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靳渊到公司的时候,整栋楼已经亮得刺眼。
秘书跟在他身后汇报今日行程,声音平稳而清晰:“九点半, 东港冷链项目例会;十点十五分, 傅氏风控的人过来对接新一批货运险;十一点, 二董事那边临时加了一个会, 说是关于三号堆场的调度问题……”
靳渊脚步没停,只在听到“二董事”三个字时,眼神冷了一瞬。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将外面一众低头问候的人隔绝在外。
狭窄的金属镜面里,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横在胸口不上不下。
算不上尖锐的疼。
而是无论他将注意力压到哪一件事上,那根刺都会从底下慢慢顶上来,反复地提醒他——
张禄红着眼说过的话, 还有自己最后近乎落荒而逃的样子。
“把她还给我, 不行吗?”
那句带着恳求的低语又在耳边响了一遍,轻得像风, 却沉得砸心。
靳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像往常一样穿过肃静的办公区, 径直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 整座城市在晨光里铺展开,远处港区的吊臂与集装箱堆场轮廓隐约,像沉在雾里的巨大棋局。
这里太高了,脚下的车流、人群、仓库、货柜都缩成了无声的色块, 仿佛站在这扇窗前,就能将所有脉络尽收眼底。
可靳渊知道, 不是这样。
棋盘底下还有手。
有些手藏在码头工人的排班表里,藏在车队调度的电话里,藏在保险条款和客户授权文件里,也藏在靳家那些端着茶、笑着叫他“阿渊”的长辈身后。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中年秘书将待签文件整齐码在桌角,低声道:“靳总,家里那边刚才来过消息。”
靳渊拿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说。”
秘书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张先生早上去过育婴室。”
见他抬眼,秘书立刻补充:“没硬闯,也没为难门口的安保。问了小小姐的情况,知道人不在,就转身回房了。”
靳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中央空调低而平的运转声。
过了几秒,秘书又道:“半小时后,张先生用了早餐,之后去了健身房。”
靳渊翻开文件的动作终于停住:“健身房?”
“是。”秘书低声道,“不过陈教练说,他情绪比昨天稳了很多,只要求做恢复训练,练体力和核心。”
点了点头,靳渊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张禄想做什么?
连火气都没了?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堵,但当开口时,声音却冷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让陈教练看着他,别让他伤了自己。”
秘书应声记下。
靳渊顿了顿,又道:“孩子那边呢?”
“医疗中心那边一切正常。傅氏那边调了两名儿科专家过去,安保也已经换成您指定的人。”
“嗯。”靳渊漫不经心地回着,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张禄昨晚的眼神。
他明知道张禄会怎么猜、怎么怨,可他只能这么做。
至少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正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秘书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抬眼看向靳渊:“靳总,东港那边出事了。”
靳渊眼底那点被私人情绪搅起的暗潮,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秘书把电话转过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港区负责人急促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靳总,三号冷链区的货柜被卡住了,出不了港……”
靳渊靠回椅背,语气冷静:“原因。”
“装卸班组临时停工,说是合同结算有争议。承运车队那边也不进场,说保险责任没有重新确认之前,不能提货。”
靳渊眼神渐冷:“保险是谁通知暂停的?”
对面沉默了一瞬:“傅家那边的接口说,他们昨晚收到客户方的补充函,要求重新核验温控记录。”
秘书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
东港三号冷链区,是靳渊这两年才从旧派手里一点点清出来的项目。货值高、时限紧,一旦温控出问题,赔付只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客户信任和保险合作的口子会被硬生生撕开,后续后患无穷。
而现在,装卸、车队、保险、客户授权,甚至外籍安保,竟在同一时间齐齐卡死了同一批货。
这哪里是事故。
是有人把钉子精准钉进了每一道流程缝隙里,步步都算好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杂音,混着远处港区的风噪。港区负责人的声音绷得更紧,几乎是贴着话筒吐字:
“靳总,还有件事。那几个外籍安保的背景我们刚核完,纸面履历干净得挑不出错,但有两个人过去三年频繁往返中东、非洲港口,登记身份换了三四次,全是不同的安保公司名头。”
靳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结了层冰碴。
“不是普通安保。”
看着不像。”负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屏息的凝重,“更像是…… 雇佣兵退下来的。”
靳渊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冷得像骤然降了温。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稳,像是无动于衷:“不要动手。文件齐全,就让他们继续站着。”
负责人一怔:“那货柜……”
“我过去。”
靳渊挂断电话,起身拿起外套。
秘书连忙跟上:“靳总,需要通知二董事那边吗?”
靳渊脚步一顿,侧过脸,声音很淡:“通知。“说东港的事,我亲自处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家里那边,加派人手。”
秘书立刻应下:“是。张先生和小小姐那边都——”
“小小那边加一倍。”靳渊打断她。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瞬。
窗外日光明亮,港区方向远得像一片无害的积木。
靳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张禄那边也加,不必让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任何事,都不用让张禄知道。”
去东港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动声,厚重的隔音玻璃滤尽了外界杂音,山雨欲来。
秘书坐在副驾驶,把平板上的资料一条条往后递。
“三号冷链区目前卡住的是四个高值冷柜,货主是瑞德生物,走的是医药冷链专项通道。原定上午九点三十出场,十点四十前接入陆运温控车,下午三点前必须入库城东恒温医药库。”
靳渊垂眼看着屏幕。
货柜编号、温控曲线、装卸排班、承运车辆、保险责任确认书,密密麻麻地排在一页上。
单拆每一道流程,手续齐全、记录完整,挑不出半分硬伤。
可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这不是巧合。
“温控情况?”
“四柜目前都维持在 2-8℃的安全阈值内,但三号柜的备用制冷机组续航只剩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秘书顿了顿,“如果继续拖下去,温控超标是必然的,整柜生物制剂都会报废,货损和赔付都是小事,瑞德生物的合作怕是要直接黄。”
靳渊没有抬头:“装卸班组为什么停?”
“咬死去年三号堆场改造的遗留补贴没结清,班组长要求集团先清旧账,否则拒绝临时加班上工。”
“去年?”靳渊冷笑了一声,“去年不闹,今天闹?”
秘书低声道:“东港管理处那边的说法是,班组内部矛盾,集团强压容易激化矛盾。”
靳渊翻到下一页:“车队呢?”
“原定十七辆温控车,今早有十四辆临时退单。理由是保险责任重新核验前,承运方不愿承担途中风险。”
“谁给他们发的风险提醒?”
秘书沉默了一瞬:“目前查到,是一家叫安信联运的第三方调度平台统一发出的通知。”
靳渊眼神骤然一冷。
安信联运。
挂着第三方平台的牌子,底子却是二叔早年养出来的旧车队,当初集团冷链业务转型,他亲手把这家从核心承运名单里剔了出去,没想到没斩干净,换了层皮又钻回来了。
车子驶入东港范围。
窗外景象从市区高楼变成大片堆场和吊臂,巨大的龙门吊停在远处,像一排沉默的钢铁骨架。冷链区外已经停了不少车,穿反光背心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阴影里抽烟,没人上前干活,也没人散场。
他们都清楚医用冷柜耗不起。
他们都在等——等他低头,等他让步。
车子停在三号冷链区临时指挥室外。
一下车,港区负责人何经理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人到中年,额角全是汗,见了靳渊,第一句话就压低了声音:“靳总,二董事也到了。”
靳渊脚步微顿。
何经理喉结滚了滚,补了一句:“人在会议室。”
靳渊眉峰都没动一下,像是早有预料,只淡淡颔首:“好。我去见他。”
临时会议室设在冷链区二楼,隔着一整面玻璃,正好能看见三号通道口。
靳渊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东港管理处的人,装卸班组代表,承运车队负责人,保险风控接口,瑞德生物派来的项目经理,全都在。
靳渊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最后停在靠窗的位置。
二叔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他今天没穿宴会上那身讲究的西装,只披了件深色外套,袖口松松挽着,像是刚从码头底下哪个旧办公室里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笑着,浮着光,底下却像有东西在盘旋。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先笑了。
“阿渊来了。”
语气亲亲热热,活像个心疼晚辈、不得已才出面镇场的长辈。
靳渊没应,只站在会议桌首端,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冷得像冰。
二叔也不尴尬,放下茶杯,啧了一声:“你看,我就说,这点事不用惊动阿渊。孩子刚过百日,家里头本来就一堆事,非把人从公司拖到港区来,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屋里几道视线都有意无意往靳渊脸上瞟。
靳渊神色不变:“二叔消息倒快。”
“都是一家人,哪能不关心?”二叔笑眯眯道,“百日宴那天你把人护得那么紧,谁看不出来?现在又是孩子又是家里那位,肩上担子重,分了心也正常。”
“家里那位”,四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靳渊有了软肋,分了神,连港区这点事都压不住了。
这样的家主,还能稳多久?
第42章 他没有赢
靳渊依旧没开口, 眸色却又沉了一分,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叔像没看见,端着茶杯慢悠悠道:“东港这地方, 老人多, 老规矩也多。你们年轻人讲流程、讲系统, 都是正途。可码头这地界, 有时候系统算得再明白,不如人情一句话管用。”
话音刚落,装卸班组代表立刻接话, 嗓门粗哑,理直气壮:“靳总,不是我们不干。去年改造那批补贴,到现在没个说法。兄弟们都是养家糊口的,总不能一句集团安排, 就什么怨气都往肚子里咽。”
承运车队负责人也跟点头, 一脸为难:“我们也不是不接。可保险责任没重新确认,路上但凡温度有波动, 谁负责?”
保险接口推了推眼镜:“按照客户方凌晨发来的补充函, 全程温控记录需二次核验。我们必须确认数据合规无误,才能恢复承保责任。这是合规流程, 还请谅解。”
瑞德生物的项目经理脸色也不好看:“靳总, 客户方授权代表已经到了现场,他们要求在核验完成之前,货柜不能移动。”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道理上,句句合情、事事合规, 像提前排演过一般。
一环扣着一环,生生把四个高值冷柜钉死在了三号通道里, 连半分转圜的缝隙都不留。
靳渊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现在是装卸不动,车队不接,保险不认,客户不放。”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就任由底下货柜的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二叔笑了一声,脸上神情反倒更和蔼了几分:“话不能这么说。阿渊,你毕竟年轻,有些老账压着没清,下面人心里不服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道:“东港这边,我熟。底下那些老兄弟,也还肯听我几句。这样吧,这批货先交给我的人接出去,等货安全到了库里,后面的账,咱们关起门慢慢算。”
话说得很体面,像是在给靳渊解围。
可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东港三号冷链线,是靳渊这两年从旧派手里一寸一寸清出来的。今天要是交出去,就不是四个货柜的问题,而是靳渊亲手把旧派重新请回了桌上。
靳渊看着他,唇角终于勾起一点淡笑:“二叔的人?”
“怎么?”二叔挑了挑眉,笑意不减,“怕二叔坑你啊?”
靳渊的笑意敛了回去。
二叔的笑意却反倒更深,话锋一转,绵里藏针地绕到了私事上:“阿渊,百日宴上你说,孩子的事,张禄为主。二叔没拦你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东港的事,是不是也该让懂东港的人为主?”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靳渊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二叔还记得百日宴。”
“当然记得。”二叔放下杯子,眼神像秃鹫一样落在他脸上,“那天你说得多漂亮,孩子、伴侣、一家人,听得二叔都感动。”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冷了几分。
“可阿渊,家主不是在宴会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当的。”
“守得住家里的人,也得守得住外头的生意。”
靳渊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透着刺骨的冷:“二叔在教我怎么做家主么?”
“不敢。”二叔摊了摊手,皮笑肉不笑,“我只是怕你顾着一头,丢了另一头。”
靳渊静了数秒,没接他话茬。
然后他转头看向何经理:“现场授权代表在哪儿?”
何经理连忙道:“在三号通道口守着。”
“带我过去。”
二叔慢慢站起身:“阿渊。”
靳渊脚步一顿,没回头。
二叔看着他,笑意淡淡,语气像随口提点:“客户的人手续齐全,别把场面弄难看。现在港区这么多眼睛看着,真闹起来,外头文章不好做。”
靳渊终于回过头,目光扫过二叔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
“二叔放心。”他说,“什么叫场面,我比你清楚。”
三号通道口前,四名外籍安保呈合围之势立在冷柜四周。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防护背心,身上未见明显武器,胸前只挂着临时通行证,站位却透着极强的专业素养。两人卡死通道入口,一人盯住监控盲区,一人守在冷柜电源接口旁,姿态看似松散闲散,实则精准地将靳氏的人隔在了最难靠近的位置。
瑞德生物的项目经理擦着额角的冷汗快步上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靳总,他们是收货方授权的第三方安保顾问,专门负责核验货物安全。”
靳渊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
其中一名金发男人主动上前一步,用英文开口,语气强硬:
“Mr. Jin, we are authorized by the consignee to ensure cargo integrity. No one opens or moves the containers before verification.”
(靳先生,我们受收货方授权保障货物完好。核验完成前,任何人不得开箱或移动货柜。)
靳渊看着他胸前的通行证:“谁给你们办的入港权限?”
男人摊手:“All documents are legal.”(所有文件合法合规。)
靳渊没有再和对方纠缠,转头看向何经理:“东港管理处,谁签的字?”
