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生,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聊天,不过斯塔克先生让我提醒你们,纽约市警局和BAU小组的人来了, 想要见见瑟拉斯少爷。”
贾维斯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了出来,随即托尼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就跟着传了出来:“太糟糕了……为什么只是发呆了一会儿身上就疼的像是被打了一样,这也是新得到身体的后遗症吗……”
布鲁斯目光闪烁,看向了瑟拉斯和仍然呆呆坐在旁边的汤米,轻声道:“走吧, 有人在等我们。”
瑟拉斯安静的点点头,拉着汤米的手就要站起来。
汤米冷不丁的开口道:“我的……我的盒子……”
瑟拉斯安抚道:“别着急, 一会儿就去帮你找。”
汤米的嘴唇颤抖了两下,眼眶一红,豆大的眼泪就滴落下来,他孩子气的拽着瑟拉斯的衣角, 把脸埋进他怀里,抽泣道:“盒子……它一定还在那里, 孤零零的躺在黑暗里, 它该多伤心啊,怎么办……”
瑟拉斯好脾气的给他擦眼泪:“别着急,一会儿我陪你去找, 别伤心了。”
汤米用力吸了吸鼻子, 可怜巴巴的看着瑟拉斯:“你要记得,不准骗我。”
瑟拉斯摸了摸他的头:“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汤米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 乖乖的拽着他的手指, 不说话了。
布鲁斯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只是道:“走吧。”
他们穿过走廊,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内人不少,已经和瑟拉斯见过一面的摩根和瑞德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小声交谈着什么;托尼则和史蒂夫坐在另一边,托尼翘着二郎腿,神情不善的看着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光头黑人,是个独眼,一只眼罩蒙住了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则精明而警惕的四处打量,在瑟拉斯走进来的那一刻,这个人的视线就投注了过来。
瑟拉斯头皮一麻,直觉这人的打量绝对不怀好意。
在他们走进来的时刻,摩根就直接站了起来,长腿向前一跨就走到了瑟拉斯的身边,一把搂住他就向沙发的方向走去。
“瑟拉斯,你可算来了,”摩根严肃的低声道,看了眼还跟在瑟拉斯身边的汤米一眼,“出大事了,BAU小组统一认为你会知道点什么,所以派我们来问问。”
瑟拉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瑞德拿出几张照片,放在瑟拉斯的面前。
但在开口的前一秒,他反应过来什么,诧异的询问道:“瑟拉斯,你的耳朵好了吗?”
瑟拉斯笑了笑,指了指耳朵里塞的东西:“现在好了,谢谢关心。”
瑞德短暂的陷入了沉思,盯着那两枚黑色的棉制品思考着什么。
瑟拉斯曾经说他身体的异样是因为缺水了……所以他听不到声音也是因为缺水吗?所以在耳朵里塞进浸泡了水的棉花,就能恢复听觉?
这一刻,瑞德的脑袋里形成了一个奇妙的逻辑闭环。
他很快回归正题,开口道:
“这是我们半个小时前在纽约街头的一个画廊找到的,这一张,”他拿起一张监控视角的照片,里面戴着兜帽、佝偻着腰的青年正拿着笔向画布上画着什么,“是怀亚特在这间店内画画的场景,他的事情还没有被宣传出去,所以画廊老板同意了让他在这里画画……”
照片上的青年显然经过了拙劣的乔装打扮,就算是瑟拉斯这样对伪装一无所知的人,在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也还是意识到了这就是威廉·怀亚特。
“然后,这一张,是他画的内容,”瑞德拿起另一张照片,解释道,“他画了这栋楼……根据、根据一些推论,我们认为这就是复仇者大厦。”
照片里的复仇者大厦高耸入云,但是顶层的位置却是一片空洞的焦黑,又像是被火焰熏灼的变成了黑色、又像是被什么给吞没了。
下方的题注上有两行小字。
第一行是:“亲爱的S·S,我们终将重逢。”
S·S是谁?
纵观威廉的整个社交圈子,除了被他绑架且刚认识没多久的瑟拉斯·萨利纳斯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名字两个单词开头字母都是S。
他好像在对瑟拉斯说:
“亲爱的,等着我,我会在地狱里再和你见面。”
第二行则是对作品的介绍:“如果有人能够把这幅画献给我的猎物,那么我将感激不尽。这幅画只是一个开始,【黑暗的、地狱前哨的复仇者大厦】将会是一个警钟,自此,你们再也不能忽视任何一幅画的象征和现实意义。”
傲慢、自负、无礼,他像是在向整个世界挑衅。
摩根轻声说:“我们合理认为他要在这个区域制造什么混乱,虽然是什么混乱、要怎么制造还不可知,但是我们——我和瑞德——会暂时留在这里,直到确保这里足够安全。”
瑞德也跟着点了点头,视线往汤米的眼睛上飘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掀开第三张照片,面色凝重的将上面的褶皱展开,摊开在瑟拉斯的眼前。
摩根慢慢的开口道:“这是,怀亚特留在现场的一张照片,他把它折成了小块,塞在画布的后面。”
第三张照片上,紧闭着双眼的瑟拉斯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被放在透明的柜子里,浸泡着不知名的红色液体,皮肤呈现特殊的胶状,在灯光和红色液体的映衬下透着诡谲的、蜡塑的质感,像是下一秒就要因为受热而融化。
瑞德把照片翻了过来,潦草的字体出现在瑟拉斯眼底:
“我为你打造的躯体,是不是很美?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就像我们的曾经。知道么,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在你苏醒之前,把你脑袋里那些叛逆的部分全部摘掉。
“这样,你才能成为我一个人的……我的小宠物。”
摩根的脸色差的像是刚刚吃了一瓶苍蝇。
瑟拉斯思考片刻,低声询问道:“他在说什么?”
瑞德语调快速的开口道:“怀亚特好像把你当成了他的所有物,坚持认为你是由他创造的。”
“但是……我和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瑟拉斯摇了摇头,“他怎么会这么认为?”
瑟拉斯心知那一定是皮克曼的缘故,但是这种话,显而易见的不可能对这两个探员说。
瑞德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警局说过的吗?他之前画过的那座教堂,你在下面出现过,可能就是在那时候,你成为了他的缪斯……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至于这张照片里的,可能是他制造的雕塑……我们严重怀疑那里面红色的液体是血液,他想通过某种邪恶的仪式,比如浇上鲜血什么的,将死的雕像变成活的,就像是基督教义里认为鲜血是活的,所以教徒不可以食用血制品一样……不过很显然,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你正好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所以他的大脑自动将你认为是他的造物获得了生命。”
他最后耸了一下肩,下了个总结:“很有趣。”
瑟拉斯干巴巴的笑了笑:“啊……确实,很有趣……”
瑞德快速的笑了一下,又马上收敛了笑容。
另一边,在瑟拉斯他们坐到沙发上时,布鲁斯慢慢悠悠的向托尼他们的方向走去。
托尼一见他就拉下了脸,老大不高兴的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布鲁斯笑了,耸了耸肩,很是无奈的道:“没办法,我家小鱼希望我能留下来。”
托尼脸色更差劲了。
一旁的光头黑人打量的眼神也从摩根那边转移向了托尼这边。
“久仰大名,韦恩先生,”他站起来,向布鲁斯伸出手,脸上并没有笑容,语气也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我是神盾局局长,尼克·弗瑞。”
布鲁斯笑了笑,客套的伸出手,用指尖在尼克·弗瑞伸出的手上扫了一下,权当握手了:“请恕我直言,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个组织叫神盾局,弗瑞局长,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呢?”
尼克·弗瑞也没在意他失礼的举动,向瑟拉斯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布鲁斯,无视托尼逐渐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慢慢的开口道:
“韦恩先生,你看到那边坐的那位……青年了吗?”
布鲁斯眉心狠狠一跳,刚刚脸上还带着的些微漫不经心的笑意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悦的开口道:“当然看到了,那是我的一个孩子,你想表达什么?表达我的养子会对你的那个什么……所谓的神盾局造成威胁?希望您还是不要太荒谬了,我就知道把孩子留在你们这里是一件非常错误的决定!”
尼克·弗瑞对他的反应丝毫没有意外,他重新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并没有恶意,韦恩先生,”尼克·弗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们这个组织,是整个国家的后盾,负责管理所有会对社会产生威胁的事物……当然,我这么说不太准确,不过,你大可以思考一下,在这个孩子——我姑且称他为孩子——来到你的家庭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布鲁斯脸色难看,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护犊子形象,那双总是满溢着甜蜜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他回答道:“对我收养的孩子,我自然是非常清楚的,瑟拉斯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什么神盾局也一样!”
尼克·弗瑞轻叹了口气,露出惋惜的神色,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无意的开口道:“我以为像韦恩总裁这样的人会很在意自己的安危,现在看来倒是我猜错了……”
布鲁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托尼在旁边看着,见状立刻开口道:“弗瑞局长是不是准备走了?门在那边,自己走就行了哈,我就不送了。”
史蒂夫皱眉,还是站了起来,向弗瑞点了点头:“我们边走边说。”
尼克·弗瑞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恶劣态度,泰然自若的向史蒂夫点头,视线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用了,有人在外面等我,队长,咱们后会有期。”
尼克·弗瑞很快就消失在了慢慢下行的电梯里。
在确定尼克·弗瑞确实离开之后,一旁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艾德拉斯金灿灿的脑袋探了出来,直接无视了别人,向瑟拉斯露出笑容:“瑟拉斯,快来!”
瑟拉斯看了看布鲁斯和托尼,又看了看摩根他们,他们都向他点点头表示确实可以离开了,便连忙起身带着汤米向着休息室跑过去。
休息室里的人不少,除了艾德拉斯、安列卡、切奇卡之外,娜塔莎也还呆在这里,她正抱着胳膊看着安列卡蹲在地上忙活着什么。
见瑟拉斯和汤米走进来,安列卡立马把手上的事儿放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金灿灿的眼睛挨个扫过旁边的几个人。
娜塔莎无奈的摊开手,率先走出了休息室。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安列卡没头没尾的开口道:“黑暗深处,有另一个世界。”
瑟拉斯了然的点点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到了安列卡刚刚捣鼓的东西。
正是那只白色的营养品,它到现在仍然是活泼好动的,已经长好的腹部像是一整块洁白的奶酪。
刚刚安列卡正在往它的脖子上套监测器,两根粗长的膨胀螺丝从脖颈两侧插进去,搅动血肉,死死的被固定住,极大的避免了它自行拆除的可能。
见瑟拉斯低头看向它,营养品挣扎的幅度稍减,昏黄的瞳孔里清楚的倒映出瑟拉斯的模样,但是好像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感觉到危险,它猛地向瑟拉斯呲开牙,透明的涎水从牙齿上连成丝的坠落下来。
瑟拉斯只是看了它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什么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瑟拉斯看向那边,就见一团长着小巧蝙蝠翅膀的黑色雾气正在窗外“砰砰”的撞着窗户。
撞两下之后,似乎是撞的自己也头晕了,它还停下来转了几圈。
不知道为什么,瑟拉斯一看这对蝙蝠翅膀,就幻视蝙蝠侠正在外面。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但在眼皮合上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在海里看到的一切。
蝙蝠侠在海水里张开的披风就像是魔鬼鱼的两个翅膀,他义无反顾的下坠,一把将他从冰冷的海水中捞了出来……
瑟拉斯猛地睁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点一支蜡烛了。
他上前一步,把窗户打开了。
黑雾团子正准备撞向窗户,猝不及防窗户被打开,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瑟拉斯的胸膛上。
它撞过来时并不痛,像是一团棉花撞了过来,但是它自己倒是被撞的不轻,短暂的在瑟拉斯的胸口停顿了几秒,就顺着布料向下滑落,被瑟拉斯眼疾手快的抓在手里。
“唔……”
它的声音超乎想象的软绵,奶呼呼的:“我闻到了,你就是收件人吧!【熔炉】派我来给你送东西!别忘了一会儿给店铺打一个五星好评哦~”
瑟拉斯还没反应过来东西在哪儿,就听系统再次上线,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新插件加载中……加载完毕!请及时查看[地图]模块。】
【受到新的留言,请及时为提供者的店铺打分。】
这……原来是直接贴到系统里的吗?!
瑟拉斯感觉一阵恍惚。
第102章
【熔炉】的礼物指的就是这张地图?
艾德拉斯和安列卡他们正站在他的身后, 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小黑雾气缓过劲儿来,就从瑟拉斯托着他的手上飞了起来,两个小巧的蝙蝠翅膀扇动之间带起一股轻微的空气流动感。
“呐, 我的任务已经完美完成啦!”小黑雾气在半空中转了个圈,两个翅膀尖尖合在一起,向瑟拉斯笨拙的比了个不规则的心心,就要开口道别:“别忘了给我们五星好评哦~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它刚要从打开的窗户飞出去, 一只金属的手臂就飞快的抓住了它,安列卡垂着眼睛凝视了它一会儿, 金色的眼睛里露出探究的神色。
被人无缘无故的抓住,小黑雾气又有点害怕又有点气愤:“你干什么?快放开!”
