞孤苦独守空房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遵从本心,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张英俊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动人的微笑。
宋善至看得眼睛都直了。
咕咚一声。
赶在李巍的视线望过来之前,宋善至急忙撇开视线,拉过宋相甯叮嘱了几句让她多照顾照顾缃叶母女,又说给她带的礼物已经让人搬下来了,让她自个儿慢慢看。
宋相甯顺着她细白的手指看向那个大箱子,笑得合不拢嘴,等她再回头时,只看见小姑姑拉着小姑父进入船舱的背影。
背影里仿佛透着四个大字——急不可耐。
宋相甯哼了一声,脸上却不自觉扬起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虽然她阿爹阿娘,还有她自己的情路都不太顺遂,但总算老天开眼,没有再继续折磨这对有情人。看着宋善至现在过得很开心,她也会和她感到同等的幸福。
……
船又在江面上飘了几日,终于抵达汴京。
李巍需要即刻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弹劾折子进宫面圣,还有朱晋霄这个大麻烦也得早日送到皇帝面前过一遭。
他看向宋善至,目光温和,问她想住在哪儿。
宋府、大司马府、公主府,由得她选。
宋善至的回答却让他怔在原地。
“你上次提过的,你二十一岁那年陛下赏你的那个宅子。”宋善至眨了眨眼,“就住在那儿吧,地方小,她们打扫起来也方便。”
李巍看着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颔首说好。
宋善至故意拧了他一把,位置刁钻,力道微重,成功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大司马倏然变色。
“圆圆,唔……”
宋善至冷哼一声,收回手,打量他一眼:“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是把宅子偷偷租出去收私房钱了?”
她凶巴巴的语气让他忍不住笑。
“没有。”李巍握住她的手,又严肃地重复了一遍,“没有私房钱。”他这些年的积蓄都放在她手里,任她取用。他常在军营,根本花不上什么钱。
那处宅子承载着的意义对他来说非同一般。哪怕只是幻想,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的气息玷污了她们的第一个家。
她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家,原本应该是那里。
今天她就要作为女主人,堂堂正正地住进那里。
李巍克制地抬手刮过她鼓起的脸,语气里带了些温柔的劝哄:“那儿常年有人照顾洒扫,你让玉琴她们略擦一擦就好了。荷花池里的鱼儿应当已经长得很肥了,你若要喂鱼,记得离水面远一些,仔细它们跳起来啄你的手。”
他高兴的时候总爱唠叨个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李巍抬手,粗砺的指腹拂过她皱起的眉头:“那我去了。”
等到那道峻拔身影消失不见,宋善至懒洋洋地收回视线,坐上马车去了那处位于随英巷的宅子。
留守的老仆应当是提前得了消息,见宋善至一行人下来,赶忙上前给她见礼。
宋善至避了避,笑着请他不要多礼,迈着轻快又好奇的步伐走进了这座三进的小院。
团团在船上憋了那么些天,好不容易又到了陆地上,这会儿撒欢似地巡逻起它的新家,很快就把走得格外慢的主人甩在了身后。
地方不算大,但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又是临近皇城的好地段,闹中取静,设计得很有几分江州园林的古朴清幽。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
他说过的花园、荷花池、水榭,一一展现在她面前。
宋善至咬了咬唇,她不知道李巍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让人修建这座庭院。
但此时,那些酸涩的缺憾却好像和裹着清淡荷香的热风一块儿穿梭过异位的时间与空间,让她也感知到了李巍当时站在这里的心情。
李巍大蠢猪。
她轻轻念了这么一句,水面上猝然晕开的涟漪惊动了聚集过来的锦鲤,它们很快又四下分散开来。
她独自在莲池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回到主院时,玉琴她们已经将箱笼行李都归置好了。
宋善至看着东隔间还放着一个冰鉴,上面摆着的几大块儿冰正在徐徐散发凉气,她眼睛一亮,凑过去扇了扇风:“这儿还有冰窖?”
玉琴摇了摇头,笑声道:“大司马知道您怕热,特地让人送过来的。”
宋善至唇边翘起的弧度越发高。
……
李巍归家时,已是黄昏满天。
看着宅院前新挂上的灯笼,暖黄的烛光映照在木门上,显出一种莹润的光泽,他有些恍惚,面上却不显,沉默地翻身下马。
直到看着那抹在树下纳凉的窈窕身影,那种虚无缥缈的幸福感才终于踩到实地,慢慢凝结成了他可以真切感受到的喜悦与满足。
宋善至窝在竹榻上,看着高大英俊的男人沉默着走近,轻巧地接过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的团扇,手腕轻动,习习凉风吹向她。
“你用过晚膳没有?”
宋善至自然而然地靠过去,鼻子皱了皱,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还喝酒了?”