何经理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流程上是临时访客审批,客户方提交的材料完整,管理处那边……”
“名字。”
何经理硬着头皮低声报了个名字。
靳渊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只是从前没往二叔的线上想。
看来之前梳理过一遍的人事,终究还是有漏网的。
收回视线,他声音冷淡,干脆利落地下令:
“第一,通知备用装卸班组进场,十五分钟内接手三号柜。原班组今天全部停工,后续由集团审计部核旧账。”
装卸代表脸色一变:“靳总,你这是——”
靳渊没有看他。
“第二,原定车队全部取消。启用南线应急车队,车辆从四号门进场,路线改走西环。”
车队负责人立刻站出来:“靳总,临时改承运,保险责任——”
“第三。”靳渊冷声打断,目光转向身旁的秘书,“联系傅家那边的风控负责人。”
秘书猛地抬眼看向他。
靳渊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砸出来的话却重得惊人: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临时责任确认。看不到,靳氏今年所有新增货运险、仓储险、冷链专项险,全部从傅家撤单。”
会议室里骤然死寂。
连二叔脸上挂着的笑意都僵了半瞬。
从傅家撤单。
这五个字摆出来,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分量。
在场的人都知道,靳家靠码头、仓储、车队吃饭,傅家不沾码头的泥水,也不养底下的工人,可靳家这几年要把旧生意洗白成现代化供应链集团,保理、货运险、仓储险、冷链专项风控,没有一处绕得开傅家。
说得好听,是两家合作多年,深度绑定。
说得难听,靳家的货能不能体面地走出去,傅家的章至少要盖一半。
可靳渊现在一句话,竟然连傅家的面子也没打算给。
傅氏的保险接口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靳总,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拍板的,傅家内部有合规流程,走下来至少要 ——”
“那就往上找,找能说了算的人。”
靳渊垂眼看着他,语气冷淡:“你们傅家的流程要是比这四个冷柜的备用电源还金贵,那我就换一家懂轻重、守时效的公司合作。”
保险接口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敢再接话,连忙攥着手机退到一旁,低头拨起了加急专线。
二叔慢悠悠地笑了一声:“阿渊,火气这么大,连傅家的脸也不顾了?那可是——”
靳渊快速地打断他,目光一凝:“二叔既然这么关心傅家的脸,不如去问问,是谁借着傅家的口,把我的货卡在这里。”
二叔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
靳渊没再理他,转身径直走向三号通道口。冷柜机组低沉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裹着港区咸湿的风,压得人胸口发沉。
那名金发男人再度上前一步,语气客套却寸步不让:
“Mr. Jin, before verification is complete, no one moves the containers.”
(靳先生,核验完成前,任何人不得移动货柜。)
靳渊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何经理,语速快而稳:“四号门清出来了?”
何经理连忙应声:“正在清场。南线应急车队还有十五分钟抵达。”
“备用班组?”
“已经在路上,第一组八分钟后进操作区。”
“电源车?”
“从二号区调派,已经出发了。”
靳渊颔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号通道不用管。我们走侧线。”
何经理一怔:“侧线?可三号柜当前的卡位 ——”
“拆西侧临时围挡。” 靳渊打断他,“按冷链区三级应急预案走。从维护通道接入电源车,先把温控稳住。货柜可以不动,但温度绝对不能超阈值。”
何经理瞬间反应过来,朗声应道:“是!”
金发男人眉头骤然拧紧,显然听懂了大半,当即出声阻拦:
“You cannot alter the cargo access area without authorization.”
(未经授权,你们不得改动货物通行区域。)
靳渊终于转眸看向他。
“我没有动货。”
他的英文发音标准,语调平得像一潭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I am keeping it alive.”
(我在保住这批货。)
金发男人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靳渊已经越过他,对身后的人沉声下令:“现场所有操作全程同步录像,时间戳、人员名单、设备编号全部留底归档。客户要核验,就给他们看完整原始记录。”
“是!”
“另外,立刻通知法务部。客户授权代表有权监督货物完整性,但任何阻碍港区安全作业的行为,一律按违约与损失扩大追责。”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几名外籍安保,声音沉了几分:
“他们要站,就让他们站。”
“但谁敢碰电源接口,手伸到哪里,就扣在哪里。”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靳氏安保齐齐往前压了半步,身形紧绷。没人真的动手,可现场的空气骤然收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不远处,二叔无声地站着,注视着有条不紊迅速铺开的人手,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靳渊是早有准备。
备用班组、应急车队、侧线保冷、全程留证、法务前置,连傅家那边的掣肘都被他一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甚至没跟那几名外籍安保正面起冲突。只是轻飘飘绕了个弯,就把他们连同那份所谓的客户授权,一道晾在了三号通道口,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半小时后,第一台应急电源车顺利接入西侧维护通道。
温控曲线在逼近安全警戒线的前一刻,终于缓缓回落,稳稳压回了阈值以内。
南线应急温控车队也陆续从四号门驶入港区,备用装卸班组迅速接管现场作业;原先堵在冷链区外等着看笑话的旧班组人员,被悉数清出了操作区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了。
港区风声从远处吹来,带着冷柜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二叔慢慢地走到了依然面无表情的靳渊面前,抬手拍了拍掌,笑道:“阿渊,漂亮。到底是年轻人,路子野,连傅家的脸都敢当场掀。”
“二叔过奖。”靳渊的礼貌犹如冰原的寒风。
“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狠,靳家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二叔像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靳渊没有接话。
二叔看着他,眼角的笑将鱼尾纹堆得很深:“不过啊,阿渊,你今天能及时赶到,是因为货柜不会跑,但人,可就不一定咯。”
不等靳渊反应,二叔便背负双手走开了。
靳渊眸色愈发地暗。
冷链区里,备用班组终于接上了第一台外部电源,警戒线边缘的温度曲线缓慢回落。
这批货,暂时是保住了。
可靳渊知道,他没有赢。
拿出手机,他不假思索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张禄在哪里?”
听到那人还在健身房,由陈教练陪着,他闭了闭眼,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小渊主场。
第43章 都是恨,都是报复
回程的车里, 气压低得几乎凝住。
港区咸湿的风被车门隔在外头,冷柜机组的轰鸣声却像仍旧贴在耳边,低低地震着。靳渊靠在后座, 指节搭在手机边缘, 屏幕已经暗下去许久, 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张禄在健身房, 没有闹,什么也没有做。
稳得不像一个昨晚才被人逼到发疯的人。
这应该是好事。
可靳渊知道,不是, 他甚至宁可张禄还在怒不可遏。
这份反常的平静,像沉在水底的暗礁,看着风平浪静,撞上去才知道有多致命。
为了小小,那个人绝对不会妥协。
他……早就该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张禄的时候, 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弟弟, 独自面对可能粉身碎骨的凶险,毫无惧色。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咬断人喉咙的狼。
就是这个人, 累得傅恒中了暗算, 险些丧命。
靳渊至今记得,看着浴血的张禄时, 胸口翻涌的那股情绪。
他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仇恨。
恨这个男人伤害了自己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在、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后来呢?
后来把人扣在身边, 强迫他留在自己的牢笼里,用近乎逆天行事的手段困住他,甚至逼他生下小小……
靳渊闭上眼,把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狠狠压了下去。
没错。
这一切, 都是恨。
用血脉把他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让他再也没法像当初那样, 浑身是刺地站在自己对面。
都是报复。
全都只是出于恨意。
可即便一遍遍这么催眠自己,有件事他始终没法否认——
张禄确实是用半条命换来了小小。
他本该在场的。那是他的血脉,以及孕育他血脉的人,可他没有,他缺席了,让张禄独自面对一场生死浩劫。
靳渊想,要护着小小,当然也要护着孩子的父亲。
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是责任,跟其他无关。
不管张禄领不领情、认不认这份关系。
张禄太天真了。
真以为靠一双拳头,硬碰硬就能保护得了孩子吗?
明枪暗箭,人情算计,层层叠叠的网铺下来,单凭一身硬骨头,根本撞不破半分。
靳渊指尖微微收紧,想起今早港区那一幕,眸色又沉了几分。
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必胜把握。
人事筛查他早就让人做过一轮,自以为该清的都清干净了,可结果呢?管理处的签字、换了壳的车队、藏在安保里的雇佣兵,还是有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精准地咬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尚且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张禄带着个襁褓里的孩子,一旦踏出这扇门,只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靳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车厢前排,得到消息的秘书低声汇报着东港后续:“三号柜温控已经全部压回安全阈值内,南线应急车队接手转运,第一批原始记录同步备份给了法务部。原装卸班组的人暂时清出了作业区,审计部已经通知下去了。”
靳渊没有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秘书停顿片刻,又道:“傅家那边,临时责任确认已经补过来了。签字的是傅氏风控部的副总监,应该是临时往上压出来的。”
靳渊睁开眼,眸色冷得看不出情绪。
“应该?”
秘书脊背一僵,立刻垂头应声:“我会让人继续查。”
靳渊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搁在身侧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冷白的光在昏暗的后座晃了一下。来电显示跳出两个字:
傅恒。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声割开了一道口子。
秘书下意识屏住呼吸。
靳渊垂眼看着那通电话,直到铃声响到第三遍,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日急了许多,带着点仓促的哑意:“阿渊,东港的事我刚知道,傅家那边——”
“别在电话里说。”
靳渊直接打断他。
傅恒一顿。
靳渊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却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心里发寒。
“这么大的事,你要解释,亲自过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傅恒显然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压了下去:“你在公司?”
“路上。”
“多久到?”
“二十分钟。”
傅恒没有半句废话:“我现在过去。”
靳渊没有应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靳渊把手机扣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过冰凉的机身。
东港今天这一局,傅家不可能全然无辜。
客户补充函来得太巧,保险接口卡得太准,临时访客权限批得太顺,连三号通道的卡位都算得刚刚好。
装卸、车队、保险、客户、港区管理处,每一环都有人站在“合规”的位置上,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傅恒未必知情,靳渊心里清楚,他多半也是被蒙在鼓里。
但傅家一定有人借了手。
靳渊看向窗外。
高架两侧的楼影飞快后退,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苍白冷淡的侧脸。东港的货柜不会跑,温度曲线会说话,责任链条也迟早能查清楚。
可张禄不会像货柜一样停在原地,任由他接电源、封权限、留记录。
人一旦存心离开,从来没有哪条应急预案、哪道安保防线能真的拦得住。
二叔那句慢悠悠的话,像沾了毒的钩子,仍旧死死勾在他心口。
他的指尖不觉地抵上了手机屏幕——不,他不会让张禄走。
小小不能没有父亲,张禄就必须留在靳家陪着孩子。
而他的女儿,必须在靳家长大,哪儿也不能去,哪儿也不会去。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入靳氏总部地下车库。
靳渊刚踏进专用电梯,傅恒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一次,靳渊没有接。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在金属面板上无声跳动。梯门滑开的瞬间,顶层秘书办的人齐刷刷起身,没人敢抬眼细看他脸色,只在他经过时俯首低声问好。
靳渊径直进了办公室。
不到七分钟,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恒几乎是冲进来的,秘书脚步匆匆地跟在他后面。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没有扣好,领带也歪了半寸,显然是一路赶得极急。推门进来时,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的靳渊,又扫过桌面上已经摊开的东港初步记录,脸色沉得不像平时那个笑面周全的傅家少爷。
“我不是来替傅家说情的。”
傅恒一进门就开口。
靳渊抬眼看他,神色冷淡,语气里裹着刺:“那你是来告诉我,傅家准备剁谁的手赔罪?”
傅恒嘴角一抽。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可看着靳渊的脸色,最终还是把那点惯常的圆滑咽了回去。
“东港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跟你装无辜。傅家里面一定有人递了口子,不然客户方的补充函不会卡得这么准。”
靳渊没有说话。
傅恒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放到他桌上,屏幕亮着,是刚调出来的内部通讯记录,时间线标得清清楚楚。
“我能查到的,先给你。”傅恒沉声道,“剩下的我继续挖。但阿渊,有件事你也清楚”
靳渊看着他。
傅恒抬起眼,脸上难得没有半点笑意。
“傅家现在和你这边一样,不是一个人说了就能算。”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低嗡鸣。
靳渊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现在跟我提这个,”他说,“是想让我体谅你,还是想警告我,傅家也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手了?”
“我不是让你体谅。”
傅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东港这批货新增的改线、保全和临时承保成本,傅家先兜。今天经手的审批链、内部通讯和客户补充函来源,我让人原样整理,今晚之前交到你手里。涉事的几个权限先停,二十四小时,我给你第一份名单。”
靳渊淡淡道:“第一份?”
“傅家那么大,不是拉一个替死鬼出来,这件事就算查完了。”傅恒道,“三天。三天之内,我把从客户补充函到临时通行证的整条线给你。”
“三天够他们擦干净很多东西。”
“所以原始记录我现在就封。”傅恒看着他,“我亲自签字。真查到是傅家内部有人主动给你二叔递刀,今年新增的险种份额,你要削多少,我不拦。”
靳渊唇角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不是你拦不拦的问题。”
傅恒被噎得静了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行。是我说错了。你要撤,傅家自己受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靳渊垂眼翻过桌上的一页记录,指尖停在临时访客审批人的名字上,半晌才道:“把你刚才说的,整理成书面承诺,直接发给靳氏法务。”
傅恒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句话就算是靳渊暂时接下了他的交代。
不是信任,也不是和解,只是东港这把火烧到这里,傅家先拿出足够的东西来止血。
“知道了。”傅恒收起手机,站起身,“剩下的我回去查,有消息——”
“还有一件事。”
傅恒脚步一顿。
靳渊仍旧坐在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文件上,神情冷淡得像接下来要说的依然是东港后续。
“去找张一文。”
傅恒愣了一下:“找一文?”他眉头瞬间皱紧,语气也绷紧了“你想做什么?”
“让他下午去医疗中心。”靳渊瞥傅恒一眼,“陪张禄看小小。”
第44章 怎么尽给他收拾烂摊子
傅恒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靳渊几秒, 眉峰微颦,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要我去找一文,然后和他一起上你家, 去接张禄, 再一起去看小小?”
他一字一句把话捋顺了, 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嗯。”靳渊神色不变, “你也去。有你在,安保才放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还有,你盯着点他们。”
“盯着他们?”傅恒的眉心蹙起,面色有些难看,“阿渊,我不是一文的看守, 更不是张禄的。”
他仔细揣摩着靳渊的表情:“你和张禄之间, 发生了什么事?”
靳渊沉默了片刻:“他要带走小小。”
“啊?怎么了?”傅恒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张一文之前就和他说过, 无论怎么劝, 张禄都不肯丢下小小独自离开,怎么现在反倒闹到要带走孩子的地步?
靳渊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淡声道:“不重要。你照做就是。”
傅恒盯着靳渊, 直到靳渊皱着眉头抬起了眼,他才轻叹一声:“阿渊,你既然认准了他,就好好对人家。”
靳渊眸色一冷:“让你做事, 没让你说这些废话。”
“你以为我很想管?”傅恒被气笑了,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叠东港资料, “傅家那边一堆人等着我回去查,客户补充函是谁接的、责任确认是谁压的、通行权限又是谁递出去的,我连名单都没拿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现在倒好,还得抽空管你的家庭琐事,你是嫌我不够忙是吧?”