它徒劳的扑扇着两个小巧的翅膀,但除了在安列卡金属的手臂上挠痒痒之外,没有什么用处, 很快就泄气的不再挣扎,两个小翅膀丧气的耷拉下来。
瑟拉斯没看他们, 只是和艾德拉斯一起盯着眼前的系统面板看。
这次和上次的更新之后, 系统里面一共多出了两个功能,一个【领地】,一个【地图】。
此刻这两个面板正安安静静的排在【商场】的下面, 图标的右上角亮着没有被点开过的红点。
瑟拉斯盯着左边城堡图标的【领地】看了看, 没有去点,而是率先点开图标是一张展开的、上面画着叉、点和路线的【地图】。
一阵白光闪过后,系统缓缓的开口道:
【地图, 从来都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缺的部分。】
【一张好的地图, 能够让人们得到很多东西,可以帮助他们节省时间、获得财富……甚至重获新生。】
【地图的使用规则如下, 请您一定要牢记于心,毕竟……这是魔鬼代为制定的物品。】
【1.地图的上方永远指向您行走的方向,这意味这张地图并不具有指示东西南北的能力,它永远只忠于眼前的事物。
2.地图只为您一人所有,就算您向其他队友开放权限,他们也不具有使用的能力,所以,保持清醒,认真而审慎的辨认地图的指示将是您需要做的,毕竟这可能关系着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3.地图具有使用的时限。每次使用不应也不宜超过一分钟,在观看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听到异样的声音、看到异样的事物、感觉到异样的官觉时,请立即停止使用这张地图,并闭目冥想休息至所有异样消退。相信我,您绝对不想知道不听劝告之后的结果。
4.地图可以指示一切事物,只要在心中默念目的地就可以,但是作为代价,您需要向地图的赠送者提供一根毛发或者别的什么,请不用担心,在一切结束后,他会前来收走报酬。
5.地图可以被改造,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呈现任何形态。如果您想,可以一直将它抓在手里,但是如果地图长出嘴和牙齿,并且试图咬您,请立刻将其收起来,不要放在身上。】
瑟拉斯认真的阅读了每一条规则,在最后一条规则记住后,一张被卷起来的羊皮纸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摸起来粗糙坚韧,感觉有些年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其打开。
如同规则中所说,这张地图上不具有任何东西南北的指向标识,它的上方就是瑟拉斯正对着的窗户。
代表着瑟拉斯和其他几个人的小点正安静的待在原地,瑟拉斯试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果然看见代表着他的小点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但非常糟糕的是,地图能展示的范围非常小,大概只有他们周围三四米的距离,除了大半张沙发出现在了地图内,更远的东西就看不到了。
瑟拉斯掐着时间,将地图合上了。
他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看向正被安列卡抓在手上一动不动的小黑雾气,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雾气有气无力的挥舞了一下小翅膀,但很快就打起精神,很是自豪的回答道:“我是【熔炉】手下的小助手!我叫卢卡!”
瑟拉斯微微偏偏脑袋,凑近了点,蓝眼睛很是无辜的看向它,紧紧抿着的唇却显出难以接近的冷酷神色。
“那么,【熔炉】的小助手,”瑟拉斯慢慢的开口道,“请告诉我,你们的店铺绝对不会卖给我假货的,对吧?”
卢卡瑟缩了一下,刚要开口就打了个嗝:“嗝!对……对的,我们嗝!从来不卖假货!”
瑟拉斯摩挲了一下羊皮纸,语气轻松的回应道:“那好吧,我想我应该信任【熔炉】的信誉,就算有一点点小小的难以理解用途、导致无法使用,也不应该怪到【熔炉】的身上。”
卢卡黑溜溜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觉得应该为【熔炉】的名誉奋斗一下,匆忙开口道:“怎么会!我就是最好的解释人员!请……请让我留下来帮您……直到您学会使用……”
那小动静,像气球漏气一样,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噗的一下,没了。
瑟拉斯脑袋里的诺维哼笑一声,声音轻微的道:“你倒是比我更像个奸商,真会骗小可怜。”
如果此刻瑟拉斯向头脑中转移一下视线,就会看到那具黑色凝胶般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沉入西班牙人所在的海水中,只有一半身体还露在水面之上。
不过诺维倒是不太在意,只是追着西班牙人跑,非要抓着人家的手一起漂。
但是瑟拉斯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他,只是若有所觉的皱了一下眉,什么都没说。
安列卡瞄了他一眼,就松开了手,不过这人向来恶趣味重,故意直接松手,让卢卡猝不及防的从半空坠落下去。
卢卡吓了一跳,连忙扑扇翅膀飞了起来,落到瑟拉斯肩膀上,从圆滚滚的身子两侧抬起一双根本不显眼的短胳膊,抱住瑟拉斯的脖子。
安列卡紧紧的盯着卢卡,苍白的面容上金色眼眸缩窄如同针眼,双唇微张,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卢卡看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忍不住更紧的抱住了他的顾客。
他毫不怀疑,如果这人和他独处,这个野兽似的家伙的就会把他一口吃掉!
瑟拉斯转移话题道:“我想,我和这位新朋友有点事情要去做,你们先在这边歇一下。”
安列卡收回狰狞表情,面无表情的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点了点头,就走到营养品旁边继续捣鼓他的口枷。
金发灿烂的就算在灰白视野里也能看出光彩熠熠的艾德拉斯则担忧的看了看瑟拉斯,轻声道:“注意安全……”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菜刀,快的只能看到菜刀的刀刃上泛起一丝狰狞血色。
“要是谁敢伤害到你,我就让他尝尝菜刀和油锅的味道……”
艾德拉斯笑眯眯的道,天使般的面容在阳光下好看极了。
瑟拉斯感觉到脖颈旁边的卢卡毛茸茸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缓慢的移动身体,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脖子后面。
“没事的,艾德拉斯,放轻松,”瑟拉斯安抚道,伸手将卢卡从自己的脖子上揪下来,放在手里捏了捏,这玩意儿竟然真的像个毛绒玩具一样柔软而Q弹,“我们很快就回来,不会走太远,在真正的恐怖降临之前我们不能分散的太远,除非……”
他的话说到一半,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就转头带着卢卡走向了休息室另一边的休息间。
在他们离开没多久,布鲁斯就走了进来。
他环顾一圈,没看到瑟拉斯在什么地方,就近坐到了有过点交情的艾德拉斯身边。
布鲁斯轻飘飘的开口,不像是故意说什么,而像是无意中感慨了一句似的:“真是好久不见了,帕金森先生,上一次的见面还是令我记忆深刻。不过,现在看来,我们都改变了很多。”
艾德拉斯没去看他,拿着桌子上的一根香蕉,慢条斯理的剥着皮,回应道:“是这样的,韦恩先生,我宁可再也不会见到你。态度的转变总是会让别人感到陌生,毕竟我们并不熟悉。”
“是吗?我倒是并没有注意到帕金森先生的态度到底差在了什么地方,我自认为还是很了解你们的,每一个人,我都尽我所能的去查清楚一切。”
布鲁斯微笑着,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看着让艾德拉斯心中莫名不爽。
“韦恩先生,不愧是瑟拉斯的养父,”艾德拉斯收敛了笑容,狠狠的咬了一口香蕉,“虽然这样有点杀人诛心,但是至少我在这段时间内,从没见他提到过你。”
布鲁斯仍然保持着微笑,视线从一直装聋作哑的安列卡身上扫过去,看到那具白色的人形生物,眉头没忍住一皱。
“哼哼……韦恩先生认出这个东西了吗?”艾德拉斯语调里带了点欢快,“在你来之前,我们刚刚品尝过这种神奇的生物,您没能来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下次,嗯~我想还会有机会的。”
布鲁斯面带笑容的拒绝了:“不了,我没有随便食用不明生物的爱好。”
另一边,瑟拉斯正和卢克面对面的坐在休息间的小床上,满脸严肃神色。
卢克瓮声瓮气的询问道:“请问这位尊敬的顾客,有什么是卢克可以为您效劳的?”
瑟拉斯凝神打量了他片刻,慢慢的道:“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也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不如你先告诉我具体的使用规则,我再将疑问告诉你,这样能够节省很多麻烦。”
卢克狐疑的盯了他一会儿,小声的愤愤道:“一定是因为你没有认真看说明书!说明书只会播放一次的!”
瑟拉斯耸了耸肩,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没事,这不是还有你吗?【熔炉】可爱的小助手?”
卢克吸了吸鼻子:“那是肯定的!我会帮你的。”
瑟拉斯满意的笑了:“那就请你来帮我吧。”
卢克重述了一遍系统说过的规则,但是在第五条之后出现了一条之前没有提到过的新规则:“地图是成长型的,如果想要扩大地图的显示范围,请谨慎考虑操作……当使用者的混乱程度提高时,他的眼睛就能看的越远。”
瑟拉斯沉思了片刻。
他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
第103章
他们从高空坠落了很久, 周围的空气逐渐黏滞、冰冷,并在同时开始流动,像水一样流淌过鼻息。
布鲁斯睁开眼睛, 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依然坠入海中,身旁的青年仍然闭着眼睛,像是失去意识一样口中冒出连续不断的气泡,身体持续的向下沉, 马上就要消失在暗沉海底。
布鲁斯来不及思索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一起掉进了海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青年的手臂, 同时向上游去。
但在他向上游去的瞬间,手中的触感立即从人类皮肤的触感转变为滑腻柔软的胶状物,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隔着海水和气泡、对方的声带震颤和他的耳膜鼓动……但随即布鲁斯就意识到, 这并不是通过空气或者水流传声,而是真真切切的、传递到他的大脑当中。
“你好呀……”
陌生男人轻飘飘的道, 滑腻的手掌从布鲁斯的手心里滑出去, 转而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氧气从口唇中溢出又同时在肺脏中消耗,与此同时海量的能量因为冷水的侵袭而涌向四肢百骸, 但他却无法改变、甚至无法挣脱那双只是轻轻搭在他身上的手, 那双……像是某种吸盘生物的触手一样的、紧紧吸住他肩膀的手。
布鲁斯用力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只手,但那上面好像涂满了某种润滑液,像沾水的肥皂一样越是抓紧就越从手中溜走。身后的人轻而易举的从他的手中挣脱, 避开他踢踹过来的腿和扭动的腰, 两条漆黑凝胶状的胳膊伸向他的脖颈两侧,轻柔的环住了他的上半身。
“亲爱的韦恩先生, 您没能认出我来,真是让人沮丧呢……”
身后的人轻飘飘的道,声音虚幻却清晰,好像被困在水下无法呼吸的只有布鲁斯一个人,他却全然不受影响,只是做梦似的喃喃低语。
布鲁斯冷静的心想。
我认得你。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漆黑的凝胶状的人形,在那个被黑暗包围、只有草地上些微绿色荧光照亮四周的夜晚,他看到了也听到了更多……虽然他在那之后再没见过这个黑胶人,但是在那片桃金娘盛开的林子里、燃烧着烈焰的大门之前,他的养子以成人形态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就已经有所猜测。
到底是瑟拉斯又死了一次以另一种大小复活,还是更糟糕的……
蝙蝠侠看到过这个东西附着在超人的身上,超人就此失去意识成为了一具傀儡。
虽然在当时和现在都没能在瑟拉斯身上找到相似的标志,但是他在那以后常常令蝙蝠侠和布鲁斯都感到陌生,只有偶尔单纯的微笑还能表明瑟拉斯存在于这具身体当中,其他的再没有类似的痕迹。
就像是……
布鲁斯的脑海中闪过一串断裂的珍珠项链。
于此同时,自深空某处奏响的怪异疯狂的音乐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这一次比之前的要更近、更清晰,清晰的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走进那间正演奏着音乐的乐师的房间。
虚幻的声音在之前就响起过无数次,但是从没有这样清晰过……布鲁斯原本以为之前的脱敏训练就已经足够抵御了,但是现在他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他从来就没能逃离过这一切,幻象永远如影随形、永不停歇。
“布鲁斯……”
另一种声音从他的另一侧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微,却像是在渴水之人面前坠落的雨滴那样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瞬间将他的意识从那扇大门前推开了。
在他向后坠落、眼前重新陷入黑暗时,他听到乐曲声微微停顿了片刻又急促的响起,那扇门好像动了动,从缝隙中透出一线晦暗的光。
布鲁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方向感,身体从高空中坠落,翻转着下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空中折翼坠落的鸟,身体再灵活、再轻盈都无法抵抗来自地核深处的牵引力,只能无限的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瞬间、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时间,长短都被压缩成了意识中的主观感受,再没了客观的对照对象,布鲁斯重新落入那片海水中,身后的人用力的抱住了他,海藻一样的半长卷发顺着海流拂过他的脸侧,带来一阵痒意。
“布鲁斯……”
小鱼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声音还是软软的,声线稚嫩,摸到他手背上的手掌也是小小的、柔软的。
水流从他的口鼻中流淌过去,布鲁斯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肺部的氧气正在逐渐流失。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小丑的样子。
这个和他纠缠了半辈子的仇敌,在被关进阿卡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作,像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上次布鲁斯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玩牌,脸上带着某种不属于他的奇怪神色。
“不对、不对、不对……到底是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他喃喃地开口道,这闪光就像是某种尖锐的刀刃,猛地将他头脑中的迷雾和黑暗劈开。
什么水流、海洋和黑暗全部离他远去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白光,他在这片白光中沉沦片刻,视线便再度凝实、看向了身后。
布鲁斯时常在思考。
思考的内容有很多东西,比如哥谭、比如小丑、比如韦恩家,再比如瑟拉斯。
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没能搞懂一切。不过有的时候追根究底并没有什么必要,他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很多东西无法细究来源与过往,就像人的心理,就算了解再多理论知识、进行再多丰富的实践,也无法掌控每一丝变化。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从身体上飘出去的烟雾,轻飘飘的悬浮在一层薄膜之上。他转脸去看薄膜之下的内容,却发觉自己的身体正瘫软在一片幽蓝海水之中,旁边守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无限的向下坠落而去。
鲸鱼的骨骼,正在一片幽深中显露身形,活物般张开巨口,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瑟拉斯仍然呆呆的抱着那具身体的胳膊,感受到上面的温度随着海水的流动渐渐降低,原本在他掌心下像擂鼓一样生机勃勃的心跳减弱,就像被捉上岸后搁浅在掌心的鱼,弹跳的幅度越来越低、越来越缓慢,最终成了僵死的一条。
“布、布鲁斯?”他试探的叫了对方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他俊美的养父面容依旧精神焕发如同往日,紧皱的眉眼却显出几分蝙蝠侠的轮廓、凌厉冷冽的如同利刃,瑟拉斯注视着这张面容,感受到冰冷的海水流淌过眼球表面、带来一丝细微痒意,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
皮肤还是人类的皮肤,因为在海水中浸泡稍久,有一点点干涩、却带着异样的粘滞感,瑟拉斯拨开一只眼睛的眼皮,看到那只美丽的海蓝色眼球涣散的看向上方,早已感觉不到他的注视。
死了……吗?