她一向不乐意他饮酒,李巍怕惹她不高兴,有些窘迫地往旁边挪了挪:“陛下与我对饮,不好拒绝。”
宋善至拉住他:“你躲什么,我没生气。”
吹向她的那阵风变得快了些,仿佛带着些殷勤的意味。
她哼笑一声,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布满苍穹的晚霞。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句诗。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巍垂下眼,面上却突然一热。
宋善至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又凑了上去。
李巍微微俯下。身,温柔地回应着她细腻又柔软的爱意。
两心相知,便在当下。
第53章
皇帝将朱晋霄封为东平郡王的消息传来时,宋善至一下失了准头,手里的藤球直直砸在了团团头上。
团团原本就在仰着头等着主人发球,这会儿藤球直挺挺砸下来,它也不生气,叼着球就开始在原地疯狂甩头,宋善至看着它几乎快成残影的动作,只觉得头更晕了。
玉琵知道先前就是朱晋霄绑了宋善至过去,将近两天一夜的时间她们都不敢合眼,更别提宋善至自个儿在其中受的委屈。这会儿听到朱晋霄竟然还得了爵位,她撇了撇嘴:“什么世道,被打成叛党的人还能重新飞上枝头当凤凰。”
玉琴曲起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别多嘴。
团团甩球甩得累了,把球一放又哒哒哒地一头扎进水盆舔水喝,余光瞥见藤球越跑越远,又急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撒开蹄子继续追球去了。
宋善至托着腮发呆,隐隐猜到皇帝大张旗鼓地册封朱晋霄的缘由。邓太后能把持后宫,乃至私下培养势力影响前朝这么多年,除了她先皇继后的身份,对当今皇帝有着实打实的抚育与扶持之恩,再者就是先皇驾崩前留下的那道秘旨稳稳地护着她,只要皇帝还要以仁孝治天下,就不可能废黜她的名位。
但皇帝显然已经忍无可忍,新阳侯府蓄养瞽姬来勾结权贵之事一旦败露,必然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邓太后若再以孝道压迫,皇帝如今一再施恩给朱晋霄,正是做足了功夫要彰显他对先皇的孝以及对同胞手足的悯。
朱晋霄那个熊孩子,不会还真的以为皇帝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补偿他吧?
宋善至想了会儿就把这堆事抛之脑后,一道斯文隽秀的身影徐徐步入余光,她一扭头,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惊喜的笑靥:“阿兄!”
宋怀昀把手里拎着的红酸枝长方提盒递给她,视线静静扫过妹妹白里透红、气血充盈的脸庞,语气越发温和:“来的时候路过玉京楼,我记得你喜欢吃她们家的莲子荔枝酿,尝尝吧。”
宋善至打开食盒,清甜的果香和清凉的气息一同袭来,瓷白的荔枝肉堆在青瓷碗里,旁边还放着几块儿皎然如新的冰,难为他一路上拎过来也不嫌重。
兄妹之间没有那么多客套,宋善至笑着点头。
她近来都喜欢在树下坐着纳凉,风远远地从荷塘的方向吹来,闻着风里淡淡的芙蕖香气,浑身都舒坦多了。
玉京楼的大师傅这么多年过去了手艺还是没变,宋善至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宋怀昀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宋善至认真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
宋怀昀轻轻咳了一声:“我过来是想同你说一声,今日晚一些我会离开汴京,去江州一趟。家里一切有孙叔他们打点,你在这儿住或是搬回去住都好,你那些花我也叮嘱花匠平时多留心照顾,不必担心。”
他语气十分平静,对宋善至快要飞起来的眉毛视若无睹,最后又顶着她揶揄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这次不必你帮忙,我想凭我自己。”
宋善至乐呵呵地点头答应,又好奇道:“阿兄你要在江州待多久?过几日我也要去找阿嫂她们,到时候两伙人迎面撞上了你可别误会我是特意去打探你们进展的。”
“今日去,后日一早便回来。”
从汴京到江州快马加鞭也得花费四五个时辰,照他这么说,岂不是一大半时间都得花在赶路上,人在江州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日?
宋善至很快收敛起那份惊讶,她还记得阿嫂说出那句‘我迁就他那么多年,现在连拒绝他的示好都变成一种过错’时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阿兄这招虽然有些苦肉计的嫌疑,但她也不准备管了,这两人爱怎么样都好,反正她已经认定了她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宋怀昀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他来除了给妹妹送甜汤,就是告诉她自己要去江州一趟的事。目的达成,他看着宋善至桃花一般的脸庞,叮嘱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话,这才转身走了。
李巍回来时听她说起这事,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宋善至好奇道:“难不成你找我阿兄有事要说?”
李巍摇了摇头,手腕力道微微重了些,送过去的风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雪地松枝的味道,温声道:“你不是念叨着想去寺庙里拜一拜吗?明日我陪你去?”