靳渊神色不变:“办不到?”
傅恒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无奈地捞过椅背上的外套:“办得到。”
走到门口时,傅恒又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最后确认一次。张禄真的要带走小小?”
靳渊眼皮都没抬,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嗯。”
“你们为什么闹到这一步?”
“不重要。”
傅恒额角突突跳了两下:“行。”他咬了咬牙,“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问。”
靳渊终于抬眸,声音冷了几分:“别多话。”
“哈,那不行,我天性多话。”傅恒撇了撇嘴角,“你要是嫌我话多,就换别人去。”
他没再理会靳渊,径直推门离开。
办公室外,傅家的电话已经接连打了三个。
傅恒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接通其中一通,对面刚开口汇报,他便沉声打断:“先冻结今天所有和东港有关的内部审批权限。原始通讯记录不许删,不许覆盖,也不许让经手人提前离岗。等我回去再逐个问。”
电话那头有些迟疑:“傅总,几位负责人还在等您开会。”
傅恒叹了口气:“会议延后,等我通知。”
说完,他挂断电话,又拨给张一文。
铃声才响了一下,对面便接了起来。
“一文,你在哪儿?”
“刚忙完。”张一文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傅恒踏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什么大事。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张一文的声音明显警觉起来:“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没有。”傅恒立刻否认,“你哥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张一文的语气骤然收紧,“说,我哥怎么了?”
傅恒按了按眉心。
果然,只要事情沾上张禄半点边,张一文的反应比谁都快。
“阿渊想让你陪你哥去看看小小。”他说得尽可能平淡,“我也一起过去。”
“看小小?”张一文敏锐地抓住了问题,“我哥看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还需要我们陪?”
“孩子现在在私立医疗中心,那边安保比较严。有我跟着,进出方便一点。”
这话并不算假。只是略过了最要紧的那一截。
张一文却没有立刻被糊弄过去:“靳渊自己呢?他怎么不陪?”
“他公司还有事。”
“……我不信。靳渊把我哥管得那么死,现在突然找我——傅恒,把话说清楚,不然别想我配合。”
傅恒暗中苦笑,他爱张一文的敏锐,可有时候也实在招架不住。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索性实话实说,“阿渊只说,张禄想带小小离开。其他的,他一个字都没讲。”
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音。
傅恒心里暗道不好,连忙补充:“你先别乱想。阿渊已经同意让你哥去看孩子了,至少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让?”
张一文准确无误地挑出了那个最刺耳的字。
傅恒在沉默中扶额,他今天大概不宜开口。
果然,张一文的声音冷了下来:“小小是我哥生的。他去看自己的孩子,还需要靳渊同意?”
“一文。”傅恒放缓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傅恒走出电梯,脚步没有停:“意思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阿渊不肯说,我也不会替他胡编。你想知道,就亲自问你哥。”
他顿了顿,又赶在张一文发作之前道:“但在问清楚之前,不许直接去找靳渊。”
张一文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傅恒想了想,诚实道:“我怕你抄着东西冲进靳氏总部。”
“我没有那么冲动。”
“最好是。”
“傅恒。”
“嗯?”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替靳渊遮掩?”
傅恒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道:“没有。我只知道他同意让你陪张禄见孩子,也知道他特意让我跟着,免得医疗中心的人拦你们。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一文,我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张一文终于同意了一起去见张禄。
傅恒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刚要让司机出发,傅家那边又有电话打进来。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
东港的事情还在那里搁着等处理,家族里伸出去的那只手也没揪出来。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先去接自己的恋人,再陪恋人的哥哥看孩子,顺便可能还要面对挚友和恋人的哥哥之间闹矛盾的后果——
今天就已经有征兆了,靳渊那全身低气压的沉郁,并不仅仅是因为东港的事情。
傅恒靠进椅背,疲惫地闭上眼。
他上辈子大概欠了靳渊不少钱。
不然这辈子,怎么尽给他收拾烂摊子。
傅恒带着张一文赶到靳家时,佣人显然已经提前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将两人一路引向后院的健身房。
隔着半扇落地玻璃门,张一文一眼就看见了哥哥。
张禄正坐在器械旁的软垫上,一条腿屈起,双手握着弹力带,按陈教练的指示缓慢向外拉伸。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克制,每一下却都做得很稳,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薄薄的训练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和张一文上次见到他时相比,张禄明显恢复了不少。
脸上不再是刚生产后那种失血过多似的苍白,唇色也有了些血气。虽然看上去,脸颊仍然有些偏瘦削,可整个人已经不再显得单薄憔悴,重新透出点筋骨硬朗的劲儿。
看来靳渊并没有在吃住调养上亏待他。
张一文紧绷了一路的心稍稍松开了一线,随即又沉了下去。
哥哥状态看着不差,怎么会突然要带小小走?
玻璃门被推开时,张禄正好完成一组动作,低头将弹力带放到一旁。
听见脚步声,他随意抬起头,下一秒,神情明显愣住了,然后迅速地转成了惊喜:“一文!”
他的目光越过弟弟,又落在后面的傅恒身上,眉心随即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张一文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先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才在旁边蹲了下来:“来看你。”
张禄盯着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自在:“谁让你来的?”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碰了碰他额角微湿的头发,又看向一旁的陈教练:“我哥现在能练这些?”
陈教练点头:“恢复得不错。今天主要做核心稳定和低强度耐力,不碰大重量。”
“伤口呢?”
“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要别急着上对抗,不会有大问题。”
张一文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张禄却仍旧看着他,显然没有被糊弄过去:“我问你,谁叫你来的?”
张一文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傅恒。
傅恒站在门边,和张禄对上视线,难得有些不自在。
“阿渊让我去找一文。”他说,“说让我们陪你去看小小。”
张禄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很淡,几乎看不出变化。只有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压住训练裤的布料。
张一文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哥哥显然也没料到。
可他并没有露出半点高兴,甚至没有立刻追问小小的情况,只沉默了几秒,才道:“他人呢?”
“公司。”傅恒说,“呃,生意上出了点事,他暂时走不开。”
张禄点点头,没有应话。
但张一文看着这样的哥哥,心里却愈发地升起不好的感觉。
从小到大,真遇到事了,张禄就是这样,像是什么反应都慢半拍,然而却又会在突然之间,做出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情。
比如临睡前张一文还想着怎么应付第二天的考试,天没亮的时候收拾好仅有的几件东西,牵着他的手,离开原来的住地。
张一文看着哥哥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明白傅恒为什么一路上说得含糊其词。
张禄不是在闹脾气。
他是真的在准备什么。
“哥。”张一文低声叫他。
张禄抬眼:“怎么?”
张一文原本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傅恒和陈教练都在旁边,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哥哥还带着薄汗的手腕。
“先去看小小。”
张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挣开:“行。”
第45章 他从头到尾,只在乎能不能攥着我们
车子驶进医疗中心时, 张禄一直没有说话。
这地方并不在市中心,临湖而建,外观看着不像医院, 更像一座管理森严的私人疗养院。
白色主楼掩在大片修剪整齐的绿植后, 玻璃幕墙映着阴沉的天光, 入口处没有寻常医院的人声嘈杂, 也没有急诊大厅里混杂的消毒水和汗味。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道门禁在外侧车道口,穿制服的安保核验了傅恒的身份, 又低头确认随行人员名单。
第二道门禁在主楼入口,来访登记、证件扫描、临时胸牌,一样一样走得极细。到了电梯前,甚至还要再由护士站确认探视权限和楼层授权。
张一文一路看着,眉心越皱越紧。
他原先以为, 靳渊把小小送来这儿, 是故意隔开哥哥和孩子,存心刁难。可真走完这一趟流程, 他又隐约觉得不像。
可真到了这里, 他又隐约觉得不太像。
这里的管控确实严,却严得规矩、程式化。
但规矩, 程式。不是靳家的保镖往门口一站, 说不许进;而是制度、权限、医疗安全、探视规范,一层一层压下来,谁要闯,都必须先和这套规矩硬碰硬。
傅恒把临时访客牌递给张一文, 又把另一枚递给张禄。
张禄接了,却没有戴上, 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冷冰冰的卡片。
傅恒见状,还是把话说透了:“小小没事。医生早上刚做过检查,各个指标都够了。送到这里,主要不是她生病或者怎么回事。”
张禄抬眼看他。
傅恒停顿片刻,还是把话说了下去:“靳家那边人太多。老太太、几房亲戚,还有你百日宴上见过的那些长辈,真要拿辈分压人,硬闯到育婴室门口,下面的人未必拦得住。”
张一文神情微变。
傅恒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很平:“在靳家,那是家事。老夫人要看重孙女,亲戚要探望孩子,底下人拦得轻了没用,拦得重了就是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里,不一样。”
电梯门无声打开,内里干净得近乎空旷。傅恒率先走进去,等两人跟上,才继续道:“这里是医疗中心。孩子毕竟还小,需要隔离探视、稳定环境、限制接触人员。谁想见,都得按医疗流程走。没有授权就是不能进,别说靳家亲戚,就算老太太亲自来,医生和安保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拦在门外。”
电梯缓缓上行。
张禄仍旧没有说话。
他站在角落里,侧脸被顶灯照得有些冷白,手里那张访客牌被他捏得微微弯起,指节却始终没有松开。
张一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哥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可张一文知道,他听进去了。
出了电梯,依照护士的指引和吩咐,洗手消毒,几个人进了护理区。
小小正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浅色的小毯子,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听见有人进来,她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藕节似的小手在毯子外轻轻晃了两下,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咿呀声。
张禄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方才一路上压得极深的情绪,到了这一刻,像是终于被什么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他从护士手里小心接过小小,襁褓一落进臂弯,小家伙就像找着了最安稳的归处,小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软乎乎的小手胡乱攥住他衣襟上的一小块布料,不肯松了。
张禄低头看着她,眉眼间那点冷硬一点点化开。
“小小。”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哑。
小小听见熟悉的声音,嘴角忽然动了动,不知道是要笑,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吐了个小泡泡。
张禄看着看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又很快收回,像怕自己指腹的薄茧硌疼了她。
“小东西。”他低声哄着,“一天不见啦,想不想爸爸,嗯?”
小小当然听不懂,只瞪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张开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太小了。
小到张一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都跟着轻轻缩了一下。
他其实说不上多喜欢孩子。
小小刚出生的时候,他更多是担心哥哥。担心张禄的身体,担心靳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担心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把哥哥更深地拴进了一个他根本不想沾的地方。
可此刻,看着张禄低头抱着小小,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安安稳稳窝在哥哥怀里,张一文心里那点始终绷着的抵触,忽然就软了下去。
这孩子是真的生得好。
小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水,抓着张禄手指的时候,五根短短的小手指用力攥紧,仿佛抓住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她全部能认出来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
她是哥哥的命。
张一文太熟悉张禄这个神情了。
小时候哥哥护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再累,再疼,再怕,只要把人抱进怀里,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冷厉就会先收起来,像是怕吓着自己要护的人。
张禄逗了小小好一会儿,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对待一片易碎的叶子。
小小被碰得眨了眨眼,随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张禄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些。
张一文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之前劝哥哥走,是因为他觉得哥哥不该被靳家困死。孩子再金贵,仍然有很多人照顾,哥哥的人生却只有一次。
可现在他看着张禄抱着小小,忽然意识到,对张禄来说,离开小小并不是“放弃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那是从他身上活生生剜走一块肉。
还是他拼着半条命,从鬼门关硬拽回来的、捧在心尖上的那一块。
规定的探视时间转眼就到了头。
护士进来提醒时,张禄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拨着小小的手心,直到护士又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低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额发。
闭了闭眼,将孩子还给护士,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滞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收回来放下。
张一文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碾过一遍。
傅恒没有催,只等护士把小小安置好,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现在的情况。”
他没明说是什么事。张一文抬眼瞥了他一下,傅恒朝他晃了晃手机,转身离开。
张一文走到张禄旁边,轻轻叫了声“哥”。
张禄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探视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张一文压低了声音问张禄:“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傅恒说,你又打算离开?”
张禄沉默了片刻。
“不是又。”他说,“我本来就该走。”
张一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之前我劝你走,你不肯。你说不能丢下小小。”
“现在也一样。”张禄垂着眼,语气很平,“我不丢下她。我要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你之前告诉我,小小在这里,有……更好的条件,也更安稳。”
张禄沉默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靳渊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也没把小小当他的孩子看。”
见张一文皱了皱眉,张禄继续说:“他有他的安排,他的判断,他觉得什么安全,什么危险,谁该知道,谁不该知道,全部都是他说了算。”
“我算什么?我只需要被他安排好,关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等他想让我知道的时候,再丢给我一点结果。”
“哥……”
“还有小小。”
张禄终于转过脸,眼底原本压着的平静一点点裂开。
“她才三个月。她什么都不懂。她不是靳家的继承人,不是谁手里的筹码,也不是他靳渊证明自己能守住什么东西的奖品。”
张一文喉间发紧,没有打断他。
张禄的声音仍然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她是我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又很快压了回去。
可攒了许久的憋屈与怒意,已经顺着缝隙漫了出来。
“他觉得他是在保护我们。”张禄低声道,“可他连问都没问过我。他根本不在乎我愿不愿意,也不在乎小小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从头到尾,只在乎能不能攥着我们。这算什么?”
张一文望着哥哥握得泛白的指节,心口翻涌的酸涩反倒慢慢沉了下去,一点点归于冷静。
他太懂自己这个哥哥了。
要是张禄真的只剩恨意,厌恶到半分都不想再跟靳渊、跟靳家扯上关系,反倒不会说这么多。
真到那份上,他只会闷头收拾好东西,挑个没人察觉的时机,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翻来覆去地计较那句——他从来没问过我。
“哥,”张一文低低地叫了一声,“你想走是因为,靳渊什么都瞒着你,是么?而不是你……想让小小彻底跟他撇清关系?”
