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轻才走没多久, 人刚回宗门歇下不久,一个双目通红的麻雀妖就冒冒失失地闯进天华宗来求见,与此同时跟着一起传过来的, 是妖皇发难,潇仙宗事变的消息。
归无轻一听, 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火急火燎地重新往潇仙宗赶。
他一路上一刻也不敢停, 等到了天华宗试炼场, 看见的就是他的好徒儿和他的好徒孙吵架斗嘴冷战的画面,一时之间什么担心什么焦灼,都被无言以对压了过去。
看见天华宗又来人了, 潇仙宗的弟子眼底都放光,毕竟这回来的人倒不是来找茬的了,是来解救他们的。
薄书砚站起身来, 道:“师父。”
天华宗的弟子们通通站了起来,但奈何妖皇的目光往这边投了过来, 只敢用压得很低的声线悄声道,“无轻仙尊。”
此事已经上升到要灭宗灭族的地步了,天华宗已经倾巢出动, 与此同时通知了修真界其他宗门势力,天南地北的大能散修也都在往潇仙宗的方向靠拢。
整个试炼场上方都笼罩着淡红色的阵法, 如同囚笼一般,牢牢笼罩着里面的人。
伽契居然也不贪心,就困试炼场里这些人, 外头潇仙宗的人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 他也没去管。
风箬跟在归无轻身后,目光在聚灵大阵里逡巡, 在发现阵眼里的锦盒消失不见之后,心中猛然一空,双目通红,就要冲上去拼命,“伽契,你枉为妖主,你不得好死!”
风箬骂人的速度太快,薄书砚才刚取出安然无恙的锦盒,说:“在这儿。”
锦盒关闭,流涟被迫化回雪兔原型,此刻慢吞吞地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毛绒前爪,撬开了锦盒的缝隙,朝风箬勾了勾。
那只粉白色肉垫的雪兔爪爪仿佛勾在了风箬心上,风箬猛然一顿,被洞穿停跳的心脏重新搏动起来,只有睚眦欲裂的心惊余悸久久不散。
伽契笑道:“心意领了。不过,本皇最问心无愧的就是这妖主身份了,你这小小麻雀妖,可莫要妄言。”
风箬:“我呸……”
归无轻见状,给风箬旁边的弟子使眼色,天华宗的底子心有灵犀,从身后一把捂住风箬的嘴,苦着脸道,“这位麻雀兄弟啊,你等人质解救了再骂。”
万一伽契被激怒了,随手杀几个弟子,再把风箬心心念念的那道残魂也顺手灭了,那可怎么办!
也许是薄书砚那番威胁的话起了效果,也许是妖皇当真表里如一,只想要兰蛟灵丹不愿沾染更多鲜血和人命,他还真就规规矩矩地守着这一炷香,没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伽契道:“无轻仙尊,交出你当年私藏的那颗兰蛟妖丹,这些人和魂魄一个不少,全还你。”
归无轻来时已经听了妖皇向他讨要兰蛟灵丹的事情,一路上的时间已经够他调整心态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伽契莞尔:“你当年从堆积如山的兰蛟尸山上顺走一颗灵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么。”
归无轻,天华宗开山鼻祖之一,和天华宗宗主凌相起师出同门,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两人一路打拼,慢慢将师承发展成如今的天华宗。
当年兰蛟一族骤然现世,宛如受了天意一般决意全族赴死以来天梯,挽救当年枯竭的灵脉。
开的那场天梯虽然只有两位剑修飞升,但仅那登天之路开启供人飞升的几息之间,倾泻而下的浓郁灵气就将忘忧大陆的三条灵脉浇灌成了七条,并且延续了上千年之久。
归无轻也是那时候的受益者。
他借着那场从天梯之上倾泻的瀑布灵流,一连成功突破了三个境界,跨入了半步飞升的半神境界,成为了令人敬仰的无轻仙尊。
归无轻受益良多,也深知兰蛟一族的作用,他鬼迷心窍之下,忽地生出了私留兰蛟灵丹的想法。
兰蛟一族倾尽全族之力,已是忘忧大陆存续灵气最后的手段,举族奉献,更是决绝地用掉了这张最后的底牌。
万一……他是说万一。若是成千上万年过去,忘忧大陆上的灵脉再次被消耗力竭,他是否能凭借这颗封存起来的兰蛟灵丹,为人族、为忘忧大陆再留最后一丝生机?
归无轻对着兰蛟尸身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道了声得罪,便取了兰蛟尸身的灵丹,封存好放入匣中。
几乎是他收好匣子的下一刻,整个轻风山上便倏地爆发出一阵极其亮眼的白光,归无轻偏头遮住眼睛,隐约能见那些死去的兰蛟身形正消散在白光之中。
等那阵刺眼的白光湮灭下去,整个轻风山空空荡荡,再不见任何一具兰蛟尸身。
归无轻猛然摸上胸膛里藏着的匣子——里面那被他沾染上人族气味,用法术封存起来的兰蛟灵丹,成了兰蛟一族最后留存于世的东西。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当时人多眼杂,归无轻动手又快又隐蔽,不确定有没有人目击,但还是清理了一遍周围人的记忆,却未曾想伽契还是能知道。
天华宗宗主凌相起站出来一步,他身形清癯,目光沉稳,鬓角添有几分霜色,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安下心来,“殿下扣我宗弟子,得给个理由。”
归无轻低声道:“师兄,那囚笼被人改了阵纹,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硬闯不得。”
“凌宗主,”伽契正色了一点,道,“本皇说得很明白了,归无轻交出当年私藏的那颗兰蛟灵丹,本皇立刻就走,你若想本皇为这些受惊子弟赔礼道歉都没问题。”
“这般支支吾吾推三阻四,莫不是他归无轻抛掉了救世之心,将兰蛟灵丹炼化成修为擅自私吞了吧。”
“若真是如此,”伽契笑道,“那你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无轻仙尊。”
归无轻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凌相起缓缓道:“兰蛟灵丹乃兰蛟一族留存于世的最后一件遗物,事关天梯,事关忘忧大陆此后千万年的前程,殿下想要,恐怕得交出强有力的证据来讨。”
薄书砚:“师父是不是千古罪人轮不到殿下评说,殿下手里鲜血无数,就算拿到了灵丹,开了天梯,就不怕自己上不去么。”
“薄仙尊。你们要知道,”伽契慢慢道,“本皇没有要求你们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融这兰蛟灵丹,站出来开天梯。”
“把灵丹交出来,开天梯的事本皇自能解决,你们完全可以坐享其成,何必在这推三阻四,互相攻讦。”
“没有必要的事情,便少做些吧。”
伽契站起身来,说:“你们关于本皇的疑惑已经说完了,能回答本皇的问题了么?”
“——那兰蛟灵丹,可还在你宗手里?”
归无轻沉默半晌,道:“在,但不能给你,殿下请回吧。”
当年留那兰蛟妖丹,是他之过,若时光能倒流,归无轻宁愿永远都不动那腌臜心思。
那根本就不是救世的最后一缕生机。
……是诅咒。
伽契静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你再多犹豫一会,这里的人就能化作一摊血水,无轻仙尊,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同族这样死去么。”
聚灵大阵在伽契手里已经异化成了囚笼之阵,用暴力手段不仅无法强行破开阵法,还会加速阵法运转,让里面的人更快化为一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剑仙和潇仙宗宗主都在这囚笼阵法里面,几位大能还淡定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弟子们左望右望,才发现伽契不提的话,他们都忘记紧张生死之事了。
归无轻扫了一眼试炼场里的人,下颌紧绷了一瞬,“妖皇殿下,当年兰蛟全族牺牲才换出一道天梯来,现在指望一颗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兰蛟内丹来开天梯,可能么。”
“妖丹在,兰蛟血脉便在,总有办法复现。”
伽契道:“本皇可以用生命和妖主身份起誓,索取兰蛟妖丹只为开天梯,助后世能者一同飞升,让万顷灵流倾泻而下。”
如千年前兰蛟一族所做的那般一样。
“上古妖族的妖丹非常人所能容纳,同为妖族尚且容易产生排斥,你们人族更是不用说。”
所以伽契不理解归无轻为什么不愿意交出兰蛟妖丹。他们人族根本没有人可以融入这颗兰蛟妖丹,无数条活生生的人命之下,归无轻却依旧不肯把东西交出来。
不是刻意刁难,就是被私吞拿去炼了。不然伽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了。
“既然如此,本皇也没有必要再多费口舌了。”
伽契失了耐心。他抽身而退,身影在阵法中逐渐淡化,与此同时整道阵法都闪烁起反常的刺眼光芒,周身温度陡升,仿佛要将人彻底烤干。
可是伽契逐渐淡化的身影却被一道雪亮的剑影猛然定住,光芒炙热的天歌剑牢牢锁住伽契的退路,薄书砚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伽契身后。
苏戚抬掌重重拍在地面上,仿佛流淌着岩浆的炙热纹路猝然凝滞不少,他做不到彻底掐断阵法运行,只能尽力为大家拖延时间。
薄书砚一剑洞穿妖皇的胸口,伽契眼底冷光乍现,身影乍然消散,如鬼魅般出现在薄书砚身后,掌心血红的凤凰翎羽就要扎穿薄书砚后心。
冲天魔气骤起,在锋利的凤凰翎羽接触到薄书砚之前,就先融掉了那根试图接近的利器。
矫健的黑色身影悄然又强硬地斩断两人,属于魔族的本命剑在从未沟通的情况下,和天歌剑一起逼退了伽契。
第52章
妖皇眼底神色冷了下来, 他缓缓道:“不自量力。”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挣扎是无用的。
伽契本以为,方才那次气息外露足够震慑在场的人, 以他如今的实力水平,这里的人加起来, 区别也只是多活几息而已。
人族剑仙身负旧伤, 可感知还在, 不该这般装聋作哑, 如蒙双眼。
伽契的目光扫过撕破伪装的宿时,扫过手握天歌剑的薄书砚,仿佛发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 “魔主?”