宋善至盯了他好一会儿,李巍目光温和,半分破绽也不露。
“好啊。”她应了下来,心里默默哼了一声。任他打什么算盘,最后还不是要显形。
……
正值仲夏,暑热蒸腾,好在相国寺坐落在半山腰上,周遭停僮葱翠,葳蕤繁祉,鸣蝉未歇,与清越悠远的钟声一同荡过红墙灰瓦,有让人心神静谧的余韵在蓊蔚山林间徐徐回响。
宋善至鲜少来寺庙这种地方,上一回更是入了贼窝,这会儿看着宝相庄严的各路神佛金像,她心却慢慢平静下来,请求他们看在她刚刚添的那么丰厚一笔香油钱的份上,稍稍眷顾她们一家。她不求多的,只要平安就好。
她生怕信众太多,神佛听不见她的祈愿,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还不忘在后面加上她们一家子的姓名生辰和现如今的住处,力求神佛赐福时莫要找错人家。
李巍睁开眼,侧目朝她望去。
她双手合十,低垂着眉眼,素白脸庞上满是严肃之色。
李巍望着她耳畔那粒殷红小痣出神。
很少见到她这样认真的模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对她此时脑海中所思所想感到一阵强烈的好奇。
她会在佛前祈求什么?她的愿望里会有他的存在吗?
浓郁的香烛气息传来,四周有僧人低低的诵经声,在这样庄严的佛寺大殿中,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滚入红尘之中。
宋善至慎之又慎地念了念九九八十一次她们家各口人的姓名生辰之后,慢慢睁开眼,扭头看向李巍,低声道:“佛祖面前,你能不能不要像头馋肉吃的狼一样盯着我?”
李巍一笑:“佛祖在上,什么贪嗔痴怨的戏码没有见过。你我皆是红尘中人,佛祖不会怪罪的。”
他现在歪理是一套接着一套。
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提着裙子想站起来,眼前就伸过来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
她扭头,望进他泛着笑影的眼眸。
刚刚那点儿小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相国寺香火旺盛,今日香客亦是络绎不绝,李巍怕往来的人冲撞到她,手臂虚虚拢在她身旁,护着她往禅房的方向走。
“相国寺的素斋味道不错,用过午膳歇一会儿再回去吧,也好避一避暑热。”
宋善至声音轻快,说好。
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禅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摆置素雅,靠墙的桌几上还放着一盆水莲花。
花瓣红粉渐变,秀美静雅,很是漂亮,她掬水滴在莲花瓣上,看着清亮的水珠没入淡黄的花蕊,神情明快。
李巍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
被了灯大师派来请他过去一叙的小沙弥站在门口,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糊着一层浅青色发茬的脑袋。
总觉得他现在出声打扰她们,是一种罪过。
他今日修行的功德不会不保了吧?
李巍扫了一眼门外那道踌躇的人影,上前几步,宋善至理直气壮地把湿漉漉的手指递过去,他拿出手帕细致地给她擦拭干净上面淋漓的水珠,温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附近有亲卫守着,你若累了就小睡一会儿。”
宋善至不疑有他,点头说好,见他还有唠叨的趋势,轻轻推了推他:“早去早回。”
这几个字说得很有道理。
李巍颔首:“那我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一定早去早回。”
宋善至没忍住笑了出来,双手挽住他,一路把他送到了门口,瞥了一眼脸红到快要冒烟的小沙弥,憋笑道:“行了,就送你到这儿,快去吧,粘人精。”
李巍脸上的笑意一僵。
小沙弥连忙后退几步,察觉到右前方投来的那道冷淡扫视,他扭过头,默默念起了金刚经。
李巍似无奈又似纵容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进去吧,我把门带上。”
宋善至飞快瞥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应了一声。
门徐徐关上,那两道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李巍这粘人的毛病什么时候变那么严重了?
不知怎地,她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奇怪的联想——她之于他,好像藤球之于团团。
团团最爱的玩具就是那个她亲手编成的小藤球,平时玩着玩着就要跑回小窝看一眼它的宝贝藤球还在不在,只有亲眼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别的臭狗坏狗聒噪鸟叼去,它才会放心地继续去玩其他的游戏。如此反复,直到它给自己设定的时间到了,又可以叼着藤球出来玩一段时间。
无论她怎么保证,玩坏了这个藤球她还可以给它编新的、编更多的球,团团还是对这个藤球情有独钟。因为喜欢,才会在意,才会害怕失去。
李巍他……是不是也把她看作会消失的藤球?
宋善至翻了个身,觉得这件事值得严肃关注。
她原本以为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已经有在慢慢痊愈,但如果他是故意掩盖,不想让她发现他仍存在的不安和惶恐呢?
……
李巍还不知道宋善至已经从一道奇异的联想抽丝剥茧,锚定了他极力掩藏的秘密。
小沙弥想起了灯大师的叮嘱,赶在男人进殿之前连忙又问了一句:“施主,您先前在这儿供奉的那些经书要帮您移到长明灯前吗?”
那些往生经、地藏经都是写给已亡故之人的,放在他早逝的妻子莲位前正好。但如今莲位已撤,换成了祈求福寿安宁的长明灯,这就有些犯冲了。
李巍想起那些蘸着他的血抄写成的经书,不假思索:“烧掉……”话才一出口,他又有些犹豫。
圆圆能得逢上苍垂爱,再度回到人间,焉知里面有没有这些经书念力的功劳。
倘若烧了,机遇不再。
她会不会又一次消失?
“施主?”
