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在布鲁斯与瑟拉斯的相处经历中已经是一个老朋友了。
最开始在空中游曳的鲸鱼, 逐渐腐烂生虫、坠入大海……他们曾经在空洞的鱼腹中拥抱,又脱离鱼腹升上水面,让他们重回陆地。
鲸鱼代表着什么呢?
布鲁斯想到的最先是鲸落。
濒死的鲸鱼沉入海底, 化为海底生物的养料,从而产生短暂的生命奇迹。
但是眼下的这个地方并不是海底,也并不具有生命的迹象。
这里只有烂泥、烂泥和烂泥,还有一股难以散去的恶臭,泥泞的污秽流淌过他的脚踝, 每一步脚掌都深深陷入污秽里,踩不到坚实的地面。
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中, 只有他一个人。
“在祂饥饿时,祂会寻找那游曳在深海之下的巨大鲸类……祂将这些血抛向天空,便形成了暴雨,滋润着祂的教众。”
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大衮吞食鲸鱼的鲸鱼埋骨之地吗?
那么印斯茅斯又在哪里?
如果小丑说的是真的, 这“暴雨”该如何落到印斯茅斯去?还是说这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血雨”,而是一种意象?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 无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向着远处的一处山坡走去。
地面正在逐渐变得坚实,夜幕即将降临。
……
科波利斯曾经有过一个姐姐,但是姐姐在月相渐亏的时候被窗外的恶鬼吞噬了。
他也曾经有过一个哥哥, 哥哥在姐姐死后不久, 也跟着离开了家里。
科波利斯没有照过镜子。
家里一面镜子也没有,如果没有得到母亲的允许,一整天也不能拉开窗帘, 外头的阳光只能隐晦的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入一丝半缕, 科波利斯觉得是因为姐姐的死让母亲更加憎恶畏惧窗外的一切,窗外不仅有鬼魂, 还有僵尸和妖怪,它们会在人从小窗中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就把人给吃掉。
科波利斯从小就听母亲告诫他这件事。
镜子是有害的,人不能看清自己的脸。
光也是有害的,如果有了光,就产生了一种极恶的东西,那就是视线。
视线会把人杀死。
但是科波利斯曾经在母亲入睡时偷偷掀开厚重的窗帘,看到外面的那棵大树上的鸟在歌唱,黄色的、头顶有几缕红色或棕色的羽毛,扑扇着翅膀摇头晃脑,发出清脆悠扬的叫声。
科波利斯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形态的生物,但是他本能的为这种小生命发出的叫声、那种新奇而活泼的姿态所吸引,于是他在心中记下了它的模样,转而走过迂回狭长的走廊去询问当时还没有离开的哥哥。
哥哥说:“那是一只鸟,也许是黄鹂。”
黄鹂?
科波利斯说:“什么是鸟?黄鹂是它的名字吗?”
哥哥说:“鸟是一种生物,就像一种家具一样,黄鹂是一种鸟,就像沙发是家具,而凳子也是家具,你明白了吗?”
科波利斯觉得自己明白了。
随后的那几天他经常去观察那只黄鹂,看着它在枝头飞来飞去,看到它轻盈灵动的身姿和筑巢时的灵巧,听着它美妙悦耳的声音。
科波利斯问哥哥:“为什么黄鹂可以在外面生活,晒着太阳而不会死,我们就要留在屋里呢?但是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感受到了阳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哥说:“每一种生物都是不同的。”
科波利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不同。
但他再三追问,哥哥也不肯说出更多。
科波利斯心想,也许他迟早有一天会明白,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
科波利斯并不知道,但那天之后,哥哥就离开了家,母亲很平静的告诉他哥哥走出了门,并且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自此之后,科波利斯就和母亲两个人生活在这座房子里。
他还是会偶尔趁着母亲睡熟偷偷掀开窗帘去看外面的那只黄鹂,如果黄鹂不在,他就盯着那个小小的鸟巢看,想象着黄鹂很快就会回来,再次在枝头歌唱,一如往常。
但是随着枝头上的叶子逐渐掉落,白天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黄鹂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什么呢?
哥哥不在了,没有人可以为他解答。
科波利斯很少去碰那些高高堆叠起来的书籍,因为那通常都是哥哥在看,哥哥不喜欢他在看书的时候过来打扰,所以科波利斯很少走进书房。
他走进落满灰尘的昏暗书房,厚重的窗帘上积累了厚厚的灰尘,科波利斯试图拉开窗帘看看书房的窗户外面是什么,但是一碰那个窗帘,窗帘就抖落一蓬令人鼻子发痒的厚重尘土,让他打了个喷嚏。
科波利斯决定先找到自己需要的书籍。
如果他有父亲的话——母亲从来没有提到过父亲——那么这间书房在之前毫无疑问是属于他的父亲的地方,之后又属于了他的哥哥。
科波利斯把满是烛花的蜡烛点燃,借着昏黄的火光,寻找着他想要的那本书。
许多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他想知道为什么黄鹂会消失?为什么它要在一个它不会长久停留的地方筑巢?为什么白天的时间会变短和变长……
他的疑问非常之多,以至于对知识的渴望已经占据了他的内心,他迫切的阅读着入手的书籍,希望解释那几个他最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知识一直在追逐人,知识是诅咒。
原先他的世界只有一个肥皂泡那么大,接触的未知非常少,但是现在,随着他的认知逐渐扩张,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知,于是更加废寝忘食的阅读着书籍。
母亲说:“科波利斯,你不休息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科波利斯从书籍中抬起头,意识到本就昏暗的书房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就像每一个夜晚那样,桌子上的烛光燃烧的只剩下了一点点零星火光,母亲站在门口处,就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她的面孔模糊,身材有些矮小臃肿,站在那里,是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科波利斯沉默了片刻,询问她说:“母亲,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说外面很危险呢?”
母亲说:“外面是未知,未知是危险的,科波利斯,把书放下,该睡觉了。”
科波利斯合上书籍,吹灭了最后一点火光。
他说:“好的,母亲。”
第132章
有时候瑟拉斯会觉得,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是哪样呢?
从最终回归到最初,就像是从人类的身体回溯至亿万年前,只有零星被侥幸制造而出的细胞在火山湖里游动的时候、亦或者是远古时期在温暖的水中游曳的带鳞甲的水生生物。
他感到自己被泡在温暖柔润的液体之中, 即使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的存在也不那么要紧,毕竟现在不需要他再次使用手脚来移动,而手脚的存在并不能让他在水中更舒适……更何况,什么是手脚?
手脚的概念就像是从他的身体上被截肢下去,就此消失不见。
他感到自己正在这片温柔的液体中漂浮。
这时, 眼前突然浮现一点昏黄的火光。
瑟拉斯眨了眨眼,但是那点火光就在那里, 没有因为他是否眨眼而消失。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他看到那点火光照亮了一片桌案,他仿佛是躺在这张桌子的透明桌板下面,正仰视着上方正在看书的人。
那个人面孔模糊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一只惨白的手在翻动书页, 瘦骨嶙峋、骨节突出,像是一只大蜘蛛, 口中还在念叨着什么。
瑟拉斯下意识地往上靠了靠, 看到书的名字是一行扭曲的线条,看不出来名字。
“为什么……鸟会长翅膀呢?为什么鱼的翅膀和鸟的翅膀是不一样的呢?为什么有的鱼可以飞,有的鸟不能飞?为什么……”
一连串古怪执拗的问题从上方传来, 那人的声音幽幽的, 自言自语,把书翻的哗啦作响。
“科波利斯,你该睡觉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瑟拉斯贴近桌面向上看去, 只看到桌沿上倒映的一点点模糊的黑色阴影,像一团隐晦的暗色侵入了烛光的笼罩范围。
那只苍白的手罩住烛光, 科波利斯说:“好的,母亲。”
烛光骤然熄灭,一切倒影都在瑟拉斯眼前消失。
那……是什么?
瑟拉斯又觉得自己开始下沉。
但过了片刻,火光再次在视线中亮起,上方再次出现那张桌面的倒影。
瑟拉斯隐约意识到,火光照亮了铺着玻璃板的桌面,桌面产生了反光的倒影,于是他从倒影之中看到了上方的世界。
他想到自己意识中曾经存在过的那个西班牙人,那金发绿眸的男人就那样在一层透明屏障之下漂流,无知无觉的睁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的存在吗?
只不过……为什么他会和桌面上的这个“人”产生联系呢?
瑟拉斯再次凑上去观察。
看到那个人似乎在看另一本书,封面的名字照旧难以分辨。
上方的空间一直晦暗无光,所有的光源都是从那一点点烛光中来的,也不甚明亮,仿佛马上就要被重重的黑暗吞噬了一样。
他向上贴了贴,额头——或者说在他记忆中可以被称作额头的部位——撞到了一层冰凉的板上。
上方那双苍白的手似乎感觉到了桌面的触碰,移开书,一张蒙着厚重阴影的面孔就凑近了过来,只能看到一双绿色的眼睛,而那双眼睛正和瑟拉斯四目相对。
瑟拉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现在长得像是一条畸形的“人鱼”?
上方的那个人慢慢站起身,随即向着桌面弯下腰来。
烛火微微摇晃了一下。
对方似乎非常瘦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之中,弯下腰来的时候,弯折的身体像是一只大蜘蛛,蒙着黑雾的面孔紧紧的贴在桌面上,一双绿眼盯着瑟拉斯的眼。
对方说:“你……是谁?”
瑟拉斯说:“我叫瑟拉斯,你呢?”
对方说:“科波利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个好问题——瑟拉斯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科波利斯稍微抬起脸,伸手挪了挪烛火,那点微弱的烛光从厚重的烛泪后面投射出来,单薄的像是冬天里点燃的火柴。
瑟拉斯忽然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
“看起来你的……存在,”科波利斯缓缓地说,“是因为光的投影,移动光源,你就会变换角度……你凭借光存在,是吗?”