“堂堂一个魔主,居然隐姓埋名在人族身边当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还把自己契约给了别人。”
宿时:“怎么了, 你不乐意么,不乐意可以自刎。”
伽契:“……”
伽契脸上的笑容淡了。
难怪薄书砚手底下这位来历不明的小弟子从一开始就这般狂妄无拘束的姿态, 原来是藏了身份。
“聚灵”大阵中的光芒流转猛然加快,脚下的地板开始发烫,身处试炼场里的弟子们甚至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也在随着外部的炙烤流逝, 不免慌了神。
伽契身后隐隐出现一道凤凰虚影,他冷冷道:“激怒本皇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魔主,你迟早要为了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宿时本来心情就差,对上伽契更是一股无名火, 只想找个由头和此野山鸡打一架, 讥讽道,“这话该还给你才是。”
“现在趁着自己修为压所有人一头, 就随意行事,连擅自屠杀本族妖都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捅到大家面前,是觉得妖族那边都管不了你了么?”
妖皇道:“本皇的事情不是不能昭告天下,只是时机未到。那只雪兔若是听劝,不想着将事情捅出去,本皇也不会让他先睡一觉。要怪,只能怪他不知分寸,不自量力。”
风箬本来都消停了,一听这话真是气疯了:“你……”
雪兔从盒子里钻出来,下巴搭在毛茸茸的前爪上,修长的兔耳朵半边翘,半边垂,翘的那只兔耳朵支着锦盒盖,“那我现在该醒了?”
妖皇睨了他一眼,“倒也不是。他们想救回你,本皇刚好借此机会要回兰蛟妖丹,顺手做个好事。”
流涟:“……”
他至今想起自己的死亡都还深有阴影,这会面对凶手这般坦然又强词夺理的态度,有一点无力吐槽。
话音刚落,妖皇身后的凤凰虚影便猛然放大,笼罩住整个试炼场,他的身影开始渐渐淡去,“好了,不必废话了。”
“尔等就在这里,为了人族的自私殉葬吧。”
血色光芒盛放到极致时,妖皇听见了淹没在茫茫人海中,很轻的一句声音,“你再看看呢。”
凤凰明火由内到外,犹如狂风过境般席卷整个试炼场,场外的大能们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聚灵大阵旁边,数道强大的神识威压当空降临,硬生生将那快要将活生生的人烤熟的凤凰明火逼得后退。
归无轻吼道:“伽契!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在那内外都混乱成一片的场景里,一道修长清丽的雪白蛟影凭空出现在火海之上,那是一条身长数尺的白色蛟龙,额间生角,通体细长洁白,眼瞳淡蓝澄澈,仿佛冰川深处凝出来的一块冰,前端生有一对爪,雪白的鬓毛顺脊而生,一直往下落,收成一道质感通透干净的蛟尾。
柔而浅的兰香悄然弥漫开来,像一道陡然冲来的海啸,瞬间抚平了高温带来的焦灼。
伽契瞳孔骤缩,收人性命的聚灵大阵猛然停滞,借着这个空挡,宿时猛然一脚,将阵眼所在的地面生生踹出龟裂纹,阵纹寸寸断裂,凤凰明火再难为继。
局面瞬息万变,外面的大能们下一刻立刻补上了火力,无数道带着锋锐敌意的攻击直冲伽契而来,逼得他顾不及维系聚灵大阵。
伽契身后的凤凰虚影消失的那一刻,在火海上游动的白蛟身影也跟着消散开来,场面太过混乱,凤凰明火大盛之下,根本没有人看清那道蛟龙身影从何而来,一切风评浪静之后,只余下久久不散的惊骇不定。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我没有眼花吧,那是龙?”
“只有一对前足,形体纤细,应该是蛟。”
“这不会就是妖皇所说的兰蛟吧?!”
“可是史书记载里说兰蛟一族体清气洁,兰蛟一族的兰,是如玉如兰,圣洁的意思,并非指兰花香气。”
宿时闭了闭眼。
熟悉的兰香宛如死神的丧钟,敲定了他迟迟不愿接受的事实。
其余人皆是神色暗惊,归无轻看见那道遮遮掩掩藏了许多年的白蛟身影,终是脸色灰败下来。
聚灵大阵当场碎裂,人质溃散而逃,伽契手里已没有了筹码,他拂袖挡下数道攻击,遥遥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人群,随后牢牢锁定在薄书砚身上。
薄书砚抬起眼眸,和伽契对视。
良久,伽契忽然鼓起掌来,真心实意赞叹道,“薄仙尊。”
“天意选择了你。”
“你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的人选。”
薄书砚遥遥和妖皇对视,道:“你没有办法飞升,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你背了无辜的生命,沾了鲜血的因果,天道不会承认你。”
妖皇一点也没有被耍弄的不悦,若说在此之前他不虞于宿时的挑衅,不虞于蝼蚁的妄言,那么现在他便是纯粹的欣快。
妖皇坦言道:“所以这灵丹,本皇本是为自己讨要的。”
他出生于凤凰一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凤凰。
这些年来,妖族一直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他身为妖主,向来尽心尽力,经营这一片专属于妖族的世外桃源。
可灵脉枯竭得太厉害,凤凰一族只剩他一只后代,妖族里诞生的子嗣年年锐减,他们为了寻求灵气富足之地,搬迁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整片大陆的灵气都在萎靡,妖族还想延续下去,只能外求。
伽契为了能够得到兰蛟灵丹的认可,为了能够拥有开天梯的资格,他准备了很多年,如今只差这颗兰蛟灵丹。
流涟的出现是偶然,是巧合,伽契本只想抹去流涟的记忆,可这只雪兔太机警,太不受控,撞见他融合妖族灵丹,便要往外告密他吃妖。
伽契只能动手。
在发现流涟的魂魄被救起的那一刻,伽契便知道,他等的机会到了。
一个可以逼得兰蛟灵丹的机会。
一个可以借前辈之肩强开天梯的机会。
只不过唯一超出预计的是,这颗兰蛟灵丹早已挑好了人选。
无伤大雅,毕竟凤凰一族向来信奉天意。伽契没管逐渐朝他逼近的人族大能,他的身影闪烁片刻,眨眼间出现在了薄书砚的面前。
宿时方才去破了聚灵大阵的阵眼,这会看见伽契的动向,扭头就要往这边赶。
天歌剑护佑在剑主身边,强悍的剑意激荡开来,伽契竟是挡也懒得挡,就这样硬生生盯着锋锐剑意逼近,轰然一掌拍向薄书砚心口。
薄书砚身上每一分旧伤都在拖垮他,面对平辈尚且表现不出来,可在修为深厚了好几个境界的伽契面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无数破绽。
那一掌击在天歌剑身上,连带剑身一同拍在薄书砚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震碎胸腔,薄书砚蓦然喷出一口血。
宿时眼底渗出血痕,睚眦欲裂,“薄书砚!”
温热的血喷了几滴在伽契手背上,他用指腹抹开,掌心渗出血红色的符文,“凤凰明王在上。”
他眉间显出一道通透的红色纹路,经久不息的凤凰火燃烧在伽契身边,一路烧到薄书砚身上,像是也给他披了一身璀璨的翎羽,“天歌剑主心血为誓,三界广灵见证。”
“凤凰翎羽作信,请赐予他永恒不息的焰火与祝福。”
话音刚落,灼红的纹路从伽契掌心如泄洪般涌出,丝丝缕缕爬上天歌剑身,渗入薄书砚心口,那一掌隔着薄如蝉翼的剑身震碎了薄书砚体内的封印,多年以前融合的兰蛟灵丹散发出剧烈的波动。
给出这道凤凰赐福印记,几乎消耗了伽契半生的修为,以至于身后那道狠厉的剑风袭来时,他没有力气躲。
当然,伽契也没想着躲,漆黑长剑贯穿他胸膛,愤怒的魔气撕裂着他的血肉,伽契大笑着说道:“天意选择了你,吾定当顺应天意。”
宿时那一剑冲着要他命去的,但伽契是凤凰之身,怎会轻易被这小小伤口击杀,他的身影消散在半空,只有空灵的声音在半空久久回荡,“你心脉有损,旧伤频发,不靠上古妖族血脉反哺温养,你活不过百年,更别提飞升。”
“等你彻底吸收这道赐福印记,便是开天梯之时。届时吾会再次现身,助你一臂之力。”
“古兰蛟一族决然献祭,续得生灵万千年后世,功德无量,于是作为回报,天道赋予其新生。”
“不必惧怕死亡,你是此世最后的冀望。”
白光淹没视野,天歌剑咣当一声跌落在地,光滑流转之间,原地的白色身影已然消失,一条巴掌大小的白蛟从半空中掉落,宿时扑上去接住,手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一条蛟缩在宿时冰冷的掌心里,眼睛紧紧闭着,修长蛟尾几乎将自己圈了起来,冰凉的小爪子微微蜷曲着。
触感丝滑温凉,雪色鬓毛如丝如缕,静悄悄枕在脑袋下,落进宿时手里,如捧天山雪。
第53章
外头吵得激烈。
“老!夫!不!同!意!”