小沙弥困惑的叫声唤回了他的神志。
李巍定了定心神,不过短短一霎间念头转回,他已经被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将那些经书收起来吧,不要放在她的长明灯前就是。”
小沙弥立刻点头。
李巍独自进了那间大殿。
了灯大师正在里面等他。
李巍眉眼低垂,对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行了一个佛礼。
“大师,许久不见。”
了灯大师睁开眼,笑容慈和:“大司马急着想见老衲,是有何事困惑不解?”
闻言,李巍眉头皱起,面容严峻,看起来的确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大事。
了灯大师心里一紧,捋了捋有些歪斜的白胡子,郑重以待。
终于,李巍迟疑着,缓缓出声:“大师可否能帮我瞧一瞧,我于花草养殖一道上是否全无天赋?”
严阵以待的了灯大师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形同废话之言,心中一梗。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请你再说一遍?”
李巍闭了闭眼,他更担心的,是迟迟不肯开花的萱草之下隐藏着的寓意。
“大师应当知道,我妻前不久平安归来的事。”
“我想知道,我与她分离十年。这十年间,原本契合的命格是否已被改变?”
“我与她,还如当年那句批命所言,是彼此的天作之合么?”
第54章
他与她早年定下婚约时,双方父母便拿着生辰庚帖请了灯大师帮忙合一合八字,看这对小儿女未来是否有缘。
李巍至今都不会忘记那句批语——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当时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直言她们就是一对儿天作之合,是谁都拆不散的,干脆早早定下,等到了年纪就让她们成婚。
起初她们都以为这是一段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美满姻缘。
但变故横生,十年分离,再见之时他虽然正值壮年,心境却已垂垂老矣。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当年发现未婚妻并不喜欢自己时那样故作洒脱,彼时他尚且可以嘴硬,只要她选的男人比他强、比他好,他不是不能放手。
但现在,他明了,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代价。
每当他想要放任自己沉浸在当下的幸福之时,那句带着犹疑的‘我也怕对你只是一时兴起’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悄然萦绕在他心头。
那丛迟迟不肯结苞的萱草,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这个念头初初浮现时,李巍心口蓦地一滞,反应过来时,喉咙间带着挥散不去的铁锈腥味。
她们之间有缘无份,注定没有结果……吗?
他在许多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思考着这个问题,心中鼓哮着的浓烈不甘几乎快将他淹没。
好不容易,即将走到心愿得偿的最后一步,凭什么要他放弃?
天意如此,人力亦可转圜。
患得患失的痛苦与不愿放手的执念循环往复,一直折磨着他。
有时候看着她,李巍会生出一种幻觉,他珍之重之地捧着一块儿无瑕的玉璧,但无论他再怎么小心,玉璧终有从他手中滑落的那一日。
粉身碎骨,再难重圆。
那会是他想要的结局么?
他的执念会影响到她本应拥有的幸福么?
李巍可以穷尽一切,唯独没有办法一同赌上她的命运。
他凝视着掌心纵横的纹路,缓缓抬起头:“大师,请您为我解惑。”
了灯大师看着这个眉目间尽是寥落的男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只说了六个字:“机缘未到而已。”
机缘未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徐徐的风,只堪堪吹动了盘旋在他头顶的深重乌云,那股将落未落的暴风雨仍然随时可能降临,李巍蹙紧眉心:“大师,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了灯大师闭上眼,不紧不慢道:“缘法一事何其玄妙,我不过一局外人,所言所行只如沧海一粟。唯有红尘之人,方能勘破破局之法。”
了灯大师语意玄妙,语气平静,李巍胸腔里那颗饱受煎熬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没有再多言,道过谢后便起身离开了这间佛殿。
正值盛夏,殿前几丛修竹被风一吹便有簌簌的回响,亭亭如盖,前后荫蔽,有清冽的青竹气息卷过身畔。李巍垂眼望去,有几棵竹子都扎根在石缝间,生长得依旧葳蕤。
机缘未到。他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是否在告诉他,倘若没有解决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的问题,即便他再精心呵护,风调雨顺,沃土肥硕,那丛萱草亦不会开花。
花草皆有灵。
李巍若有所思。
回到禅房时,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视线下意识在屋内搜寻了一圈,落在她睡得恬然的脸庞上。
她睡得不沉,感觉到那阵雪地松枝的清冷香气随着屋外有些燥热的风一同涌向她时就醒了,双手自发地缠上那截紧实有力的腰肢,热得有些发红的面颊贴上他腰间冰凉凉的蹀躞带,说话间有些含混不清:“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找哪位大师烧香解惑去了?”
“我向了灯大师问了些事。”李巍扶住她的肩,她睡觉向来不老实,这次记挂着这是在外面,尚且收敛了些,但估计是热得她有些烦躁,那件青莲色的薄罗对襟小衫往下掉了一大半,露出圆润如酥的雪白肩头。
他低头,微凉的唇轻轻印了上去。
掌心之下的那片雪白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李巍抬起眼,对上她谴责的神情,微笑道:“怎么了?”
宋善至压低了声音:“佛门清净地,你竟然敢做出这种轻浮之事!”