瑟拉斯摇了摇头,说:“我是一个已经确认存在的实体,光消失之后,你确实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但这不代表我消失了。”
对方陷入片刻沉默,似乎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科波利斯说:“你从哪里来?”
瑟拉斯说:“我从印斯茅斯来,你在什么地方?”
科波利斯说:“我也不知道。”
随即又陷入一片沉默。
瑟拉斯是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科波利斯似乎正在发呆。
“如果……你从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地方来,”科波利斯忽然很认真的说,“你见过黄鹂吗?”
黄鹂?
瑟拉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
印斯茅斯里自然从未有过色彩鲜艳的鸟儿停留,哥谭一片工业污染的迹象,也照样未曾见过除了乌鸦和蝙蝠之外的飞行生物,至于偶尔去的纽约和大都会……
瑟拉斯诚实的说:“我知道有这种鸟,但我从未亲眼见过。”
科波利斯语气变得有些神往,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说:“我曾经见过一只,它是黄色的、头顶上有红棕色的羽毛,它……很美丽、很鲜艳、很灵动……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生活……为什么呢?为什么它忽然离开了这里,像个毫不在乎的负心汉?”
瑟拉斯斟酌片刻,说:“也许它向更暖和的地方去了。”
科波利斯说:“这么说,它是追逐太阳去了。”
瑟拉斯说:“太阳照射大地,总会有暖和的地方和寒冷的地方同时存在——事物总是相对的。”
科波利斯说:“为什么呢?”
瑟拉斯说:“就像是太阳之下会有黑暗,黑暗之中也有烛火那样。”
“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又一次浮现在瑟拉斯的脑海里,他说:“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卖火柴的小女孩?”
科波利斯说:“没有,那是什么?”
“一个关于小女孩在冬天的街道上卖火柴的故事,”瑟拉斯轻轻地说,声音放的很柔软,“科波利斯,你想听吗?”
那黑影中的人就坐了下来,把两条瘦长的胳膊架在桌面上,脸凑近桌面。
科波利斯说:“我想听。”
第133章
稳定的存在被现实规则牢牢保护, 只有处在[存在边界]的事物,才会划入常规世界之外的夹缝之中。
瑟拉斯仰着头贴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试图去看另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而科波利斯已经枕着头趴了下来,绿眼睛隐藏在兜帽下面,火光在他眼中闪烁,亮的像是两点星星。
“小女孩为了生计,在冬天的夜里离开家……去外面的街道上卖火柴。”
瑟拉斯缓慢地说, 科波利斯一直静静的听着。
等到故事讲到结局,女孩握着一大把燃烧殆尽的火柴冻死在深夜的街头, 他停了下来,科波利斯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好长时间。
过了一会儿,科波利斯如梦初醒。
“讲完了吗?我以为……还会有后续。”
瑟拉斯摇了摇头, 人类的故事大部分都在主角死亡之后结局——而故事在这时停止的价值就已经足够,不需要再过多注入新的元素。
是的……那已经足够了。
“故事结束了, 而且没有后续, ”他凝视着镜面上方只能看到两点碧绿眼眸的人,“因为这些已经足够讲明白一整个故事了。”
科波利斯那双蜘蛛一样的苍白手掌在桌面上点了点,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轻声说:“……火, 或者光芒……你为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我的黄鹂追随太阳而去,前往温暖的地带,就像是小女孩在深夜里攥着一把火柴吗?它会死吗?你想告诉我……阳光和火是有毒的?”
他的逻辑比瑟拉斯想象的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但瑟拉斯现在已经不再是呆头呆脑的鱼人。
“不, 这个故事是说,鲜活的生命向往着光和自由, 黄鹂是如此,小女孩在光明和温暖之中被长辈接上天国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黄鹂可以飞,它可以自由的来去,而女孩没有熬过太阳升起之前的寒冬,于是死去。”
“这么说……”
那有一双绿眼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站了起来,伸手调整了一下桌面上所剩无几的烛台。
“要是蜡烛被烧光,我就再也没有光了,”光源被缓缓移动,瑟拉斯眼前的世界变幻着角度,“妈妈不让我出门,她说……阳光是有毒的、人不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些黄鹂、那些阳光、那些树木和草。
哥哥、姐姐、妈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能接受阳光的种族吗?”
瑟拉斯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
“我不知道。”
瑟拉斯说,保持着诚实。
“我的姐姐……据我妈妈说,是被窗外的恶鬼咬死的,我哥哥也离开了家,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科波利斯缓缓的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近乎是在耳语,“我……触碰过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我没有死,窗外是阳光和大树、绿色的草地和绿色的树叶,黄色的鸟,黄鹂,在树上筑巢,深褐色的巢。”
“……黄鹂走了很久了,现在外面会不会是……冬天?我……不知道冬天会发生什么。”
冬天会发生什么?
雪、枯败的叶子、光秃的树干,咯吱作响、哗哗作响、窸窣作响……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个男孩看到了这个样子的冬天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非常敏感。
对这种事情。
瑟拉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科波利斯也沉默了一会儿,上半身脱离了微弱的烛光,便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瑟拉斯,要是我拉开书房的窗帘,会发生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的说,并没有要瑟拉斯回答的意思。
“我看到过书上的描写,雪……会有吗?它真的会是洁白无瑕的吗?我没见过纯白的物品,家里的板条箱也许曾经有过白色的漆面,但现在已经霉烂了,床单、布料,全部都是深黄色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一想到这个,就感到很难受,瑟拉斯,好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喝我的血。”
瑟拉斯试探着说:“……科波利斯?”
科波利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太兴奋了。”
他说,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另一只手,苍白的皮肤被挠出了一道道血痕,肉眼可见的泛起红肿。
“也许我应该拉开窗帘……亲眼看一看。”
科波利斯说完,话音落下,他就从桌子旁边离开了,消失在了光源之下,连声音也一并隐去了,上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火光。
他离开桌前,在光明之下待太久的眼睛让他有些不适应黑暗中的轮廓,几次都被放在地面上的箱子和杂物绊到,视线渐渐明晰,黑暗的物体也有了轮廓,他绕过书柜,走到窗前。
……厚重的窗帘,积攒着厚厚的尘土。
这些尘土到底是从哪里来呢?
要是家里一个人也不再有,是不是迟早有一天,这里会被灰尘填满每一处空隙?
科波利斯短暂走神了一会儿,伸手去触碰这个窗帘。
上一次他就想看看这扇窗户后面是什么,但尘土多的让他呛咳,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一次……
卖火柴的小女孩,光明,火,太阳,冬天,雪,黄鹂,血,虫子……
不管怎么说,他打算拉开它看一看。
科波利斯伸手揪住窗帘的一角,厚重的灰尘让这些布料的触感非常厚实,掌心很快就落满了细细的粉末,他缓慢的向右拉开,希冀于看到窗帘后明亮的窗户……也许是积雪反射的阳光——所有书都说白色反光很厉害,会照亮眼前的一切……
科波利斯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那些……是什么?
粘稠的虫胶粘附在窗帘的背面,密集的卵、蠕动的幼虫、坚硬灰暗的蛹、破了一个深黑色的洞的蛹,糊满了整一面窗户,窗外淡淡的白色光芒让他看清了这片地狱般的绘图。
在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科波利斯立刻松开手放下窗帘,转身往外走去,想起手拉过窗帘的一角和那些厚重的粉,他将手凑近脸看了看,看到一些结块的灰褐色粒状物,因为过于昏暗的光线,它们仿佛在他手掌上蠕动。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涌上脑海,冷流从脚底贯穿大脑,让他触电了一般用力拍打手上的灰尘,身上刺挠的仿佛有虫子在体表爬过,他飞奔出书房,忍不住在奔跑的过程中痛哭流涕,哭泣也不足以表达他的恐惧,直到母亲被他呼唤出来,在昏暗的浴室里把他从头到脚洗干净,他才平止了几分战栗。
虫子……
没错,他怎么会频繁感到虫咬的感觉呢?
虫子也是趋光的,虫子会吃书,虫子会飞,虫子需要温暖。
那些怪物也受到知识的牵引,藏在书籍的缝隙之中。
可怜他看不清隐藏在文字缝隙之中的扭曲形体,没有意识到它们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噬咬着他的皮肤。
……知识是可怕的东西。
那哥哥呢?
哥哥永远坐在书房里看书,不让他靠近,直到突然消失。
母亲说他是离开家了。
是吗?
科波利斯拽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手心里有些老茧,她的脸依旧笼罩着一层黑雾,身形依旧臃肿。
“妈妈……书房里有虫子,你早就知道吗?”
他忐忑不安,感到战栗仍然残存在他的皮肤上,他惧怕不安,恐惧于虫卵的遗留,仿佛身上还有被咬的微痛感。
母亲安抚的搂着他的肩膀,说:“嗯。”
“那为什么……最开始不告诉我呢?”
“科波利斯,该睡觉了,”母亲怜爱的说,就像她每一次做过的那样,“明天醒过来,你会觉得好多了。”
……什么?
科波利斯试图追问:“那哥哥呢?他真的离开家了吗?”
母亲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摇篮曲。
“不,我还不打算睡觉,我不是小孩子了……”
拍打着,哼唱着。
“……我、我还……”
视线陷入黑沉沉的深夜。
科波利斯听到哼唱声向上方升去,越来越远,随即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往下坠落。
意识与意识之间有多少边界?
眼前仿佛浮现书房里那盏有着厚厚灯花的烛台。
家里唯一一盏可以发光的蜡烛。
从哪里来?
为什么能燃烧这么久?