“你没听那只雪兔说死凤凰干了什么吗?他给那些奉他为王的妖子妖孙都炼化吸收了!吸收了!!!!”
“我说他怎么突然就力压群雄一骑绝尘了, 原来是吃了不少妖。”
“还说什么这都是为了后世子孙福泽着想,去他个狗东西的。”
“牺牲面前活生生的人命要命,要去救那虚无缥缈未曾出生的徒子徒孙?他脑子没病能干出这事?”
“老夫看他是活太久活疯了。”
“还擅作主张把书砚的封印给解开了, 他倒好,不用愁谁来当这条‘兰蛟’, 可以美滋滋踩着别人的命飞升了, 难怪临走前笑成那样, 可不得高兴坏了。”
“无轻, 你先冷静一下。”天华宗宗主凌相起听他一口气从头喷到尾不带停,叹了一口气,头疼。
宿时胸口还在钝痛, 薄书砚结结实实受那一掌,有一半也砸在他身上,宿时一想起来薄书砚喷出去的那口血就愤怒。
死东西指望薄书砚给他开天梯, 还下这种死手,生怕薄书砚能活下来么?
薄书砚本来养得差不多的身体, 这下又要打回原形。
耳边又有一堆人叽叽歪歪吵个不停,其中大部分都是归无轻一个人单方面开喷,虽然听伽契被骂得狗血淋头确实能解一点气, 但宿时手里还捧着沉睡的小蛟,自从他接住跌落的小兰蛟后, 这手就和黏在小蛟身上了一样,未曾挪开过。
眼见着掌心里睡得不太安生的小蛟动了动尾巴,呼吸间在宿时手中微微起伏, 宿时往小蛟身上又添几层新的消音咒, 扭头朝外面道,“要吵能不能出去吵?”
外头一下消了声。
窸窸窣窣, 凌相起半拖半拽,把归无轻拽了出去,叹气:“不是凤凰选了书砚。”
“是天。”
是天道选择了他。
归无轻何尝不清楚?
他这个徒弟打小就聪慧过人,每次出去历练,总有身陷险境重伤难支之时,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薄书砚刻意轻描淡写地略过他遇到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归无轻还是能从那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当时的惨烈。
薄书砚是一款非常有冒险精神的小徒弟。
他拒绝了师父的羽翼庇护和保驾护航,喜欢自己出去闯荡,刚得了天歌剑的那段时间,小书砚喜欢往各种秘境里钻,归无轻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每次都是追在小徒弟屁股后面一顿说,让他慢点稳点怕死点,别总涉那些容易让师父犯心脏病的险。
然而薄书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绷着张小脸喊一喊师父最好,师父天下第一,就把归无轻心都哄软了,然后下次依旧捧回来一堆连归无轻都没见过名字的上古珍宝,黑亮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他,像是在讨要表扬。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独自一人出去闯荡,总能遇到各种珍稀宝物上古机缘,不仅归无轻,很多失传的秘籍法宝就连他师兄凌相起见了都要暗自惊叹。
薄书砚不在意这个。他只是出去闯荡见世面的途中,碰巧得了一些好宝贝,就想捧回来给师父而已。
小时候的薄书砚不理解师父师伯为何看见他把好东西捧回来,神情是那样复杂,师父总会摸摸他的头,让他自己收着,好好把握。
太刻意,太用力,刻意到极其荒谬,刻意到归无轻终于意识到头顶那片天,那个所谓的天道,当真有祂自己的偏好。
他当年昧下了那颗兰蛟灵丹,未尝没有试过自己融合。
可他们种族不同,修炼立足的本源不同,那颗兰蛟灵丹甫一入体,就如同吞入一柄烧红的长铁一般,一路灼烧着触碰到的灵肉。
归无轻疼得差点在地上打滚,忍耐着尝试融合数次,都以失败告终,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凌相起是知情人,他将兰蛟灵丹要去自己也试了试,是同样的灼痛,两人一碰头,一寻思,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将兰蛟灵丹暂且封存。
这样强烈的排他性让归无轻放松了警惕。
以至于有一次书砚翻他储物戒时,神识只是扫过了那颗静静待在角落的兰蛟灵丹,那颗从来寂静的兰蛟灵丹便迸发出了惊人的生机。
小书砚好奇地把那颗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内丹取出来,捧在手里,好奇地看。
归无轻愕然极了,随后便是猛烈的心悸,他像是想要阻止一出注定会在未来发生的悲剧一样,骤然扑上去抢那颗兰蛟灵丹。
可是一切都晚了。
那颗兰蛟灵丹温顺地躺在小书砚手心里,归无轻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对谁都冥顽不灵的兰蛟妖丹活泼地晃了晃,随后趁着小书砚不注意,咻地一下钻入了小书砚的胸膛。
小书砚闷哼一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不适,只有突然多出一点异物的陌生感觉。他好奇地睁大眼睛,只是转过视线的时候,看见了脸色极其难看绝望,像是要哭出来的师父。
归无轻像是疯了一样,上下检查遍了小书砚的身体,手上用了劲,试图将那颗钻进去的万恶灵丹抽出来。
濒临失控的吸力覆盖在心口,小书砚呼吸有些受限,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忍着不舒服也没有挣扎,断断续续道,“师父……”
他往日里霸天霸地大魔王的姿态一下就消失了,有些不安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归无轻一下就停了下来。
归无轻呆立在原地良久,心脏紧紧抽痛着,让他喘不过气来,那颗要了命的兰蛟妖丹仿佛把他周身所有空气都撅夺走了,让他下一刻就要溺毙。
仅存的理智还知道安抚一下他尚且年幼的小徒弟,归无轻游魂一样,慢慢蹲下身把小书砚揽进怀里,颤抖的手抚摸着小书砚的后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线都在发抖,“没事,没事……不怪你。”
“你没有做错,是师父错了。”
他不断重复着,那笑比哭还难看,“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办啊,你还这么小,你将来该怎么办啊。”
晚上,小书砚做了一个格外不一样的梦。
梦里,他像是变成了什么不可名状的长条物,可以在天上飞,那段时间小书砚还没学会御剑飞行,这段奇妙的体验可把小书砚新奇坏了。
他想回头去找师父分享,扭头一看,发现有很多白色的蛟也在身边飞。
天空中阴云密布,雷声蓄在层云之上,隐有震慑之势,随后画面一转,小书砚身边的白蛟都不见了,像是垒糖糕一样在地上堆积如山,死气弥漫,血流成河。
他刹那怔在原地,忽地被一阵强烈白光晃了一下眼睛,原是天边乌云彻底散去,几息之间转瞬晴空万里,一道白玉般剔透莹润的阶梯从远处的地平线向上缓缓生长,长得比群山还高,比天边飞鸟还高,比云层还高。
最后似乎生生将那蔚蓝天空捅破开来,那一瞬间万顷流烟倾泻而下,犹如万丈瀑布泼天而来,冲在地上时砸出滔天浪花,地上的人在欢呼,白蛟垒起的尸山死寂依旧。
这个场景过于超出认知,小书砚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心底只余震撼。
他的眼睛忽然被一只泛着虚影的半透明尾巴遮住,小书砚认出来这是那些和他一起在天上飞的白蛟,白蛟虚虚缠住他,慈爱地用尾巴摸了摸小书砚的脑袋,剔透如蓝宝石的眼瞳里倒影着小书砚的模样,他听见面前这只成年白蛟说,“孩子,兰蛟一族祝福你。”
“可愿走上这条路,你闭上眼睛,闭上耳朵,自己选。”
小书砚没听懂,伸手抓住兰蛟的尾巴,犹豫半晌还是问道:“什么路?”
兰蛟笑而不语,只是锋利的蛟爪轻轻点在小书砚的眉心,注入一丝灵光,“兰蛟一族已千余年未曾有子嗣诞生,此番向死而生,求一缕生机。”
“只是没想到,你与我们这般有缘。擅自做主选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天神在上,三界众生作证,请允许兰蛟一族祝福这个孩子。”
“祝福他拥有平和、宽慰、轻快的一生。”
“祝福他所爱皆得,所愿皆成,所求皆顺。”
“赠予他勇气、信心,和世间万物的偏爱艳羡。”
庭院中有微风沙沙,兰花片片落下,那是师父强硬塞给小书砚让他养起来的灵植。
小书砚极其有责任感,说要养,就把庭院里种的花花草草养得很好,出远门了也不忘记写信叮嘱师父帮忙照看浇水。
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被兰蛟引来一缕,送入小书砚体内,“强买强卖不是一个值得称颂的好东西,我为此感到抱歉,只好先赠你一些。”
“兰蛟血脉会延续你的寿命,温养你的灵体,兰蛟一族体清气洁,这缕兰香便作障眼法,在你不主动向外透露的情况下,天道也会帮你一起掩盖此事。”
“愿与不愿,皆是缘分,不必强求。”
……
归无轻说着说着,又把自己气死了,他愤怒地骂道:“凭什么就挑书砚,还说什么愿不愿意都行,把好处全塞进来了,就书砚那性子,他还能允许自己收了人家好处不办事么?”
真该死啊!
第54章
凌相起重重叹了一口气:“谁让人家挑得就是准。”
那个梦, 薄书砚醒来就告诉他们了。可是在梦里,那只成年兰蛟也不曾清晰告诉过小书砚,兰蛟一族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不翼而飞的全族尸体, 回光返照般的灵体兰蛟,谁敢冒这个险, 用命赌他们是飞升了而不是死透了?
万一这臭兰蛟就是个诓骗人的玩意, 自己飞升失败了, 就要从小辈里挑一个幸运儿来继承他的衣钵, 继续走他这条老路,那怎么办?