李巍克制着不去看那片浮浪一般微颤的雪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察觉到她的嗔视,又道:“好,我的错。待会儿我再去添一些香油钱,请佛祖菩萨多加宽宥。”
宋善至倒不是生气,她瞥了一眼男人身上那件纻丝袍衫,裁剪利落的袍衫随着他坐立的动作隆起挺括的弧度,只是静静蛰伏,就已经叫她不自觉心惊肉跳。
最近李巍总喜欢亲她抱她,再想到刚刚那个猜测,宋善至犹豫,他是不是憋坏了?
小莲蓬鲜少有缺水的时候,充沛到一日之内连降两三场小雨。
但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满足过。
“李巍。”她扑进他怀里,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换个法子刁难他了,花迟迟不开,难不成是种子不行的缘故?还是随着他一路星夜兼程快马加鞭到房州,没种下之前就被捂坏了?
李巍不想让她发现他的惴惴不安,但她想,感情一直都是两个人的事,她没理由发现了却漠视不理。
李巍低低嗯了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她发鬓旁垂下的珍珠。
“要不然,我是说,来都来了,我阿兄,还有姨母她们也都在,不然就,趁着这个机会,成亲……吧?”
感受到落在她身上那道视线越来越炽烈,她浑身也像是被蓦地腾飞的火舌舔舐过一般,热得她头脑发蒙,说话时也有些断断续续。
到最后,她索性闭上眼,一鼓作气说完了。
屋内一片寂静,外面的蝉鸣声被拖得越发长。
他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巍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眼睫扑簌簌抖个不停,她害羞、或是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这样的事理应由他来开口。
巨大的幸福感升腾而起,在他头顶不停地绽开焰火,火星溅落在他身上,依稀有尖锐的灼伤感传来。
提醒着他,他们之间仍有亟待解决的问题。
从前是他在害怕她随时会抽身而去,但现在她炽烈的真心触手可及,他却不敢去接。
何其懦弱。何其卑劣。
宋善至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出声,再仔细一听,心脏惊跳的动静不会造假,但他始终一言不发。
她有些恼了,抬起头推开他,板着脸道:“你什么意思?答应或者不答应都是几个字的事儿,需要考虑那么久吗?”
四目相对。
她眼里水亮亮的,带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和失望。
李巍像是被灼痛一般匆匆别过脸去,顿了顿,才道:“这样太仓促了……我不想委屈你。再等一等,好吗?”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儿小心翼翼的哀求。
宋善至顿生一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荒谬感。
“等吧等吧你继续等,下回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宋善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小衫和肩上搭着的披帛,不想再多看这个不知突然在犯什么轴的男人,正要出去透透气,拉开门却看见端着菜饭的小沙弥站在原地,一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局促模样。
“多谢小师傅,给我吧。”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女檀越,还是我给您端进屋去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端起了托盘。
“我来就好。”
小沙弥见任务完成,红着脸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脚底抹油一般赶紧溜了。
宋善至站在门口,望着院子角落那棵碧绿的芭蕉,就是不肯看他。
李巍低声道:“先吃饭吧。相国寺的大师傅做素烧豆腐很有一手,还有这道碧玉莴笋,也是你从前喜欢吃的,尝尝好不好?”
菜肴清鲜的香气直勾勾地往她鼻子里钻。
宋善至顿时觉得和他赌气不吃饭这个念头太傻了。
她板着脸坐到桌前,李巍沉默着给她布筷夹菜,她一概不拒,却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李巍也没有多说话,两人之间难得沉默。
他心知肚明,他的惶恐不安、患得患失没办法依靠她来解决。这份深植于他骨血之中的恐惧来源于亲眼目睹她消失在自己面前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轻易拔除不了。
让她重复着、日复一日地表达对他的爱意和重视,这反而是一种枷锁,压力之下,只会加速把她推离他身边。
心病已久,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块埋得又深又重的病灶挖出来?