瑟拉斯抬头看向上方,看到微微亮起的海面浮起一道渔船探照灯似的光尾,再看向海底,发觉那具从最开始就已出现的鲸鱼的骨架,正悄无声息的向他们靠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瑟拉斯无暇深思,却只记得最后一刻他还在和卢克交谈着什么,此刻脑海中却再也没能思索起具体的内容,像是整座纽约都被吸入海底,他们挣扎着浮动上游,却最终仍然被那扇门扇回,死于深水。
他摸了摸布鲁斯尚存一息的心跳,用不知为何变瘦小的肩膀费力扛起对方高大的身躯,向着上方游去。
但在移动的那一瞬间,瑟拉斯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遇到同源之物般震动起来,一下一下如同擂鼓般响彻耳畔,虽然脑海中还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很自觉的反转向海,呼吸间肺部空气排出,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之间下坠,鲸鱼的长鸣声顷刻而至,一瞬间就将他们吞吃入腹。
令人很意外的是,虽然鲸鱼看起来已经没了半分血肉,但是身体内部、骨架之间却是一片湿润空间,瑟拉斯连忙用力按压布鲁斯的胸口试图将海水排出,他现在变得太小,按了半天也撼动不了布鲁斯钢铁般的胸膛,只能失魂落魄的坐倒一旁,看着四周出神。
“为什么呢……”
瑟拉斯低声喃喃,看向自己小巧的手掌,幼童般的身体让这双手甚至连布鲁斯的胸肌都握不住,更妄论将对方的胸口按动。
他回忆起青年人的体型,那样的身高和力气足够他背负一个健壮的成年人。
“需要帮助吗?”
笑脸人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背后响起,瑟拉斯转头看过去,看到一滩瘫软的黑泥正慢慢的从鲸鱼的口部向内爬行。
“是的,”瑟拉斯轻声道,他瞥了眼布鲁斯逐渐青紫的脸,“如你所见,不光需要,还很紧急。”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黑泥笑着道,他早在不知何时就已失去了形状,此刻只能如同一滩真正的烂泥一般在地上匍匐前行,“我们是老搭档了,你应该懂得?”
瑟拉斯没说话,径直将手掌插进黑泥当中,在经过短暂的眩晕和膨胀冷凝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再次变得高大起来,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将手掌放到布鲁斯胸口,经过一轮变大之后他的手掌能够轻易的按下胸膛,将对方体内堆积的水液排出。
布鲁斯的意识飘荡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看到那摊熟悉的黑泥,看到两个生命体融合在一起的过程。他想起很多细节,又想到很多事物,最终还是沉默的深吸一口气,意识中传递来一阵眩晕,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本来没有重量的身体逐渐下坠发沉,模糊的像素块将色彩单调的海底点缀的五彩斑斓。
布鲁斯屏住呼吸,随即慢慢的呼出气流,却猛地从口中喷出一大股热流,喉咙烧灼的嘶哑难忍,鼻腔里也满是异物感,但好歹有了一条能呼吸的通道;耳鸣声嗡嗡作响,耳道随着动作传来水液晃动的声响;身躯也冰冷无比,但随着他的醒来和动作逐渐回暖,带着令人不安的麻痒感。
“布鲁斯?你怎么样?”
瑟拉斯的手掌轻柔的捧着他的脑袋,刚刚还是幼童的青年满眼不安,灼灼的目光凝视着他,两个人贴的很近,布鲁斯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刚刚消失的另一个人,他们在幽蓝的虹膜中倒映彼此,对方讥笑着他的狼狈,蓝色眼睛的主人却满心担忧。
布鲁斯感觉一阵眩晕,他疑心这可能是刚刚理智值降低的后遗症,那扇门的后面是什么他虽然仍旧很是好奇,却也清楚的知晓这是某种不应该为人知的隐秘,触之即死。
那么小丑当时看到的是什么呢?
对方口中的世界到底是门后的世界,还是另一个地域?
虽然布鲁斯深知小丑虽然疯癫,却仍然保有少的可怜的理智,他们纠缠了如此长久的时光,布鲁斯不敢说最了解小丑,却也将对方研究的八九不离十。如果疯狂真的是一切的起源和开端,那么小丑的疯狂无疑让他无限的接近了原点,但是保有的理智就像一根蜘蛛的丝、又像是救命的稻草,让他每每在下坠边缘徘徊时都能毫不留情的苏醒过来。
“我……咳咳,我很好。”
布鲁斯开口道,眼睛望向眼前的养子,心神却信马由缰的跑向另一个时空,他思索着那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世界才会诞生出强调理智的至理箴言,还在原住民来到另外的时空时将疯狂和绝望裹挟而来,带着极强的传染性将一切都污染殆尽。
“停下,布鲁斯,”瑟拉斯摇了摇他的肩膀,“你现在不要想太多,不然**会崩解的。”
是了,布鲁斯心想。
身体是如此脆弱,甚至不能承受起思维的信马由缰。
==========作者有话说:==========
复活了()
嗯……很抱歉,但暑假开始了,应该可以稳定了
第104章
在布鲁斯和瑟拉斯还在意识之海里沉浮的时候, 另一边的复仇者大厦则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浓重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区域,将之染成一片深邃墨色, 无论是跟摩根、瑞德他们在一块的托尼、史蒂夫,还是正呆在瑟拉斯不远处的艾德拉斯他们,都毫不例外的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眼前在一瞬间就陷入黑暗,意识在头颅中游离,仿佛被人蒙上双目同时遮蔽声音, 自此人就在无边际的黑暗中徘徊,无法寻找出路。
托尼在第一时间就召唤了马克机甲, 但是等待片刻后,四周却没有一点动静传来,仿佛时间已经静止,只有他还能感受到呼吸的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慌张,顺着记忆中自己所在的方位向附近属于史蒂夫的位置走去。
手指触碰到坚硬的固体时, 托尼的动作停顿了。
这块固体的触摸感和桌子、椅子、任何这间会客厅里的陈设都不同, 冰冷而坚硬,表面带着坑坑洼洼,仿佛月球表面, 但并不干燥, 反而带着微微的濡湿触感,仿佛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曾经在上面爬行,留下一串半干不湿的痕迹, 让托尼的手掌微微发黏。
他立刻收回了手, 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总让他想起在初次见到小鱼时、那间实验室里, 鱼和黏液一起爆开、席卷整个地面的场景。
但迟疑片刻后,托尼再次伸出手去抚摸那块坚硬的固体,这次他触碰到的却并不是月岩般的表面,而是温热粗糙的、来自另一个男人的手。
短暂的停顿后,他们立刻握住彼此,托尼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他手掌心里画圈,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S”和“”。
——这是史蒂夫。
托尼感觉到对方的触感和体温,来自于同类的触感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但是在伸出手指的同时,摸到对方手腕上方却是一片缺失的虚无,又让他心里骤然下沉,泛起阵阵惊骇的冷意。
他猛地抽回手。
另一边,瑞德和摩根早就在“熄灯”的那一瞬间就背对背贴在了一起,此刻大面积的身体接触保证了他们的有效沟通,但就像是真空不能传音的规则一样,即便大吼出声,也无法听见彼此的话——当然,也不能听见自己的。
这里并不是屏蔽了声音的传递,而是另一种规则上的阻碍,就如同模因污染,不可逆转、无法缓解,人们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中艰难求生。
但很快,不远处的某个明显早就超出楼层范围的位置亮起一阵莹白色的光芒,这点光亮像是瞬间交给人们以传递声音和视线的能力,他们在一片惊骇中看见彼此,自此发现自己的位置,并且在瞬间迅速聚拢在一起。
会客厅的人数并不多,包括史蒂夫、托尼、摩根和瑞德,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随即互相拉住手掌,防止再次陷入黑暗而无法联系。
托尼压低声音道:“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摩根耸了耸肩,黑亮的眼睛满是警惕:“先生,我们也是刚来这里。”
瑞德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但目光投向那抹越来越近的莹莹白光时却不由自主的噤声,仿佛开口就会惊扰什么,最终只是低低的道:“你们没发现这四周的布局已经改变了吗?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里很明显已经不再是复仇者大厦的顶楼,或者应该叫它‘地狱的前哨’?就像怀亚特的画的题名那样……以及我们是不是该躲一下,前面那玩意儿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托尼能看见的那一瞬间就在找刚刚自己摸到的那截有意识的恐怖断手,但看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具体的物件,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史蒂夫正背对着自己,但很快就转过身来,两只手完好无损。
莹白光线的到来使他们的面容都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斑驳细微的像素块在每个人脸上蔓延,像是几十年前的街机游戏那样粗陋而简洁。看不清颜色和神情,只能辨认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使有过类似经历的史蒂夫和托尼心中警铃大作,但目前还无法判断是否身边的同伴还是否是真的同伴,他们只能环顾四周,躲藏在阴影之中,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莹白微光彻底现身,到时候再决定是跑走还是上前交涉。
周边的环境早已经变了个模样,从前到后串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中间有一段狭窄的部分、也有一段宽深的部分,就此交替重叠蔓延至深不可见的尽头。
宽深的部分是他们唯一能躲藏的位置,有很多拱柱似的圆柱体,能够遮蔽来者投射而出的荧光。
瑞德小声开口:“如果排除现在我们的意识畅通汇聚到同一个梦境里的可能性,这里一定是被什么给侵袭了——尤其是考虑到我们的怀亚特先生疑似有某种确实可行的邪教能力,我想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它的速度看起来也不是很快,如果我们能避开它的视线——如果它确实具有实体的话——也许直接向反方向跑才是正确的选择。”
摩根耸了耸肩:“是啊,到时候走到另一边,啊哈,又来一道一模一样的,我们直接被夹在中间,那可就好玩极了。”
瑞德摇了摇头,双手交叠起来摆弄了两下:“也许,不过如果真的是从地狱传召而来的生物,他们也许会在见面的瞬间打起来,而不是擦肩而过……当然,现在没有任何依据认为他们会这么做,嘿,为什么我们不把这当成一场闯关游戏,假设荧光中来的生物是BOSS,那么一个地区或者一个阶段中只会有一个BOSS,他们是王不见王的状态。”
摩根抬眼看向他:“假设来自于哪里?”