张禄愣了愣,像在心里咀嚼着这个问题,随即扯了扯嘴角,口气有些生硬:“有区别吗?反正我还是要走的。”
“有。区别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张禄才继续开口:“一文,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很为难。”
他顿了顿,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如果可以……你帮帮我。”
张一文心里一紧,张禄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从小到大,哥哥总是挡在他前面,替他做决定,替他扛事,替他把脏的、丑恶的东西都先挡一遍。哪怕再难,也从没跟他开口说过“帮我”。
他几乎没有犹豫:“好。哥,只要你打定主意要走,我一定帮你。”
第46章 四章合一
把张禄送回靳家时, 夕阳已经西斜。
张禄一路上都很安静。回到家后,他没有再问靳渊,也没有问傅恒要不要替谁传话, 只在下车前拍了拍张一文的肩。
“回去吧。”
张一文看着他:“哥。”
张禄停了停。
张一文把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最后只是道:“你先休息。”
张禄看了他一眼, 像是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却也没有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等出了靳家大门, 傅恒才总算松了半口气。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傅家的会已经拖了快两个小时,东港那条线上的人现在估计都在会议室里坐立难安。客户补充函、临时通行证、责任确认,哪一项都等着他回去拆。
傅恒捏了捏眉心,转身往车边走:“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回公司。”
张一文站在原地没动。
傅恒走了两步, 察觉不对, 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一文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傅恒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张一文开口道:“我哥让我帮他带小小离开。”
傅恒脚步猛然一顿。
看着表情淡然的张一文, 足足过了两秒,傅恒才问:“你说什么?”
“我哥让我帮他。”张一文重复了一遍, “带小小离开靳家。”
傅恒闭了闭眼。
他今天何止不应该说话, 他简直就不应该出门,不应该起床。
“然后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你怎么回他的?”
张一文道:“我答应了。”
傅恒一阵无言。
好,好得很。东港的火还没灭, 靳渊家里又直接开始埋雷。
傅恒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张一文, 你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事吗?”
“知道。”
“你知道靳渊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知道你哥带着小小离开,外面可能有多少人盯着吗?”
“知道。”
三个“知道”下来,张一文的神情分毫不变。
傅恒看着他这副冷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样子,额角隐隐发疼:“那你还答应?”
张一文抬眼看他:“他是我哥。”
傅恒被这四个字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一文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我哥开口让我帮忙,我不可能说不。”
傅恒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让你拒绝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张一文问,“劝他继续忍?劝他相信靳渊?还是劝他把小小交给靳家,自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傅恒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张一文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发火,也不是质问,而是冷静到锋利。像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一遍,然后把每一条都划掉了。
傅恒沉声问:“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
淡淡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清楚,没有什么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清醒的难过。
“他说,靳渊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傅恒眼神一凝。
张一文继续道:“也没把小小当人看。”
傅恒没有打断。
“我哥不是因为小小被送到医疗中心才想走。”张一文说,“刚才你解释过以后,他其实听进去了。他知道那里确实比靳家安全,至少能挡住那些拿辈分压人的亲戚。”
傅恒缓缓吐出一口气。
张一文看着他:“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靳渊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商量。”
“傅恒,小小不是靳渊一个人的孩子。”
这句话,他的语气很轻,但是说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自己的心也沉了一沉。
尽管张一文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张禄对靳渊的心思,已经不再是他所期望的那么简单干脆了。
但靳渊不是傅恒,他说不清这份在意对张禄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答应了张禄,也不打算瞒着傅恒。
傅恒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靳渊说“他要带小小走”时的神情。
冷,硬,像是在陈述一项危险等级极高的突发事件。
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靳渊不是不知道张禄在乎孩子,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办。
张禄拼死生下小小,而他却被牵制在外。
尽管靳渊在那之后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可傅恒清楚,他是怕张禄和孩子再出半点意外。
十几年来,傅恒还是头一回见靳渊藏不住惧意。
害怕张禄和孩子真的出事。
但……
“他只是想自己承担起所有的事。”傅恒叹了口气,“不管你信不信,你哥遇险那事,他很自责。”
张一文嘴角微动,声音虽然还是平静,却带了一点冷意:“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他强迫了我哥。”
傅恒张嘴,刚想说话,张一文打断了他:“现在不提这些。我哥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傅恒苦笑,“帮你,帮你哥,然后让靳渊把我沉海去。”
“傅恒,我没跟你开玩笑。”张一文皱眉。
“我没开玩笑。今天……”
迟疑了一下,傅恒还是开口,简单地告诉张一文,傅家里面有人暗中作祟,差点毁了靳渊的生意。
“所以如果你哥要走,也别选在现在。阿渊他……真的很在意你哥。当然,他不认。”
张一文突然笑了笑。
傅恒有些奇怪,这笑容来得莫名其妙:“怎么?”
“我听得出来,我哥也不是那么恨靳渊。他没想过隔绝小小跟另一个爸。”
张一文摇了摇头:“只是,他也不认。”
傅恒哑然,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张一文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虽然答应了我哥,但是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傅恒,你得想办法。”
“怎么又是我?”傅恒发出一声哀叹。
“谁让你认识靳渊呢?”张一文认真地回答,认真到傅恒更感到绝望。
傅恒最后还是先把张一文送了回去。
临下车前,张一文没有再催他,只隔着半开的车门看着他,平静道:“傅恒,我哥那人,十岁就带着三岁的我,在街上讨生活,他发起狠来,你也见过的。”
傅恒想起自己带走张一文时,张禄那狂暴如飓风的模样,叹了口气,点点头。
回到车上,傅恒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他靠着后座,闭上眼。
片刻后,他终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同时说:“回公司。”
接下来的两天,傅恒几乎没有离开过傅氏总部。
东港那条线被一层层拆开。
先是傅氏冷链风控部的副总监被停了权限。客户补充函经由他手转进来,责任确认也是他压着不放;临时通行材料表面上由客户方提交,实际审核意见却提前被人打过招呼,几处关键批注都绕开了原本的风险复核节点。
这一层很好查。
难的是,再往上。
第二天深夜,傅恒终于拿到了那几封被转存到私人邮箱里的内部意见。邮件内容写得滴水不漏,通篇都是“医药冷链风险前置”“加强客户授权材料核验”“避免靳氏内部作业争议扩大责任暴露”。
每一个字都合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傅家规避风险。
可傅恒看见发件人名字时,脸色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小会儿,不再犹豫,也不管现在是半夜,直接拨通了靳渊的电话。
靳渊果然没睡,没等电话响起第三声就接起来了。
“查到了?”
傅恒没有绕圈子:“有眉目了。傅承砚,你还记得他不?”
“你堂兄?”
听到靳渊脱口而出,傅恒还有点意外。
傅承砚在傅氏不算最显眼的那类人,不爱在席面上说重话,也很少和人正面起冲突。可他手里握着冷链专项风控的半条线,尤其是医药、跨境、高值货运相关的责任确认和风险评级,底下不少人都要看他的意见行事。
“有证据吗?”
傅恒扯了下嘴角:“足够让我知道是他,不足够让我当场把他摁死。”
靳渊冷笑了一声。
傅恒听出他那点讥诮,也没反驳:“你笑也没用。他走的是风控意见,写的是审慎建议,底下人执行时每一步都有理由。真要摆到明面上,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是在替傅家控制风险。”
“控制到我的货柜差点报废。”
“所以我说,有眉目,但不好动。”
靳渊没有说话。
“我想了个主意,明晚,我打算搞个家宴。能说得上话的人我都会请,我需要你来一趟。”傅恒斟酌着语气。
“让我给你撑场子?”
傅恒道:“说得难听点,是。”
靳渊淡淡道:“傅恒,你倒是越来越不客气。”
“我客气两天了。”傅恒声音发沉,“再客气下去,傅承砚就能把这件事变成傅家内部正常风控分歧。到时候你靳氏吃了亏,我查不动他,两家还得继续假装合作无事发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傅恒继续道:“你来,不是为了替我吵架。是让傅家那些能说话的人亲眼看见,靳氏没有打算把东港这件事轻轻放下。也让他们知道,傅家和靳家的合作,不是谁在流程里动一点手脚就能重新分桌吃饭。”
靳渊淡笑:“听起来,我不去倒是成了不识大局。”
“你本来也不是不识大局的人。”
靳渊轻哂:“少来这套。”
傅恒也没心情跟他绕,直截了当地问:“来不来?”
短暂的沉默后,靳渊问:“时间。”
傅恒终于松了半口气:“明晚七点半。”
“知道了。”
“还有。”傅恒在他挂电话前开口,“带张禄一起。”
电话那头的空气像是瞬间冷了下来。
靳渊声音沉了几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傅恒道,“百日宴上,是你亲口认下他的身份。现在傅家这里有人借东港的事试探靳氏,你带他来,名正言顺。”
“他没必要掺和傅家的事。”靳渊的口气有些生硬。
傅恒知道这句话踩中了靳渊的哪根神经,索性继续道:“你既然认了他,就不能只在靳家人面前认。傅家这边,你也得带着他出场,不然你这算什么?认一半?”
“傅恒。”语气里渗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跟张禄说,一文等着见他,他会同意的。”傅恒充耳不闻。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靳渊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我考虑。”
傅恒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扬了扬嘴角。
———
自打那一晚之后,张禄还是第一次见到靳渊。
他清早起来,刚洗漱好,活动活动连日来持续运动的身体,准备继续去健身房。
这些天他做的事情,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锻炼复健。
以及睡前再翻几页床头柜上的书。
都是些少年冒险故事。
虽然不愿承认,但张禄知道这些书是谁准备的。
自己能安下心读进去,又是拜谁所赐。
可这点暖意抵不过新旧账叠在一起。
他还是要带小小走的。
所以靳渊不见他,反倒省心。
谁知这天刚打开门,佣人就上前来,告诉他,老板在等他一起吃早餐。
张禄脚步一顿。
怎挑在这个时候?
前两天张一文和傅恒来接他去探望小小,他听着傅恒的解释,尽管依然无法谅解,但多少明白了一点靳渊的苦心。
本以为那人会出来说点什么,结果连人影都没见着。也好,张禄心想,省得彼此难堪。
靳渊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和他一起吃早餐,什么意思?
张禄看了佣人一眼,没有立刻动。
佣人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低声道:“老板已经在餐厅了。”
张禄沉默了片刻,决定不难为别人,转身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很安静。
靳渊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他侧脸切出一道冷而清晰的轮廓。
他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西装整齐,神情冷淡,袖扣扣得一丝不苟。
可他那从浴室里走出来、发梢滴水、一身宽松睡袍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张禄脑子里。
他绷紧了唇。
瞥见靳渊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影,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靳渊抬眸看他:“坐。”
张禄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佣人很快将早餐送上来。
粥,蒸蛋,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都是张禄这段时间常吃的东西,温度刚好,分量也刚好。
张禄拿起勺子,垂眼喝了一口粥。
谁也没有先开口。
餐具轻微碰撞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禄吃得很慢,却没有故意不吃。到了这一步,他比谁都清楚,和自己的身体较劲没有意义。
靳渊看着他安静吃完半碗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开口:“今晚有个晚宴。”
张禄动作没停:“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家的。”靳渊迟疑了一下,“傅恒做东。”
“嗯。”张禄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把一块香瓜放进嘴里,依然没抬头。
“张一文也在。”
张禄顿住了,但并没有看向靳渊,目光落在了反方向:“所以呢?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你要见他,就一起去。没这个打算,就罢了。”靳渊语气很淡。
张禄失笑:“我去不去,不是你说了算吗?”
靳渊沉默下来,端起咖啡杯,微微抿了一口。
“你要我去,我不去也得去;不然你说不定就不让我见小小。”他笑着摇摇头,“你不想我去,我想也没辙。”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定在靳渊脸上:“来,给个话,你要我做什么?”
靳渊放下咖啡杯,嘴唇翕动,片刻才说:“傅家有人要搞事情,傅恒处理起来有点棘手,我需要出面。”
“我不是问傅家的事,”张禄有些气闷,“就说你要不要我去。”
“随你。”靳渊说。
他又补上了一句:“张一文会在。”
张禄盯着他,几秒钟之后,他问:“我去不去,都不影响我去看小小吗?”
“不影响。”靳渊说,“不过,你不能自己去。”
张禄笑了,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脏话。
他把碗推开,声音有些懒:“行,那我就去。但丑话说在前面,靳渊,我可不保证我在你们那个高档场合,会做什么得罪人的事。还有——我不穿那个紧得要死的破衣服。”
“好。”
出乎张禄意料,靳渊竟一口应了下来。
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他有些狐疑。
他看了靳渊两眼,没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索性懒得再猜,起身便要走。
“下午有人会过来,给你送衣服。”靳渊没有阻止,淡淡地开口。
张禄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衣服?你不是说……”
“不是上次那套。”靳渊打断他,“你自己挑。要换一身去,毕竟,是要去傅家。”
他看着张禄,眉心微蹙:“不管你怎么想,但你是作为我的身边人出现的。”
张禄双手抱胸,撇了撇嘴角:“那我肯定选背心裤衩,还有拖鞋。”
“没有那样的衣服。”
“那还选个屁。”张禄嗤笑,再次转身,靳渊说:“你不担心让张一文难堪?”
张禄瞪了靳渊一眼,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前往健身房。
混蛋。该死。
这人总是这样。
不说软话,也不低头,却偏偏知道该从哪里拿捏他。
他满怀怨懑,集中全力地健身,总有一天,他要狠狠地揍靳渊。
到了下午,张禄面对着整整三排的衣服,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衣架从客厅一头排到另一头,深灰、藏蓝、黑色和少量沉稳的暗色依次铺开,衬衫、外套、西裤,甚至连鞋和腕表都备了几套。
张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佣人:“他要开店?”
佣人忍着笑:“老板说,让您慢慢挑。”
“靳渊人呢?”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靳渊从楼梯上下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家常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显然也是刚忙完。
张禄朝那三排衣服抬了抬下巴:“什么意思?”
“你说不穿紧的。”
“所以你把人家铺子搬来了?”