他知道,这次只能靠他自己。
但该如何做?他毫无头绪。
李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
从相国寺回来之后,两个人便陷入了冷战。
连性情稳重的玉琴看着两人之间冷淡的氛围都忍不住着急,旁敲侧击地劝,宋善至听得直摇头,鬓边那朵艳丽似火的凌霄花跟着晃,如同一团摇曳的火焰。
“我心里有数,你别劝了,反正这次我不可能让步。”
她不明白,李巍为什么要拒绝。
他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只想自己解决,从来不想和她分享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
诚然,宋善至知道,李巍就是这么个性子,他已经习惯了揽去所有的责任独自承受,时间久了,这份习惯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很难更改。
但她就是会免不了失望。
看到自己从前和他说的那些话、做的努力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作用都没有,寥落之余,她甚至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过往的甜蜜再度涌上时悄然变了滋味,既酸且涩,带着绵长的苦味,让她烦躁不已。
她把手里抓着的藤球用力地丢了出去,看着团团欢快起飞的背影,她拍了拍手,做了决定:“我们出去走走吧。”
既然要散心,在车水马龙的汴京城里有什么意思,宋善至给团团套上专门给它新编的五彩绳,又带上了它心爱的小藤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车,朝着城郊山上的庄子驶去。
李巍从紫宸殿出来,目不斜视地绕过了正在殿前跪着的老妇人。
数位御史联手上书,狠狠参了新阳侯及其门下党羽一本,瞽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当即下令将新阳侯还有几个被披露勾结的官员一同下了大狱。邓太后深知此时自己不能出手,也没办法再使圣意转圜,更没办法顶着漫天的骂声保下她不成器的兄弟,索性告了病,让近身伺候的女官放出风声,太后为此事又愧又气,直言先帝和皇帝为她之故给了新阳侯太多荣宠,如今他犯下大错,她不敢再为其求情,但请皇帝秉公处置,又拨了银子给那些敢于进殿状告新阳侯的瞽姬用以安抚。
她想要断尾求生,再图以后,皇帝却不肯放过她。
得到消息的寿安老太君急急忙忙地进宫,在紫宸殿前跪了大半日了,水米未进,眼看着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了。偏偏邓太后的未央宫和紫宸殿里都没有恩旨传来,她被架在这儿,除了生生跪晕过去,别无他法。
方才皇帝与他谈及边寨一事,许是感念他在让邓太后一党元气大伤之事上的贡献,又许是照常的敲打,但无论如何,他总算肯免了边寨十年里的赋税徭役,又额外拨了库银、征调外地徭役前去修缮城墙。
想起上次东羯人试图在地下水中投毒之事,倘若不是斥候早早发现,只怕边寨早就变成了一座荒城。
皇帝不喜欢他待在汴京太久,已经在委婉地催他启程回房州。
但她这次不会和他一起回去。她会去江州。他们会分开很长一段时日。
而且……她还在生气。他仍然对他的旧疾束手无策。
思及此,李巍面容冷峻,浑身煞气外溢,一众官员见着他时更是不敢靠近。
他驱马回了位于随英巷的那处宅院。
空荡荡的,没有她的笑声,没有团团的吠叫。
连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莲香都叫他觉得心浮气躁。
李巍大步进了屋子,看见屋里微有些凌乱,像是仓促收拾了行李,仍有几口箱笼敞开着放在原地。
像是不被主人需要,索性留在原地。
和他一样。
她……已经去江州了么?
他有些干涩地转了转眼睛,环顾屋内,却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信,或是写着只字片语的纸扉。
只有满室的寂寥和残余的淡淡香气提醒他,这座宅院曾经迎来过它命定的女主人。
李巍是一个耐得住寂寥的人,十数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孑然一身的滋味。但人都是贪心的,经历过幸福美满的时刻,此后每一刻的孤寂都裹挟着比先前更为迅猛、浓重的悲意,直摧心神,他反应过来时,轰隆隆的雷雨早已降下,眼中、鼻间全是潮热的水汽。
赶在夺门而出之前,他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在门口洒扫的老管家:“她们今日什么时候走的?可曾和你说了要去往何处?”
老管家抱着扫帚,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点头:“是,是,夫人今儿天还亮的时候就走了,说是要去江、江什么来着?”
李巍喉头一滚,看着天边尚且明亮的日光,径直翻身上马。
看着一人一马狂奔而去,老管家下意识扫了扫被风卷起的落叶,转得有些慢的脑子里总算想起了那个地名。
“对,就是姜山!”老管家抚了抚心口,暗乐哪有老婆子说得那么夸张,他记性也没那么差。
宋善至在姜山有个庄子,是阿娘从前还在世的时候买下来记在她名下的,庄子上十分清静,躺在竹榻上看着远处烟峦叠翠、青霭浮空,她浮躁的心境渐渐也跟着云卷云舒平静下来。
积攒了几日的疲惫逐渐浮上,她让玉琴她们早些歇息,不用过来伺候,自个儿进了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黎明时分忽然下起雨来,宋善至被雨声吵醒,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带着另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粗重的呼吸声。
她一下清醒过来。
她飞快望了一圈,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起抵窗的木棍紧紧握在手心,准备等那个狂徒一进来就给他一闷棍。
李巍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纱上,知道她醒了,没再遮掩,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圆圆,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宋善至紧绷着的心神一松,紧接着又是一提。
李巍这个王八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吓她做什么?
她不高兴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已的李巍。
她有些惊讶,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苦肉计啊?
李巍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从汴京到江州,快马加鞭也得花费四五个时辰。但他闹了一场乌龙,想见到她的迫切心情反而愈演愈烈,来回十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七个时辰。
幸好,还不算太晚。
赶在她气冲冲地让他滚进屋擦洗换身衣裳之前,李巍执拗地望着她,声音嘶哑低沉。
“圆圆。”
“你还要我吗?”
你爱我吗?会一辈子爱我吗?愿意一直牵着他的手,直至步入坟茔中吗?