若是换个旁人来,还真不一定愿意顶着这莫大的压力, 一路苦修至飞升之境,吃着这没滋没味的大饼,甘做他人脚下石。
偏偏是薄书砚。
偏偏他们从小看着薄书砚长大, 都清楚薄书砚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仅需牺牲一人就能福泽后世,这人若是别人, 薄书砚会不会答应那不好说。
这人若是薄书砚自己,归无轻但凡晚来一刻钟,他徒弟连影都能没, 屁颠屁颠就跟着人家跑了。
归无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骂了许久, 嗓子也骂哑了,沉默良久,“都是我的错。”
他为什么非要逞这个英雄, 非要想着兰蛟灭族后世该如何, 他鬼迷心窍昧下这颗兰蛟灵丹也就算了,为什么不在融合失败的时候就赶紧将这颗烫手山芋销毁掉。
凌相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苦笑道:“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说不定呢?”
他们只有选择相信。相信兰蛟一族指引的这条路,行得通。
他不是在质疑薄书砚的心性和资质,只是凡人一生,能凑出个有飞升之资的,万万千里挑一都难。
有飞升之资,却半途夭折的大有人在,这条逆天而行的路上满是困苦阻碍和变数,稍有不慎,便是赔上性命,满盘皆输。
若真能用兰蛟一族的特质换取无量功德,以资飞升,那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惜这种未曾被证明为真的买卖过不了师父的关,归无轻依旧怒骂兰蛟一族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黑的奸商。
里间寝殿里,睡了许久的小蛟动了动紧闭的眼睛。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宿时腰板都挺直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想让小蛟多睡一会,又想小蛟睁开眼,起来看看他,同他说点话。
宿时不高兴薄书砚当时擅自暴露兰蛟虚影的行为,若非如此,薄书砚不会被推上这般地步。他还没有来得及和薄书砚算账。
捧了许久的手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浑然不觉酸疼僵硬,只恨手心没有棉花软,怕让小蛟睡得不够舒服。
手心里捧着的小蛟便不知何时睁开了淡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透了一点儿氤氲天光的冰川,宿时瞧了半晌,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宝石能够媲美这双眼睛。
小蛟可能是第一次用这种视角,有些不适应地扬了扬前半身,宿时眼尖,大拇指立刻递了过去。
小蛟修长的半截蛟身没有支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前爪里倏地被塞进一道温热的手指。
他被稳稳托住,光滑冰凉的小爪子轻轻攥住宿时的手指,怔了怔。
方才薄书砚没醒之时,宿时已经在心里把薄书砚骂了无数遍,骂他为什么要逞这个英雄,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妖族血脉不宜公开,却还是要以此为挟,逼迫凤凰撤走聚灵大阵。
明明救人的方法有很多,他们可以想办法,薄书砚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如今见小兰蛟当真醒了,睁着一双安静润亮的淡蓝眼瞳,望望他,低头看看自己,再迷茫地望望他,柔软的一对小蛟爪像是攥住水流中的浮木一样攥住他。
宿时心口一堵,再多重话,都不舍得对刚醒来的小蛟说了。
巴掌大小的小蛟尝试着开口说话,出口却是一声细长清悦的蛟鸣。
宿时默默捂住心口缓了缓。
“……”小蛟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可思议地动了动爪子,薄书砚从融了兰蛟血脉开始,这血脉就被死死封印住,不曾打开来过。
他没有用蛟身示人过,也没当过妖,想动爪子的时候,连那条修长柔软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雪白剔透的蛟尾在宿时手心里扫了扫,勾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宿时的手指颤了颤,一股奇怪的冲动席卷大脑,他看着努力适应自己陌生身体的小白蛟,很想伸手过去细细揉一揉,捏一捏。
小兰蛟会生气吗?被揉搓得不开心了会哈气吗?还是会逆来顺受,随便他上手?
他深吸几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哑声解释道:“林暮歌说你体内血脉冲突,融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蛟轻轻点了点头,又缩回宿时掌心,盘成一小团,下巴垫在自己尾巴上,打量着周围。
周围的装潢很熟悉,是天歌阙的寝殿,然而他现在的妖形太小,平日里随手就能拿起来喝的茶杯已经变成了擎天柱,宿时坐在床榻边,小蛟探出脑袋来往下望了一眼,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切事物都放大了无数倍,乍然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旁边忽地窜上来一大团巨物,几乎和小蛟身形大的遮天巨爪扒上宿时的手,好悬没把小蛟一爪拍死,从鼻腔里喷洒出来的热气犹如暴风席卷而来,差点把没扒紧的小蛟吹了个倒仰。
“嗷!!”被蛟鸣声迷迷糊糊吵醒的小夜猛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翻身冲上来,看见薄书砚果然醒了,高兴地嗷嗷叫。
自从小蛟被捧回来后,小夜就一直跟在宿时身边一起守着薄书砚,只不过化作兰蛟形态的薄书砚无知无觉地睡了将近一个月,小夜守在旁边,也忍不住挨着宿时睡了个翻天覆地。
手心里那团雪一样平静冰凉的小蛟第一次在宿时手里抖了一下,才放下的小爪子又猛然攥上宿时的手指。
“……”
那只小蛟爪子几乎要抓进宿时的心里,这样一个潜意识里依靠他、依赖他的动作让宿时当场心花怒放,方才强压下去的冲动放大数倍卷土重来,宿时恨不得把自己全拆了送给小蛟。
在看清是烛缇幼崽后,小白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抓住宿时的蛟爪也松了开来,“小夜?”
宿时神情一下就不对味了,他看小蛟的注意力在小夜身上,心中暗暗醋起来,可是在薄书砚身边这么多天的浸润,他也知道自己没法独占,郁郁地用指尖拨开小蛟细长的蛟爪,重新把自己的手指塞了回去。
总得从指缝里漏点给他,不然宿时是铁定要闹的。
不能说是幼崽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小夜已经从他一手轻松抱起的小崽,长成了快有成人半高的体型,想来他们去潇仙宗这些天,小夜在林暮歌那里没少奖励自己的嘴。
这一声小夜叫出去,可把小夜高兴坏了,顶着个巨无霸脑袋就凑过去狠狠蹭了小蛟一通,彩羽鲜艳的翅膀欢快扑棱,发出高兴的鸣叫声。
“……好了好了。”小兰蛟被蹭地得在宿时手中滚了一圈,小夜硕大的头颅贴着他吸来吸去,把小蛟吸了个四仰八叉,磷光闪烁的蛟腹翻在外面,雪絮一样的修长蛟尾忍不住蜷了起来。
薄书砚无论年少还是成年,向来都很注重外在形象,何曾像这样仪态不端过,最后终于忍不住往宿时手腕上卷了一圈,柔软透白的尾巴搭在紧实的手臂肌肉上,顺势垂了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蛟龙本能作祟,卷着一个温热结实东西的实感顿时打消了那种悬空没有支点的难受感,那种稳当的感觉又回来了,小蛟微微扬起脑袋,整只蛟都轻松不少。
他心中暗暗再松一口气,对自己暂时还承受不住小夜这般热烈的热情感到抱歉,并决定等他能自如变换身形之后,一定好好安抚安抚多日未见的小烛缇。
宿时察觉到小蛟承受不住意欲逃离的意图,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腕上骤然卷上了一条温凉的蛟,丝丝缕缕如雪如絮般的尾巴因着姿势位置的变动,在皮肤表层不规律地游动着。
那种被小蛟慌乱之下信任、索取帮助、使用的黏糊感觉让宿时心率当场飙升,被小蛟选中的手直接麻了,每一道神经末梢都炸开无与伦比的快感,那是世界上任何靠肉/身享受到的愉快所无法企及的。
他决定这只手未来三个月内都不碰水了,好不容易蹭到手上的小蛟味要是被洗掉了,那真要毁天灭地了。
小夜醒来嗷嗷叫的动静太吵人,外面还在怒喷凤凰的两人一下就听见了,连忙推门而入,“书砚?”
薄书砚刚想出声叫人,结果想起自己现在还不会说人话,要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可是不问好不礼貌,他昏迷这么多天,师父师伯肯定担心。白色小蛟蜷缩在宿时手腕上,朝进来的两人说道,“师父,师伯。”
细长悦耳的鸣叫混在小夜撒娇打滚的动静里,显得格外恬静,归无轻一眼就锁定了自己那变成一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小徒弟,人至老老年,差点热泪满脸。
第55章
即便现在的小蛟还没有掌握用蛟身发人言的技能, 但归无轻和凌相起都知道那是在叫他们的名字,叫的还是师父和师伯。
归无轻快步走来,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小蛟脑袋, 眼里已经有了泪花,他的嘴唇蠕动许久, 才道, “……书砚啊。”
兰蛟通体是洁净的白, 没有一丝杂色, 剔透得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冰雪,变成兰蛟形态后,那股曾经只有凑近了才能够捕捉到一丝半点的兰香像是终于失去了枷锁, 浅浅淡淡地弥漫开来。
小蛟静静地望着师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仰头去蹭师父的手指。
他将蛟尾松了开来, 放进师父掌心里写:“没事的,师父。”
小蛟用尾巴慢慢写道:“以小博大, 总要付出点代价,要是什么代价也没有,那才无法令人信服吧。”
归无轻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小蛟微微扬起脑袋, 神色认真,“师父, 我想试试。我觉得我能做到。”
归无轻忍不住摸了摸小蛟脑袋,老泪纵横,“傻孩子, 真是睡糊涂了, 当年兰蛟全族才开出来的天梯,你现在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行了。”
小蛟:“……”
“当年南境妖邪作乱, 你那时入宗考试刚考了满分,长老们都对你赞不绝口,你也是信誓旦旦,嘴里说着什么你能以一当万,就去了。结果呢。”
“一群擅放迷障的妖把你困了足足十天。”
“它们非说自己头一次见这般俊美的皮囊,想要把你抢去当压寨郎君,我们当时在外面全都听见了,它说你想出去,就得脱衣服给它们看。”
小蛟爪子骤然攥紧宿时的手臂,“……师父!”