“尺码不一定合适,多备了些。”
张禄被堵得没话说,走过去随手翻了几件。
他不懂牌子,也看不出哪件贵、哪件更贵,只觉得料子都好得过分,手指摸上去,滑得像水。
翻来翻去尽是些大同小异的款式,看得他眼晕。
张禄索性把手一收,往旁边一靠:“得了,懒得挑了,就给我来背心裤衩就行。”
靳渊没接他的气话,迈步走了过去,目光在衣架上扫了半秒,伸手便从中抽了一套出来。
是件炭黑色的垂感衬衫,做了微宽松剪裁,肩线挺括利落,刚好能撑住他宽肩的骨架,却又不像正装那样勒得胸口发闷;下面配一条同色系的直筒长裤,料子挺括却不硬。
整件衣服没有多余的花纹装饰,全靠剪裁撑着气场,往那儿一放,既够得上晚宴的体面,又带着点利落的野劲儿。
“就这套。”靳渊拎着衣架递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定好了主意。
张禄瞥了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合心意,嘴上却不肯服软:“那还不是你挑的!”
“你自己放弃了。”靳渊淡然,“先去试。”
张禄拎着衣服,应付差事一样地把衣服换好,等最后一粒扣子扣上,穿衣镜里的人却让他微微一愕。
肩线恰好卡在他肩骨最宽的地方,撑得身形挺拔利落,却半点不勒胸口。腰身收得克制,没刻意往窄了收,反倒衬得他常年从事体力工作的骨架舒展又有力量。
没有花哨的设计,也不像之前的正装那么勒人,一身沉色,烘托出矫健如黑豹的气质。
他扯了扯袖口,正暗自嘀咕 “也没那么难看”,一抬眼就从镜子里瞥见了身后的靳渊。
靳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目光在他肩背处停了两秒,才慢慢抬起来,对上镜子里他的视线。
那眼神算不上热,却也绝对称不上冷淡。
像火焰在薄薄的冰层下闷烧。
张禄心里莫名一跳,转过身,粗声粗气:“看什么?”
靳渊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合身。”
“你的呢?”张禄抬起头,声音更硬,目光扫过那几排衣架,“不能只让你挑,我也要给你挑!”
靳渊嘴角一动:“这里的衣服没有我合身的。”
张禄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满客厅这三排衣服,肩线都做得挺括开阔,确实不适合身材更显匀称颀长的靳渊。
“那你的衣服呢?”
“楼上。”
“走,去。”张禄很是干脆,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靳渊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张禄理直气壮地迎着他的目光:“怎么,只许你给我挑,不许我给你挑?”
“不懂牌子,也不懂剪裁,”靳渊淡声道,“你准备怎么挑?”
“你管我怎么挑。”张禄抻起脖颈,“我就是能挑!”
靳渊没再反驳,转身领着他往楼上走。
帽间宽敞透亮,整面墙的衣橱拉开,衬衫、西装和外套依照色系依次排开,抽屉、鞋柜、腕表与领带各有位置。东西多得惊人,却不显杂乱,连衣架之间的距离都仿佛经过丈量。
张禄再次看得两眼发直,觑向靳渊:“你就一个人,穿得了那么多吗?”
“不同场合有不同需要。”靳渊答得简单。
张禄扫了一眼,觉得这个理由实在说不通——放眼看去,衣柜里清一色是靳渊常穿的款式,大多是深黑、藏蓝的修身西装。
他伸手在衣架间拨了拨,他确实不认识牌子,也不明白布料和剪裁之间有什么讲究。
但是靳渊的样子他是知道的。
皮肤很白,肩背薄而挺,腰身收得利落。
从身材看不像是很有力气的人,但事实上,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的目光骤然被一件烟灰蓝的衬衫吸引,伸手摸去,面料很柔软,有着丝般的质感。
展开一看,领口略开,颇显出几分松弛感。
张禄心中一动:“就这件!”
靳渊看着衣服,眉峰微挑:“不合适。”
“为什么?”
“这是真丝的,太软。”他略略一顿,“这次的晚宴,怕是有场硬碰硬。”
张禄不耐烦地把衬衫往他怀里一塞:“那这件不刚好?要真打起来,这衣服不会碍着手脚。”
靳渊难得地一怔。
没理会靳渊,张禄继续扒拉,突然像寻到宝似的,找到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
那外套一眼看去近乎纯黑,可与旁边的深黑正装并排一对比,差别立刻显了出来——底色里渗入了一丝极浅的酒红色,只有灯光落上去时,才泛得出一点沉郁的柔光。
不张扬,却在低调里,悄无声息地展露出一丝柔情。
——
“这件!”张禄几乎是把衣服拍到靳渊身上。
靳渊接过,眉头再次微皱:“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看着舒服。”张禄说,“就它,和刚刚那件衬衫。裤子……你现在这条就可以。”
见靳渊还是不动,他有些焦躁,沉下了脸,正要开口再催。
所幸靳渊已经默默地转身去了更衣间。
张禄后知后觉地琢磨,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
没等他想明白,更衣间的门已经开了。
靳渊走出来的时候,张禄的呼吸滞了一下。
烟灰蓝的衬衫柔顺地贴着靳渊的肩背,冷调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外头那件浸着酒红调的黑西装剪裁极收身,恰好撑出挺拔的轮廓。
长裤垂坠着往下,衬得双腿愈发笔直修长。
灯光落在外套肩头,那点极淡的酒红若隐若现,不像纯黑西装那样冷得拒人千里,反倒添了点沉敛的贵气。
张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回神,强行移开目光。
“张禄。”靳渊突然开口。
“干嘛?”嘴里应着,但他并没有因此转过视线。
“看着我。”
“滚!”张禄毫不客气地喷出这个字,走到了一边。
靳渊没有穷追不舍,径直到穿衣镜前,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
张禄站在旁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衣帽间里的摆设,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镜子里飘。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那件烟灰蓝的衬衫将靳渊身上惯有的冷意压淡了几分,外套里若隐若现的暗红,又恰好给那张过分冷白的脸添了一点活气。
不像平时那么拒人千里。
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张禄正暗自得意,镜中的靳渊忽然转过身来。
他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干什么?”
靳渊没有回答,径直朝他走来。
张禄本想后退,可脚跟刚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有什么好退的?
难道靳渊还能像之前一样制住他吗?
挑个衣服而已,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靳渊停在他面前,倏然抬手,将他有些翻折的领口压平。
指腹隔着布料从颈侧擦过,张禄只觉得那处的皮肤突然发痒。
“我自己会弄。”他想躲,但身体没动弹。
“没弄好。”
靳渊神色平静,又替他将另一边领口理正,顺手抚了一下肩头。
那动作并不暧昧,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两个人靠得太近,近到张禄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也能看清他低垂眼睫投下的阴影。
张禄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靳渊已经收回了手。
“还有些时间。”他说,“要不要先去看小小?”
张禄愣了一下。
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被人轻轻按住,顷刻间散了大半。
他盯着靳渊,想从对方眼中找到什么阴谋算计的蛛丝马迹。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能去吗?”
“嗯。去吗?”
“当然。”张禄迫不及待迈出一步,又顿住了脚步,看看靳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一身衣服,“就这样去?”
“怎么呢?”
“小小要是往你那破衬衫上吐奶,你可别赖她。”
靳渊嘴角微微一扬,快步走到了前面:“不会。她很少吐奶”
这话听在张禄的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盯着靳渊的背影,像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到了医疗中心,小小刚刚睡醒,正躺在小床里,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看吊在上方的玩具。
她像是看得十分专注,小手攥成拳头,偶尔胡乱挥一下,踢得盖在腿上的薄毯微微起伏。
“小小。”张禄兴高采烈地过去,俯身轻唤。
小婴儿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视线落到他脸上。
停了两秒,她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张禄的心顿时软成一片,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他低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想不想我。”
小小自然不会回答,只在他怀里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倒是站在旁边的靳渊开口了:“也就两天。”
张禄刚要反驳,怀里原本盯着他的小小忽然动了。她安静下来,小脑袋在臂弯里轻轻偏着,像是在循着声音找来源。
张禄一怔,靳渊也愣住了。
小小转不过太大的角度,眼睛却努力往旁边瞟。张禄迟疑了一下,抱着她转过身,让她能看见靳渊。
盯着靳渊看了几秒后,小小忽然咧开嘴,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咿呀声,手脚也跟着兴奋地扑腾起来。
她认得他的声音。
张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向靳渊。
靳渊没有解释,只站在那里,看着小小。
他的神情依旧克制,可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柔和,却藏不住。
小小像是嫌他离得太远,又急急地“啊”了一声。
靳渊这才走近,伸出一根手指。
小小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很快攥住了他的指尖。
张禄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她另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安稳地躺在他怀里,却又紧紧抓住了靳渊。
像是根本不知道两个大人之间横着多少旧账,也不知道张禄仍然一心想着带她离开。
她认得他们,也知道他们都在。
张禄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他沉默了片刻,才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问:“你这两天都有来看她?”
“有空就来。”
“那干嘛不告诉我?”张禄压着声量。
靳渊抬眸看他:“告诉你做什么?”
“我都不能来。”张禄哼了一声,可自己也清楚,他别扭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他低下头,逗弄着小小,嘴里说:“小小,以后可别怨爸爸少来看你,都是你那个爹的错,是他不让我来的。”
小小听不懂,只握着靳渊的手指,冲他又笑了一下。
靳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禄瞪了靳渊一眼,将小小抱得紧了些,声音里却不禁带了笑:“小叛徒。”
又陪着小小待了小半个钟头,直到护士进来准备喂奶,两人才起身离开。
车子驶离医疗中心,往傅家宅邸的方向去。
车厢里很安静,傍晚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掠过后视镜,一晃而过。
张禄靠在椅背上,离开了小小,那点本来被压住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索性侧头望向窗外,刻意不去看身边的人。
靳渊也没说话,默默地翻着一份文件,车厢里只剩下纸张轻响和引擎低鸣。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傅家大门前。
车门打开,早已等在台阶下的佣人立即迎了上来。
傅恒没有在里面等。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端着半杯酒。见靳渊从车上下来,他原本要说什么,视线却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
烟灰蓝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外套看似近黑,灯下却隐隐泛着一点暗红。
傅恒挑了挑眉。
靳渊平日里的衣着与他本人一样,绝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可供揣测的余地。
颜色冷,剪裁硬,连领带结都像是某种警告。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今晚这一身却不同。
仍旧沉稳,仍旧压得住场面,却莫名透出几分不属于靳渊的柔软。
随后,张禄从另一侧下了车。
傅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很轻地扬了起来。
“今天的衣服是特地挑过了?嗯,谁挑的?品味不错。”
张禄刚站稳便听见这句话,警惕地看向他:“什么意思啊?”
“夸你咯。”傅恒轻笑,无视靳渊微微蹙起的眉心。
“你怎么知道是我挑的?”张禄看看靳渊,有些不解。
傅恒笑而不答,只朝他们身后抬了抬下巴:“进去吧,一文已经等你半天了。”
张禄果然立刻把衣服的事抛到脑后:“他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们早半个小时。”
他正要往里走,靳渊却忽然抬手,在他背后轻轻挡了一下。
一辆车正从侧门驶进来。
张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没有说什么。
傅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傅家宅邸外表并不张扬,内里却极深。三人穿过前厅,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张一文就坐在偏厅的沙发上。
他今天也穿得正式,头发梳得整齐,身旁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见张禄进来,他立即站起身:“哥。”
张禄脸上那点沉郁顷刻散了。
见他们俩兄弟聊在了一起,傅恒轻轻拍了拍靳渊的肩膀。
靳渊点头,两人一道朝更里面走去。
穿过偏厅,后面还有一间较小的会客室。
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傅恒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人三十来岁,脸型微圆,眉眼口鼻却与傅恒足有五分相似,正是傅恒的堂兄傅承砚。
他身旁是两个年轻的身着长裙的女人,其中一个挨得他很近,两人看着很是亲昵。
另一个女人则拿着一个方形的礼盒,似乎正拆到一半。
见傅恒进来,女人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傅承砚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抬眼看了看他,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靳渊身上。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问。
“前面人多,不方便说话。”傅恒扫过那两个女人,笑了笑,“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倒是没见过这两位女士。”
两个年轻女人很快站起身:“你们有事情要谈,我们先出去。”
“不用。”傅承砚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坐下,笑着道,“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那女人迟疑片刻,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傅恒也没赶人,将手里的文件袋随意扔在茶几上。
傅承砚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靳渊,眉头皱起:“家里吃顿饭,带外人进来审我?”
“他是不是外人,得看你做了什么。”
没有更多的废话,傅恒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
起初还解释,但见傅恒的语气越来越冷,傅承砚也完全收了侥幸,沉下了脸:“就算是我安排的,也是为了傅家的生意,也是为了傅家。”
“傅家的生意?”傅恒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你为了抢一条线,把傅家的信用、客户和保险关系一起压上去,这叫为了傅家?”
傅承砚的脸色愈发难看:“那你究竟想我怎么做?横竖傅家没损失。”
靳渊终于开了口。
他一直站在傅恒身后,直到此刻才缓步走近,将手轻轻搭在沙发靠背上。
“我要你交出东港冷链线的权限,退出南线项目。你安排进去的人,也一个不留。”
傅承砚猛地抬头:“你凭什么插手傅家的安排?”
“凭你用了靳氏的内部资料。”靳渊垂眼看着他,声音平静,“也凭你闯出来的祸,是我收拾的。”
————
傅承砚脸色一沉:“我说过,我做这些是为了傅家。”
“你是不是为了傅家,不重要。”
靳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无法确定,傅家还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
傅承砚微微一怔。
傅恒坐在对面,眼神也沉了下来。
“东港的内部资料能从你手里流出去,备用车队可以绕开正常流程被调走,出了问题以后,还有人替你遮掩。”
靳渊抬起眼,嘴角微扬,眼里毫无笑意:“这一次被扣住的是四个货柜。下一次呢?”
“你什么意思?”傅承砚冷声问。
“意思是,靳氏会重新评估与傅家的合作。”
靳渊略作停顿,将话说得更加明白:“包括终止合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傅承砚竟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大笑起来。
“终止合作?”