瑞德摊开手:“几百年前就有唱诵相关主题的诗句,魔鬼永远贪婪、渴求而不知满足,他们只会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摩根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已知怀亚特要找的人就是瑟拉斯,他要的是活的,如果在这场战斗中瑟拉斯被抓住或者因为某种原因意外身亡,他是不会满意的……以及,你说的对,根据吉迪恩给他做的行为分析,他确实享受追踪猎物和玩弄猎物的快感。”
托尼和史蒂夫手拉手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紧紧的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荧光。
他们听着前方的两个探员低声而快速的交谈,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荧光更近了。
在一片苍白的亮色之中,一双双染着黑色喷溅纹路的翅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尽头,翅膀通体白色,但羽毛却掉落许多,暴露出其下光秃秃的骨骼和残余的黑色肉块,血液早就在死前风干,而众多翅膀中间的,是一个看不清具体形状的光团。
它的飘近悄无声息,显得非常缓慢而没有攻击性,但在接近到一个距离时,下垂的羽毛却骤然上翻,露出其下的一只只猩红的眼眸。
“谁……”
“在……”
“那……”
“里……”
扭曲诡异的不像人声的话语顺着翅膀羽毛的颤抖传出,更像是绝望的嘶吼回荡在空谷之后的悠长回音,带着隐约的战栗颤抖、但更多的是无法分辨的低低絮语和没有感情的单调回响,这加重了某种非人感也加重了恐惧的氛围,更别提那些堪称精神污染的眼睛正眼含红光的扫射每一寸黑暗,一束束白光如同视线般从眼球中激射而出,令人无端想到如果照到生物的身上会不会瞬间变红。
但此刻没人敢尝试。
他们手拉着手从侧面绕行,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壁,在属于带翅光团的具体轮廓彻底消失之后,便开始一路狂奔,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莹白亮光,他们自己也都被阴影淹没,除了彼此交握的手之外无法沟通。
瑞德在思考,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看见彼此、听见声音,又是什么让他们失去官感,闭目塞听?
结合之前光团的情况,只有光线的填塞才能让他们眼中的世界再次具有实体,不然一切都只是一片朦胧的虚幻。
他在摩根的左边,右手是托尼·斯塔克先生,如果要验证这个猜想,他必须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或者打火机,但他现在一件都没有。
瑞德思索了一下,晃了晃摩根的手,对方宽厚的手掌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带着温柔又可感的热度。
青年博士用手指在他手心轻轻写了一个“L”,摩根沉默了一下很快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在按下开关的刹那他们眼前的黑暗如同被驱散了一般,但很快又聚拢过来,灯光根本照不亮四周很远的距离,只能堪堪照亮自己和周边的人,但也已经足够。
托尼和史蒂夫同时看向他们,看到手中闪着微弱亮光的手电筒时叹了口气。
这不比白色的荧光更亮,但至少更清晰,周边人的面孔都清楚的映在对面的人的眼眸里,不再有失真和马赛克的恐怖效果。
托尼摊开手:“嘿,我想,我们至少需要了解这是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虽然这已经显而易见了。”
史蒂夫拉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小声点,抬眼看向眼前的两个探员,他叹息道:“很抱歉让你们也卷了进来,请务必注意好自己的安全,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告知周围的人。”
托尼补充了一句:“在黑暗中人的认知很有可能出问题,这意味着……”
他耸了耸肩,焦糖般的琥珀色眸子没有半点笑意:“意味着在光源消失之后,我们也许会因为异常感知而失散,甚至攻击彼此。”
第105章
他们的交流尚未持续多久, 身后不远处的荧光就再次追了上来,如同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
不停地追踪和恐吓会让人的神经变得敏感,随即在一次又一次逃亡中变得精神失常, 这些怪物无疑深谙此道。
在再次跑开一段距离但荧光又一次追随而来时,瑞德突兀的开口叫停了众人。
“等等,”他沉思着,目光扫视旁边三个人的脸,“我们必须得找到解决的方法, 现在的情况看来,如果不找到方法, 我们只会逐渐失去我们的体力和耐性,变得疲惫、脆弱、敏感,一击就碎,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我们会输掉这场游戏。”
“以及,我们跑了这么久还没能摆脱, 很有可能是只有解决了这个BOSS才能前往下一个区域……通关的方法绝对不只是让我们无限的逃跑下去, 恐怖的造物也许只是一个迷惑的手段。”
摩根抹了把脸,黑沉的眸子看向瑞德。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托尼就抢先道:“你怎么能确定我们就在一个闯关游戏里?万一这就是怀亚特想要的呢?把我们都困在一个地方杀死, 无论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意志都会在瞬息死去。”
“除非,”史蒂夫沉吟着道,“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当成对手, 怀亚特只是想把我们全部支开。”
摩根转了一下手电筒, 开口道:“手电筒最多只能坚持三个小时,一旦电量用完, 我们就会在黑暗中迷失。”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托尼率先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吧好吧,假设你们的推理是正确的,我们靠近荧光,被发现,有可能真的会有像游戏里的那些任务,或者它确实只是个花架子,那就皆大欢喜……有可能它会一口把我们吞掉,或者一次要吃一个人,总之我们要先靠近它试试看。”
“不过我得先声明一点,探员先生,到时候无论是什么情况,请你们站在后面的位置,我和史蒂夫会解决这些的。”
瑞德想说什么,但是摩根伸手拦住了他,经验丰富的探员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超级英雄,虽然总在拯救平民的路上,但着消磨不掉他们的傲慢……以及,某种强迫性的责任感。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最好不要起冲突,任何意义上的。
“当然,先生,不过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异常,我和瑞德也可以帮上忙。”
摩根摊开手道,很自觉的向后退了退。
荧白亮光越来越近了,那些白色的羽毛和猩红的眼瞳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随着距离的再次拉近,耳边逐渐充满了怪物低低的絮语,空旷的回响在整个空间当中。
白光逐渐增强,他们看向彼此时从未感觉对方的面容如此清晰、也是如此的陌生。
怪物要比他们之前看到的样子大得多,填充满了整条走廊,看起来没有思考能够对抗的可能性。
……
另一边,艾德拉斯和安列卡、娜塔莎、切奇卡和汤米在一起,他们的情况要相对来说更好一点,安列卡和汤米早就有过类似的经验,早在第一时间就点亮了光源,安列卡手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要他立刻拿出能发光的东西并不是难事。
娜塔莎凝视着四周的黑暗,低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已然变了一副模样,裸露的光秃墙壁构成了葫芦状的走廊,一段狭窄和一段宽深交替出现,无论前后都是一片漆黑,浓重的阴影笼罩四周,让一切光线都显得孱弱、无效、冰冷。
安列卡耸了耸肩:“一个很不幸的地方。”
他看向道路尽头,那里有隐约的绿色光芒投射出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远处弥漫而来,隐约可见绿光向地面投射的阴影有着数个扭曲弯折的头颅。
安列卡脸上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他看起来并不恐惧,低声喃喃道:“啊哈,来的是个老朋友,我们运气不错。”
艾德拉斯挑眉看向他:“什么?我总觉得你和牌主在瞒着我什么。”
安列卡歪了歪头,将手里发光的小玩意上下抛了一下,他那张被金属包围的面孔柔软而苍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想知道?”
“喂,在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吧!”
“好吧好吧……我想,简单来说,我们在之前就被拉进来过一次了,只不过这次是等级更高的噩梦,而且你我都具有意识,”安列卡摊开手道,“之前那次你们都被其中一个怪物捆着吊在天花板上,而我深入进去——你知道的,我有很特殊的能力——寻找噩梦的根源,以及牌主那个小家伙和汤米去了另一边,遇到了一些其他的怪物……然后,我们就从里面醒了过来。”
“?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告诉我们?”
“因为具有一种东西,叫做认知屏障,以及,如果我们真的告诉了你们,也许会引起更可怕的后果。我能看到牌主看到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的,那双眼睛所属的人就悬挂在穹顶之上,他知道他的画里发生了什么。”
安列卡的脸色有些冷。
“毕竟,无法突破黑暗时只能点亮光明,而光亮会暴露我们的存在……我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摇了摇头,看向艾德拉斯,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诡异神色:“然后眼前来的这个怪物嘛……就是我遇到的其中一个,它名为‘毒’,是一个有九颗头的巨大蛇怪,不过只要免疫毒素,他就是不堪一击的,一会儿可能需要你来担当主力~”
艾德拉斯叹了口气:“随便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以及,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牌主,他离开我们太久了……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安列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别担心,那小家伙会没事的,而且他现在并不在这里……他在迷宫之外,和他的养父在一起。”
“……啊,这可真是我听过最糟糕的消息了,”艾德拉斯眼睛隐约泛红,“我不认为那个束手束脚的老顽固能比我做的更好!”
“他早晚该自己面对一切的,我们也不能陪他太久,不是吗?”
安列卡宽慰道:“而且有些事情你真的不如他那个养父,毕竟人家养过好几个孩子。”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
布鲁斯拧干衣服上的水,将视线投向呆呆坐在一边的瑟拉斯。
他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对方身上的异常,心中有了成算,再次向上看去时,微微亮起的海面上,渔船探照灯似的光尾仍然在徘徊,没有彻底远去。
他们身处的地方正是鲸鱼的腹部,明明已经消耗掉所有皮肉,内里却仍然温柔无比,微微湿润,仿佛母亲的子宫。
“我们该上去了,”布鲁斯开口道,沉静的海蓝色眼眸望向瑟拉斯,“不能一直待在海里,这样太过被动,得到的信息也很少。”
瑟拉斯面带犹豫的看了眼四周,视线在海底深邃的黑暗上停留了几秒。
“布鲁斯,”他道,“你不讨厌我吗?”
布鲁斯皱了下眉,但很快松开:“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任何理由讨厌你。”
“因为我来到这里之后就给你、你们,添了很多很多麻烦……我总是做不好事情,需要别人来帮我。”
瑟拉斯吸了吸鼻子,明明身体已经长大了好多,声音也变成了成年人的声线,但动静还是软绵绵的,温柔的泛着沙哑意味,让人不忍伤害。
“不,并不,”布鲁斯否认道,“既然当时选择了成为家人,那就不会改变,不管你有多能闯祸、给我们带来多大麻烦,都不会改变,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他笑了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笑起来时温柔而甜蜜。
“更何况,你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啊,这不是你的错。”
“好吧……那我们现在应该上去?”
瑟拉斯又看了眼深邃无垠的海底,那里一点光线都透不进去,他在一瞬间内想起了看到的第一个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并不是从海里来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玩笑。”
难道他并不是从最开始就属于大海吗?
瑟拉斯本能的对这个问题感到排斥,他不愿在想,转而上前抓住布鲁斯的手腕,感觉到对方皮肤微微发黏泛冷的触感,不安定的心脏才微微平缓了些许。
“抓好我,我带你上去。”
布鲁斯看着他偏过去的脸,耳尖被海藻般凌乱的头发遮挡,看不清具体的色泽,但按照他的经验,这孩子肯定又在不好意思。
“好啊,”他回答道,“抓紧了。”
海藻般的头发在海水中波动,像是一团真正的海草,他耳后的腮口自然开合,滤出水流,自此不用再为呼吸犯愁。布鲁斯被他拽着手腕向上游去,目光紧紧的盯着海面之上那一条巡回的光尾。
海面之下的鲸鱼发出一声空灵的长鸣,随即身形向下潜游,嶙峋的骨架很快消失在海底深处。
第106章
什么才算真正的英雄?
布鲁斯总在瑟拉斯嘴里听说这个名词, 在那个月光如水、暗影浮动的夜晚,小鱼恐慌的望向他时,这个词从他的口中出现, 就一直徘徊在布鲁斯的耳边。
后来他可能短暂的忘却了一段时光,但在瑟拉斯拖拽着他向上游动时,布鲁斯的脑海中又出现了这个词。
什么是,“英雄”?