那张脸……从桌面下浮现出来的模糊面孔。
有一双蓝眼睛,飘在水里,头发像是海藻,乌黑发亮,额头很苍白。
……瑟拉斯。
要是自己可以直接去水里就好了。
陆地上的虫子……那么多,那么隐蔽,藏在昏暗的角落里、书籍的缝隙里、潮湿的沟槽里。
水可以清洁一切,水凝固成了冰和雪。
要是整个身体都泡在水里,应该就再也不会怕那些虫子了。
他渐渐失去意识,耳边的摇篮曲戛然而止,陷入了漆黑、不安、扭曲的梦境。
另一边,正在等待着科波利斯回来的瑟拉斯,视线凝视着那一盏微微摇晃的烛光,随即,在他怅然的视线里,烛光骤然熄灭,眼前的窗口瞬间消失不见,剩下了一片泛着幽蓝的黑暗。
他仿佛越来越靠近海面了。
光线似乎有了变化。
第134章
也许这是一种因为火山喷发而隆起上升的大陆板块, 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什么如此宽广而没有边际,面积远非普通小岛可及。
布鲁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满是污泥和腐烂秽物的地面上行走,夜幕降临之后, 空气中泛起一丝凉意,太阳的灼热从天空中褪去,他感到被晒伤的皮肤也微微平息了几分滚热的痛感,重新变得统一阵线起来。
他习惯于勘探周围的情况,并且在心中建立一个个档案, 以备后续调查和研究,但是在现在的时刻, 蝙蝠侠意识到自己最好保持大脑空空。
一些浑浊而尚未凝固的烂泥之中游动过几条混沌的形体,布鲁斯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什么鱼。
或者蚯蚓?只不过长得比较巨大。
也或者是某些虫子,幼体。
他向着应该是西方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着地势最高的山脉, 也许登上山脉有助于他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认清楚自己在这片黑暗大陆的什么位置。
也许他应该直接把船从深陷的泥坑中解救出来, 直接逃之夭夭, 但是显然编篡这出戏剧的人并不允许,对方执着的要看最后的演出,才可能仁慈的放松紧握着他的手掌, 让他再次上浮, 脱离这方幻梦之中。
……有些可悲。
但能屈能伸也是他的天赋。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那就完全没有关系。
时间在无声之中延长,转眼间, 他就意识到自己经过了数个日夜, 因为天空上的太阳在他的面前升起了三次,落下了四次, 现在已经来到了第四天的晚上。
最高的山脉已经近在咫尺。
显然看戏的人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
当然,这也正常,戏剧中的时间流速和正常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这反而让布鲁斯更加知道自己现在就是在梦中。
谁的梦呢?
这无关紧要。
是该爬上去,还是在山脚露宿一宿呢?
布鲁斯简短迟疑,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涌上脑海。
好吧……看起来是让他睡觉。
他把外套稍微铺在地面上,不至于让自己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深陷入融化的恶臭污泥之中,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可以去水里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发现周围空寂无人,并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活物存在,也并不是自己在说话。
……幻觉吗?
听声音像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但并不是瑟拉斯。
已经知道他现在在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梦中,梦代表着什么呢?也许梦和梦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听到的声音是别人的梦传过来的声音。
……也只能如此回答,真的要用他所掌握的知识来强行解读反而会让他钻入牛角尖之中。
布鲁斯再次闭上眼,凝神听去。
“陆地上的虫子……那么多……水可以清洁一切……冰和雪……”
“……为什么能燃烧那么久?”
“火……哥哥、姐姐……妈妈……”
女人低低的哼着摇篮曲。
“科波利斯……明天醒过来,你会觉得好多了……”
“不……我还不打算睡觉……”
那个男孩叫做科波利斯,似乎是正在被他的母亲所控制着。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能接受阳光的种族吗?”
那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问。
漆黑的眼前浮现一朵飘忽的火光,绿色的眼睛仓皇地直视前方,和布鲁斯对视着。
“……要是我拉开书房的窗帘,会发生什么呢?”
“我……没见过冬天,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瑟拉斯,好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喝我的血。”
……瑟拉斯?
布鲁斯皱了一下眉。
火光被稍微移动了一下,眼前出现一块被昏黄烛光照亮的漆黑桌面,许多的羊皮纸卷散落在桌缘上,看不出形状的扭曲字体黏附在上面,于昏暗的烛光下微微摇晃。
漆黑桌面光滑的像是一面反光的镜子,人鱼一样的少年正仰着脸从桌面的倒影之中向上看来,他有一头海藻一般的头发,一双忧郁的蓝眼睛,还有苍白的额头。
“科波利斯……你听说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你要听吗?”
“我可以讲给你听……”
布鲁斯凝神听着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的对话,意识到这些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而是跳跃着的、逻辑断裂的、情感错位的。
扭曲的污秽图形在眼前闪过。
虫子——蠕动着互相缠绕着的虫子。
破裂开像是一只漆黑眼睛的残破虫蛹。
交尾或者产卵着的成虫。
正在向自己身上裹缠灰暗的虫丝的幼虫。
这些微小的怪异的虫子虽然只是世界上最平凡最常见的生命,却能够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恐惧与惊怖,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它们爬行蠕动的姿态,就足够幻想身体上被虫子爬过的细微触感。
布鲁斯想知道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零碎的片段像是快餐一般飞速的流淌过他的视网膜,他想要停止却无济于事,最终所有的画面都闪掠过去,只剩下一些朦胧的色彩。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一些珍珠表面反射而出的细碎微光。
……这算什么呢?
始终未曾愈合的伤口被这些邪恶的家伙带着嘲弄和戏谑的反复撕开,布鲁斯觉得自己最好早点习惯这件事。
但他并不愿意就这样放下自己的痛苦。
等他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布鲁斯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困倦和疲惫,但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冷汗。
不想再多想那些荒谬的细节,布鲁斯开始爬向山坡,在怪异的下弦月升起之前滑到山体的背面,站在了一片和缓的山峦上方。
他意识到那就是终点了。
一座巨大的白色石碑正立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横亘天地,硕大无朋。
如果他是一个醉心于考古的人,那么他现在会立刻欣喜若狂的扑上去观察一下那上面会有什么,因为这些东西、眼下的这一切,全部都不是凭借远古时代的人力可以创造而出的,它更像是一个宏伟的自然遗迹。
也就代表着……某种,怪异而令人不安的元素。
但是他别无选择。
布鲁斯呼出一口气,抿着嘴唇,向前走去。
石碑出现在面前,布鲁斯扫过上面的奇异纹路,很快就看到了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些形体异常的人类……或者类人生物,有着宽厚松弛而粗糙的嘴唇、向两侧凸起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扁而畸形的头颅,宽大带蹼的手掌和脚掌,它们像是一群蛙类,要么在波涛汹涌的海水纹路中作出嬉戏的姿态,要么围绕着一处圆形祭坛祭拜。
毫无疑问,很像是印斯茅斯的那群人。
布鲁斯接着向上方看去,看到一个怪物正在杀死一条鲸鱼,它们两个的大小相差无几。
……大衮。
如果真的亲眼看到这些不可名状的神明,布鲁斯会发疯吗?
他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
耳畔再次响起遥远的演奏声,疯狂的音乐一点一滴的敲击着他的耳膜,这让他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跌落临界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惊异。
不远处漆黑的水面划过几点水纹,那看起来就像是漫画上的水在波动的几笔波浪,带着些微人工的粗糙质感,拙劣的不像是现实之中真实的画面。
祂毫无预兆的从黑水之中升起无法名状的头颅,覆盖鳞片的庞大臂膀在石碑旁边挥舞,同时发出某种有节奏的声音。
会死吗?
布鲁斯在这一瞬间询问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的质感,黑白两色的图形在短暂蠕动之后戛然而止,接着,一只手从他的眼前拿开了那些图画,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对面的老熟人正将那本漫画书缓慢的拖到正中间的灯光之下,惨绿的眼睛在光下闪过几点诡谲色彩,蜘蛛一样苍白的手掌按着那本漫画,漫画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大衮》
——H洛夫克拉夫特著,@#¥%绘。
他如梦初醒。
眼前的小丑还在向他微笑,那张撕裂的嘴唇鲜红的让人不适。
蝙蝠侠向后仰了一下头,后背结结实实的贴到坚硬的椅背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蝙蝠……蝙蝠,你感觉怎么样?”
死敌笑意盈盈的说,又将那本漫画书推向了他。
“你看故事看的太入神了,亲爱的,要不是我阻止了你,你现在恐怕……”
蝙蝠侠伸手按住那本漫画,将它从小丑的手中拿了过来,稍微翻了翻,在船长靠在山峦脚下入睡的时候,只提到了那人陷入一片狂乱而诡异的噩梦,于心悸中清醒。
科波利斯……还有瑟拉斯。
他们两个都并不存在于《大衮》的故事里。
那他们两个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瑟拉斯看起来是那副样子?像是一个附着在桌面上的幽灵?