他靠回沙发里,脸上的阴沉反而散了,重新露出几分有恃无恐。
“靳渊,你在吓唬谁?”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傅家经营这条线多少年了?港口、仓储、车队、保险,哪一层不是我们的人脉?你们靳家这些东西要往外走,不找傅家,还能找谁?”
傅恒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傅承砚却没有察觉,或者即使察觉,也根本不在意。
“换一家?”他嗤笑,“谁接得住?又有谁敢接?”
“你以为傅家这些年能坐稳,是因为别人离不开傅家?”
靳渊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几乎毫无温度。
“不是。”他说,“是因为过去的傅家知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底线不能碰。”
傅承砚的笑容僵了一下。
靳渊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一直坐在对面的傅恒:“你听见了。这就是傅家负责东港和南线的人。”
他语气很淡,“他认为客户没有选择,合作方也没有选择。所以他拿两家的信用冒险,不是失误,是理所当然。你是傅家的家主,这件事,你怎么说?”
傅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傅承砚,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亲族之间的温和已经消失。
傅承砚这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坐直身体:“傅恒,你不会真信他那套说辞吧?”
“哪一句是说辞?”傅恒问。
“他说终止合作,你就让他终止?”傅承砚冷笑,“傅家少了靳氏照样做生意。倒是他们离开傅家,南线至少要瘫半年。”
“所以你明知道可能损害合作,还是动了手。”傅恒盯着傅承砚。
“我是在替傅家争利益!”
“拿傅家的根基,去换你手里多一条线?”傅恒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了下来。
“傅承砚,你刚才不是问我想让你怎么做吗?”他伸手将桌上的文件重新拢到一起,“现在我告诉你。”
“东港冷链线的权限,今晚交出来。南线项目从明天开始重新审查,在结果出来以前,你和你安排进去的人全部停职。”
傅承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你敢停我的职?”
“我是傅家的家主。”傅恒看着他,“你说我敢不敢?”
傅承砚霍然起身,身边的女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拉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傅恒,你别忘了,傅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当然不是。”傅恒依旧坐着,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所以我才不能让你把它当成自己的筹码。”
傅承砚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傅恒和靳渊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你们两个今天是商量好了,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笑容扭曲地甚至有些狰狞,傅承砚咬牙切齿:“不过傅恒,你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真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隐约的谈笑声乱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匆忙的脚步声。
傅承砚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
随即,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肩背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傅恒将这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他缓缓眯起了眼:“你还请了谁?”
傅承砚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请。”
很快,佣人快步来到门外,神情明显有些为难:“先生,姑太太到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傅恒的目光先落在傅承砚身上。
方才还被逼得面色铁青的人,此刻虽然仍绷着脸,肩背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叫了姑姑来?”傅恒眉头深锁,不由地瞥了一眼面冷如霜的靳渊。
傅承砚好整以暇地笑,也跟着瞅了眼靳渊:“这什么话,怎么,姑姑回家还要人叫么?”
靳渊始终没有说话。
听见“姑太太”三个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压得微微泛白。
但不过一瞬,他便松开了手,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傅恒侧头看了他一眼:“出去看看。”
靳渊略一点头,率先转身走出会客室。
傅承砚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带着身旁两个女人跟了出去。
而在正厅,张禄本来正和张一文聊得正欢,忽然就听见门口传来接连不断的问候。
恭敬的声音此起彼伏,但称呼却有些差别——
“姑太太”、“姑姑”、“大小姐”……
他循声望去,只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身形高挑,穿一身剪裁简洁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身上没有多少耀眼的首饰,只有耳边一对颜色温润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乍看并不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端庄温和。
可她一路走来,原本交谈的人纷纷收了声,连傅家的长辈都有人主动起身招呼。不必刻意端着架子,周遭的人已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张禄心里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只觉得这女人莫名眼熟。
巧的是,女人的目光竟也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眉峰微微一挑,又把视线移开。
却在瞬间让张禄明白了“眼熟”的原因——这神情,和靳渊简直如出一辙。
女人与迎上来的傅家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语气不疾不徐。她没有问宴席,也没有问在场的客人,开口便道:“阿渊呢?”
张禄在一旁听得清楚,顿时心头一紧。
“哥,她可能就是靳渊的母亲。”张一文附着张禄的耳边,低低地告诉他。
“靳渊的妈?”张禄张了张嘴,想起靳渊提过傅家是母亲娘家,可从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
那岂不就是小小的……奶奶?
他只觉得荒谬,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个称呼联系在一起。
“八九不离十。”张一文像是看出了张禄的困惑,继续压低了声音,“傅恒和靳渊是姑表兄弟,既然她被叫做‘姑太太’,错不了。”
“那为什么小小的百日宴,这人居然不在?”张禄紧追了一步问。
张一文摇摇头:“不清楚……早知道我多问问。”
两人正低语间,里侧的走廊便传来脚步声,靳渊与傅恒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女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落在靳渊身上。
先落在他脸上,随即她的目光顺着身形缓缓下移,扫过烟灰蓝衬衫,最后停在那件泛着暗红酒红光泽的外套上。
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快:“怎么穿成这样?”
张禄听见这句话,心头无端窜起一股火。
靳渊却像是早已习惯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觉得挺合适的。”
“不合适。”女人平静地回答,“这种花里胡哨的颜色,只适合轻浮的男人。”
张禄的脸颊发热,并不是出于窘迫,是气的。
如果他给靳渊挑了件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也罢了,可这配色,和“花里胡哨”的评价隔了差不多十万八千里。
靳渊微一挑眉,没有答话。
傅恒上前一步:“姑姑怎么突然回来了?”
女人看向他,慢条斯理:“听说阿渊准备终止与傅家的合作,我自然要回来问清楚。”
傅恒刚一皱眉,靳渊便开口了:“没什么好问的。这是靳家的事。”
“当然是靳家的事。”女人扬起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当了这么多年靳家媳妇,又是现任家主的妈,难不成也是外人?”
靳渊没说话。
傅承砚这时才从后面走出来,恭恭敬敬喊了声:“姑姑。”
女人朝他略一点头,既没有询问,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
可傅承砚显然将她的到场视作了靠山,顺势站到了她身侧。
傅恒眼见着势头不对,连忙堆起笑容,对女人说:“姑姑,您和阿渊也好久没见了,这里人太多,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怎么样?”
“有什么好换的?”傅承砚生怕自己又被排除在外,连忙开口,“这饭点马上到了。再说,屋里不全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人家母子要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
张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张一文一惊,忙伸手扯他衣袖,却没拉住。
大步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张禄直直地看向那女人,声量不大,带着一股粗粝劲:“靳渊的衣服是我给他挑的。他没必要一天到晚都穿那身黑得像乌鸦的衣服——您说呢,小小奶奶?”
这话落地,满场先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
女人转过脸,看向张禄,表情依然没有多少怒意。
只是那双与靳渊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冰霜似乎更深了一层。
“这位先生倒是很会称呼人。”她唇线微抿,依然优雅客气,“只是我不认识什么‘小小’,也担不起这一声奶奶。”
“小小是靳渊的女儿,”张禄迎着她的目光,“您是靳渊的妈,您不是小小奶奶,那又是什么?”
周围原本压低的议论声又起了一阵。
女人没有回答张禄,反而微微地侧过身,看向默默地站在一旁的靳渊:“阿渊,这位是?”
张禄胸口那股火顿时烧得更旺。
合着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先把他挑的衣服骂成了花里胡哨,又当众撇清她和小小的关系。
靳渊的神情依旧平静,他向前走了两步,挡在张禄跟前:“妈,这是张禄。”
顿了顿,他补充道:“小小的另一位父亲——小小,是我的女儿,百日宴的请柬,我让人送过。”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下来,四周霎时安静了不少。
女人重新打量张禄。
这一回,她看得比方才仔细。从他的脸,到身上的衣服,再到他站在靳渊旁边的位置,像是在重新判断一件突然超出预期的事情。
“原来这位就是,阿渊你找来的,能生孩子的男人。”
她轻轻地笑了一笑,目光转向了傅恒,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看来今晚确实有不少话需要说清楚。”
傅恒立刻接过话:“姑姑,这儿人多眼杂,不如去书房谈。”
这一次,女人没有反对:“也好。走吧。”
她转身前,又看了张禄一眼:“张先生既然自认有资格列席这场家宴,那就一道来吧。”
张禄尽管听不出这女人话里的弯弯绕,但是对方既然开这个口,他自然毫不犹豫地应声:“当然。”
“哥!”
“张禄。”
两个带着劝阻意味的声音分别出自张一文和靳渊,张禄皱了皱眉头,用眼神安抚张一文,又抬眼挑衅似的瞪向靳渊。
靳渊眉心微蹙,终究没再阻拦。
第47章 但是我知道,他不是怪物
傅承砚抬脚跟了上来:“姑姑, 我陪您——”
傅恒伸手拦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姑姑跟他阿渊一家子说话,我是主人作陪, 你去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顺的。”
“什么叫名……”傅承砚下巴一指张禄, 刚要辩驳, 女人却已淡然道:“承砚, 你不用来。”
这下傅承砚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带着两个年轻女子站到了一边。
一行四人在众人的注目中穿过正厅,朝侧面的书房走去。
女人走在最前面, 傅恒稍稍落后半步。靳渊没有紧跟上去,反而放慢脚步,与张禄并肩走在后面。
张禄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张禄早已熟悉他到,一眼就能看出他下颌线绷得有多紧。
不过是见了自己的母亲, 靳渊却像是披挂上一层盔甲。
张禄心里莫名堵得慌。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将外头隐约的人声隔绝开来。
傅恒招呼佣人送茶,姑太太却只抬了抬手:“不用了。”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不是临时赶来赴一场乱局, 而是早已准备好主持一场谈话。
傅恒赔着笑, 在她侧面坐下。
靳渊没有动,仍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张禄看了他一眼,也没坐。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仿佛毫不相干。
姑太太的目光先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靳渊身上。
“先说傅家的事。”她道,“承砚做了什么, 自然有傅家的人处置。你为了这点事情,拿终止合作威胁傅恒,未免太过了。”
靳渊语气淡淡:“傅恒觉得过了,自然会和我讲。”
这话不轻不重,却听得傅恒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他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姑姑,阿渊他也……”
“好了,你从小脾气好让着他,哪次不帮着他说话。”姑太太的眉心轻轻一蹙,“阿渊,这里不是靳家。傅恒是你表哥,我也是你母亲。你不必摆出家主的架子来压人。”
“既然谈的是两家的合作,我是什么身份,就很重要。”靳渊面无表情,寸步不让。
“姑姑。”傅恒再次插嘴,“东港的事情确实不是小事。承砚动了靳氏的内部资料,还险些连累两家的货一起出问题。阿渊要求重新评估合作,并不是没有理由。”
姑太太转脸看他:“你又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傅家的利益这边。”傅恒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姑姑,我是傅家的家主。”
姑太太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纠缠,忽然将话锋一转:“也好,生意的事,你们自行处理。”
她重新望向靳渊:“那孩子呢?这我总有说话的权利吧?”
张禄肩背顿时一紧,靳渊抬起眼,眼里终于有了一丝难辨意味的情绪:“孩子怎么了?”
“别装糊涂。”姑太太的声音泛起了寒意,“你既然当众认下她,总该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小是我的女儿,这就是我的想法。”
“靳家的继承人,不是一句话认下就够了。”
靳渊眉心微蹙:“已经够了。还需要什么?”
“需要的可多了。”姑太太似乎有些失笑,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她来历特殊,出生的方式也特殊。将来要进靳家的族谱,要面对多少非议,你想过吗?”
张禄听得火起,正要说话,靳渊已经冷声道:“那是我要处理的事。”
“你瞧,又来了不是。”姑太太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有任何的温度,“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想什么,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
靳渊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张禄却清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默默地握成了拳。
“现在也是。你自己看看,你办的事情,都是什么?”姑太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你想要孩子,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那不止是你靳渊的孩子,还关系着靳家下一代的继承。不说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至少也该是个身家清白的女人。”
“像妈您这样的吗?”靳渊嘴角上扬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这话即便是张禄听来,也只觉得挑衅意味十足,他看向靳渊,靳渊却已经再次收拾好了所有的表情。
姑太太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声音依然平静:“哦?所以你更情愿找一个男人,用那种不该存在的办法,改变他的身体,让他替你生下孩子。”
“你想证明什么?怪物,就连要后代,都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吗?”
张禄脑中嗡的一声,他猛地侧头看向靳渊。
靳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反倒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啊,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我打小就不会哭,不会哄您,也不跟您亲,从来就是个怪物。”
“阿渊……”傅恒有些看不下去了,想开口打断。
姑太太笑了,笑出了利刃般的锋芒:“嗯,我说不要你,你也不怕。以后你那孩子,也是一个样。”
“够了!”张禄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了一声。
他抓住靳渊的胳膊,生生把人往前一拉,冲着姑太太,粗声怒道:“他要是怪物,那生下怪物的你,又算什么?”
姑太太却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动摇分寸,她朝张禄微微一笑:“生下怪物的,当然可以是人。张先生,难道你自认跟这个怪物是一样的?”
她看着张禄,眼里没有怜悯,只剩洞悉一切的冷,“你自愿用男人的身体生孩子,是不是?”
张禄一时语塞,飞快地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靳渊。
“不是的话,”姑太太又是一笑,“那就是阿渊逼你的。你再痛,他也不会在意,这还不够吗?”