第55章
他身后是破晓的天光,铺满天穹的蟹壳青逐渐变得轻盈,万事万物都笼罩在黎明前的朦胧之中,他俊美分明的脸庞也一同陷进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唯有那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波光澹澹,带着她看不懂的忐忑与寥落。
宋善至皱着眉,一时没说话。
只是闹了一场别扭,连吵架都算不上,还不至于走到让他怀疑她们从此就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
一日不到的时间,李巍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在思索,淅沥的雨丝被风撞得零碎,吹乱了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
乌发素肌,软玉温生,像是一朵在风雨里静静立着的玉兰花。她其实不需要他的照拂,靠着自己也能汲取月晖雨露,活得很好、很自在。
没有办法抽身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李巍克制着伸手替她捋一捋那缕乱发的本能,却不舍得移开视线,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在曦光中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把决定他命运的铡刀落下。
他不再挣扎,心甘情愿却又怯懦地把他的贪婪、他的不知满足、他的患得患失尽数展现在她面前。
李巍说完,眼眉低垂着,不敢去看她此时的神情。
“……圆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千疮百孔,满是缺陷,只剩下向你索求爱的本能在驱使我,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厌恶极了一切会让她们分离的人、事,包括她敬爱的亲友家人。每当将她永远留在他身边、让那双明澈的杏眸里只能全心全意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这样阴暗的念头升起时,唯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让她再次回到厌恶你、想要逃离你的状态’这样冰冷的警告,才能压制住他日渐失控的欲望。
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马,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李巍舍不得把她一同拉下无望的深渊。
“倘若你想要及时止损,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喉咙干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耗费他莫大的力气。
雨声淅沥,依稀有鸟雀振翅飞出树丛的声音从云雾迷蒙的远山那头传来,但心脏鼓噪的声音愈演愈烈,逐渐盖过了外界的噪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他和她。
他倾泻而出的情绪一时间太多、太猛、太沉重,像是裹挟着泥沙的潮汐涌过,再退去时,沉积的泥沙仍留在她身上,潮热的风、席卷的浪来回拖扯着这些泥沙瓦砾,有微妙的刺痛感传来。
宋善至抿紧了唇,一时间有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唯一确定的是目前占领上风的是恼怒,和失望。
“尊重我的决定,你真的能做到心甘情愿地放手,看着我和我梦寐以求的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成婚生子,让别人代替你陪着我走完这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在细雨里有些微的发颤,传入他耳廓时有一种类似失真的扭曲。
李巍面色苍白,淋漓的雨水顺着他冷峻分明的脸庞往下滴落,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要随着她的话去深思、去幻想,但他控制不了。
下颌蓦地传来一阵温热的柔软。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甚至称得上粗暴的力道。
李巍沉默地顺着她拉扯的方向,向她低头。
宋善至双眼极亮,她审视着他此时眼眸中盛满的嫉妒、痛苦,那片静寂了许多年的湖泊此时风浪大作,她甚至能听到风暴的哀鸣。
她嗤笑一声,掐着他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你连我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都受不了,你凭什么故作大度地说只要我愿意,你就能放手?”
李巍哑口无言。
那只像羊脂一样柔软细腻的手忽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不等他心头泛起的失落积攒得再多一些,她手指慢慢往下滑,直直戳在他惊跳不休的心房前。
“扪心自问。李巍,你能做到全身而退么?”感受着指腹下那阵激烈到快要将她的思绪都跟着一起晃乱、震碎的心跳,宋善至警告自己,绝对不许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她可以理解李巍失而复得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深重的不安,但她以为这些时日下来,他应该明白了她的心意。他以为她随时可能会抽身而去,只留下他独自承受绝望,承受更加凶猛的反扑。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这份潜意识里的不信任,才是她最介怀,最不能容忍的点。
她越想越气,用力戳着他的心口,冷声道:“我可不想成亲当日被前夫抢亲这种狗血的戏码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想你像袁世伯那样每年每月都给我和别人的孩子送来各式各样的礼物,错过就是错过,她们阿爹的责任不需要由你这个外人来承担,你懂不懂?”
她每说一个字,都能化作细细的长针又准又快地扎入他的五脏六腑,很快,他连呼吸间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前夫抢亲。她和别人的孩子。错过就是错过。他这个外人。
李巍耳畔不断回响着这些冷冰冰的字眼,面容紧绷,几乎失去了控制表情的力气。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狰狞,很难看吧。
要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用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更加冷淡、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李巍发现,他连这种程度的冷待都忍受不了。
那双任由冰冷与燥意一同游走、碰撞的手抬起,轻轻碰起她的脸,被雨水浸得冷透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触碰上她的,语气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哀求。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样对我……圆圆。”他拼命想要求取一些来自她的仁慈与心软,冰冷的唇瓣胡乱地印在她盈着淡淡香气的脸庞上,但他很快发觉,她没有回应。
往日那些甜蜜的、潺潺不绝的水声,此时连淅淅沥沥的细雨声都能轻而易举地盖过、淹没。
那个充斥着绝望意味的吻断在雨幕里。
李巍僵立在原地,仍维持着半抱着她的动作,执拗地不肯放手。
“这不正是你所求的东西么?我给你我的回答,你也给我你许下的承诺。”宋善至冷冰冰地推开他,任由他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跌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眼睫亦没有一丝颤动,“怎么?你现在又觉得后悔了?后悔说出了自己根本办不到的事?”