……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还有很多很多信息需要调查。
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小丑。
——是先好好料理一下他的老朋友。
小丑肯定知道很多事情。
第135章
3.14
自从科波利斯从桌面上离开、烛台彻底熄灭之后, 瑟拉斯眼前就陷入了一片空荡荡的沉寂。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周遭的海水——应该是海水那样的液体,正在从深邃不可视的黑暗变得渐渐透明许多, 像是正在上浮,成为渐渐能感受到阳光的深蓝色。
太阳在头顶上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不断移动,光线从左侧转移到右侧,调动着水中的明暗程度也随之变化。
瑟拉斯有时候向脚下看去,看到底部是一片让人心慌心悸的深邃黑暗, 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已经处在上升的阶段而非永久存在于那令人发疯发狂的黑暗之中。
接近太阳的海面是如此令人心驰神往。
时间在明暗交替之中流逝。
然而这很难让瑟拉斯感到无聊,或者说, 他已经足够满足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刺眼的阳光经过海面的折射、流水的搅动、深层的消耗,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丝一缕的淡淡光线,这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周围的一切,看到海水之中漂浮着的细微细小尘埃——海水中也有尘埃, 就像是大陆上也有尘埃——或者说是陆生浮游生物和水生浮游生物。
不再怀有像人一样多的欲望,无聊就鲜少光临自身。
瑟拉斯心想,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以前的一切, 没有在那个寒冷的夜晚从哥谭的小巷之中睁开眼,没有投入冰冷的海水,没有被布鲁斯救上来, 他也不会学到如此如此多的知识。
头脑在学习中进化。
由此变得不易满足。
他这么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从指尖流过一丝冷流。
随后,一些棕褐色颗粒物就从水面上抛洒而下。
轻微的破水声响起, 瑟拉斯向上看去, 看到一个巴掌那么大的鱼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有钓鱼的人?
假如你是鱼,你会不会选择咬鱼饵呢?
瑟拉斯盯着鱼钩上挂着的玉米粒, 又看了看四周。
方圆几十米都只有他一个“鱼”存在。
上面垂钓的人是人吗?还是说是某种……未知的生物?
他没有思考多久。
也许有的时候,鱼并不需要考虑太多,只是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鱼钩,上面挂着鱼饵,就自然的张开嘴咬住它,随即前往另一个世界。
瑟拉斯并不怕疼,但他惧怕流血,于是,他用两只手抓着鱼钩,将其往下拉了拉,水面上的浮漂也跟着上下浮动,随即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兴奋的声音,鱼钩被猛地向上扯,带来一阵强悍的拉力。
瑟拉斯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同时被两个人给牵扯着,上方的人锲而不舍的向上拉扯,而身处的海水则不断地挽留着他。
在他感到自己要被扯断成两半并且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的时候,钓鱼佬获胜了,也许是他坚韧不拔的精神感动了海洋,所以瑟拉斯被扯出了海面。
……阳光投射而下。
他被抛飞在半空之中,看到四处飞溅的水珠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彩——那是阳光折射而出的颜色。
叼着烟头正在钓鱼的男人满头大汗,棕色胡茬密布的脸上浮现一抹惊愕神色,茫然的看着瑟拉斯。
他下意识伸手把少年抱在怀里,触手冰冷,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躯体,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还大睁着看着自己,显然还有意识。
“哦……嗨?”
他尴尬的说,音色让瑟拉斯感到几分耳熟,绿色的眼睛隐含关切:“你怎么……你怎么会在海里的?你是掉在海里面了吗?”
瑟拉斯回头瞥了眼海面,又看了看上方的艳阳,再看了看眼前这个褐发绿眼的中年人。
瑟拉斯:“安格洛,我知道是你。”
安格洛挠了挠脑袋,讪讪一笑:“好吧……我还以为你不会认出我呢?”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上面钓鱼?”
“说来话长了,”安格洛耸了耸肩,把瑟拉斯放着站在地面上,开始收拾自己的渔具——只需要伸手碰到就可以把他们都变得无影无踪,“自从你跑到神殿里面去,我就找不到你了,后来实在没办法就从隔壁的山林氏族找了一点点寻路的办法,祂们告诉我也许来一座孤岛上垂钓会有点用处,所以我就在这里钓鱼……”
瑟拉斯没说话,看着他收拾东西,这里是一片小岛沙滩,金黄色的沙看起来很干净,也很漂亮。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幻梦境,要是我没记错,”安格洛轻描淡写的说,“找到这里来真是花费了我好一通功夫,现在就是离开这里,回到现实,然后坐上小镇的公交车前往阿卡姆,之后,你就可以在牢房里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哥谭了。”
很久很久之前,在瑟拉斯第一次知道阿卡姆疯人院的存在的时候,他就在猜测这个地方是否会和他原来的世界有所关联。
……原来真的有。
安格洛给他拿了一套衣服,瑟拉斯将这些衣服套在湿淋淋的身体上……感觉像是皮上又套了一层皮,感觉很奇怪。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等到安格洛处理完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伸手捂住瑟拉斯的眼睛。
他的声音有些倦怠,轻轻的说:“好啦,醒过来吧。”
再次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印斯茅斯的海岸上。
正是黄昏,一切都像是它应该有的样子,瑟拉斯感觉自己像是从未经历过先前的所有,只是在一个平凡的日子,向恶魔礁游去、又从恶魔礁返回。
站在海岸边,身后是颓败倾倒的房屋,大量的潮虫在海岸边用生锈铁链拴住的船只下方涌动,为阴影增添了几分生动感。
依旧是玫瑰金色的黄昏。
瑟拉斯凝视着这些绚烂多彩的颜色,看着被黄昏浸染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就算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也并没有改变。
安格洛也没催促,安安静静的站在一侧,手稳稳地拉着瑟拉斯的手掌。
瑟拉斯看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安格洛说:“大概过了七八天的时间,自从我们从船上掉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因为我现在成了实体,就没法在你的脑子里为你提供什么服务了,不过你有什么要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呢?”
“最开始,”安格洛回忆了一下,“上面的人在各种氏族中挑选人选投入各种世界,只是为了玩一个游戏,据说祂们在喝酒的时候突然拍板决定这么干的——谁知道呢?然后就组建了观察组,发布各种任务,举出各种条件。在观察组被取消之前,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大部分选民都死光光了,上面的又觉得乏味极了,于是打算终止,但是少部分选民还在继续坚持……说白了,你、还有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所以决定继续下去,到现在就成这样了。”
安格洛耸了耸肩,说:“很不负责任,但就是如此。”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他说:“那……我现在一直被深海召唤是为什么呢?”
安格洛说:“大概是因为深潜者的缘故吧?总之,你在两个世界都有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除非你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不然总会被拽来拽去。”
瑟拉斯说:“所以任务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那之前造成的那些污染和破坏呢?”
“污染既然已经蔓延,就不会有自主停止的可能,据我所知,现在你养父的那个世界已经有了很多污染点,需要有专门的人去处理这件事情……现在什么任务什么奖励都没意义了,不过我还是可以为你布置私人任务,最终的奖励也许会有点用。”
瑟拉斯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遮住了海蓝的眸子,片刻后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总是在他的梦中出现的玫瑰之海。
他说:“好,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那布鲁斯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安格洛说:“不知道,我一直在到处打捞你。”
“对了,你知道一个叫科波利斯的小孩子吗?”
安格洛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瑟拉斯说:“之前在水里的时候和他接触过,他的家人不让他接触阳光……我和他借助一盏油灯交流的,后来油灯灭了,我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安格洛叹了口气,用手指挠了挠浓密的胡茬。
“幻梦境里每个人的梦都没有什么边界可言,可能你们俩都是掉在存在夹缝里的可怜虫,所以碰到一起也正常……我们还是快走吧,再玩天就黑了,还要在吉尔曼再住一晚。”
“那船长、切尔弗夫人和伏特加他们呢?”
“收起来了,战舰估计还在某处海面上游荡……至于伏特加和花园,他们都是另外世界的人,大概也回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们转过身,向着印斯茅斯停公交车的地方走去,乔·萨金特正站在车边抽烟,远远的看到他们两个靠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就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感觉这一切都像是做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安格洛笑了笑,说:“也许真的是在做梦呢……那么,你觉得这个梦怎么样?它美吗?”
“……我不知道,”瑟拉斯看着安格洛摸出几枚硬币递给乔,轻轻的说,“但是它的色彩很多变,还有很多新鲜的事情发生……所以,应该是美的。”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尾了……非常抱歉这篇文写了这么这么久,断了那么长的时间,到现在还有朋友点击我是没想到的……很感谢你们,所有人。
第136章
【最终任务:污染。】
【任务简介:来自彼界的污染需要清除。】
【任务内容:寻找并消除“污染点”处的污染。(可从地图系统中查找污染点)】
【任务奖励:未知。】
坐在摇摇晃晃、嘎吱作响的大巴车上的时候, 安格洛顺手就发布了任务。
瑟拉斯看着最后一份任务简短的几行字,扭开头,去看外面连绵不绝的荒野和逐渐落入山峦背后的夕阳。
天空被最后的余晖染成渐变的橙红, 耀日堕入群山之中,不见踪影。
“你说可能会有作用……那个奖励会是什么?”
他偏头看着窗外,乡间的石子路非常难走,时不时就会颠簸一下,但安格洛的身体很结实的贴着他, 避免了被颠下座位的风险,在又一次颠簸过后, 瑟拉斯轻声问询。
“暂时保密,在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我会给你选择。”
中年大叔轻飘飘的说,肮脏浑浊的车窗背后逐渐暗淡的天色让他的面孔倒映在了玻璃表面, 那双绿眼睛正看着同样出现在车窗玻璃上的少年。
“我始终会给你选择,瑟拉斯, 你可以放心。”
瑟拉斯知道安格洛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留在哥谭, 还是回到小镇?
他经过这么久这么多的事故之后,还是没能做出彻底的选择。
哥谭里有那么多的朋友,有布鲁斯、迪克、刚回家的杰森、提姆、达米安, 还有隔壁纽约复仇者联盟的朋友们……
可是印斯茅斯里也有他的家人, 有落日和海。
似乎并没有一个两全的方案。
瑟拉斯叹了口气,看着车辆继续向前行驶,乔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驾驶座上, 默不作声的开着车, 车头上的车灯打开了,照亮了前方嶙峋不平的石子路。
一如既往, 就像是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行驶了足以达到永恒的时间。
路途逐渐到达了终点,阿卡姆的轮廓就出现在了眼前,那是一处占地面积很大的大学城,即便到了夜晚,也依旧能看到远处大学内几片零星的火光,宏伟的哥特塔楼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硕大的眼珠。
乔跟着他们下了车,站在车边上抽烟,水汪汪的蓝眼也跟着看向阿卡姆的街道,周围街道上偶尔走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看到他的身影的时候,都忍不住面露嫌恶,纷纷避开路线。
但是乔看起来已经习惯了,畸形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瑟拉斯看了看乔,又看了看眼前的街道,又看向另一侧的安格洛。
“我们怎么从这里去另一边的阿卡姆?”