他解释:“我没依他们。”
这是什么绝世坏师父啊,为什么连这种糗事都得当范例掀出来让大家知道一下?
到底在证明些什么!
然而大家都听不懂,不过归无轻好像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叹道:“你也没从了他们,不然也不会被困十天出不来了。”
小蛟爪忍不住用力收紧,宿时默不作声撤掉护体的魔气,被这样情绪会大起大落,极富有活人气息的小蛟迷得找不着北。
若是放在从前,哪能看见薄书砚被小夜吓到,哪能看见薄书砚因为师父揭人糗事淡定不了的样子。
“一大群妖,还为了谁第一个摸你手打得头破血流,那天底下顶顶厉害的迷障法不是你破的,不是老夫破的,是它们内斗撕得头破血流捅破的。”
小蛟彻底坐不住了,恼得只想把师父的嘴封住。
奈何他此时体内血脉冲突,和修为尽失无甚区别,连说的话人家都听不明白,小蛟气得当场力竭。
宿时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小蛟爪。
小兰蛟显然忙着生气,没空理会他。
方才温存的师徒情瞬间荡然无存,小蛟发誓等他恢复人身,一定会把师父一次酒后醉得厉害,把春/药当解酒丸分给一起斗酒的诸位道友的事情公之于众。
虽然被薄书砚及时拦下,但师父第二天起来知道这事,端茶的手都哆嗦了,抡着抹除记忆的法术就去挨个敲道友的门,大家没一个开门的,都在门后桀桀取笑。
师父说那是他剿来的,药效厉害得绝无仅有,合欢宗那边的人拜托他留着,有空托人来取,师父这才留着的。
大家信不信另说,反正取笑是取笑够了的。
小蛟难得恼怒,咻地一下往宿时的袖口里钻,好像这样子就可以回避这种难堪的场面了。
可是小蛟整只窜进去了,还剩条尾巴遗留在外面,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
宿时手痒,手极其痒。他没忍住,碰了碰小蛟漏在衣袖外面的一截雪尾。
窸窸窣窣的声音静悄悄响起,那截修长漂亮的蛟尾下一刻就凭空消失了。
半晌,小蛟可能是想起来什么,又把尾巴探出来,把那将掀未掀,还能偷窥几分雪色的袖口压得严严实实。
但压得再怎么严实,小蛟尾巴缩回去时,总会留痕。
衣袖之内,有一只小蛟爪轻轻戳了戳宿时,不用小蛟说,宿时都能会意,他伸手把袖子紧了紧,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感受到小兰蛟满意地把尾巴一同卷了上来。
宿时也满意了。
归无轻笑着笑着,又想落泪了。
千言万语,都是不必白费口舌的。他了解自家小徒弟的性格,薄书砚想做的事情,他什么时候阻拦成功过?
小徒弟想做的事情,是无论有多艰难困苦,都是要去搏一搏的。
要是时光能倒流……那该多好?
听说薄书砚醒了,林慕歌也急急忙忙赶过来,他身上还带着炼丹时烤出来的焦灰味,看见变成小白蛟的薄书砚,先乐个半天,“怎么原型这么小一只。”
两根手指就能拎起来。
小蛟卷上宿时的手臂,便再也没下来过,这会听见林暮歌的声音,小蛟便钻出脑袋来,不高兴地拿眼睛盯林暮歌。
师父笑他就算了,连林暮歌也要拿他当笑话。
唯独宿时在众人之中独得小蛟恩宠,美得不行,面上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略微辛苦。
林暮歌很不客气地凑过来,摸摸小蛟脑袋,摸摸小蛟爪,又戳戳小蛟,让小蛟把尾巴放出来给他检查一下。
小蛟不高兴,小蛟依言照做。
林暮歌笑够了,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喂到小蛟嘴边,“你现在原型小,是因为兰蛟血脉还没彻底融合显化,你体内的凤凰祝福可以帮助你平衡血脉,等你将凤凰祝福彻底吸收掉,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成年蛟身大小了。”
哦。小蛟张口吃掉,微微正色起来,用尾巴写道:“妖皇呢。”
林暮歌又掏一颗喂过去,小蛟对于吃药这方面没什么抵触情绪,他喂得很轻松,“不知道。”
妖皇的行踪向来成谜,自从凤凰给出祝福印记后,便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种族祝福印记的形成需要消耗大量修为,伽契给出这道凤凰祝福之后,连宿时的背后袭击都躲不开。
很难不让人怀疑妖皇此举是为了避免修为下跌时被寻仇。
林暮歌喂着喂着,手里的药瓶被人拿走,林暮歌愣了一下,听见宿时拿着药瓶问道,“一次几粒?”
林暮歌挠挠头,“五粒,一日三次。”
林暮歌:“天华宗一直在派人手搜寻,你师父一天出去三趟,甚至在想办法找人打听凤凰遗迹的消息。”
宿时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出黑乎乎的丹药,捻了一颗送到小蛟嘴边。
小蛟吃药吃得爽快,自己苦了半天,本来觉得没什么,听见林暮歌把他的药分得这么碎,终于找到地方发作:“往日不是一颗顶一日么。”
见他目前手无缚鸡之力,折腾他来了。
林暮歌瞧着连不高兴都只会把尾巴蜷紧的小蛟,哄小蛟的话张口就来:“你现在体型小,药量当然得缩减。”
缩减药量是真的,找机会投喂兰蛟形态的薄书砚也是真的,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自从替薄书砚养了小夜一段时间之后,林暮歌也觉出投喂小动物的乐趣来了,小夜除了吃得多之外,私底下撒娇打滚黏人追在人屁股后边跑,那是样样都来。
这会看见小蛟黏人得很,林暮歌何尝不眼馋,但就连归无轻都没抢过宿时,林暮歌非常自觉地没有自讨苦吃,只能出此下策,找点机会多摸摸多逗逗小蛟。
等小蛟变回人形,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结果他还没喂几颗,就又被宿时抢过去了。
林暮歌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不厚道,轻咳一声,赔笑道:“药量缩减,药味也会淡上不少。”
小蛟斩钉截铁:“你故意的。”
林暮歌大呼冤枉:“我哪有,我报复你什么,我顶多控诉一下你把小夜寄养在我这,快把我吃穷了。”
小蛟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小夜张开翅膀,冲着林暮歌干瞪眼:“呜啊?”
您埋我肚皮里吸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林暮歌当场改口:“吃得多,长身体,是好事啊!还是怪我不够富。”
是时候开多几家藏宝阁分阁了。
小夜心思单纯,听见这话感动得眼泪汪汪,高高兴兴地黏过去,在林暮歌腿上翻起肚皮求摸。
宿时看见小蛟选择性忽略了他手里的丹药,于是不知从哪摸出一颗糖丸来,还没递过去,就被小蛟嗅到气息,扭过头来盯着了。
小蛟吃药倒是顺从,就是肢体语言多多少少……显得没这么乐意。
这会闻见宿时手中有甜的东西,不用宿时说,一双淡蓝色眼睛就望了过来,小蛟爪矜持地按在宿时手上,似乎是知道宿时会喂过来,默默等着。
宿时将糖丸一扣,忽生逗弄之心,“剑仙大人,要么?”
宿时喊什么不好,偏偏喊的是剑仙大人,威风凛凛受人敬仰的人族剑仙,怎么能因为被苦到了贪那点儿甜呢?
小蛟好面子得很,扭头就走,重新钻回衣袖里,不吃了。
“我错了!”宿时当场滑跪,殷殷切切把糖丸递过去。
小蛟微微后仰,抬爪抵住,身上每一道鳞片都写满了拒绝,“不要。”
第56章
宿时哄了半天, 小蛟依旧高冷拒绝,那句剑仙大人把小蛟阔别已久的身份叫魂一样叫了回来,连师父和林暮歌都不知道他这个习惯, 如今林暮歌和小夜都在场,他多少得装一下。
宿时用袖子挡着, 将糖丸送到小蛟嘴边, 用只有小蛟能听见的声音循循善诱:“你看, 后面还有两粒药没吃呢。”
“一颗而已, 压压苦味。”
他动作隐秘又精妙,很好地解决了小蛟担心示于人前的小心思,小蛟的眼睛转了转, 慢吞吞攀着宿时的手,凑过来。
林暮歌在一边看完了全程,乐不可支, 开始起哄,“书砚, 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个习惯?”