蝙蝠侠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
在成为哥谭阴影之后,打击犯罪之时, 他仍然在为过去的一切悔恨、祈祷、报复,感到痛苦和压抑时刻覆盖在心头, 这促使着他去打击罪犯,但也促使着他将行为诉诸暴力,唯一的底线便是“不能杀人”,但除开这一点之外, 他和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子没什么两样。
小丑是最了解他的。
那双酸绿色的眼眸总在某个角落里闪闪发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像个阴暗的老鼠, 总在窸窸窣窣的发出恼人声响吸引注意,但在人变得虚弱时,他又会从隐蔽的角落跑出来, 狠狠的啃啮血肉。
贪婪、无耻、不知满足。
而蝙蝠侠这个角色本身所代表的东西, 注定和黑暗中的那些东西分不开界限。
布鲁斯转回思绪,目光落在上方的瑟拉斯身上。
很多时候他都不能合理的思考关于对方的事情,世界之外的来客、码头、花园、那些诡异的船员、一个潜藏在角落中的小社群……以后肯定会到来更多东西——更多让他无法理解、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蝙蝠侠在他眼中思考、布鲁斯本人则显露出专注凝视海面的神态。
那道神秘的光轨仍然存在, 扫射着海平面, 像是渔船、又像是搜救艇。
当破开水面的那一瞬间,布鲁斯听到一阵近乎非人的叫喊声, 紧接着就是视线中的水花四溅、有什么东西从较远的地方瞬息靠近,视线中溅满水花,让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像是一片镜头之前被水花四溅给糊住了视线那般,甚至有种游离世界的脱离感。
布鲁斯看着远方的小艇飞速靠近,上面手持鱼叉的渔民搞搞举起武器,生着斑斑锈迹的鱼叉在阴暗的天光下显出一丝锋锐的冷芒,即便是生锈了也依旧非常锋锐。
而那些渔民的形象,则让布鲁斯陷入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惊骇之中。
他们并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为人,头颅因为某种原因呈现怪异的梭形,两个眼睛之间的间距非常宽,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生变异的畸形儿,皮肤并不因海风吹拂而显现出古铜色,而是青灰一片,还像是有着皮肤病那般生长着片片突起和斑痕,嘴唇则宽厚而平整,像是两片青紫的肉条,头发稀疏的一根一根,看起来异常怪异。
布鲁斯看着他们靠近,古怪的三白眼中流露出非人的垂涎和癫狂。
那绝对,不是人……而是某种异常畸形、邪恶、怪诞、受到诅咒的生物。
他瞬间便想到了曾经见过的瑟拉斯的那种鱼人形态,也许他们正是同一种源头所诞生的产物?但是眼前这些渔民却并不具有能够自由转换成正常人的某种特质。
不过他的同源猜测却毫无疑问是对的,因为身边的小鱼儿已经高高举起手,向着渔船上的两个渔民挥舞着,嗓子压低吐出一串尖锐而亢长的话语,是布鲁斯从未听过的语言,并且,在听到的瞬间,他的意识有了片刻的恍惚,仿佛听到这些语句便已经是禁忌的事情了一般。
果然,那些渔民疑惑的放下来手中的鱼叉,慢慢驱动小船靠近过来,他们的视力似乎因为眼球的形状和位置的改变而有了些许变化,视角的范围很广阔,也更容易汇聚起来,在看到瑟拉斯的瞬间瞳孔紧缩,紧接着发出一连串兴高采烈的该受到诅咒的叽里咕噜声。
他们很快登上了船。
瑟拉斯一直有意将布鲁斯护在身后,像是怕这两个稀奇古怪的渔民看到布鲁斯之后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布鲁斯索性躲在瑟拉斯的背后,只凝神听着他和那两个渔民进行一些交流。
他发现瑟拉斯和对方交流时并不完全使用那种奇怪的语言,而是时而正常说话,时而使用那种尖锐而高亢的语言,两者夹杂在一起,布鲁斯渐渐习惯起来,甚至能够通过推断判断出那些句子是什么。
对方开口时嘴里的大黄牙齿暴露出来,表面蒙着一层油腻的光泽,看起来非常恶心。
“神子……你终于回来了,你长高了,主教和……一定会很高兴的。”
瑟拉斯微微点头:“是的,你们是正在……吗?”
“是的,现在正是……的好时节,晚上的鱼会更多,也更……主教教导过我们。”
说这话的渔民正偷偷摸摸的向瑟拉斯的身后探去视线,眼中带着些许好奇和敌意,他们这里的人似乎都极度排外。
瑟拉斯向后退了半步,将那个渔民向他身后瞧的眼神遮挡住,不让他看到布鲁斯。
“那么我现在想要回到镇上去,你们能带我一程吗?”
渔民露出一口大黄牙,高兴的道:“当然,神子愿意和我们坐在一起吗?我很想和神子说一下最近镇上的变化。”
“当然,”瑟拉斯点了点头,“我们也确实有些疲惫了。”
两个渔民对视一眼,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沉默的渔民忽然开口:“神子,你后面的那个,是……吗?还是普通人类?”
瑟拉斯身体紧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沉声解释道:“他并不是普通人,而是我从深海中带来的……是很特殊的变种,和我一样并没有变形,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并不能说话。”
“这样吗……”两个渔民将信将疑的道,“……会有定夺的,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坐下来吧,神子一定很累了。”
他们相顾无言的坐了一会儿,船只就很快的到达了岸边,渔民和瑟拉斯挥手道别,就又继续操控船只向海上开去,探照灯照射着海面,像是要吸引某些喜光的鱼类一般,渔民手中的叉子高高举起,透出一丝野蛮和狠戾。
这里的码头非常破败,潮虫爬满了散落在地的轮胎和墙壁,不远处的灯塔已经损毁,高处的探照灯不知去向,一切都显得非常古老和落败。
布鲁斯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城镇,上个世纪的风格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斥着海洋的腥潮气息。
天空阴暗的像是积蓄着一场狂风暴雨。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了,”瑟拉斯忽然说道,他拉起布鲁斯的手,“这里就是,印斯茅斯,你在这里不能说话,一旦踏入这个领域,就意味着我们被祭司和主教探查到了……我没事,但是你,很容易会被当成祭品献祭出去。”
布鲁斯紧紧的闭着嘴,那双沉静的眼眸凝视着瑟拉斯。
“我们一会儿的安排就是先去见见主教和祭司,如果想要带着你在这里自由的行动,就必须通过祭司那一关……这里已经太久没有外人来过了,”瑟拉斯轻叹一声,面露怀念的看向前方的城镇,又偏头看向身后一片阴沉的海面和天空,这两者因为颜色的相近,甚至难分彼此,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这里的风景一直都是最好的,天空和海面……似乎一直都是同一个色调的,你以后会知道。”
布鲁斯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瑟拉斯因为某种原因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看到了心中所念所想的景色,他会不会再也不想离开这里,带着自己也永远停留下来?
听对方刚刚的话语,似乎瑟拉斯已经有了某种倾向。
但是他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或者投出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只是静静的听着青年说话。
布鲁斯选择相信瑟拉斯,这个自己捡回来的孩子,相信他一定能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祭司和主教是这里的绝对掌控,他们知道一切事情,给孩子们起名字,送走老人,也负责规则和祭祀,”瑟拉斯猛地收住话题,开始向布鲁斯说一些关键信息,“如果祭司觉得你是一个合适祭祀的人选,他一定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就像之前的那些小偷和外乡人。”
“我跟那弗兰克和卡兹——你还不认识——那两个渔民说你也是深海的眷属,并且不会说话,你千万不要说出任何一句,因为你不会那种语言,很容易露馅,我们从来缺少的都不是祭品,也不是别的……”
瑟拉斯轻声道:“我们既然来到这个地方,肯定有所缘由,不管这缘由是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缘由,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太久的时光,只要找到原因就要离开……他们还在等着我们。”
布鲁斯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瑟拉斯。
良久,点了点头。
他们向着城镇走去,在踏出码头范围的时刻,布鲁斯敏感的感觉到一股探视的视线从身上扫过去,带着一股漠然的意味,并不像人,而像是某种高位格的生物。
但是并不含有敌意。
布鲁斯面上不显,但是目光向着四周扫视时,却看到仿佛迎合着那道视线的扫视,街道中出现很多人形的生物,有些是很类似人的正常形状,有些则已经畸形到难以辨认,几个丑陋肮脏的小孩子衣不蔽体的出现在一个阴暗的街角,像一个个黑色的幽灵般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大多数的目光都凝聚在布鲁斯的身上。
瑟拉斯的身体有意的挡在他的身前,遮挡了一部分视线。
如果他还是那个小孩子的体型,不一定能够挡得住布鲁斯。
但是还没等进入城镇之中,就有一道戴着高高冠冕的人形从前方的昏暗中走了出来,看向他们的时候一道漠然的目光率先扫视向布鲁斯,那道视线正是之前扫视过来的那个,一点都没有改变。
祭司甚至比那两个渔民看起来更不像人。
但是衣着整齐,穿着的祭司衣袍上绘制着种种玄奥而无法描述图案,高高的冠冕看起来正好能严丝合缝的套在他那梭形如同鱼头一般的脑袋上,看起来颇为滑稽,但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属性和不真实的非人感,让布鲁斯一点都笑不出来,而是默默的偏转了视线,并不再注视着那张脸。
他甚至注意到祭司的两只耳朵异常的小而畸形,看起来就像一朵小小的木耳。
“很高兴你能回来,”祭司说话意外的温和平静,而且空中吐出的话语是正常的人类话语,布鲁斯心中一沉,知道对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之前瑟拉斯在船上那两个渔民面前说的话并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还带着你的新朋友。”
他的视线转移到布鲁斯的身上,宽厚粗糙的嘴唇露出一个略带温和的笑容,但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很古怪。
“欢迎你,异乡人,既然是瑟拉斯这小家伙带来的,那就是我们的家人,”祭司温和的道,“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可以自由的行走、说话,不受到任何外乡人的拘束,你可以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除了某些禁地,当然我知道,瑟拉斯也不会轻易的带你去。”
“另外,我需要和瑟拉斯单独谈谈,”祭司笑着道,“也许你能短暂的自己待一会儿?”
布鲁斯看了眼瑟拉斯,青年没有看他,而是慢慢的、小心的将他的手掌从布鲁斯的手掌上移开,让他自己一个人站在了原地。
“布鲁斯,”瑟拉斯轻声道,没有看他,“不要去海边,也不要去阴影处,去前面街头拐角处的那个旅馆,那里是安全的,我一会儿结束之后会去那里找你。”
瑟拉斯说完,便向前随着祭司离开,布鲁斯向四周看了看,敏锐的看到四周的那些原住民看着他的眼神隐隐变化,但并没有变化多少,只是从隐隐的敌意转变向了不友善,算的上是一种进步。
瑟拉斯和祭司一起向着城镇中的角落走去。
“你长大了,”祭司忽然道,“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回来……”瑟拉斯轻声道,伸手拽住祭司的衣袍一角,“但是这场旅行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们还是要走的。”
“我知道,”祭司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密布的阴云,忽的长叹一口气,“要下大暴雨了,涨潮会很厉害。”
“暴雨季又要来了吗……”瑟拉斯跟着抬头看了看。
“是的,不过这问题不大,只是我们这段时间观测不到星星,”祭司道,“这会让一切都打折扣,我们不能预测神的动向,这会让我们处于被动之中……很有可能会来不及阻止那些暴行的发生。”
“……也许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帮忙?”
“不,”祭司摇了摇头,“让外乡人来帮忙还是太冒险了……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卷进来会发生什么,这些凡人本来就没有多么强悍的定力,就算是最杰出的那一拨也无济于事,还是会被轻而易举的夺去心神,这些都是非常危险的因素。”
“你应该记得,当年的那个人,他是从一开始就想要偷走冠冕么?”
祭司缓缓的道:“并不是,自从一开始他们因为好奇和愚蠢的求知欲来到我们的小镇上,这本来无可厚非,但是好奇是最恐怖的东西,它会毁掉一个正常人的心智和思考,让人变成一个愚蠢的白痴,让一切都变得无可救药……”
“从最开始的好奇接触,到后面的渴求知识,再后来一切都变了,当禁忌的知识灌输进人类那脆弱的电脑之后,他们就会迫不及待的向下深潜,像是趋光的飞蛾那样,禁忌的知识会让人上瘾……到那时候,一切就都毁于一旦,让所有的侥幸都在绝对的恐怖之下被碾成一片虚无。”
“而且从接触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注定了再也不能回头了。”
祭司长长的叹了口气。
“瑟拉斯,你要记得,知识是有毒的,它们会侵蚀你的理智,让你陷入癫狂的境地之中,而且,”他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某种异常沉重的成分,“你会明白,从来都是知识在追逐人,它们是猎人、是猛兽、是随处可见的毒耗子药,会想尽办法用一切办法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摄入知识……”
“所以,警惕你的朋友,不要让他了解到太多的东西,否则我不敢保证他是否能够安全的活下去,保持神志清醒的活到你们离开的那个时候。”
祭司转头看向瑟拉斯,两个死鱼眼透出严肃神色。
“瑟拉斯,你要向我发誓,”他缓慢开口道,“发誓你不会带着你那个人类朋友接触任何小镇的隐秘。”
瑟拉斯犹豫了一会儿,他看向眼前的祭司,又看向破败的、墙壁上长满青苔和潮虫的小镇,眼中的神色渐渐沉凝下去。
“好,”他说,慢慢的举起手,“我在这里向伟大的父神发誓,不会带着我的朋友探寻小镇的隐秘,不会让他过分的接触那些禁忌的知识,会阻止他的一些异常的行为。”
祭司满意的笑了起来。
“这样才是我的好孩子,”他轻柔的道,伸出粗糙宽大的手掌拍了拍瑟拉斯的手臂,“去吧,去找你的朋友,晚些时候,记得来跟我和神父吃饭,带上你的朋友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忍受一些污染。”
祭司露出一个笑容,随即将两只手拢进袖子中,缓缓的转身想着镇中心走去。
瑟拉斯站在原地,看向海边的方向,看到那些阴沉的云彩一直笼罩着海面,并没有一丝一毫看到天空和太阳的希望,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他不再瞎想,而是转身向着旅馆走去,如果布鲁斯一切顺利,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到旅馆的附近了。
谈话比瑟拉斯猜想的时间要短很多。
不过他很清楚这里的地形,就算闭上眼睛都能行走自如,很快就能追上布鲁斯。
而布鲁斯此刻正站在街角,一脸凝重的判断着方向。
之前那些总在角落窥视的视线不知何时全然消失了,他望去时,那些鬼似的居民已经全然消去了踪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开了,此刻这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107章
瑟拉斯很快来到了刚刚布鲁斯停留的街道处。
他看向道路两侧, 并没有过多迟疑,便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布鲁斯则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阴森晦暗, 墙壁逐渐变得越发漆黑破败,两边的房屋的窗户都被木条封死,仅有几家还能正常居住,但是也是窗帘紧闭,房门紧锁, 偶尔有没有拉上窗帘的房屋,也会在布鲁斯投去视线的瞬间就拉上窗帘。
到处都是异样的、窥视的视线, 仿佛布鲁斯这个非常正常、相貌英俊的人在这里反而成了异类……虽然他和这些怪胎畸形相比较确实显得像个异常事物。
但这也引起了布鲁斯更加深层的思考。
为什么同样是有着正常人相貌的瑟拉斯,在这里却被称为神子?