他向安格洛发出疑问,安格洛耸了耸肩,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对乔说:“伙计,可以给我根烟吗?”
乔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宽大粗糙的手掌从里面抽出一根烟——于是里面就只剩下了两根——递给了安格洛,同时把打火机也递了过去。
安格洛接过这两样东西,笑了笑:“谢了,朋友。”
他将香烟点燃,打火机又递了回去,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略显清冷的破败街道,对面的冷饮汽水店早早的就关了门,安格洛看起来有点惋惜。
“你瞧,瑟拉斯,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生存在夹缝里,”他手指间夹着烟,漫不经心的说,“夹缝是很危险的存在,当一个人的社会联系被削弱到无的时候……”
又是一口白雾吐出,雾气渐渐消失在了黑暗的夜幕之中。
“我想,那个科波利斯就是这样的家伙,印斯茅斯也是,”他接着说,“但是夹缝也代表着可以容人通过的缝隙,虽然过程有些困难,但是总会通过的。”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两根香烟都被抽完,带着点点橙红色火星的烟头被扔在地上,随即皮鞋碾过,就成了扁扁的黑灰色。
瑟拉斯转头看向乔,对方那双蓝汪汪的眼也注视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乔那张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要走啦,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乔微微点了点头,佝偻的身体转过身,慢慢的上了车,随即,破旧的叮当响的大巴车就又一次行驶上坎坷不平的石子路,两盏车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安格洛适时开口:“那我们也走吧,我带你走一遍夹缝,说不定以后还会用到呢?”
以后……?
瑟拉斯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这些夹缝,但是既然安格洛这么说了,那就照做好了。
他们绕过渐渐弥漫起一层灰雾的街道,来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小巷,小巷深处有一道被垃圾遮挡住的歪斜发黑的小门,安格洛没有碰那些垃圾,而是直接伸手去拽那扇小门。
门被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出一股霉味。
他们两个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轻巧的关闭,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安格洛带着他一路上楼,掀开阁楼的门板,钻了进去。
阁楼的空间非常狭窄,只有一张床和一对桌椅,床铺还算整洁,桌面上堆满了书籍,角落里摆着挂钟,但是已经停止了摆动。
安格洛指了指那张床,说:“去吧,躺上去,然后什么都不要想,等你有了感觉,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瑟拉斯坐在床沿上,密闭空间中的霉味让他皱了皱鼻子,抬起眼看着安格洛,问道:“那你呢?”
安格洛笑了笑:“我有别的办法。”
……好吧。
他就躺平在床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身体上,闭上眼睛,眼前逐渐陷入黑暗,周围的声音也在瞬间消弭。
只是这样吗?
瑟拉斯躺了一会儿,在这样的一片寂静之中,他逐渐感到几分异样,像是自己正漂浮在半空,身体没有着力点。
他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安格洛说的“有了感觉”是什么意思。
时间在虚无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流走。
滴答、滴答……
在他意识到自己正跟着挂钟的指针响动默数秒数时,瑟拉斯想起刚刚进屋的时候,挂钟明明是已经坏掉的。
也许这就是那种感觉……吗?
瑟拉斯慢慢睁开眼,视线被黑暗吞噬,什么都看不到,没法分辨眼前事物的轮廓。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地面上。
伸手向前方摸去,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厚重的、布满灰尘的布料……摸起来的感觉有点像是窗帘,在触摸几下之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掉在了他的手心里,瑟拉斯用手指捻了捻,意识到那是一只细小的虫子。
下意识把虫子扔到地面上,他后退几步,身体便陷入一道狭窄的缝隙之中,两侧坚硬冰冷的墙体将他挤压的喘不上气来,但是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通行。
……这就是夹缝。
这一定就是夹缝。
瑟拉斯转过身,用力地向着夹缝里面挤过去,好在安格洛提前给了他一件衣服,不然皮肤直接蹭在疙疙瘩瘩的……应该是水泥的墙面上毫无疑问会被蹭破。
瑟拉斯并不怕疼,但是很害怕流血。
在漫长的通道里挤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瑟拉斯有点无力,只能减缓了速度,慢慢的蹭过墙体中间。
又过了一段时间,鼻尖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血腥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瑟拉斯精神一振,心想终于要到了,随即更用力的向前挤过去。
小丑正坐在自己的牢房里,脑袋被绷带包的严严实实,正吊着一条手臂,酸绿色的眼睛盯着外面墙角上挂着的电视机。
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着没有声音的新闻,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哈德逊河入海口处的异样情况,有人目击到海水表面出现大量黑色油质,据说曾有人目睹水面上出现大量球状异物。
在他看电视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出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通风管道里爬。
懒懒的抬眼看了看头顶,小丑不感兴趣的垂下脑袋继续去看新闻,这时,身后又传出了一阵声音更响亮的动静。
……搞什么?
小丑站起来,在牢房里到处走了走,试图找到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声音。
就在他寻找无果,再次坐在床上,继续看着电视,试图无视这个连越狱都粗手粗脚的傻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呼气的声音。
“小丑先生?”
略显耳熟的声音从后方响了起来,小丑猛地扭过头去看,看到那个黑发蓝眼的小男孩正从一道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墙缝里艰难的往外挤。
“可以拉我一把吗?我刚刚挤的太急,大腿卡住了。”
那双海蓝色的眼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小丑的视线从瑟拉斯的身上转移到那条古怪的缝隙中,缝隙里面是一片深邃的漆黑,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但是小丑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能是这个世界的通道,因为他的房间后方并没有别的房间,只能通往外面然后掉到海水里溺死。
有古怪,毫无疑问。
小丑深吸一口气,被蝙蝠侠打的满头包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他伸出那只好手,去拉瑟拉斯的手。
这孩子手上不知道沾了什么粉末,摸起来的触感令人很不舒服。
他并不温柔的把他拉出来,看到他满头满脸的灰尘,身上被蹭的乱七八糟的,像是刚刚钻过一段长长的烟囱过来的一样。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该死……真是该死,要是被蝙蝠侠看见,估计又要跑来发疯了。
还有这个小孩子,本来不是应该……的吗?
第137章
瑟拉斯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认出这个地方是阿卡姆的牢房,透明的墙壁可以让外面的摄像头轻松照到牢房内的场景,牢房内只有一张吊在墙上的床和一套桌椅, 其余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墙壁上吊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新闻,墙角上有一个摄像头,在他的目光对上摄像头的时候,摄像头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瑟拉斯向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随即将视线移向小丑。
对方看起来并不怎么好,脑袋上裹满了绷带, 酸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又想到刚刚小丑问的问题,瑟拉斯思索了一会儿,说:“挤过来的。”
并不是想得到这种答案的小丑:“……”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把攥住瑟拉斯的衣领子, 身上的血腥味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就钻入瑟拉斯的鼻息,刺的他鼻子有些干涩。
小丑被包成粽子的脑袋盯着瑟拉斯的额头, 语气森冷的说:“真是……好久不见啊, 小鱼,你能从那边活着回来,这是我没想到的, 但是……不得不说, 你非常好运。”
“小丑先生……”瑟拉斯忽然开口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说出的话相当耿直, “你的头上有伤, 这样顶着我不会疼吗?”
被忽然这么一问,小丑顿时丧失了跟这个怪胎在言语上交锋的兴致, 随手把他推开,一屁股坐在床上,继续看起电视来。
瑟拉斯也跟着看向电视。
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还在报道着近期发生的一些奇异事件。
画面里闪过复仇者联盟被烧毁的楼顶,现在正在重建之中,据说斯塔克先生有重建复仇者联盟的打算;许多人向媒体表示在前往哈德逊河流域之后身体产生了许多不适的症状,相当一部分人在就医未果后寻找了心理医生,知名心理学家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表示正携研究组的成员一同调查相关事宜,希望能找出群体病症中可能的心理因素;哥谭首富布鲁斯·韦恩在近期拨款一笔巨额投资,用于改善哥谭码头的建筑设施,用以加强城市功能,动工区域目前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瑟拉斯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眼里流露出一抹凝重。
污染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肯定不止新闻上播放的这么点。
还有……任务里说过可以借助地图功能查看污染情况,但是现在安格洛不在,他怎么才能查看到地图呢?
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衣服的口袋里微微一沉,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的口袋里面。
瑟拉斯伸手把它掏了出来,摸到手中的触感像是一张羊皮纸,软软的,拿出来之后,他发现那就是那张【地图】。
显示的范围仍然很小,只能看到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图纸上画着一个方形的房间,里面有两个小黑点,一个代表瑟拉斯,一个代表着小丑。
……这么小,怎么起到效果呢?