“哦~原来是有人在身侧精心照料着,吃不了苦了。”
这话简直是立竿见影,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小蛟撤回了一个张嘴, 他才不肯承认自己当真在宿时身边待习惯了,被他养出些娇气来, “……胡言乱语。”
落到两人耳朵里,就是一声不自觉提高音量的蛟鸣,像控诉又像责备, 总之都能听出来小蛟不高兴了。
宿时才哄了半天, 眼看就要重新挽回局面,又因为林暮歌一句话打回原形, 那一瞬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咬牙切齿地朝林暮歌瞪过去。
林暮歌浑身抖了一下,默默抱起小夜往外坐了坐,尴尬地笑了一声。
坏了。
好像帮倒忙了。
小蛟用尾巴卷过药瓶,在宿时手心里倒了剩下的份量,正要一口气把药吃完,却只见宿时的手晃了一下,在没人察觉的角落把糖丸混了进去。
小蛟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宿时一眼。宿时若无其事地左看看又看看,愣是忍住了没和小蛟对视。
手心被印上若有似无冰冰凉凉的吻,宿时再垂下视线时,掌心内的几粒丹药已然被清扫而空。
*
小蛟吃了三天药,好些了,起码能说人话了。
小夜终于干了自己一直想干的事情,趁着宿时外出的时候驮着小蛟在殿里撒欢,泡澡吃药用饭,都是小夜勤勤恳恳驮去的,没让小蛟自己下地过。
宿时回来的时候总和它抢小蛟,小夜为此不服地抗议过好几次,都被宿时冷酷无情地拎走了。
宿时每次风尘仆仆地回来,身上偶尔会带尘土味和血味,他会先回来看一眼小蛟,发现小蛟在睡觉,他便先去后院把身上的血味泡掉,换身干净的衣裳,这才进来抱小蛟。
小蛟白日里醒着的时候都在凝神调息,融合身体里那道凤凰祝福印记,疲倦了便会盘成一小团,无知无觉地睡着。
这时候的小蛟最好接近,宿时轻手轻脚把小蛟抱起来,也不会把小蛟吵醒。
偶尔吵醒了,小蛟也只是睁开一点困顿的眼睛,看见是宿时,就又团进宿时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伽契击在薄书砚心口的那一掌是为解开血脉封印,伤势倒是不重,醒来时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但小蛟这些天嗜睡得很,薄书砚毕竟生来是人族,妖族血脉在被解开之后,一直在慢慢侵蚀着他的灵体,企图把这幅身躯真正变成蛟,难免要吃些苦头。
他的身体要慢慢习惯接纳这股突然被放出来的力量,林暮歌给他调配的药可以助他平衡血脉冲突,让薄书砚更平稳安全地渡过融合期。
两方截然不同的血脉要想在同一个灵体里和平共处,在后天条件下几乎很难达成,但强大的凤凰祝福深深烙印在薄书砚的身体里,一旦灵体被侵蚀得太过,凤凰祝福便会介入其中暂时阻断。
又过了半月左右,宿时带回来一捧染血的火红翎羽,代价是胸口腰腹间多了不少狰狞的伤口,半边身体都被凤凰火烤焦了,身上的漆黑魔鳞翻了不少出来,露出血红的皮肉,有的还能透过其中瞄见一点苍白的骨。
但他神情很开朗愉悦,“老东西,躲得真隐蔽。”
彼时小蛟还不能自主控制形态,偶尔还会因为灵气波动不受控制地变换形态,他本来在小心维持着人形,想看看自己能保持多久。
这会看见大魔这幅凄惨模样,薄书砚维持半天的成功功亏一篑,又变回小蛟模样,吧唧一下摔到床榻上,淡蓝色的漂亮眼睛都睁大了,“你去…&¥了?怎…@*样?”
语言系统都乱套了。
这话落进宿时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正确的语言:“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一听,宿时简直心花怒放。
林暮歌紧急上岗,一边给大魔处理伤口,一边啧啧称奇,“还得是魔族。”
这伤势换成普通人,早死个百八十遍了,哪能像宿时现在这样生龙活虎的。
宿时把染血的凤凰翎羽丢在地上,说:“就是去寻了一下仇而已,落难的凤凰还真不是鸡。”
他厌恶极了那只火鸡,更记恨伽契当众把薄书砚兰蛟血脉捅出来的事情,此行一去,把拍在薄书砚和他身上的那一掌还给了伽契,还送了不少赠礼。
退一万步来讲,确实是薄书砚当时在现场自己主动显化出兰蛟虚影的,但当时人多眼杂,薄书砚又不是拿自己身体变出来的,完全可以趁着尘嚣四起浑水摸鱼,事后不会有人将兰蛟身份联系到他身上。
如果不是伽契,薄书砚本不必有此劫。
为了找出伽契的行踪,宿时不惜牺牲陪小蛟的时间,回了一趟魔域,他给那群怨天载地的大魔们干了不少活,把分裂成魔鳞一样的魔域大肆整顿了一番,成功平息众怒,从大魔们手里换到了凤凰遗迹的消息。
伽契果然躲在里面养伤。
不过伽契毕竟是妖皇,还是凤凰血脉,所以宿时小小付出了一点代价,还让伽契跑了。
只不过这些代价在宿时眼里,还没有小蛟掉鳞严重,毕竟皮肉伤对于自愈能力极强的魔族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大魔双手全是灼烧的痕迹,不方便摸抱小蛟,于是蹲在床榻前,让小蛟能和他平视,低声笑道,“担心本座?”
小蛟默不作声地看他半晌,尾巴蜷紧,良久才道:“太危险了。”
以宿时现在的修为境界,单枪匹马跑去单挑妖皇,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宿时丝毫不觉得自己趁仇人之危有什么问题:“他修为大跌。”
小蛟睨了他一眼:“妖皇若还处于全盛时期,你还有回来的机会么。”
很显然,伽契为了融合兰蛟灵丹,甚至不惜赌上妖族信徒的命,把自己喂到肥得流油,境界一飞冲天。
宿时很狂,但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狂,“他若是没受伤,我就不去送死了。”
小蛟:“……”
小蛟沉默一会,说:“更何况,这道祝福印记消耗了妖皇不少道行。”
种族的祝福印记,是一种极为稀有昂贵且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祝福效果通常和种族特性绑定。
凤凰明火灼艳不熄,凤凰的祝福印记则会淬炼受祝福者的体魄,具有洗髓伐骨的效果。
作用在薄书砚身上,便能辅助兰蛟血脉在他体内容纳完全落地扎根,对他平衡两方冲突的血脉极有帮助。
兰蛟一族居高山沐日月明,汲天地之精华,因而兰蛟一族的祝福可以让受祝福者吸纳天地精华温养灵体,洗去体内潜藏的顽疾旧伤,将这幅灵体浸透成最接近天地本源的完美状态。
往年兰蛟血脉一直处于封印状态,作用效果不明显,但薄书砚这么多次重伤不死,医治后很快又能活蹦乱跳,很难说没有兰蛟血脉的功劳。
伽契说他必须解开封印,容纳新的妖族血脉,借此洗去瑕疵旧伤延续寿命,也是这个道理。
抛开伽契利己的目的不谈,薄书砚确受因为这道祝福印记受了不少恩惠,对伽契的态度也复杂了起来。
宿时愤怒道:“谁要他这凤凰印记啊?得益是得益了,要把命填进去是一点也不提?”
死凤凰自己要飞升,硬说成帮助薄书砚成神。
小蛟跳过这个话题,严肃道:“你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宿时忽地觉得这场景莫名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但也没应,意有所指道:“和剑仙大人比,还是太稚嫩了些。”
小蛟:“……”
小蛟不高兴地盘了一圈,盯住宿时。
外头知道兰蛟一族没死光,还有剩,都炸开了锅。
这可是行走的飞升机会。就算兰蛟一族没落剩最后一条,还是靠后期强行改造的一条,可兰蛟能引天地灵气凝天梯的特性摆在这里。
只要尚有活的兰蛟,就还有机会。
宿时在魔域都听见那群魔碎嘴子,他一听就烦。
修真界这边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薄书砚早年干过不少积德事,在两边风评都不错,还以为熬出头能坐享名利双收了,谁曾想又遭此劫。
谁敢出这个头,说已经为人族熬干前半生心血的剑仙就应该把后半生也赔进来?
敢这么说,天华宗第一个派人找上门。
天华宗不同意的态度很强硬,公开表明不会同意剑仙涉险,下了大力度掌控外界舆论。
第57章
宿时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字一顿道:“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天梯不开了,爱谁开谁开, 其他的你不用管,知道么?”
小蛟:“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
宿时强硬道:“可以。”
人族剑仙, 不是非得顶着所有人的期盼去送命的。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考虑的权利, 更别说薄书砚为了人族做得已经够多了。
“……”
小蛟无声叹了一口气, 只好避开这个话题。
兰蛟身份终归不如他的原身身体方便,小蛟默默感应体内的灵气,尝试变回人族的身体。
林暮歌把宿时身上的伤口全处理了一遍, 凤凰明火对魔族有额外加伤,烧出来的伤口又难以自主愈合,费了林暮歌不少力气。
宿时手上很快长出了新的魔鳞, 他洗净手,伸手抱过小蛟, 像是威胁似的拎起小蛟轻轻晃了晃,他也不敢晃太大力,掂了两下就小心翼翼地抱回怀里, 重复叮嘱道,“别开天梯, 听见没?”
“有你师父他们在,没有人敢逼你干你不喜欢的事情。”
更何况还有宿时在。
小蛟猝然被拎起,没有防备, 重心不稳之下, 尾巴下意识圈紧宿时的手。
宿时眼前白光一闪,怀里陡然一沉, 方才还小小一条的兰蛟在他怀里蓦地消失,没来得及停止的化形就这样在宿时手中走完整个流程。
宿时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发力,稳稳托住怀中人,他愣了愣。
薄书砚也怔了一下,他很少被人用这种保护性的姿势护在怀里,有些不自在。
他推推宿时胸膛,使唤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手撑着宿时的肩膀,就要下来,“师父他们为了我,已经操心够多了。”
“忘忧大陆的灵脉已经萎缩得差不多了,我能走到这个位置上,理当搏一搏。”
成功了是万世太平,功德无量,失败了也无非是提前用空寿命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薄书砚想要下去的动作被人环了回来,宿时分明差薄书砚小半个头,可他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有力,真用起力来,抱起一个成年人和拎小鸡崽没有什么区别,轻轻松松。
林暮歌本来还在给宿时处理背上的伤,被突然变回原型的薄书砚吓了一跳,被突然锢着人不放的宿时又吓一跳。
此时见势不妙,赶紧驮着小夜飞速离开现场。
“呜?”