也许这些人并不是不具有分辨自己和正常的能力,只是下意识的排斥外来人。
布鲁斯在心中略略转过一圈去,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个异常阴暗偏僻的地方。
他从刚刚踏上这个地方的土地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这里笼罩着一股不祥、阴森、受到诅咒的气息, 仿佛一踏上这片土地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让人在心惊胆战的同时还蒙上一层黑暗色彩, 知道这里一定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是布鲁斯并不在意这些, 他已经是经历过很多次类似污染和危机的人,可以称得上有着相应的抗性……以及,他既然作为另一个世界的人物来到这里, 就注定身上存在着某种与常人不同的特质。
相较之前的那些地方, 这个地方显然更加让人不安,仿佛是一个最浓厚的不祥汇聚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的小巷道,年老的人正躺在地面上抽着烟, 他们大都看起来很异常, 畸形到让人心生畏惧,有些人的头上头发已经全部掉光, 光秃秃的脑袋上既长着人类稀疏的头发,又长着些许斑块状的鱼鳞,像是老年斑那样黯淡而突出,让人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和冲击力。
布鲁斯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绝对是走错方向了。
就在他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某人蹒跚的脚步声。
“先生……这位先生,请等一下,”身后来的老人长着一只深红的酒槽鼻和水汪汪的眼睛,不安的搓着手,目光躲闪的看向布鲁斯,带着某种不安的隐秘或渴求似的,“请留步一下。”
布鲁斯看向他,眉毛一挑,紧紧的闭着嘴,什么都没说。
“先生,”来人凑近了点,身上传来浓厚的酒味,“你是刚来到这个小镇上吧?我刚刚有在神子的旁边见到你,只不过我不是镇上的核心成员,所以不敢靠近……”
老人那张皱纹横生、被海风吹的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看起来非常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以及“不是核心成员”这句话,如果布鲁斯没猜错,核心成员指的就是那些已经开始变异畸形的居民。
布鲁斯平静的凝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一口缺损的黄牙,身上隐隐约约传来一股腥气和酒精味道混合起来的味道。
“嘿……先生,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绝对不是普通人,”老人讪笑着道,搓着两只伤痕累累、布满茧子的手,“请相信一个老人的直觉,你也许不知道神子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座小镇的事情吧?我可以告诉你,无所保留,只要我们能找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
他看起来不怀好意、贪婪而懦弱。
“是吗?”布鲁斯轻声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经在这个地方无所遁形,之前小鱼说的谎简单而易碎,但祭司并不在乎他的外来人身份,所以伪装也已经没了必要,“你想要什么?”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看起来有些猥琐,又有些怯懦和自卑。
“只要……只要先生能赏我一瓶酒,”他开口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扎多克·艾伦,算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了,我知晓这里的所有秘密,我的记忆甚至可以追溯到航运和工业发达的年代,那时候这个镇子上还开着炼金厂呢,祭司戴着的黄金冠冕就是在……那之后出现的,你会想要知道这一切,就像无数的外来人那样,不过……”
他眼睛转了转,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隐隐约约有着向外凸起的趋势,但仍然在正常的范畴之内,只是让他显得比刚刚的正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色彩。
“只要一瓶酒,先生,这是唯一的价格,”他低声道,“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个疯子,是格格不入的怪胎,可照我看来他们才是怪胎呢,我跟着老一辈的人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还没有出生……商店的那个外来人员工已经拒绝给我买酒,当然,我本身也身无分文……”
在老艾伦期待的眼神中,布鲁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他耸了耸肩:“很抱歉,我身上也同样没有钱。”
布鲁斯的视线向扎多克的背后看去,看到后方一大片阴影正在房屋的背面蠢蠢欲动,让他想起瑟拉斯跟他说过的话。
“不要靠近海边和阴影。”
他毫无疑问的走错了路,如果要规避危险,理所当然的要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扎多克沉默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的从口袋中掏出几枚硬币递给布鲁斯,水汪汪的眼中透出一丝执拗神色,仿佛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布鲁斯没有钱,也要将他留在这里。
“那家店的伙计不让我进门,那先生能不能帮我去买一瓶酒?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他那只瘦骨嶙峋、指甲里满是污泥的手捧着几个闪闪发光的硬币,伸到布鲁斯的面前,话音落下时,他嘿嘿的笑了起来,声音显得有些沙哑粗砺,竟然跟蝙蝠侠的声线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非得是我?”
布鲁斯没有接,甚至没有伸手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你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非常可疑么?”
“哈哈……这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的小小愿望,”扎多克笑道,“我不想这样,但是我真的很想念酒精的味道,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在当时服兵役时永远留在战场上或者留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如果在当年出海的时候选择离开这个地方,我也许都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但是这个地方有一种魔力,让所有离开这个地方的人都不得不回来——因为各种原因回来,就像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的诅咒,永久的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布鲁斯依旧无动于衷。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一直在抛出各种模棱两可的信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这些隐秘的话语足以让任何一个外来人着迷,迫不及待的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但蝙蝠侠本人却并不会轻易的受到这种蛊惑。
“……好吧,难缠的先生,”老人叹了口气,“这些足够打动任何一个普通人,难道你就如此铁石心肠,甚至不保有任何一点好奇心么?怪不得……怪不得祭司和神子都对你如此特殊。”
布鲁斯眼眸略深,心中已经想到了许多关于瑟拉斯的一些事情。
为什么这个小镇上会有如此多的畸形?为什么瑟拉斯被称为神子?又是为什么,眼前的人仿佛提及航海和那个时代?
说不好奇是假的,布鲁斯心中的疑问如果全然说出来肯定会吓傻眼前的老人,但是以往和瑟拉斯身边的事情打交道的经历告诫他不要过分好奇……起码不要因为好奇而损失了自己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老人还执拗的向他伸着手,递出那几枚硬币,大有一副不接受就不放手的架势。
“也许我们可以去神子那边聊聊,”布鲁斯淡淡地道,“你既然是本地的居民,就应该知道祭司具有多么恐怖的掌控力,他知道一切,我们不如直接去神子那里交流,这样能够让我们的安全都受到保障。”
扎多克愣了一下,露出一副恍然而若有所思的表情。
布鲁斯接着道:“以及,他刚刚让我去旅馆,但是我初来乍到,走错了路,他也许正在到处找我,依照他对这里的了解和交际,肯定很快就会找到我们。”
扎多克叹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的海面,灰暗的天空和灰蓝的海面交叠在一起,难以区分彼此的形状。
“落潮的时候,恶魔礁就会显露形状……”他轻声道,声音嘶哑如同毒蛇,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布鲁斯的眼睛,“这几天渔获季就会结束,很快就会有暴雨,那时候祭司无法观测天象、也无法与神明沟通,那是整个镇子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暴雨会让海水涨潮,完全淹没恶魔礁,会让那些更该受到诅咒的东西从海中浮上来……那时候就是该献祭外乡人的时候,那是最佳的时候。”
他怪笑起来:“虽然我不知道祭司为什么没有立刻下令把你抓起来,但是神子在这个时候把你带回来,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猜……他肯定没有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节,我们又正在准备什么。海面上的那些船只,每一只都在为祭祀和献祭做准备,足够的祭品会让风暴早日过去,海神能够听到、接收到我们的祝愿。”
布鲁斯没反应,只是露出一个微笑:“这样吗?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并不再过多停留。
扎多克面露惊愕的看着他转身走开,匆忙的追上来,慌乱的道:“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问这镇子上的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我没有骗人,老扎多克只是个想讨口酒喝的烂人罢了……”
“要是你离开这里,却不知道这里的秘密,你不会觉得难以忍受吗?这里的一切秘密,都会像是猫爪一般在你的心里挠啊挠,让你的好奇心憋闷的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从此以后都将精力放到寻找这里的一切秘密上……但是为什么不询问我呢?我知道这里的一切,我活了九十多年,是这里的活历史,我知道一切……”
“扎多克?”
老人的声音猛然僵住,他的脸上透出一股临死之前的茫然神色,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已经长大成人的瑟拉斯正站在一边,海蓝色的眼眸盯着他瞧,像是有些疑惑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平静中透着些许愠怒,正如同遭受捕猎的鲨鱼那般透出凶狠的杀意。
扎多克的冷汗瞬间从脸上流淌下来。
“神子……我、我,我只是想给这位外乡来的先生指路而已,”扎多克胡乱的解释道,一边说话一边向着身后的阴影中退去,“既然神子来找您的朋友,那么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希望你们、这位先生能在印斯茅斯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瑟拉斯抿紧嘴唇,深蓝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线寒光。
“我听到了一些话,扎多克,”他缓慢的轻声道,“在我找过来的这一路,每个人都在讨论你的行踪和言论,扎多克,也许你对这里有些许不满?也或许,你想散播一些荒诞的言论,将一个正常的人拉入深渊当中?”
“不,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只是和这位先生相见如故,想要和他交谈片刻,”扎多克面露乞求,“你听我说,神子,你知道的,可怜的老扎多克已经无亲无故的在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酒精之外没有别的物件能够陪我度过这漫漫长夜……而最近新来的伙计已经明令禁止我进入他的店铺,我只是想找这位先生帮我买一瓶啤酒。”
他抬起手,那几枚闪闪发亮的硬币还在他的肮脏的手心中握着。
“你看,只是这位先生还在考虑我的建议,你知道的,我这种老人除了满脑子的故事和历史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啦!我只是在用我的故事在做交易……”
瑟拉斯并没有偏头去看布鲁斯,甚至没有取证的想法。
他缓缓走近,居高临下的看着扎多克,微微俯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不希望再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你的事迹,知道了吗?亲爱的老扎多克?再有下次,就不会是简单的警告了。”
扎多克瞬间渗出一身冷汗。
布鲁斯在旁边默默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到恐吓完老人的青年转身向他走来,脸上又露出一线笑容,只是显得有些许勉强。
“走吧,我正好带你参观一下这座小镇,”瑟拉斯道,“晚上的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祭司那里和他们一切吃晚餐,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布鲁斯笑了笑:“当然愿意。”
他们一同向着旅馆走去,气氛有些沉重。
第108章
瑟拉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布鲁斯, ”他轻声道,“你要记得,这里的一切人都不能相信, 你不能了解的太多,否则……”
布鲁斯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青年,向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没事,我知道的, ”他回答道,“与另一个世界产生太过瓜葛, 也许会影响到以后的回归,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只不过……我还在对一些事情感到困惑。”
他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轻声道:“我想知道我能知道的, 简单的满足一下中年人的担忧吧,起码让我知道这里到底将要发生什么。”
“……布鲁斯, ”瑟拉斯轻声道, “我很抱歉,在刚刚,我答应了祭司不向你透露任何可能招致灾难的信息, 并且阻止你犯错, 你必须明白在这个世界,无知是最好的保护……就像,一个智力有残缺的人不会意识到眼前的世界在经历着什么剧变、又发生了什么恐怖那样, 这是一种保护。”
他叹了口气:“但是, 布鲁斯很聪明,比我聪明的多, 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已经猜测到很多事情了吧?”
“你是指这里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布鲁斯露出一个微笑,他走上前,将手掌搭在瑟拉斯的肩上,凝视着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青年,不出意料的在那双海蓝眼眸的背后看到一闪而逝的黑色暗芒。
很显然,那并不属于瑟拉斯,而是属于那个畸形的怪物,只不过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之中,他们似乎已经因为长久的相处而融合成了一种近乎一体的情形,那道黑色的暗芒存在的时间非常短,就像是在那双眼睛里短暂的复苏了片刻。
布鲁斯忍不住开始思考。
那个祭司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他并不知道在祭司的眼中瑟拉斯的幼年形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彼此经过了太长太久的时光,祭司和主教、包括镇上的每一个,都对瑟拉斯了如指掌。
少年只是短暂的离开家一段时间,便成了一个性格天翻地覆的青年。
说不怀疑是假的。
“那他们呢?你的那些朋友,船员们?”布鲁斯摊开手道,深邃眉眼之间显露探究神色,“按照我想的,那些家伙应该是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比如这里。”
瑟拉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瞒不住,”瑟拉斯摇了摇头,带着点小孩子气似的鼓了鼓腮帮子,望向布鲁斯,眼中略带懊恼,“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一直待在这里,布鲁斯,时间在往前走,我们不能后退,尤其是在这个地方……那些怪物,包括机器和画框,都是从这边的世界流传出去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但是很显然……如果不能解决……”
布鲁斯愣了一下:“你是说,画框也是从这里流传出去的?”