他想到它的规则,试着在心里默念【污染】。
随着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和心悸,地图指示的范围突兀扩大了许多,能看到小半个哥谭,其中有几个地方被标注了出来,一个是当初爆炸的厂房,一个就是他现在所在的阿卡姆。
瑟拉斯觉得自己得从这个牢房里出去。
他看向已经不打算搭理他的小丑,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小丑能不能从房间里出去。
不过,救星很快就来了。
在瑟拉斯期盼的目光下,一个人从黑暗之中忽然闪掠而来,戴着白色护目镜的视线盯着瑟拉斯。
他看起来一如往常,厚重的披风遮盖了全身,末端散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朵绽放的黑色花朵。
正是蝙蝠侠。
他默不作声,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好在小丑面前多说的——就打开了牢门,闪电般的将瑟拉斯拽了出去,就又关上了门。
脑袋上包着厚厚绷带的小丑看着他们撇了撇嘴,显然他现在重伤未愈,还不打算搞事。
真是一件大好事。
蝙蝠侠带着瑟拉斯离开了这所处在阿卡姆最高处的牢房,在一处拐角处,他稍微蹲下了一点,向瑟拉斯伸出手,显然是要他过来一点好一起离开。
“蝙蝠……我还有一个任务,”瑟拉斯歪着脑袋向他笑笑,说,“这是最后一个了,要清除这个世界的所有污染才行,阿卡姆里也有,所以我要留下来,谢谢你把我放出来……我一会儿会自己游泳回去的。”
蝙蝠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不声不响失踪又莫名其妙回来的孩子仍然是未成年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却微妙的比之前要长大许多。
他沉默许久,压着声音,嘶哑的说:“……在什么地方?”
愣了一下之后,瑟拉斯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伸手拽着蝙蝠侠露在披风外面的手掌,将地图递到他的眼前,嘀嘀咕咕的说:“可能是我最开始的时候……偷跑过来,没有把那些污染清理干净再走的原因。”
手中的地图稍微缩小,露出了阿卡姆的缩略图,其中有两个地方有污染的痕迹。
瑟拉斯还没有分辨出来这两个地点都是什么地方的时候,蝙蝠侠就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
在碰到巡逻的警卫时,他轻车熟路的把小男孩往披风里一兜,就隐匿在了暗处,无论是身形还是颜色,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阿卡姆的内部缺少光照,即便天色已经渐渐亮起,也仍然昏暗无比,地面有些潮湿,警卫行走的时候脚底发出粘腻的声音。
在其中一名警卫在一盏白炽灯下经过时,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
瑟拉斯忍不住皱起眉,对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脸色惨白、嘴唇泛着紫色,眼底下有一圈很深的黑眼圈。
他们在这个角落又呆了一会儿,另一个警卫经过的时候,他的面孔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蝙蝠侠低声说:“这里的警卫一般情况下不会换岗,所以这些人的样子,可以判断出异常应该就在这附近……他们每次上班都从这里经过,受到了一些潜在的影响……”
“但是他们应该没有直接接触过,不然不可能还活着,也许是在某个空置的牢房里面……”
瑟拉斯用气声接话,同时努力回想自己之前是在哪里遭遇了毒藤女和小丑。
在几个警卫走过之后,蝙蝠侠又揣着他飞速掠过几个囚室,里面的囚犯都很老实,面朝墙壁躺着,看起来睡的很沉。
走到一个有点熟悉的拐角时,他拽了拽披风的一角,指着一个屋子,小声说:“好像是在那里。”
毫无疑问确实是在这里,因为这间房间的“颗粒度”很高,隐藏在阴影中的房门隐隐扭曲,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一些细小的墨绿色触手正在门缝中隐晦的扭动着。
瑟拉斯转头看向蝙蝠侠,说:“把我放下来吧,我来解决,要是你靠的太近,也会被污染的。”
蝙蝠侠什么也没说,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似乎非常不善言辞,目光在瑟拉斯的身上徘徊了一阵,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支喷雾。
喷雾的瓶身上绘制着一个鱼头人身的形象,上面打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叉,看起来是之前迪克用过的那瓶喷雾,但是角落里有一个数字“6”。
……看起来他的养父已经把喷雾升级到第六版了。
接过这只喷雾,瑟拉斯转头看向这扇门,他伸出手去摸那些缝隙中的细小触手,它们还没有碰到瑟拉斯的手掌,就猛地向门内缩了回去。
他拧开门把手,打开门,走了进去。
蝙蝠侠就站在外面等他,目光扫向偶尔飞溅出来的断裂触手,就又一次掏出一瓶喷雾,对准了触手喷了一下。
第六代强效去污喷雾的效果显然相当的好,喷洒在触手上的时候,它们就像是被投入火中的虫子,猛烈的扭动起来,蝙蝠侠默不作声地看着它们扭动的样子,仿佛还能听到细微的惨叫声,视线里墨绿色的触手逐渐变得皱缩发黑,最终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焦糊物。
他用脚尖碾了碾那些黑碳状的物体,轻微一碰就散成了一团飞灰。
过了一会儿,瑟拉斯就从门里走了出来,向蝙蝠侠露出一个微笑:“好啦,应该是处理完了。”
蝙蝠侠顺着他的方向向屋内看去,看到一团巨大的触手状藤蔓已经被融化成一滩烂泥,散发出一阵腥臭气味,闻起来如同在房屋背阴处的潮湿水潭里腐烂的海鱼。
他看到那滩烂泥之中隐约有一些黑影游动过去,瞬间就让他联想到了几天前在那个荒诞的漫画里时感觉到的从脚底下游动过去的条状物。
是蚯蚓还是虫子?
目前看来,这些条状物或者黑影都跟大衮有关。
他走过去,将喷雾喷洒到泥潭上,但是也许是烂泥的含水量太高,表面扰动了片刻,就恢复了平静。
蝙蝠侠沉思片刻,把喷雾的盖子拧开,将半瓶试剂都倒在了上面。
顿时,一阵凄厉的气音惨叫从中传出,烂泥中的黑影剧烈的扭动着,形状急速缩小,片刻后,就成了一片干涸的污渍。
第138章
随后, 他们又找到了当初和小丑遭遇的那个隐蔽空间,在这里的污染也被清理之后,蝙蝠侠就带着瑟拉斯回到了蝙蝠洞中。
蝙蝠侠摘下头盔, 露出下面那张俊美的面孔,头顶灯光洒落而下,周围的高科技设备反射着幽幽蓝光,他的脸泛着隐隐的青白,眼下带着黑色, 看起来好几天没有睡好了,沉静的目光投向瑟拉斯, 那双钢蓝色的美丽眼眸带着倦意,但这丝毫无损他的美丽。
此刻,那双眼眼底晕着上方投来的亮光,像是两轮弯月躺在浩瀚的蔚蓝里。
他深深的望了瑟拉斯一眼, 吐了口气。
“瑟拉斯,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阿卡姆?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还有, 你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 完成之后呢?”
“……说起来就太长了,”瑟拉斯看着他疲倦的神情,拉了拉他的手, “要不要先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详细说?”
他实在太低估自己养父的执着程度, 黑暗骑士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是会彻夜难眠的。
布鲁斯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好像那个看起来疲倦的像是几天没睡觉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钢铁般的意志力足以撞沉一艘邮轮。
——————
——————
“不用, 你现在说就可以。”
好吧。
瑟拉斯心想。
他伸手抵着自己的下巴, 露出沉思的表情。
片刻后,他说:“你想要先听哪一部分呢?”
布鲁斯从嗓子深处吐出一口气, 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将身上的蝙蝠战甲完全脱去,换好衣服,坐在了蝙蝠洞角落的沙发上,瑟拉斯也跟着坐下,阿福安静的端过一盘小饼干和两杯热牛奶,放在桌面上,向着瑟拉斯露出一个微笑。
“瑟拉斯少爷,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阿福用欣慰的语气说,“虽然您并不比布鲁斯老爷让我安心多少,但是起码现在你回家了,而且仍然完整。”
瑟拉斯乖乖的说:“谢谢阿福,很快就会结束了。”
阿福眨了眨眼,又静悄悄的退下了。
布鲁斯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淡淡的说:“瑟拉斯,先从你去什么地方了开始说起吧。”
去什么地方……
“那天……晚上,我从船上掉了下去……然后就被海浪冲到了印斯茅斯,”瑟拉斯回忆着,试图从那些满是海水和混乱的记忆中寻找到一个合适的锚点来串联起许多碎片,“我走进了教堂,就一直沉在一片海里,看到了一个……”
布鲁斯忽然插话道:“科波利斯?”
“欸?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这个,”布鲁斯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什么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他指了指不远处密封柜里存放着的一个书本一样的东西,“小丑给我看了这个,一本漫画,我搜查了他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本书的每一页,都没有再找到类似的图画书,这本图画书的名字是……《大衮》。”
他语气森冷的说完,瑟拉斯感到一阵细密的寒意从脚底爬上脊柱,抬起眼看着对方那双凝结着一层冰霜的蓝眼。
冻结的海面。
大衮……
当然了,瑟拉斯当然知道,而且非常非常了解。
“在看那本书的时候……我险些直面了祂,在那之前,梦里出现了你和科波利斯的对话,你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有很多很多虫子……”
瑟拉斯斟酌着词汇,小心地说:“我和他是通过蜡烛在桌面上发光后形成的影子来对话的……他当时决定要去拉开窗帘,但是一直没有回来,后来,蜡烛也熄灭了。”
冻结的海面稍微被眼皮遮盖了一下,布鲁斯眨了眨眼,眼里流露出几分温吞的暖意,但还尚未完全解冻。
他说:“之后呢,你是怎么回来的?”
瑟拉斯说:“有一个钓鱼的人把我从海里钓上来了,然后我就回到了印斯茅斯的现实……之后就是坐着大巴车前往了印斯茅斯隔壁的阿卡姆市,从夹缝里回来的。”
“夹缝?”
“唔……就是那种特别容易被穿过的隐蔽的角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
布鲁斯陷入了沉默,略显苍白的嘴唇抿在一起,目光垂落在桌面上的一个点上。
那些饼干正在逐渐失去热度,浓郁的香气渐渐消散,牛奶挂在杯壁上,泛起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既然可以从所谓的【夹缝】回来,那么……肯定有办法再回去,阿卡姆市和阿卡姆疯人院,”布鲁斯缓慢的说,“那你之前在阿卡姆里说的【最后的任务】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后一个任务,等到将这个世界上的污染全部清除,一切都恢复正常,所有的都会回到正轨上去。”
“包括你吗?”