小夜迷茫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被林暮歌按回怀里,边走边埋头吸了一口,“藏宝阁那边新来了几个手艺高超的厨子,走,带你尝尝去。”
薄书砚:“……”
薄书砚:“?”
什么意思。
这一人一魔什么意思。
薄书砚被放在床榻上,身量高大的男人欺身而上,一条腿压上身侧,眼瞳中翻涌着晦暗,“一定要去?”
薄书砚平躺在床榻上,长发柔软地散开来,他静静看着宿时,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他亲自开口说,他的选择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回避了这么久的分歧被他不死心地反复提起,妄图靠这种拙劣的方式讨得一点心软,然后得到相同的答案,宿时胸膛剧烈起伏,无力感深深撅夺住他的心脏。
宿时忍耐了半晌,忽然爆发:“你就一定要去找死才满意?”
“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伽契说的话不可信,没人真的亲眼验证兰蛟一族是飞升了,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伽契是给你下迷魂药了吗?”
“那飞升有什么好的,虚无缥缈的一根胡萝卜,值得你无视所有风险去追逐,你把你师父他们抛下了,你把我抛下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就这么有分量吗?”
“……”
从这张口里宣泄出来的是愤怒、不解和质问,这种言辞如刀生生逼到面门前的语气让人很不好受,可是薄书砚这次却摸到了背后藏着的委屈。
鲜活的,压抑不住的委屈。
薄书砚张了张口,罕见地失了语。
他沉默半晌,扯了扯宿时垂落的袖子,用很一本正经的语气低声道,“你想想办法,给我弄个分/身傀儡吧。”
这句话说得很无厘头,很荒谬,但宿时居然真的听懂了。
宿时气笑了:“天道一个我一个?”
“……”薄书砚顶着宿时怒极反笑的眼神,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点这个头。
宿时活八辈子都想不出这种解法,简直大为惊叹,自愧不如,恨不能给薄书砚颁发一个金牌大师的名头。
还让他想办法呢,宿时要真想得出这种办法,他都能成神了,还在这苦苦挣扎些什么。
薄书砚寄希望于用这种温和的方法让宿时消消气,但很显然宿时始终不忘初心,他抓过薄书砚的手,袖中窜出两道捆仙绳,一气呵成地将薄书砚的手腕捆在了床头。
“?!”薄书砚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愕然极了,“你?”
他似乎很不可置信,动了动手腕,发现是真被捆得严严实实,呆了一下,甚至陷入不知所措中。
薄书砚长这么大没被人“囚”过,何曾有过应对的经验。
宿时心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薄书砚好像,是真的对他不设防了。
连这样冒犯的动作,都能被他得逞。
可是这里是天歌阙啊。宿时在天歌阙里把天歌阙主囚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薄书砚挣动半晌,居然挣脱不开,小发雷霆,“你现在解开,我还能放你一马。”
虚张声势。
薄书砚侧躺在榻上,腰身侧出一道紧窄优美的弧线,雪白的衣裳因为挣动碾出几分褶皱和凌乱来,双手被绳子捆着系在床头,一双漆黑宁静的眼瞳盯着他,眼里满是不悦。
兰蛟血脉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浸润着薄书砚的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泛着幽幽的蓝,平添几分幽深。
宿时盯着薄书砚,喉结滚了滚。
一股奇怪的冲动觉从头窜到脚尖,宿时用力压了压喉咙,哑意挥之不散,连眼神似乎都败下阵来,避开交锋,不断闪烁着,“你……不许去。”
这招用一次还行,一而再再而三,哪能次次都生效,更别提薄书砚手腕上还被人捆着东西。
薄书砚:“你能捆我一世么,宿时?”
薄书砚扯了扯手腕上的绳子,“再不放开,小夜今晚和你睡。”
宿时:“……”
这句话还是有点杀伤力的,在小夜眼里,这个家里薄书砚负责它的吃穿用度洗漱梳毛,所以薄书砚是老大。
而他经常将薄书砚和薄书砚的东西据为己有,严重影响小夜吸薄书砚,所以宿时位置得垫底。
小夜在薄书砚床上,会高高兴兴地黏进薄书砚怀里,要薄书砚亲亲抱抱摸摸才肯安分睡觉。
到了宿时这儿,小夜自己困了就要压在宿时胸膛上四爪摊开,自己睡饱了就在宿时身上踩奶跑酷,把自己掉的毛蹭宿时满身,蹭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得意洋洋。
邪恶极了。
得亏宿时不用睡觉。
宿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行。”
“……”
这也能答应?
薄书砚重重叹了一口气,“宿时,别闹了。”
宿时越过薄书砚,安详地躺进了榻里边。
起初薄书砚并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
直到宿时见他没转过弯来,解释道:“我在这睡。”
小夜和他睡,他和薄书砚睡,他看小夜还蹦不蹦迪。
薄书砚可能是气无语了,侧身背对着宿时,半晌无话。
外面日头还亮,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翻了个身,手臂就顺势搭在了薄书砚的腰上。
薄书砚双手还被捆着,躺久了犯懒,不想和他太过计较,于是发出了软绵绵没有攻击性的抗议,“干什么。”
宿时等了一会,手上发力,把薄书砚揽进自己怀里。
脊背贴上紧实的胸膛,他们的距离一下变得若有似无,仿佛彼此之前亲密无间。
薄书砚猛然顿住,随后警惕地翻过面来,直勾勾盯着宿时,“你今天被人下迷魂药了?”
行为如此古怪。
寻常好友抵足而眠,也都不会做这样过分亲密的动作吧,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夫妻。
他们以前即便睡在同一张床上,宿时也没有这么越界过。
薄书砚的手被捆仙索捆着,行动受限,这会翻过身来的姿势有些别扭,于是宿时伸出手,把捆仙索解了。
这会又轮到薄书砚顿住了。
那一瞬稍纵即逝的心软好似是错觉,薄书砚很快就记起此魔方才如何嚣张,于是他把散落的捆仙索扯下来,慢条斯理地捆上宿时的手,给他照模照样地绑在了床头。
宿时回过神,忍不住低笑起来。
睚眦必报,但“以牙还牙”。
薄书砚轻哼一声,冷酷无情地吓唬他:“你就这样绑着吧,哪也别去了。”
省得又逮着他一顿祸害。
宿时微微低下头,眼底似乎含了一点微渺的笑意,神情虔诚:“遵命。”
“……”
宿时样貌俊逸,双眼皮很薄,垂下来时显得格外刻薄冷酷,可一旦微微往上抬,再专注地盯上一个人看,那便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风味了。
薄书砚眼睫颤了颤,不自觉偏开视线。
第58章
薄书砚被捆, 只会觉得此人有毛病。宿时被捆,居然是这幅恨不得再来点的表情。
薄书砚翻身回去,背对着宿时, 忽然觉得自己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从前,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这样深度连结过。就连师父也没有。
他们形影不离, 自然得就像天边浮着云, 水里游着鱼, 就连师父和林暮歌都从刚开始的极度抗议到现在习以为常。
宿时的反抗太强烈, 太喋喋不休,太锲而不舍,宿时发现自己撼动不了时的无力, 太戳人心窝。
以至于薄书砚如今细细想来,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迷茫来。
他真的有必要来开这个天梯么,他的坚持是否当真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在阻挠他, 是不是这件事情确如想象中那般糟糕,选择自保才是上上签。
放弃一切去赌一个未知, 真的值得吗。
宿时一个放出去能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混迹在一日三餐的柴米油盐中,钻研一个普通人的喜好钻研得津津有味, 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让他调理身体,好像这是什么比修炼成仙报仇享乐还要重要的事。
他心非磐石, 岂能不动容。
伤宿时的心,从一开始就非他本意。
这捆仙索本是宿时一时冲动,没过脑子绑上去的, 他那一刻没想过要捆薄书砚多久, 也没想过要薄书砚一直留在这里,他只想薄书砚不要出去, 面对那些本不应该担在他身上的东西。
后来冷静了,也知道他不可能真这样捆着薄书砚过一辈子。
太狼狈,太难堪,太不切实际。
薄书砚手法不好,把宿时的手捆得乱七八糟。虽然乱七八糟,可宿时还是舍不得解,顶着别扭受限的手一点点往前拱。
他慢慢靠近薄书砚,这个姿势不能抱薄书砚,于是宿时低下头,埋进薄书砚后颈。
薄书砚顿了一下。
鼻尖蹭上薄书砚后颈那块皮肤,呼吸带着热意喷洒上去,有种别样的暧昧。
宿时非常容易满足,就占这点便宜就行,他都做好了薄书砚挪开的准备,结果薄书砚居然没动。
薄书砚的声音很轻,很低,“宿时。”
“嗯?”