“是的,”瑟拉斯点点头,“有人告诉过我。”
青年在心中默默戳了戳沉寂已久的系统。
呆滞的电流音在卡顿片刻后才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
【是的……但……修改……】
电流声很快消失了,系统的声音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从之前平板无趣的声音转变成了吊儿郎当的男音。
【瑟拉斯,好久不见。】
【如果在更早的时候相见,或许你该叫我另一个名字……不过,现在提及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嘛,你应该叫我……记录员,或者安格洛,都行,随你。】
瑟拉斯愣了一下,转脸看向一旁正在看着他的布鲁斯,对方只是沉默的凝视着他,那双海一样的眼眸中暗潮汹涌,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压下想要立刻答复安格洛的想法,上前拉起布鲁斯的手,向前走去。
布鲁斯探究的看向他,试探的问:“怎么了?”
耳边的系统——或者说安格洛——正同样的喋喋不休,一如他在曾经的系统日志里展现出来的形象那样,是个相当絮叨且不羁的人物。
【……还是让你回到这里了,真是的,我就知道技术部那群人全是一些酒囊饭袋,他们压根没有我们调查员,哦抱歉,记录员所具有的某些美好的品格,我迟早要向典狱长汇报这件事,他们一个个的都要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没什么,”瑟拉斯轻声回应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他这句话问的相当谨慎,不知道到底是对着谁说的。
布鲁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向前方逐渐显露形状的旅馆。
“我在想,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是否也是属于怀亚特的手段之一?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是把你送回家来探亲的……”
【接下来?哦小子,我亲爱的瑟拉斯,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一点,】安格洛大笑着说,声音里却含着某些令人心生寒意的成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你身上吗?因为你来到了这个地方,这说明你已经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原本作为你的指引者的那个人已经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踪迹——当然,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所以我作为替补来到了这里。】
【所有的危险都在这里了,一切的一切,要我说,我能给你的信息也非常的少,大多数内容还是需要你自己考虑……好吧,首先的一件事,将这个该死的画框解决了,让你能够安全的回到那个世界去……这个世界对你来说还是太超额了,你很难在这里成长起来……让我看看,嗯,你已经见过那些家伙了,自然知道这里并不能作为你的温床。】
【第二件事,让我安格洛来助你!你有很多需要我的地方,包括抽卡!我可以给你开箱抽,当然,这是机密——独属于你我之间的小秘密,不要轻易外传;还包括你身体里的那个鬼东西……】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做贼心虚似的小声开口。
【不过嘛……我毕竟不能陪在你身边太久,等你的新任指引者上任,我们就可以分别了,短暂的相聚和长久的分离,真是令人心痛。】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向布鲁斯,看起来很是专注的凝视对方,分散的视线却显出他的漫不经心。
“我想,我们得加快脚步了,一切都在往不好的方向汇聚……更别说雨季就要来了。”
他长声叹息了一句,向着前方的旅馆走去。
旅馆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看起来非常正常、有着疲惫的眼睛和胡茬的中年人,在他们进门的时候,他只是略略抬起眼看向他们,不带感情的视线扫过瑟拉斯和布鲁斯两人,便不感兴趣的低下头,只自顾自的记着什么信息,嘴上开口道:“两位?”
瑟拉斯看向布鲁斯。
他原本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苔藓和破败的气息比他更快的寻找到通往家乡的方向,那间曾经承载着三口之家幸福——或许也并不幸福——回忆的房子已经被厚重的蛛网、青苔和到处乱爬的潮虫占据,成了一个和其他地方一样破败不堪的处所。
他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开一间房就行。”
瑟拉斯最终说道。
“二楼楼梯左手边的第二间,这是钥匙,”男人简短的道,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似的,但是在他们转身即将要上楼的时候,他又冷不丁的开口道,“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最好都不要开门。”
他们回头看向男人,对方却并不是对着瑟拉斯说的,死鱼眼似的目光只紧紧的盯着布鲁斯。
“说的就是你,外乡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成分,像是带着恐吓和警告的意味,却又像是要保护他似的。
布鲁斯看了看瑟拉斯,见到小鱼儿的目光锁定着眼前的人,并不作声,便开口道:“谢谢提醒。”
他们继续转身向上走时,布鲁斯听到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某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动物爬过一般那么小声,声音沙哑难听。
“那就是今年来的外乡人……看起来还真是不错……”
旅馆老板冷冷的回应道:“并不是,你没看神子和他走在一起吗?”
“呵呵呵……如果真的没法找到猎物,我相信神子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的,他可是我们的神子……”
身后的声音很快消失了,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似的,布鲁斯向前看了一眼,发觉瑟拉斯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看着二楼的一片漆黑皱眉。
地板黏腻而粘鞋,走过时,陈旧而古老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好像如果有人在这上面跳一步就会将这楼层洞穿;空气中充满了某种陈旧而腐朽的气息,却与木质的腐朽毫不相干,而是充满了某种鱼类或者水生生物腐烂的气味,带着一股腥潮腐烂的恶臭,充斥着整个旅馆。
布鲁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起曾经见过的鲸鱼,那么庞大的鲸鱼,在陆地上逐渐搁浅或者在海水中慢慢死去的时候,如果他们在它的肚子内部,肯定也是能够闻到这种气味的吧……好像他们此刻就正走在鲸鱼的腹中,和这巨大的生灵一同腐烂着失去声息。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在推开破旧不堪的木板门,走进这间充斥着灰尘和腐朽气息的房间内时,布鲁斯开口道。
瑟拉斯皱着眉,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道:“对不起,我得先出门一趟,布鲁斯,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看起来很是不安。
布鲁斯点了点头:“我不会乱跑的。”
小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布鲁斯听到对方和旅馆老板简短的交代了两句,大概的意思仿佛是看好他之类的话,他的眼眸微微深邃了些许,偏转的视线移动之间,看向了那扇通向旅馆后方的窗户。
第109章
有的时候人的眼睛和心灵并不会因为身体的受限而困于隅墙之中。
就算布鲁斯心中非常清楚, 他不能也不应该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对瑟拉斯产生疑心,也不应该因为这些莫名的联想而离开这个地方、让小鱼为自己担忧。
但是他的眼睛却紧紧的吸附在这扇小小的、可以容纳一个人钻过去的窗子,再也难以移开视线。
像是有什么神奇的魔力降临在了他的身上那般。
布鲁斯在心中告诫自己只看一眼, 脚步慢慢的挪动向窗口走去。
……
瑟拉斯走下楼梯,和旅馆老板匆匆打过招呼,便来到了空气相对清新的屋外。
他顾不得在心中询问对方,只是看着天空中一朵棱角分明的云朵出神,嘴中询问道:“你……我记得你, 但是为什么是你……”
安格洛在他的脑子里笑了起来。
【亲爱的,我刚刚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是作为你失踪的指引者的替补来到这里的,但是碰巧我又具有某种超额的权能,能够让你在接下来的抽卡……或者别的什么转盘行为中悄悄操控你的幸运值,当然, 这是你我的小秘密。】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些许蛊惑意味:
【所以, 亲爱的, 要来抽卡吗?】
瑟拉斯有些莫名的摇了摇头:“并不,我想你并不是只是为了抽卡而来的吧?我可是还记得很清楚,系统的日志里写了你已经随着大部队离开了……”
安格洛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现在该干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 就是让我处理掉你身上的这些意外事件,如果你自己来处理的话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以及我很疑惑为什么你的上一任指引者不帮你这些鬼东西处理掉……】
【第二, 就是来抽卡!】
【第三, 带着卡杀回去,成功回到原来的世界!怎么样, 是不是非常的简单易懂?】
“你……似乎对抽卡有什么执念,明明刚刚在路上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重的……”
瑟拉斯呆滞的道。
【当然,因为在刚刚的电光火石之间,我已经找好了最适合你的卡组,就等你将这套闪着金色光芒的卡组抽出来,然后带着他们大杀特杀、冲出重围,回到之前的那个世界了!你能理解我到底有多么急迫吗?】
“啊,那、那好吧……”
瑟拉斯低声道,点开许久没有点开的系统面板,熟悉的海蓝色面板在面前展开,他忽然意识到之前的那个“系统”,或者说指引者,对当时还是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子的瑟拉斯有多么关照了。
海蓝色的面板流转着海水流动的光晕,像是一片碧蓝的海正在眼前荡漾。
瑟拉斯想到那个刻板尽职的指引者,心中默默希望对方没事。
在原本的页面之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抽卡】按钮。
瑟拉斯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上去。
一阵异常刺眼的光亮从面板上喷薄而出,面前一片金光璀璨。
一套厚厚的卡牌在逐渐消逝的金色光芒中显现出形状,异常的厚重,远远比之前的两副牌厚重,最外面的那张牌上有一个倾斜的酒杯的图案,鲜红的酒液从这酒杯中洒出,像是什么剧毒的物质,又像是甘醇的芳蜜。
瑟拉斯头一回见如此厚重的卡牌,粗略看去足足有近百张之多。
他想起切尔弗夫人和厨师先生他们,忽的有些头皮发麻。
【[酒]牌组-抽卡获得牌组】
【牌组介绍:酒类,作为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具有相当庞大的基数,因此牌组的数量也是惊人的多,但是不用担心,牌主最终能够用到的只有寥寥几张罢了。
醇和的酒液从喉管入侵身体内部时,你是否有过战栗或者恐惧?
无论是哪种恐惧,当或冰冷或灼热或温暖的水流进入身体时,你是否曾感觉到隐秘被窥探、脆弱被入侵裹挟的恐惧感?
恐惧让我们始终感觉自己还活着。】
【牌组构成:[伏特加]、[金酒]、[龙舌兰]、[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阿夸维亚特]、[烧灼]、[白酒]等。】
【牌组技能:[单张牌请自行点击查阅]
1.[牵制]:没有人能阻挡酒类产生的芬芳气味。当这一技能出现在战场上时,友方获得暂时增益,敌方陷入短暂停滞之中。(具体数值亟待完善)
2.[裁决]:**沉湎于酒精、精神沉迷于死前的极乐,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引颈受戮……这只是一种宽容的赦免——以古老的贵族的名义起誓。
3.[忠诚]:酒永远不会骗人。】
【注:谨慎使用任何一张牌。】
某种莫名不详的气息从上面传来,语句呈现突然的断裂性和扭曲感,让一切都显得非常令人不安。
瑟拉斯皱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犹豫片刻,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去翻开那厚厚一摞卡看看,刚要收拾起来,就听到面板上响起密集的信息提示音,提示他有许多信息传送进来、需要查看。
密集的提示音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瑟拉斯冲刷而来,声音越响越急、越聚越多,像是有许多人同时往他的收信箱里投递信息那样,莫名带来一丝暴虐的气息,让人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
但是瑟拉斯只是微微皱眉,点开收件箱看了眼,发觉只有一封来信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仿佛刚刚他听到的那些密集如同催命铃声的提示音全部都是幻觉似的。
【3月2日-[金色牌组-酒-伏特加]留言:阁下日安,许久未能与现世的牌主产生联系,请恕我唐突来信之失,谨代表牌组众人向阁下问好,希冀我们能够早日相见……当然,请不要被牌面上的信息恐吓,我等受限于规则,并不会对牌主做出任何不利的举动,尽管放心便是。】
男人的声音醇和温润,根本不似有着暴君之称的伏特加。
他语调里含着笑意,一副贵气十足的姿态,带着某种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顾的傲慢。
瑟拉斯只是微微犹豫,就猛地点开了写有伏特加字样的那张牌。
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熟悉的漩涡状空间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端着茶杯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仿佛他刚刚还坐在位置上喝茶一般,突然被传送过来险些摔倒,但是好在他稳住了身形,只是略略踉跄了一下,手中茶杯中的水液没有溅出来半点。
他似乎脾气很好的样子,即便差点出丑也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微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青年,婴儿蓝的眼眸透彻的如同倒映着天空的河水,分外清亮。
眼前的人有着一头白发,不短不长的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看起来非常俏皮,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和黑色长裤,水蓝的眼眸清浅带着笑意,正微微歪着脑袋看向瑟拉斯。
“嘿……我想,你应该就是我的新牌主了吧,”伏特加笑意盈盈的道,“没有发现阁下迫切的需要帮助是在下的失职,虽然阁下一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是还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他一手放在身后,微微欠身,一缕发丝飘散在他的眼侧,贵气十足的派头让他看起来非常的……
干净。
“我是伏特加,如你所见,是这套牌的六名首席之一,”他笑意盈盈的道,“伏特加无论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上都有着很特殊的地位,我希望我们能够在酒水方面获得一些共识,请不要告诉我您对酒一无所知,这样我会伤心的。”
那双水蓝的眼眸盯着瑟拉斯,仿佛想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令人开心的消息似的。
然而眼前看起来是个正常成年人的年轻牌主只是睁着一双有着海蓝色波纹涌动的蓝眼睛看他,明明看起来非常靠谱成熟,却有着一双干净而纯澈的眼眸,缓慢的摇了摇头。
在伏特加的眼睛看向那双明明都是蓝色却非常不同的眼睛时,他忽然感觉一阵悸动。
“当然,”他改口道,语调放缓又拖长,带着特殊的卷舌口音的话语显得非常有魅力,“我会教您的,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您知道的,一切都是学习的过程,如果一个人失去的学习的能力……或者,我是说,如果牌主什么都知道,那还要我们这些牌干什么呢,您觉得呢?”