像是预言一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喃喃,“以后从你身体里出来的那个怪物,也会像阿渊一样,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跟靳渊的事,”张禄闷声,手依然紧紧地抓着靳渊,“不用旁人费心。但是我知道,他不是怪物。”
这话出口,书房里刹那之间静得出奇,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无踪。
“还有小小,她更不是什么怪物。她是我生的。男人生孩子,这很荒唐,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张禄盯着姑太太:“但她不是怪物。她三个多月,很爱笑,认得出我,也认得出靳渊。你不用担心,她以后——绝对不会像你。”
姑太太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垂下眼,目光落在张禄紧紧抓住靳渊的那只手上。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抬眸:“像不像我,不是你现在说了算。”
张禄撇了撇嘴,冷笑:“至少不会一张嘴就说自己的孩子是怪物。”
“张先生,你很会护着孩子。”姑太太没有接他的讥讽,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可光护着,没有用。”
“小孩子自然可以什么都不懂,只要有人抱着、哄着,便能活得高高兴兴。”
她看向靳渊,“可她不只是你怀里一个三个多月的婴儿。阿渊既然要认她,她就是靳家的血脉,将来还可能接过靳家的位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张禄皱眉,“小小是靳渊的女儿,靳家什么位置不位置的,都改不了这个事。”
“血缘是一回事,名分又是另一回事。”姑太太缓声道。
“你和阿渊事前没有婚约,没有公开的身份,也没有经过家族认可。孩子都生下来了,他才匆匆办了场百日宴,逼着所有人追认你们的关系。”
“什么意思?”张禄问出这话的时候,却是看向了靳渊。
“没什么区别。”靳渊对上了他的目光,低声道。
“当然不一样。”姑太太轻轻理了理袖口,“先定名分,再生下继承人,是家族认可这段关系,名正言顺。先把孩子生出来,再用血缘逼所有人承认,这可不是正经的做法。”
张禄听得头大,什么名分,家族认可,在他看来纯粹是没事找事。
他松开攥着靳渊的手,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更加生硬:“我听不懂你这一套,也不想管。小小已经生下来了,是靳渊的亲闺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们爱认不认。不认,那正好——”
转回头,他盯着靳渊,咧嘴一笑:“让我带小小走,反正你们靳家不认。”
靳渊眉峰一挑:“谁说靳家不认?谁代表那个靳家?”
姑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靳渊脸上,语气如秋风萧瑟:“阿渊,你代表靳家,可是靳家不只有你。这孩子出身摆在这里,先天就压不住闲话,将来真要接靳家的担子,底下人未必服。”
她顿了顿,视线极快地扫过张禄,继续道,“你选了这个人,不但是男的,没有家世背景,撑不起台面,日后只怕是你的拖累。”
“姑姑……”傅恒又要打圆场,靳渊用眼神制止了他:“靳家认不认他们父女,我说了算。”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近乎一字一句:“生意也好,孩子也好,还有张禄的身份,都是。”
姑太太的神情微微一动,终究是冷冷地笑了笑:“好吧,既然你那么坚持,我这个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出了事,你自己担着便是。”
靳渊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张禄空下来的手上,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张禄猝不及防,肩膀撞上了他的手臂,皱着眉挣了挣:“你干什么?”
靳渊却没有松手,他注视着姑太太,淡然而简短:“我担着。”
姑太太眉梢微抬。
“不是往后出了事才担。”靳渊语气仍旧平静,“从我把他带回来,从小小出生,从我决定让她姓靳的那一天开始,所有事情,本来就该由我担。”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牢牢扣住张禄:“我是怪物,但小小不是。还有,不管是我,还是张禄,都不会不要那孩子。”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在想,虽然看着很东方豪门的既视感,但是如果场景是设置在隔壁欧洲架空的话,估计姑太太已经抱出了三米长的家系图和继承法条……
第48章 ……别……让人……进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如浆。
姑太太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临跨出书房前, 她微微侧头:“那就慢慢看吧。”
书房门打开, 外面的说笑声重新涌进来。
靳渊也转过身, 仍旧扣着张禄的手腕。
张禄跟着他走了两步, 低声道:“你抓够没有?”
靳渊仿佛没有听见,仍然不放手,力道却稍稍减轻了少许。
他的手很凉, 张禄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来,便也不再试图改变这古怪的姿势。
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靳渊起争执。
傅恒原本是最后出来, 这时反倒快步越过两人, 迎向凑上前来的旁支长辈。
正厅里的席面已经摆好,佣人来回穿行, 方才散开的宾客也重新聚拢起来。见他们从书房出来, 原本喧闹的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觉落在靳渊身上。
其中自然有人留意到他与张禄紧紧相握的手, 禁不住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靳渊恍若未觉, 他带着张禄走到厅中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前几天的事情,诸位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今天的家宴,是傅恒的主意, 他希望我能当着诸位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正厅。
“我是傅家的外孙,也是靳家的家主。傅家和靳家合作多年,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两家彼此扶持,长久走下去。”
傅恒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靳渊继续道:“东港的事,是个别人的私心,不代表傅家立场。傅家会怎么处置,我尊重傅家的规矩。两家的合作该怎么继续,之后我也会和傅恒另外商议。”
几句话说得温和周全,众人的神情却不约而同地微妙起来。
所谓“尊重傅家的规矩”,自然不是不追究。
而是等着傅家的一个交代,也是明明白白告诉在场所有人:真碰了底线,情分算不得数。
“今天特地携张禄一起过来,”靳渊顿了顿,继续平静地道,“就是想当面表明这个态度。至于饭,我们就不留了。”
张禄冷不丁听到靳渊提起自己,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他稍稍扯了扯面皮,扯出个半分诚意都没有的笑。
他停了一下,终于侧过脸,看了张禄一眼。
“我和张禄先失陪。家里还有孩子,还请谅解。”
张禄听得都怔住了,这话说得还真像回事。
虽然也算是拿小小出来挡枪,但他心里,却没有因此产生哪怕是最细微的反感。
靳渊已经重新望向众人,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裂缝:“祝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他甚至还向席间略一点头,礼数无可挑剔,而后扣着张禄的手,径直向门外走去。
满堂的人,没有一个出声挽留。
直到走出正厅,张禄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砚立在人群最外侧,一张脸铁青得几乎滴出水来;傅恒神色意味深长,嘴角还挂着那点没褪尽的笑;姑太太则静静站在厅中,隔着半厅灯火与人声,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张禄忽然觉得有些痛快。
他又转回头,看着身旁的靳渊。
这人全程声色不动,寥寥几句话就压得满厅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撞他的锋芒。
哪怕张禄嘴上不认,心里却不得不想,靳渊这家伙,骨子里藏着极深的凶悍。
而这份凶悍,却可以借着最礼貌平和的言辞里,配着最优雅得体的姿态,轻飘飘地亮出来。
回到车上,靳渊才终于放开张禄。
张禄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然而靳渊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侧头望向车窗外,神情浅淡,犹如月下荒漠。
不明所以的张禄暗忖,这又是闹的哪门子别扭?
既然靳渊不愿开口,他也索性往座椅里一靠,转过脸望向另一侧车窗。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一路沉寂。
车子驶进宅院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靳渊下车后没有直接回房,径直朝主楼走去。管家显然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人候在门厅,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
“先生,东港那边——”
“去小书房说。”靳渊打断他,“人也带去。”
说话间,他脚步未停,表情依然是冷的。
张禄原本想自己回房,走了两步,又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沉默地跟在后面。
靳渊瞥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小书房的灯很快亮了起来,东港的来人是个满面严肃的三十来岁左右的男子,见了靳渊,只微微躬了躬身。
靳渊连外套都没有脱,在书桌后坐下,抬手松了松袖口:“东港所有临时授权,今晚十二点以前收回。调度记录、门禁记录、温控日志,全部封存,原始数据另做一份备份。”
男子站在桌前,飞快记下:“是。”
“明早八点,法务、审计和风控一起开会。傅承砚经手过的项目,重新核一遍。”
“包括以前已经结项的吗?”
“包括。”
靳渊翻开桌上的文件,目光在其中一页短暂停留:“南线应急车队维持原安排。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准更改调度。”
“那傅家那边——”
“只和傅恒对接。”
他抬起眼,语气依旧平淡:“傅家具体的负责人员和项目细节,不准从靳家的人嘴里传出去。有人问,就说两家仍在协商。”
男子连声应下:“明白。”
靳渊又接连交代了七八件事,条理清楚,语速不快,连明天几点送什么文件、由谁负责复核,都安排得分毫不差。
张禄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看了许久。
这个人似乎生来就该坐在这里。
无需拍桌子,也不用提高声音,只要寥寥几句话,所有人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碰,什么地方一步都不许退。
方才在傅家那场针锋相对,那些戳人的刻薄话,仿佛半点都没落在他身上。
等他最后一声“先这样”落下,男子合上文件躬身退了出去,小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张禄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都安排完了?”
“暂时。”靳渊应着话,站起身来,“走吧,回房间去。”
张禄本能地想问一句,谁跟你回房?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话到了嘴边,莫名其妙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已经亮着灯,茶几上放着新送来的两份炖品。靳渊进门后将外套脱下,搭到沙发扶手上,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张禄倚靠在门口,没有马上跟进来,他双手抱着胸问:“你今晚要待这?”
“不,一会儿就走。”靳渊拿起炖品,吃了一口,又放下,抬眼对他说,“先吃点垫垫肚子,等等我再让人送饭过来。”
“那你还有什么事?”张禄不置可否,身子却没有动。
“小小那边,你要是想去看她,我让人——”
声音突然停了。
张禄等了一会儿:“让人什么?”
靳渊没有回答。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顿。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我让人……”
后面的声音依然没有出来。
靳渊抿了抿唇,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炖品,想润一润喉咙。
谁知指尖刚扣住盅沿稍稍举起,指节忽然像卸了所有力气,只听“哐当”一声闷响,白瓷炖盅重重落回桌面,热汤顺着盅边泼洒出来,淌了一茶几。
张禄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茶几的狼藉,又抬头看向靳渊:“你干什么?”
靳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来,维持着姿势,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空白的神情,像是根本不明白,东西为什么会从自己手里掉下去。
几秒后,他才缓缓收回手:“没拿稳。”
张禄皱了皱眉头,上前把炖盅扶起,正要开口,靳渊却说:“不用管,等下叫人收拾。”
“多大点事,拿抹布擦擦就行。”张禄话出口后才想到,似乎这房间里就没见过抹布。
他撇了撇嘴,把另一盅完好的炖品往靳渊面前推了推:“喝这个。我不饿。”
靳渊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静:“你要去看小小的话——”
他的声音再次断了,这次不只是说不出话。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绞住,明明在呼吸,却没有一口气真正落进肺里。耳管里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频鸣响,将房间里原本就安静的声音瞬间抽离得一干二净。
靳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蠕动了一下,试图咽下那股直冲颅顶的窒息与恶心感。
他下意识想去扶身旁的座椅靠背,手掌却在碰到皮面以前剧烈地痉挛起来。五指蜷曲着,怎么也无法张开,手背擦过靠背边缘,无力地滑了下去。
视线里的张禄开始出现重影,原本温黄的灯光晕化成一片刺眼的白斑。
冷汗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渗了出来,顺着他绷紧的下颚线滑入解开的领口。他通身冰凉,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骤然松脱断裂的弦。
“……靳渊?”
张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状态。
靳渊定在原地的姿态过于僵硬,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微微睁大,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胸口在急促而浅表地起伏着。
张禄两步跨上前,一把伸手撑住靳渊摇摇欲坠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下触到的肌肤冰得吓人,还在以一种极微弱却剧烈的频率战栗。
“靳渊!你怎么了?说话!”
靳渊被他撑了一下,一直死死绷着的脱力感终于轰然溃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抵在了张禄的肩窝里。
他依然说不出半个字,只有冰凉的急促喘息喷洒在张禄的颈窝间,冷汗瞬间浸湿了张禄肩头的一小块布料。
张禄脑子里嗡的一响,头皮发麻,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操!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不……”
靳渊用上了全部的力气,近乎凶残地一把扣住了张禄的手腕。
他盯着张禄,艰难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张禄的手背上,湿冷得吓人。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气音极重的咳嗽声,拼命压在喉咙底,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不能……叫……”
“……别……让人……进来……”
第49章 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靳渊不是什么怪物
张禄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 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靳渊。
这人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碎,几乎接不上气, 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却紧得像是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淡, 也没有命令和威胁。
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绝望。
张禄忽然明白了, 相比起这糟糕的身体状况, 靳渊更害怕的,是被“旁人”知道这件事。
更别说让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受了伤的野兽,宁可独自缩进洞里, 把血一点点舔干净,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也绝不会在人前倒下。
这种滋味,张禄并不陌生。
他看着靳渊,脑子里电光火石间转过几个念头, 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
没有再往门口走, 张禄转过身来:“我不叫人。”
靳渊死死盯着他,像是没有听清。
张禄又重复了一遍:“不叫医生, 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说着, 反手将房门关紧,顺手落了锁。
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声音很轻。
靳渊的身体却像是被这一下骤然抽去了全部支撑。
他扣着张禄的手指猛地一松, 紧绷的肩背轰然垮塌,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靳渊!”
张禄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一把将人捞住。
沉重的身体撞进怀里,逼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靳渊的额头重重抵在他的肩窝, 胸口剧烈起伏着,凉得像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禄颈窝的皮肤。
张禄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
他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不是在抱,而是硬生生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摁实了。
“没事。”张禄的声音粗了起来,“没人来。”
靳渊的呼吸骤然一颤,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张禄的手从他后背移到颈侧,稳稳托住,迫使靳渊稍稍抬起头。
可他的视野仍在急剧收窄,四周一层层暗下去,温黄的灯光晕化成刺眼的白斑。尖锐的耳鸣像钢针一样贯穿颅骨,张禄的声音仿佛隔着深水传来。
“靳渊!喘气!听见没有?呼——吸——”
“呼吸”两个字低沉有力,一下下敲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就像溺水的人求生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本能地追随着那个声音,将支离破碎的气息一点点重新接起来——
呼气,吸气。
每一下都扯得肺腔发疼,却好歹慢慢接上了气。
张禄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正一点点软下来,像块雪原上的冰石,正迎着暖意慢慢化开。
他心里忽然生出种很怪异的滋味。
靳渊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坚不可摧的。
是出鞘就见血的刀,是伏在暗处蓄势的兽,冷硬、锋利,不近人情的狠。
张禄确实曾经觉得他是个怪物。
不然怎么会有人,逼着跟自己结仇的男人生下孩子?
这还是人吗?
可此时此刻,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靳渊不是什么怪物。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张禄能清楚感觉到靳渊紊乱的呼吸、发冷的皮肤,还有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密战栗。
这个人已经不是刚刚在傅家压得满堂无声的靳家家主,只是一具被逼到极限、终于再也撑不住的身体。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张禄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火。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书房里姑太太那张平静又刻薄的脸,闪过她一声声“怪物”砸在靳渊身上,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要你”,说小小将来也一样凉薄。
思绪几乎在瞬间转到,他曾质问靳渊,让男人生下孩子,难道不怕孩子被当作怪物吗?