“……我不知道,我……还不清楚我会怎么样,也许留在这里,也许回到原来的地方。”
瑟拉斯感觉到布鲁斯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脑袋上,但是他只盯着眼前对方袖子口上的纽扣看,并没有抬起眼看着对方。
“其实,我回去会比较好,因为我本身就带着很多污染……”他闷闷的说,“现在大部分污染都是我没有处理好才导致的。”
布鲁斯又一次缓缓吐出一口气。
——大概是又在叹息。
他什么都没说,瞥了眼一边电脑桌面上的时间,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
瑟拉斯跟在阿福身后站起身,布鲁斯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
他后背上的冷意还隐隐残留着,令他略感恶寒。
这么久了,布鲁斯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冷肃的表情。
……呼。
他跟着阿福上楼,来到庄园里。
此刻已经天亮了,淡淡的晨曦从彩窗里向内投射,将屋内的一切都照的五彩斑斓,颜色丰富的斑点散落在沙发表面和地毯上,材质特殊的玻璃
瑟拉斯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庄园里长了许多蘑菇。
但是……什么时候这里有一扇彩窗了?
瑟拉斯迟疑了片刻,向阿福说:“阿福,庄园里一直都有彩窗吗?”
阿福回头向他笑了笑:“当然不,少爷,因为这样很遮挡光线导致屋内采光不好,而且布鲁斯老爷不喜欢彩窗,所以家里并没有彩窗。”
……幻觉吗?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向那扇窗户看去,它仍然是一扇彩窗,阳光逐渐变得灿烂透亮起来,照亮了那些彩色的圆圈和绿色的边框,细碎的晶体亮色在无数个衔接点上闪耀,精美的如同艺术品。
有点眼熟。
很像是【花园】教堂里的彩窗。
迷幻绚丽的色泽和颜色像是千万朵宝石在眼前闪耀,绿色的柔光边缘折射出茸绿的光圈,瑟拉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目眩神迷,连忙收回视线,视网膜上还残留着许多光点。
阿福已经打开了他房间的门。
依旧是那间房间,一如既往,鱼缸正在咕噜咕噜的向上翻卷着气泡,里面五颜六色的小鱼正在欢快的游来游去。
瑟拉斯谢过阿福,看着老管家满脸欣慰的转身离去,关上房门。
他应该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当然了,本该如此。
等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抱着柔软的被子久违的想要陷入沉睡的时候,他想到了科波利斯。
布鲁斯是在梦里的时候看到了瑟拉斯和他的对话。
那瑟拉斯沉入梦中的时候,会不会看到对方呢?
那个少年,到底怎么样了?
布鲁斯说他看到了很多虫子……
瑟拉斯心里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抵挡不住身体上的疲倦,陷入梦中。
眼前陷入一片掺杂着靛青的黑暗。
意识渐渐飘荡而下,落入梦境之中。
下一秒,他就从一片坚硬的板子上猛地弹了起来,脑袋还因此顶翻了什么东西,巨大的劈里啪啦声响在狭小的昏暗空间中回荡,不远处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喊:“科波利斯?”
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在喊科波利斯,难道她就是科波利斯的母亲?这里是科波利斯的家?
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妈妈,我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女人哦了一声:“注意安全。”
瑟拉斯扭过头,看向身边,一双绿眼就撞进了他的目光之中。
此刻正是白天,书房的窗帘看起来很干净,从缝隙中逸散出一点阳光,稍微给室内带来了些许光照。
科波利斯正面色复杂的看着他。
对方是一个……金发绿眼的少年,皮肤很苍白。
金发绿眼。
瑟拉斯瞬间就想到了当时的那个西班牙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没有联系,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总是碰面?
科波利斯轻轻的开口,几乎用气声说:“你可以从桌子里起来了吗?”
桌子?
瑟拉斯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半边身子卡在桌面以下,上半身露在外面。
他试探着拔了拔自己的腿,像是在一片温软的棉花里面拔萝卜,很轻易的将身体抬了出来,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第139章
科波利斯沉吟片刻, 幽绿的眸子无言的抬起来看着瑟拉斯,他小声的说:“你……是瑟拉斯,对吗?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蜡烛熄灭之后,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直被关在这个屋子里,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家人之外的人的少年非常珍惜自己和瑟拉斯的“友谊”,如果那能被称得上友谊的话。
只是见过几面就被认定为友谊的东西。
他的眼睛向下瞥了瞥,看向那张被擦拭的非常光洁的桌面,在略显昏暗的室内, 它崭新如故,看起来像是新的。
这几天, 他非常勤勤恳恳的收拾了窗帘和桌面,试图把书房变得明亮一点,就算窗帘后面全是虫子他也不怕,戴上手套就把它们全部弄走了。
淡淡的光线从缝隙中传进来之后,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桌面上再次出现模糊的倒影,但是里面空空如也, 并没有见到那个人鱼一样的少年。
为什么呢?
科波利斯还为此失望了很久。
他活了十多年, 看到的人只有母亲、哥哥和姐姐,而现在后两者都已经离开了这里,要么……要么离开。
虽然有妈妈在, 但是……妈妈给他的感觉和同龄人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谁知道, 今天早上他来到书房继续收拾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桌子里面冒了出来,不光把他吓了一跳, 还把桌子上刚收拾好的旧烛台给撞倒了。
瑟拉斯那双看起来有些迷蒙的蓝眼望着科波利斯, 他缓慢移动视线看向四周,看到已经收拾的非常整洁干净的书房, 又看了看科波利斯。
他说:“……我只是想睡个觉,然后就跑到这里来了。”
科波利斯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没追究,只是稍微耸了耸肩,就说:“那么……你吃早饭了吗?哦,我还……我还不知道我妈妈会说什么,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要赶走你之类的,但是我很想让她知道我有了一个新朋友,那……你还会走吗?”
瑟拉斯觉得他适应的那么快有点不正常。
但是想一想,科波利斯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希望他正常似乎有点太过分了,就露出一个温和微笑,说:“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看起来是没法走了。”
科波利斯偷偷松了口气,试探着伸手去拉瑟拉斯的手掌,他的手很凉,掌心是湿润的,好像布满了冷汗。
瑟拉斯叹了口气。
他张开手指将科波利斯的手包在手里,说:“那……那天之后,你到底去哪里了?烛台熄灭了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你了。”
科波利斯瞪大了眼睛看着瑟拉斯握住自己手掌的手,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说:“你拉我的手,那……可不可以抱一下?”
抱一下?这么快吗?
瑟拉斯想了一下,没觉得哪里不好,就点了下头。
身体顿时被对方拥入怀中,科波利斯比他现在的体型要高一些,非常瘦削,身体冰凉,只有听到的一点点心跳声还能证明这个人是个活人。
科波利斯松开手,又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高兴啦,我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瑟拉斯体贴地说:“没事……”
科波利斯深吸一口气,说:“我带你看看窗帘后面的东西吧,之前那里全都是各种虫子,密密麻麻的,好吓人,但是现在我把它们都清理掉了哦,这样就可以看到外面……还能晒到太阳了。”
最后一句他压的很低,几乎是耳语,显然是不想让别的什么人听见。
想到那个如同鬼魅一般的女人,瑟拉斯也能理解。
如果科波利斯能够晒太阳,显然就不是什么不能晒太阳的种族,那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控制孩子的外出呢……
要是躲藏什么敌人,或者什么恐怖的诅咒之类的……
瑟拉斯并没有在这上面多想,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科波利斯拉着瑟拉斯走到窗前。
窗帘的质感依旧很厚重,但是他做过清理,灰尘已经没多少了,只是碍于母亲在家,不能将窗帘拆下来彻底清洗一下。
他伸手攥着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拉了拉。
眩目的彩色光芒从窗外透进来,周边淡绿色的茸光将一切都照的绿意盎然,光彩潮涌的地方变得如同一片草地,彩色的光点便是那草地上的点点繁花。
——这是一扇彩窗。
瑟拉斯回过神来,后背出了一点冷汗。
他刚刚才在韦恩庄园里看到一扇这样的彩窗,这里再次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科波利斯略带惊叹的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地响起:“好漂亮……你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窗户吗?它看起来就像是钻石画,你瞧那些漂亮的棱角和拼接点,阳光一照都在闪闪发光!”
……彩窗。
是什么意思呢?
他偏头看了看科波利斯的脸,他的面孔被彩窗中透出的彩色光线笼罩,那双碧绿的眼睛痴迷的看着这些规则繁复的光点。
科波利斯想看到的是窗外的景象,他想要看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阳光,看到花朵、黄鹂和草地,但是……这里却是一扇彩窗。
阿福说了,彩窗会让室内的光线变得不好,还会阻碍视野。
瑟拉斯想了想,询问道:“科波利斯,你家里全都是这样的彩窗吗?”
科波利斯点了点头:“很漂亮吧?”
瑟拉斯说:“那你之前看到的那只黄鹂是怎么出现的呢?”
明显的愣住了。
那双绿眼睛转过来看着瑟拉斯,露出一个沉思的神情,他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在卧室的那一扇窗户吧?在妈妈睡着的时候,我偷看的,但是……最近妈妈总要和我一起睡觉,我就没有机会去看那扇窗户了。”
瑟拉斯说:“我觉得,这不像是什么好事,科波利斯,虽然彩窗很美,但是它阻挡了你往外看的目光,你就只能沉溺于这些虚幻的折射光彩里面了……”
科波利斯眨了眨眼,说:“……是这样没错,那我该怎么做呢?”
瑟拉斯说:“你的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
科波利斯说:“我不知道,她大概躺在床上,或者在打扫卫生,扫扫地什么的……对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厨房里留了一些三明治。”
“那……我们先吃早饭吧?”