瑟拉斯有些困惑,迟疑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是这样没错,”伏特加赞同的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靠近了些,水蓝的眼眸盯着瑟拉斯的眼睛瞧,“您知道吗,伏特加从一开始诞生的时候就被赋予了特殊的要求——那就是要求酒液绝对纯净,质量上佳的伏特加清澈而透明,带着经过萃取的水果或者花朵的芬芳香气……在很久之前,因着浸泡药材和香料的原因,我们也具有治病和清洁的能力,简单来说……”
他顿了顿:“我有着许多功能,而我对此非常自豪,您应该知道对一张牌来说具有足够分量的价值该有多么令人喜悦。”
瑟拉斯愣了一下,再次想起了厨师先生。
“是这样没错……”、
手腕突然被对方抓在手中,伏特加的手有些冰冷,但是攥紧皮肉的时候渐渐的传来点点温度,就像是现在抓着瑟拉斯的手腕的手并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个被雕琢成酒瓶的手一般,带着某种不正常的非人感。
伏特加的脸几乎要贴在瑟拉斯的脸上,他身形有些清瘦,但是足量的身高让他比瑟拉斯高大许多。
“而你,阁下,在下能不能有这个荣幸得知您的姓名呢?”
他的声线压低,如同缱绻的情人,微凉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吹拂出来,带着某种酒液和香料的芬芳香气,隐隐约约的醉人。
“因着我的特性,我非常喜欢眼眸纯净的人,而非常恰好,您正是这样的人,”他直言不讳的道,手在瑟拉斯的脑袋上一阵乱摸,但瑟拉斯并没有对他的行为产生哪怕一丝的不满,“我有预感,我们以后会相处的很好的,您知道的,一个团队当中必不可缺的需要一些……相当的默契。”
“瑟拉斯·萨利纳斯,你叫我瑟拉斯就可以。”
瑟拉斯向后退了退,从伏特加呼出的醉人气息中退开,脸颊有些泛红。
“我想,你接下来需要与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行动一段时间,我们迫切的需要你的帮助,”瑟拉斯开口道,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这里非常危险。”
伏特加笑意盈盈贴了上来:“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瑟拉斯隐约松了口气,没在意伏特加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只是带着他走向旅馆的方向。
伏特加这才留心注视周围的环境,但是面对这些肮脏、潮湿、黏稠,充满着鱼腥味和海风的潮湿气息的地方,他的脸上只是出现了一个莫名的微笑,纯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涟漪似的波纹。
他们走上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左手边的第二间房间仍然紧紧的关着门,瑟拉斯推开门时,布鲁斯立刻从窗边转过身来,身体牢牢的挡住了窗子,钢蓝色的眼眸平和的看向他们。
在注意到瑟拉斯带来的另一个人时,布鲁斯眼眸略沉,脸上却扬起一个笑容。
“这位是谁?你的老朋友吗?”布鲁斯轻声道,“我想,应该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助力。”
他的眼睛锋锐似鹰隼,只是不带审视的在伏特加的身上扫过一圈,就意识到眼前的人和厨师、工程师那些人是一类。
伏特加将刚想要说什么的瑟拉斯推开,上前一步,一手拦在瑟拉斯的身前。
“是的,”他笑意盈盈的道,说出的话却带着冰冷的意味,空气中他散发出来的酒味变得有些浓厚而富有攻击性,“我是瑟拉斯的朋友,倒是你,你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污染物?”
瑟拉斯愣了一下。
布鲁斯看了眼他,向后退了退,整个人都贴在窗户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鲁斯沉声道,“我没有恶意,我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污染。”
伏特加笑了起来,他似乎总是在笑,很开朗的样子,但这一回他的笑容并不只是在嘴角,而是蔓延至眼睛之中,水蓝色的瞳孔亮起无色的波纹,并不是海浪那般,而是像是一缸美酒佳酿正因着某些原因而微微颠簸着泛起涟漪。
“污染,只是一种说法,”他慢条斯理的道,手在面前一甩,一把锋锐的军刀就出现在他的手中,“但是表现在**上却分外明显,美丽的先生,你看起来简直糟糕透了,在我的眼中,你已经被腐蚀了一大半,如果再不进行治疗,恐怕你很快就会成为对我们不利的东西……”
瑟拉斯拽住了伏特加。
“等等,”他开口道,“布鲁斯不会对我们不利的,我得确认你确实不会伤害他。”
伏特加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像是抚摸一只小狗小猫儿似的,他没回头看瑟拉斯,只是平静的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亲爱的,如果有任何异常出现我会帮助你的。”
第110章
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伏特加回头看向瑟拉斯, 像是头一次见到他似的,冰冷的手猛地拽着他的衣领拉近,水蓝的眼眸盯着他的眼睛。
无形的压迫感从他冰冷的眼神中传来, 铺天盖地的辛辣酒液的气味充斥着这间狭小的房间,甚至惊动了墙面上爬着的潮虫和阴暗角落里的某些生物,瞬间惊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逃跑的动静。
瑟拉斯的眼睛向墙角瞥了一眼,看到一片浓重的阴影正从某个地方的一个空洞中涌出来,这些有着很多脚的小生物不停的爬行, 像是一片流动的阴影,将一切都覆盖住。
他早就已经见惯了这些, 但是注意到他视线同样转头看过去的伏特加脸上却蒙上一层深重的阴影。
“我并不想反抗您的建议,但是我希望,您不要妨碍我做应该做的事情,”伏特加开口道, “从最开始,我诞生的目的便是要去除污秽和污染, 时至今日, 这个使命仍然没有改变……我对这些事情无法容忍。”
他那双蒙上一层阴霾的眼眸看向瑟拉斯,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的露出一个笑容。
“如果您能看到我看到的一切, 您一定会认同我的想法, 更何况,”他笑着道,冰冷的手摁在瑟拉斯的肩膀上, “我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您应该还没有看过我的信息吧,我具有很多特殊的功能……”
伏特加的手在瑟拉斯的眼前微微一挥,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一个样子。
原本斑驳黑暗的墙壁和昏暗的氛围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空间中缓缓流动的黑色雾气,周围的建筑成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线条状物质,只能简单的辨认出这些障碍物确实存在着。
而面前正靠着窗户的布鲁斯,也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成了一个正在不断流动着、吸收着周围黑雾的漩涡,只能隐约看到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正望着他们,还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伏特加的手冰冷的摁在他的肩上,带着辛辣的酒液气味的气流从耳边传来,压低的卷舌声调带着细微的嘲意。
“看到了吗……这算不算世界的真实?这个漩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溃疡,一旦在人的身体上产生,就需最最酷烈、最疼痛的方法将它挖去,而且还不只是去除溃疡本身那么简单,为了保证身体在短时间内不会再产生类似的情况,周围的那些病灶和组织,也都应该被全数去除……”
“这个过程或许会很痛苦,但是产生的效果却是显著的。”
他的声音靠的更近了,像是要贴在瑟拉斯的耳朵上似的,带着些微痒意。
“但是你不可否认的是……疼痛是最好的药方,”他笑意盈盈的道,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冰冷的温度,“顽劣的孩子因为疼痛而记住教训,有着陋习恶习的人们因为疼痛而改正自我,你不可否认,疼痛会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瑟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眼前的世界逐渐恢复了正常,具有正常形状的布鲁斯正沉默的看着他们,蝙蝠侠的影子从那张甜蜜的脸上浮现出来,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带着冷酷的意味。
“瑟拉斯,”他开口道,眼眸温和,“我没事的,他说的没错,任何伤口想要被彻底的根治,都要向下挖掉腐烂的组织,防止再次感染的发生。”
伏特加收敛了笑容,他眼神微冷,用力的拥抱了一下瑟拉斯的肩膀,便走向了布鲁斯。
“你倒是爽快,”他轻声道,语调带着轻嘲,“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你这样的人,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过程中失去了耐性和容忍,在这个世界里……”
他又笑了起来。
布鲁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举动都被那双冷静的、属于蝙蝠侠的蓝眼睛凝视着,不断地在心中分析着对方的性格和真实意图。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有着一双水蓝色眼眸和一头白发的青年,有着一口莫斯科口音,看起来总是带着笑容,实际上却非常不好相处。
伏特加有一套他自己的鉴别人的方法。
如果不符合他的标准,他甚至懒得多瞧一眼。
布鲁斯的视线又移动到瑟拉斯的身上。
青年正茫然的停留在原地,抿着嘴巴看向他们,海水似的蓝眼睛水汪汪的,但是海藻一般的卷发垂落肩头,又让他身上多出了一份属于浪子的莫名气质,看起来又矛盾又好笑。
布鲁斯也确实笑了起来——
白色的光芒逐渐靠近了托尼这一行人。
在之前匆匆的一瞥,他们已经认识到这个怪物到底有多么巨大。走廊的高度足足有三米多,但是这个怪物行走其中时,它的翅膀甚至还有些憋屈的蜷缩着,烧焦的纹路从翅膀的下缘蔓延开来,光秃的骨架透出不祥的诡谲气息。
越是离得近,就越能感觉到反常的阴冷正从那怪物的身上勾缠过来,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空间中肉眼可见地蔓延着。
温度一直在下降。
将一切都染上了黑色的冰霜。
瑞德搓了搓手,向周围人的脸上看了一眼,发觉他们无一不保持着凝重的神色,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面孔呈现苍白的立体轮廓,因为面对光源的原因没有一丝死角和阴影,从侧面看过去的时候就像是在看几张苍白的纸片。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身旁的摩根偏头看了他一眼,面孔因着偏转、鼻翼处出现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更像人类而不是单薄的纸片。
瑞德松了口气,感觉到自己胸腔中的那颗心脏正在不断的震颤着、发出濒死般的窒息感,他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心脏稍稍平复下来。
摩根压低声音道:“你脸色好差,没问题吗?”
瑞德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已经离得很近了的怪物。
光线传递了视觉和听觉。
他们的面容在光下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仿佛那些光线要穿透他们的皮肤,直接照射到皮下的血光和组织,将每一个人的脸都完完全全的展露出来一般。
瑞德看着身边的摩根和两个超级英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大脑转动的异常快速的原因,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浓稠的血雾笼罩在队友们的脸上,面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血红的组织、苍白的神经和肌腱,穿行在皮下的血管大剌剌的暴露在外,玉石似的显现出血液的流动。
他打了个冷战——
瑟拉斯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心中还在思索着关于伏特加和布鲁斯的事情。
这个世界也许本来就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们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瑟拉斯的心中总是想起关于之前的事情,关于韦恩庄园里的那片海、那些月光,想到他曾经拥有的房间里的水族箱子,想到里面的小鱼,想到很多东西。
最开始他确实心中想着回到家里,回到印斯茅斯,想要寻找到回乡的归路,毕竟若是流离在外,始终是一个无根的异乡人。
但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让他逐渐明白了最开始布鲁斯和他说过的话,说过的“树”和“鱼”,根须和背井离乡。
他想到很多事情,想到许多曾经没有注意到过的细节,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到了之前懵懂无知的自己。
如果硬要说现在的他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某些沉积已久的东西从意识中翻涌上来,他在很久之前以为那些是渣滓和碎屑,不久前认为那是合该摒弃的垃圾,现在却意识到这些东西也许弥足珍贵,只是他已经不再是那时候的自己,无法辨认这些东西的价值。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房间内还是一点声息都没有,但伏特加的浓厚香气却逸散在整个空间,仿佛内部的两个人都已经被醇厚的酒液浸泡住口鼻和四肢,在酒精当中浮浮沉沉。
瑟拉斯叹了口气,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向旅馆门口。
他还有一个约会需要去赴约,原本是要带上布鲁斯一起的,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能了。
在他的身影在旅馆之前、因为天色渐暗而笼罩而来的雾气中消失时,房门被打开了,伏特加和布鲁斯一同从门中走出来。
伏特加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正不断扭曲着的物体,丝毫不在意那些黑色的不知名污物沾染他的手指,澄澈的双眸望向瑟拉斯消失的方向——那里正影影绰绰地映出几个黑色的轮廓,像是有什么怪物正在雾中潜伏。
“嗯哼,我想我们今天晚上有的忙了,”伏特加轻快地道,“韦恩先生,请多休息一会儿保持体力,如果追猎开始了,一旦停下来,就再也不能逃离了。”
布鲁斯脸色有些难看:“我知道了。”
他们对视一眼,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许多。
“最好是这样,”伏特加轻哼了几声俄式小调,“这里的污染程度最轻,如果瑟拉斯在这里,我们就能放下心来了,不过现在他并不在,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尽可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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