雨水滴入眼眶,有异物入侵的刺痛感猛地传来,李巍却不肯闭眼,径直迎上她似嘲讽又似恼怒的视线,颔首:“是。我后悔了。”
零碎的雨丝蓦地被他甩至身后。
李巍再度靠近她,一字一顿,极尽哀求:“圆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给我一次可以反悔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善至干脆利落地给出她的回答:“不好。”
李巍怔住。
宋善至看见他眼眸里有明暗浮动的光影闪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硬起心肠,轻声道:“诚然,你的不安,一部分来源于我。我从前想与你退婚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样埋在你的心底,你从不会主动去触碰,但我们每每经历过一些事,那根刺总会出其不意地动一动、戳一戳,让你一直不能释怀。连带着那些幸福、高兴的回忆,都会催动你的痛苦。可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让你一日又一日地陷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折磨里,我不忍心。”
“可我又有什么错?”
宋善至紧紧咬着牙,等那阵汹涌的泪意过去,她才继续道:“从前我不想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生子,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现在我也不想和一个不相信我的人继续走下去。那样太累了。”
那道晦涩沉重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她身上,宋善至没有躲避的念头,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
李巍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哑声道:“想什么?”
宋善至都要被这个故意装傻的男人气笑了。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力求他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想我们之间,这段感情,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几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李巍眼睫倏地一颤,明显区别于雨水的泪珠滚滚而下。
他很难过。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宋善至知道,如果不趁着这次机会彻底闹开、说开,把他心底那个病灶连根拔起,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她们中间,迟早会酿出让她们都无法承受的苦果。
她别开视线,压抑着心底翻滚着的涩意,轻声道:“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吧。庄子上还有多的空房,你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关上门。
隔着一扇木门,门里门外,都在下雨。
李巍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脚上像灌了铅,沉重得他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模糊的声音顺着门扉的缝隙传来。
“不要用苦肉计,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冷淡又尖锐的一句话,却让李巍眼瞳里重新泛起亮光。
她在关心他。她还愿意关心他。
李巍艰难地调动所有的力气,力求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好,我听你的。”
只是声音一出口,他忍不住皱起眉,太粗哑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李巍屏住呼吸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初升的日辉穿透雨幕直直落在他后背,他才后知后觉,转身离去。
……
李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来时,浑身如同在火焰堆里滚过一遭般,喉咙都被熏得发干发痛,连呼吸都带着让人心惊的滚烫。
不过短短几息,他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着了风寒,身体犹带着高热退去之后的不适。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侧目往屋内看去,很简单的布置,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李巍压下心头下意识浮现的期待与随之而来的失望,翻身下床。
门吱呀一声,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李巍立刻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
“您醒啦?”
少年显然很激动,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涩药味随着风飘来,李巍顺着敞开的门往外望去,天光大亮,他这是睡了多久?
少年自我介绍,他叫石生,是庄子上佃农的孩子。
“大娘子让我来照顾您,谢天谢地,您昏睡了两日,这会儿总算醒过来了。”
李巍因为前半句而柔软的心扉在听到昏睡两日这几个字时又猝不及防地紧了紧。
“她……我是说,大娘子呢?”
风生挠了挠头:“今儿是七夕,大娘子一早上看过庄子上各位婶娘姐姐们各自的蛛网,给了好多赏钱,又给大家伙儿放了一日假,叫她们各自去玩。”或许是他终于察觉到李巍瞥来的眼神里不耐实在太明显,风生又急忙补充道,“然后大娘子就让人套车出去了,应当是进城过节吧?听说今年好几家贵人一块儿建了一栋说有百尺高的乞巧楼呢!那场面一定很热闹……”
李巍没有心思再听他继续唠叨,扯过一旁清洗干净的外衫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风生愣了愣,捧着药碗追出去:“大司马,您这——药还没喝呢!”
不等话音落下,那道峻挺身影早已不见。
风生挠了挠头,嘀咕道:“那么大个官儿,还嫌药苦就不喝药啊?”
……
今日七夕,还未入城时就能听到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
李巍面色冷淡,径直奔马回了随英巷的宅院。
老管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接。
李巍想起他随口造成的那个乌龙,有些哭笑不得,婉拒了老管家替他喂马的好意,快步进屋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衣裳。
他没再骑马,只身闯入了十丈红尘之中。
按着当朝习俗,七夕当日上到皇帝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是纵情欢庆,这日不设宵禁,通宵达旦,彻夜狂欢。
李巍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少年轻女郎脸上都戴着样式新巧的面具,任由他视力再卓绝超群,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发现她的踪影。
他沉下心来,余光不停地注意到那些戴着面具的人,脑海中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感。
“劳驾,可否告诉我这些面具是从哪儿购得的?”李巍目光诚恳,“我想买一个带回家去送给我的妻子。”
被他拦下的两个小姑娘看着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提起自己妻子时格外缱绻柔和的神情,有些害羞地对视一眼,很爽快地给他指了地方:“喏,就是那个地方。”
李巍颔首谢过她们,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描着大朵牡丹的牌匾上。
天香楼。那是她的产业。
他呼吸逐渐急促。
她是在故意考验他吗?
她也在期待他们重逢的时刻吗?
李巍压下唇边上扬的弧度,不再犹豫,直直朝着那座高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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