靳渊怎么回答来着?
——“我能做怪物的父亲,倒是荣幸得很。”
张禄咬紧了牙关,手臂更加用力,紧紧地箍着怀里的靳渊。
操。
谁他////妈////的是怪物?
“好点了吗?”掌心下的皮肤终于回了点微温,张禄粗着嗓子问。
靳渊没应声,只有胸口还在沉重地起伏。他闭着眼,长睫轻轻颤着,连抬眼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这人平时看着修长挺拔,真要是脱了力,那骨架沉得吓人。
张禄咂了咂嘴,心里骂了句操,更加坚定了赶紧把身子养回来的念头。这点力气,关键时刻怎么都不够用。
只是再这么撑下去,不需要太久,估计两人都得一块儿摔地上。
他暗中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抚着靳渊的后颈:“去长沙发,你使得上劲的话,就配合一下。”
话音落,张禄伸手到靳渊腋下,发力往上拽。
靳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哼,似乎还想凭着本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可双膝压根不听使唤,刚一借力就往下软。
张禄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近乎粗暴地将人半拖半架地弄了起来。
短短几步路走得歪歪扭扭。靳渊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张禄肩上,沉重而滚烫的虚弱呼吸就喷在张禄脖颈侧边,带着点湿意。
张禄咬着牙,一口气将人拖到沙发边,半摔似的把人放倒在柔软的靠垫里。
他弓着腰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坠进地毯。
直起身,张禄看向陷进沙发靠垫中的靳渊。
他的黑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额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一副没有支撑的躯壳。
张禄的胸口骤然间一抽,随即泛起一股麻丝丝的钝痛。
他清楚这不全是刚才用力架人累的,更多的是堵在胸口那股说不上来的闷,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再次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张禄也倒在了沙发上,挨着靳渊:“我去给你拿点水?”
靳渊没睁眼,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张禄撑着沙发扶手费劲站起来,先是走到床边,抓过一床薄毯,回到沙发边,丢到靳渊身上。
从桌边取了杯温水,他回来时,靳渊终于睁开了眼。
眸色还蒙着层虚浮的涣散,像蒙了薄霜的玻璃,定定地空望了两秒,才慢慢聚起神,落到他脸上。
张禄在沙发边坐下,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喝点。”
靳渊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下意识抬起手想接。
“别动!”张禄立刻往后一让,避开了他的手,“等下又摔了。”
“不会了。”靳渊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干涩的喉管,没了平日半分利落。
张禄摇头:“不行。”
靳渊的手停在了半空,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他没有坚持,只慢慢收了回去。
张禄一手托住他的后颈,让他稍稍抬起头,另一只手把杯沿送到他嘴边:“慢点,别呛死了。你今天已经够麻烦了。”
靳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他的呼吸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凌乱,只是胸口仍有些沉,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缓慢。
张禄看着他苍白的脸,又喂了一小口,便把杯子拿开:“行了,先这么多。”
他一仰头,将剩下的大半杯水喝了个干净,转头迎向靳渊的目光,用蛮横的态度开口:“喂,明早那八点的会,要是你也要去,现在就取消了。”
靳渊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是老板吗?改个时间。我看傅恒都可以,你难道比他差?”张禄越说越理直气壮,语气冲得像故意找茬,“瞧你现在的鸟样子,开个屁的会!”
“傅恒和我……”靳渊话刚起了个头,又被张禄毫不留情地打断:“你该不会想说靳家离了你会散架?那就散得了,养了一群废物,你少在一会儿都顶不住。”
靳渊没再开口,头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你听见没有?”张禄推了他一把,怒火又开始烧起来了。
“张禄。”
冷不丁被这么一叫,张禄有点反应不过来:“干嘛?”
“你刚刚其实可以打晕我。再叫人来,”靳渊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听在张禄耳中,却总觉得有些异样,“然后趁乱拿了我身上的东西,拿了钱,去把小小从医院接走。”
张禄盯着靳渊,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鸭蛋。
操。
操……
这他\\\妈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玩意儿?合着他晕晕乎乎缓了半天,脑子里转的全是这个?
“我他——”
“后悔吗?”
张禄气笑了,就要起身,靳渊却抬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又干嘛?”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张禄觉得靳渊的不可理喻已经到了荒唐的程度。
“还疼吗?”
张禄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前几天争执时,被攥出来的那圈红印。
“印子都消没了,还疼什么。”张禄应着,忍不住瞥了靳渊一眼,“你刚刚认真的?”
靳渊唇角勾了勾,笑意很淡,声音里沉着倦怠:“换作是我,我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你不是听到她说了么,我从小就是个怪物,不会哭的怪物。”
“多小?”张禄嗤笑,话题拐得毫无预兆,“小小那么小?哎,你发现没有,小小最开始都是干嚎,后来才开始有眼泪。”
“嗯,婴儿都这样。”靳渊显然早习惯了他三句话绕回孩子身上。
“所以说,那个女人,要么记性太烂,要么就是故意的。”张禄撇撇嘴,语气很是笃定,“你怎么可能从小就不会哭?小小刚生下来,那么一点,都还像小猫一样叫了两下……”
靳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张禄,久久没有出声。
张禄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甚至全身都痒了起来。
他猛一拍沙发扶手,气势汹汹:“别以为你能绕住我,去取消开会!”
==========作者有话说:==========
老张是个好老婆
第50章 你希望我死吗?
看着靳渊向他亮出手机, 张禄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邮件发了,会议推迟,时间待定。”靳渊收回手机, “满意了吗?”
张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满意什么?我刚刚就该喊医生……”
“不用。”
话音未落, 靳渊已经打断了他:“没用的。这是——”
他微微蹙起眉, 像在考虑怎么给张禄解释。
张禄想着靳渊不愿示弱, 便摆了摆手,示意他用不着解释。
“算是一种惊恐反应吧。”
“惊恐?”张禄反问,只觉得这词跟靳渊搭在一起, 荒诞得离谱。犹豫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是不是跟……你那个妈有关系?”
“嗯。”
靳渊答得干脆。
“因为她说你是个怪物?”
“不知道。”这回却是含糊,靳渊重新靠回沙发靠背,语气淡得几乎听不见情绪, “她……其实挺可怜的。”
张禄额角的青筋当即跳了一下, 他实在不知道那个平静地喊自己的孩子“怪物”的女人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没接靳渊的话,直接了当地问:“你以前也有过这样子?”
“……很久以前。”
“那这次是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 张禄脑子里像有道光劈过, 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因为小小吗?”
这一次, 靳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张禄没有催他,然而心跳却在这沉默中,一下一下地加快。
“你不饿吗?”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张禄差点气笑, 拳头都不由攥紧了。
“被你气饱了,不饿!”
“还有一份炖盅, 但应该已经凉透了。”靳渊喃喃,撑着沙发面要起身。
张禄心里顿时一紧,手快一步按住他的肩,自己先腾地站了起来。
“我已经没事了。”靳渊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只要缓过来就行。”
“谁知道。”张禄悻悻,“你刚刚像快死了。”
“死不了。”靳渊说着,也没执意要自己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茶几方向,“拿过来一起喝了吧。”
张禄转身走到茶几边,拎起那盅完好的炖品,走回沙发边,往靳渊面前递了递:“给,还有点温。”
靳渊没抬手接,只抬眼扫了下炖盅:“你先喝吧。”
张禄也不跟他推来让去。刚才那番折腾,早耗了不少力气,肚子早就空了。
他索性掀开盅盖,凑到嘴边大大喝了一口,只觉得暖意在胃口蔓延开,嘴里也满是香甜,忍不住啧了一声:“味道还真不错!”
靳渊靠在软垫里,眼睫半垂着,闻言微微眯了眯眼:“喜欢就都吃完。”
“不要。”张禄说着话,又往靳渊跟前递,见对方执意不伸手,有些不耐烦,“拿去,你还真要我喂啊?房间里还有小小的奶瓶,我给你倒里面,你抱着奶嘴喝得了。”
见张禄挑眉,靳渊这才伸手,接过炖盅。
张禄没有马上放开,等了三五秒,才缓缓收回手。
靳渊慢慢地拿起勺子,抿了两口,随即把所剩无几的炖盅放到了一边。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他突兀地开口,没等张禄反应,继续道,“那些人,还只是外家,就没有好对付的。”
“那些人再难对付,你也能对付。你那个妈,你对付不了。”张禄直截了当。
靳渊无言以对,微微垂下眼。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你?我和一文——你肯定知道,生我们的那对狗男女,欠了一屁股赌债,怕死,大半夜跑了。小孩都是累赘,所以丢了就丢了。”
默然片刻,靳渊抬眼,看向张禄:“你想找到他们吗?”
张禄摇摇头,嗤笑一声:“找他们干嘛?打又打不得,该讨的也讨不回来,就剩个添堵,没意思。”
他抬起手,稍稍迟疑,还是轻轻地搁在靳渊的肩头:“为什么?她会说不要你?”
靳渊这次终于没再回避,他微微仰起头,淡然地道:“因为我不是她要的。”
“啊?”张禄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那她想要什么样的?”
他的回忆飘到了刚才在傅家时的场景,撇了撇嘴:“会哄她的?哇,那你确实不是这块料。”
靳渊看着他,唇角轻扬,勾出一点忍俊不禁:“是啊,确实不是。”
移开视线,他虚虚地望着天花板,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你父母离开的时候,你十岁。”
“嗯。怎么?我十岁那年就开始自己找饭吃了,”张禄随手扒拉了下本来整齐的头发,“结果现在被你关这,跟只圈养的猫头鹰似的。”
“为什么是猫头鹰?”
“我就随口一说,听说那玩意儿养不熟……哎,你管我是什么,别又往我身上扯。”
靳渊笑了笑:“好好,不扯。其实我和你,差不多是一样的。”
张禄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他:“什么意思?”
“十岁那年,我成了靳家名义上的家主。”靳渊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过重重岁月,望见了当年那个十岁的自己。
“啊?”张禄更懵了,脱口就问,“你爸呢?死了?”
“跟你父母一样,走了。”
张禄瞠目结舌:“走、走了?他也欠了赌债跑路了?”
这下靳渊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笑得不重,胸口却还没完全缓过来,笑了两下,便微微蹙眉,抬手压住了胸前。
张禄瞬间绷紧了神经:“哎,你别又——”
“没事。”靳渊摆了摆手,眼底残留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没有欠赌债。”
“没欠债跑什么?”张禄一脸匪夷所思,“杀人了?”
“也没有。”
“那还能为什么?”张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靳渊安静了一瞬,淡淡地说:“嫌麻烦。”
张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做继承人很麻烦,家里的争斗很麻烦,娶来的妻子也很麻烦。”靳渊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不喜欢应付这些事。只要账户里还有钱,外面还有人陪他喝酒玩乐,靳家最后落到谁手里,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张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想过小渊的父亲可能是个混蛋,却没想到竟然能混蛋得这么轻飘飘——连恶都懒得恶得扎实,只剩彻头彻尾的、事不关己的自私。
“我出生以后,他觉得自己完成了最大的任务,就走了。”
靳渊低低地笑了一笑,声音却是冷的:“再露面,是回来给靳炀的身份作保。”
“你那个蠢货弟弟?”张禄恍然大悟。
“弟弟?”靳渊淡笑着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不要把你跟张一文的关系,往我和他身上套。”
张禄想说什么,抿抿嘴,还是沉默了。
“再之后,就没回来了。我大概知道他还活着,账户里的钱一直在动,也就这样。”
“所以就让十岁的你扛整个靳家?其他大人呢?也都死绝了?”张禄的拳头不由地握紧了。
“我这一支是嫡系。”靳渊说得轻描淡写,他抬眼,对着张禄,“你不要觉得你带小小离开,不掺和靳家的事,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不到的。”
“操。”张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只有一种可能,可以。”
见张禄瞪大了眼,靳渊微微勾了下唇:“我死了。”
他定定看着张禄:“你希望我死吗?”
张禄斜睨着靳渊,嗤了一声,语气又冲又硬:“干嘛?好像我希望你就会死一样。我还希望从没见过你这号人呢!”
“太晚了。”靳渊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小小都快四个月了。”
“所以你少废话了。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她……要那样对你?这不是该你们俩是最亲的吗?”
靳渊垂下眼睛,安静了数秒:“刚才已经说过了。她要一个和她亲近的小孩,我不是。”
“你不是个屁,”张禄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语气冲得像点燃的炮竹,“你还觉得她可怜。靳渊,谁可怜啊?她就这样当着傅恒,还有我的面,这么叫你……操!”
他悻悻地骂了一声,“你都肯可怜她了,她还想怎么样?”
靳渊却像是没能立刻理解张禄的话,他看向张禄,目光里竟然有一瞬的迷茫。
张禄见他这个样子,又一次被气笑了。
他抬手重重拍在靳渊肩头上,力道不轻:“靳渊!谁敢管小小叫一声怪物,我他\\\\妈都能打掉他满嘴牙!我不管你那个妈是什么想法,她可怜,那是她的事,你犯不着去可怜她!”
靳渊皱了皱眉,没有即刻回应。
“我懂了,你是怕小小将来也被人这么对待?我跟你说——”
“不是。”
“不是?”
“不是。”
靳渊的语气肯定,把张禄噎得牙痒:“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要不是还记着他刚才那副脱力的样子,他简直想伸手揪住这人的衣领,逼他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靳渊却偏过了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张禄几乎听不清楚:“你不也把我当怪物吗?你想带小小走,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
张禄听了,不可置信地倒抽一口气,他伸手扳过靳渊,逼着人正对着自己:“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作‘恶人先告状’了!”
“我有吗?”
“有!”张禄的音量一下子提上去了,“我一早就跟你说,要和你一起保护小小,你明明答应了!你那个条件,我也同意了不是?结果你怎么对我的?换了保姆不说,送去医院也不说,做什么事都把我蒙在鼓里!你现在居然还敢怪我!你——”
话音未落,他哑声了。
靳渊封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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