科波利斯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带着瑟拉斯走过一连串非常幽深曲折的走廊,避开各种堆积的杂物,很快就来到了厨房。
厨房像是位于这个家的靠外位置,稍微有些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让一切都不至于是昏暗的。
瑟拉斯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眼熟的厨具什么的,只有好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放了几个破烂的箱子,箱子里放着一些还算新鲜的蔬菜。桌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个三明治。
“你……们一直都吃的冷食吗?”
科波利斯并不知道什么叫冷食,他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不然食物还能怎么吃呢?”
瑟拉斯说:“食物可以用火加热,加入各种调料,会很好吃的,而且热乎乎的。”
他们拉了一会儿手,科波利斯的手掌温度渐渐升高了一点,但是仍然汗涔涔的。
科波利斯很是吃惊,接着说:“可是……火只能用来照明,要是用它来炙烤什么东西的话,肯定会烧掉的……”
瑟拉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自己也没有单独接触过火,但它危险是毋庸置疑的。
不然他也不会用火来处理那些污染了。
科波利斯把一个三明治递给瑟拉斯,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就坐在阴暗狭窄的小厨房里吃东西。
瑟拉斯忽然想起之前在从夹缝中穿过,回到哥谭去的时候,中间有一次来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而且摸到了类似窗帘的质感的布料。
而且手掌心还掉落了一根细细长长的虫子。
……如果他能穿过这个地方,那肯定也有办法把科波利斯带走。
瑟拉斯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的三明治咽下去,小声的说:“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科波利斯瞪大了眼睛,茫然的说:“走……走去哪里?”
瑟拉斯说:“去另一个地方,从这个地方离开。”
科波利斯垂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我觉得,我不能,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妈妈就要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这样做,我不想让她自己在这里……本来我的姐姐死掉,哥哥离开家之后,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和她作伴了……”
这是瑟拉斯没有想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的说:“那……那就先这样,如果你觉得这样很好的话……”
科波利斯也没有再说什么,拘谨的沉默了下来。
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直到两个人的三明治都被吃完。
第140章
在吃完三明治之后,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科波利斯一直在犹豫着什么,瑟拉斯大概能猜想到他在想什么,应该就是要不要带他去见他母亲之类的事情。
瑟拉斯说:“……要不, 你还是带我去见见你母亲吧?”
科波利斯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还是不要了吧……我不知道她会产生什么反应,我没有见过妈妈生气或者发脾气,但是在这方面, 她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
“你之前说……你的哥哥离开家了?”
“没错,那是在我看到黄鹂之后的几天, 我问哥哥为什么黄鹂可以在外面生活,我也明明可以感觉到阳光,为什么我们就要留在屋子里呢,哥哥只说了一句每一种生物都是不同的, 之后就消失了。”
科波利斯彷徨的说:“他悄无声息的走了,没有告诉我, 妈妈跟我说他是走了, 离开家了,而且再也不回来了。”
“那你……姐姐呢?”
“妈妈说她是被窗外的恶鬼抓走吃掉了。”
“可是,你也看到了窗外并没有什么恶鬼。”
“是啊, ”科波利斯踌躇着说, “我想……是的,也许她是……从窗户中逃走了,离开了这个家吧……我不知道, 但是我没有亲眼看见过他们两个的……情况, 都是妈妈告诉我的。”
瑟拉斯叹了口气。
他说:“……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你妈妈但是不被她发现的?”
科波利斯说:“跟我来吧,不过我不太清楚她现在在什么位置, 妈妈在家里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我们要小心一点。”
瑟拉斯就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在布满灰尘和脚印的地面上行走着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一个拐角处。
这个地方确实是个绝妙的观察点,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家庭中,只要躲藏在黑暗之中,几乎可以不被发现。
只要他们小心的把身体卡在拐角处背后的墙壁上,借着衣帽架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头去,就可以轻易地观察到卧室的情况。
一个黑影正坐在床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形状,那是个身形很修长的女人,四肢像是一只长长的蜘蛛。
她正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另一只手搭在腿上。
……瑟拉斯怎么记得曾经看到的科波利斯的母亲是个身材矮小臃肿的女人?
难道是当时因为在桌面下,所以投来的光影扭曲了她的身体?
瑟拉斯想要说什么,但是科波利斯拽着他的手,又小心翼翼的转身想要离开。
“科波利斯?”
女人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科波利斯的身体立刻僵硬了,一手不动声色的推着瑟拉斯向拐角处的阴影里藏。
瑟拉斯也不敢冒险,就缩着身体往角落里躲,身体躲好了之后,因为地形的限制,他就没法看到外面都有什么了。
一阵悉悉簌簌的布料摩擦声响了起来。
随即陷入沉寂。
“科波利斯……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她靠的更近了,确实如同科波利斯所说,她的行动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科波利斯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他说:“没什么,只是刚刚去厨房吃了点东西,然后想来看看妈妈……我还以为你睡觉了呢。”
女人的声音更近了,她似乎一直在保持着移动。
声音近的几乎和科波利斯的位置重叠在一起。
瑟拉斯很想探头去看看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但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把自己缩的更小了点。
这个母亲,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吗……真是妈妈的宝贝……”
她吸着气说,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里有别人……妈妈最不喜欢鱼腥味了……科波利斯,你带了别人进来?”
科波利斯声音有点发紧,他在紧张。
他说:“不、没有,我没有出门,怎么会带朋友进来呢?”
“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说谎。”
女人似乎相信了,没有再说什么,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就在瑟拉斯几乎要松一口气,以为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去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了下来。
“……果然有人。”
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只苍白的手掌就瞬间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给拎了起来。
蓝眼瞬间对上一张……面孔。
女人面孔上那八只紫色复眼正死死的盯着他,裂开的口器中一条不知道是舌头还是吸管的长条形器官正在缓缓伸缩。
……蜘蛛。
瑟拉斯被惊的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他艰难的转过头去看科波利斯。
这就是你妈?
蜘蛛是怎么生出科波利斯这样漂亮的小男孩的?
他合理怀疑其实他们兄弟姐妹三个都是被这个蜘蛛怪女人抓来当口粮的。
科波利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
瑟拉斯被捆起来放在了厨房里。
科波利斯试图向他的母亲解释瑟拉斯是他的朋友,但是无济于事,他的话一律被当作撒谎的小孩的狡辩被女人过滤掉了。
小男孩看起来又悲伤又失落,失神落魄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瑟拉斯。
他说:“……对不起,我……我会再劝劝她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不过,我想,她应该也不会把你关多久,因为关起来也没有用,不是吗?”
瑟拉斯欲言又止,还是说:“可是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蜘蛛。”
科波利斯犹豫的说:“……我知道我和妈妈可能长得和你不太一样……”
瑟拉斯叹了口气,说:“可是,科波利斯你明显是个人类啊?”
科波利斯似乎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茫然的看着他。
瑟拉斯说:“你瞧,你有两个眼睛,我也有两个眼睛,但是你妈妈却有八只眼睛。”
科波利斯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试图狡辩:“可是……有可能是……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出生,所以我们的眼睛被互相分走了……”
好可怜的逻辑。
瑟拉斯听出来这个孩子只是在自我安慰。
他不知道自己要是强行解释会发生什么。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你可以先照照镜子……”
科波利斯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的双手很无助的互相搅动着。
“就算她是蜘蛛,她也是我妈……也许是我的爸爸是人类呢……”
瑟拉斯觉得和他一时半会儿是讲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蜘蛛是生不下人类的。”
科波利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去找妈妈认错,要是我态度好一点,她应该会放你走……”
瑟拉斯并不觉得科波利斯好好认错,那个女人就会放过他。
因为她说了她不喜欢鱼腥味……
也许是和深潜者种族有什么仇。
但是看着满怀期望和忐忑的少年,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许真的能有用呢。
厨房的地面很阴暗潮湿,瑟拉斯靠着墙坐在地上,感觉身上很冷。
他抬起眼看向厨房唯一的窗户,厚重的窗帘中间稍微露出一点缝隙,能看到那扇彩窗正在窗帘后面隐晦的闪烁着,绿色的微光和虹色的光点像是一只正盯着瑟拉斯看的窥视的眼睛。
瑟拉斯收回视线,盯着肮脏的地板看。
过了一会儿,科波利斯没有回来,但是那个女人却来了。
她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随后一个脚步声走了过来,科波利斯抽噎着出现在瑟拉斯的面前。
看起来是失败了。
女人说:“……我不喜欢鱼腥味,所以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那八只紫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瑟拉斯看。
瑟拉斯干咽了一声:“……我从幻梦境里来的。”
女人若有所思的说:“怎么可能呢?”
她也知道幻梦境。
她说:“我明明把这个房子……”
女人停止了话语。
瑟拉斯说:“你要吃了我吗?”
女人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口器张开吐出一丝气流,她嘶嘶地说:“不,当然不,我讨厌鱼,要是把你割开……你在我的地盘里爆浆了怎么办……我打算把你扔回你该去的地方……当然了,别以为这只是我的仁慈。”
瑟拉斯松了口气,对她的害怕少了一些,说:“那你会吃掉科波利斯吗?”
女人微笑起来,轻柔的说:“还不到时候。”
瑟拉斯说:“你不是把他当成儿子在养吗?他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女人轻轻的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把睁大了眼睛的科波利斯搂在怀里,“我确实把他当成我的孩子在养,但是很显然,我不是时时刻刻都忍得住饥饿……”
瑟拉斯瞥了眼科波利斯,小男孩看起来完全被吓呆了。
瑟拉斯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科波利斯知道这件事。”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你瞧,”女人怜爱的说,“但是这样的性格让他注定没法在社会中生存,所以不如给我吃掉,这样,我就会有力气生下下一窝小蜘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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