“我也并非刻意寻死。”
“只是,这兰蛟灵丹选了我,融进了我的体内,就没办法再取出来给别人用了。”
当年那条成年兰蛟叮嘱他的是随便他选,没有逼迫于他的意思,是薄书砚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唯一的机缘只在他手里,他不把握,就再也没机会了。
“……”
两人心里都清楚,纵有千万般理由,也没法成功说服宿时。
可薄书砚当真没办法了。
他又不是真的脑子有毛病,放着好端端的命不要。
他只是贪心,不想让至亲者伤心,也不想让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错付。
*
宿时手上乱七八糟的结不让薄书砚解,他说这是薄书砚好不容易送他的东西,不让任何人拿走。
薄书砚半晌无话,开始反思自己平日里是不是果真这样苛待了宿时。
他一复盘一反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有送过宿时什么东西:“……”
薄书砚当即坐不住,拉着宿时坐下,开始翻自己的储物戒。
薄书砚记得宿时也用剑,于是非常慷慨地掏出自己的古剑收藏,一一摆在宿时面前,“有喜欢的么?都送你。”
这些都是他早年在各大秘境机缘里攒下来的孤品,薄书砚平常用天歌剑就够了,这些古剑几乎都是拿来收藏和欣赏的。
不一定好用,但一定足够珍贵稀有,一定足够漂亮。
宿时得意洋洋,但嘴上还是要假模假样地酸溜溜说:“这些都是小夜不要的,别人不要的你才给我。”
当时要把送小夜回家的时候,薄书砚不放心就要把全部家当放小夜身上,让它带走,别以为宿时记不得。
薄书砚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没有。这些收藏品我没有送过任何人。”
小夜是妖,薄书砚当初不放心,给的也是一些防身的东西,这些孤品古剑小夜用不上,薄书砚自己也收藏了很多年,便都留在了身边。
能让一个爱剑之人分享出自己珍藏的孤品,已经是极大的珍视了。
正是因为宿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心里更爽了。
宿时把薄书砚的藏品通通推回去,“你这么宝贝这个,我就不抢你所爱了。”
“那你要什么。”薄书砚认真地问。
宿时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薄书砚,“你身上什么东西没这么重要,就给我什么吧。”
比如薄书砚这条从来都能排在最后一位的命,宿时倒是非常想要。
“不重要的东西没有送出去的价值,”很显然没有人是宿时肚子里的蛔虫,听不见他心中所想,薄书砚认认真真道,“宝贝的东西才想给你。”
“不值钱的东西,如何拿得出手。”
“……以前谁说人族剑仙是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来着?”
宿时唉声叹气,“一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把命都奉上。”
薄书砚不悦地瞥他一眼:“少拿这些风月情场上的话术敷衍我。”
宿时这会是真的几欲吐血了,他收回自己的话,薄书砚就是木头。
就是!
宿时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气不打一处来,“谁拿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敷衍你。”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你想哪去了?”
薄书砚和他大眼瞪小眼,这种把命都给你的夸张说法,实在太像是风月浪子骗人真心的话,薄书砚虽然没经历过,但架不住身边有个开藏宝阁的好友。
藏宝阁这种地方最适合情人之间互送礼物和深情表白,薄书砚进来淘几回宝就听几回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了。
薄书砚最会审时度势,见势不妙,直接低头认错:“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不是故意的。”
宿时卡了一下,才升起的微妙怒意一下就熄灭了,他很自然流畅地接受了这个道歉,“行。”
“……”也太快了些。
宿时低头卷着手腕上垂下来的绳头玩,碾辗了半天,突兀地问道,“剑仙大人,你从前可有婚配?或者有过什么心上人么?”
薄书砚想了想,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宿时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修真界中倾慕仙尊的人大有人在,你一个也没碰着?”
这话说的。薄书砚道:“碰着了,只是大多点头之交,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情爱之事在他生命中的占比太过微渺,根本没有过存在感,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薄书砚没那份心思,也不可能耽误人家。
“那要是有交集呢?”宿时问,“不深不浅,刚刚好的那种。”
薄书砚顿住。
宿时却不再多说什么,他把身体歪到薄书砚的肩上,懒洋洋地埋进他的颈窝里吸了一大口,清浅的兰香盈满肺腑,舒畅无比。
鼻息几乎与肌肤相贴,这种陌生又熟悉的亲昵感再次卷土重来,骤然拉进,又倏地远去。
柔软的双唇似乎有一瞬擦过侧颈,像偷了一个吻,好像他们是亲密无间很多很多年的爱人。
宿时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你下次对别人可不许这样不设防了。”
他过了河就开始拆桥,嘀嘀咕咕道:“别人想吸就吸,想亲就亲,怎么能这样?下次不许再这样给别人占便宜了啊。”
薄书砚还没有从宿时方才的偷袭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宿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本人对这个回答和反应简直满意极了。
“你融合凤凰的祝福,大概需要多久?”宿时最后问道。
宿时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对。薄书砚潜意识里敲响警钟,可是他找不到哪里有问题,“短则半年,长则几年都有可能。”
“我知道了,”宿时点了点头,“我要回魔域一段时间,剑仙大人千万要记得想我。”
“……”
薄书砚愣了愣,轻声说道:“好。”
他没说不想,没说谁要想你,没说你要去哪,他只是像是答应一个和呼吸一样简单的请求一样,道了声好。
第59章
天歌阙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小夜回来的时候见不到宿时了, 一开始还高兴,这个烦人精走了,它可以随便黏在薄书砚身边, 不用被谁突然拎走。
只不过宿时走了之后,天歌阙里就没有之前那么鸡飞狗跳了, 像少了什么似的, 空落落的。
过了一个月, 薄书砚体内血脉情况趋于稳定, 他能自如切换两种形态,人形态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只有瞳孔里的幽蓝色似乎已经定了型, 挥之不去。
林暮歌隔几天来天歌阙一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个黏人的大魔了,不由得好奇地问了一嘴, “那位呢?”
薄书砚这几日总觉得后颈微微发烫,他摸上去时, 只摸到了一道静悄悄的契约印记。
面对林暮歌的询问,薄书砚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回魔域了。”
“哦哦。”
林暮歌说:“最近还嗜睡疲乏吗?”
薄书砚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就已经没有了。”
林暮歌满意道:“这妖族血脉就是好用啊。”
能把垂朽之人救出精气神来, 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但你体内那些旧伤顽疾不是这么容易消掉的,”林暮歌想了想, 说道,“你毕竟不是天生地长的兰蛟灵体,这颗妖族金丹改造你的身体, 带来好处的同时, 是会有代价的。”
薄书砚点头:“知道。”
已经很好了。
他早年顶着这幅好像永远也用不坏的身体使劲糟蹋,留了不少潜在的病根, 近些年才如雨后春笋般挨个冒出来。
窝在薄书砚怀里的小夜砰地一声站起来,急得呜呜叫,翅膀噌地一下就张了开来,刮去薄书砚侧肩两缕乌黑的发丝。
林暮歌也和小夜待了不少时间,小儿一吱声,他就能明白什么意思,“我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太具体的代价,血脉冲突能够靠调和来平衡,但调和只是让两方的冲突源能够和平共处,并非真正解决冲突。”
最终能调和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造化。
半妖寿命普遍不长,普通半妖能达百年以上的都很少,不是所有的身体都能天然容纳两套修炼体系的。
薄书砚的情况更是特殊,他拥有一套完整的人族修炼体系之后,才主动融合的兰蛟血脉。
刚开始,强大的上古妖族血脉忙着改造温养着这具残破的身躯,等到薄书砚的身体情况被兰蛟血稳定下来后,真正的冲突和弊端才会开始显现。
薄书砚思索半晌,说:“所以,要尽快。”
强大的凤凰祝福中蕴含的磅礴意蕴需要时间去参透吸收,凤凰祝福存在的期间,他能暂时免去血脉冲突之苦,这将是他未来唯一一个能够专心突破境界的机会。
等到他彻底吸收凤凰祝福,冲上了以沉疴旧身无法抵达的高度,那时便是他能摸到的最巅峰时刻。
也是开天梯最好的时机。
林暮歌也反应过来了,暗骂道:“死凤凰,算得真精。”
这是一个有着庞大沉重代价的馈赠。
如果薄书砚最终选择不开天梯,也得面临两种血脉该如何平衡的棘手问题,说白了,天生地养的种族如何能做到完全容纳另外灵中截然不同的血脉。
血脉冲突带来的疼痛,短寿,力量体系紊乱,身体多发性疾病,依旧会成为当下最严重的问题。
这是在逼人选择那条唯一的“死路”,去博那个成神的机会,才有共赢的可能。
林暮歌无语道:“我道是这妖皇怎么这么大方,冒着修为下跌的风险也要给你一道凤凰祝福印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薄书砚却看得很开,他抬手把勾在小夜翅膀上的发丝捋下来,给小夜炸得蓬乱的绒毛一把把捋顺来,宽心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很早就知道了。
薄书砚神色正经下来,说:“暮歌,我想和你探讨个问题。”
“兰蛟一族当年开天梯,是集全族之力。”
“下放到灵气枯竭的现世,兰蛟一族也仅存一颗死了多年的金丹。”还有一个融了金丹的半血兰蛟。
“一人的力量始终渺小,就算个体强大到能毁天灭地,可毁容易,创却难。”
“他们能集全族之力,我们能不能,也借上三分力?”
“借力?这咋借啊,总不能像妖皇那样胡吃海喝吧……”林暮歌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薄书砚把小夜的翅膀拢好在身侧,抬头看向他。
林暮歌心中猛然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想法来。
*
在闭关之前,薄书砚下山了一趟。
知道薄书砚要闭关,小夜也不肯离开,薄书砚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要闭关多久,想了想,还是出去了一趟,给小夜囤点储备粮。
小夜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体型猛猛膨胀,于是薄书砚打了个响指,把小夜重新变成了巴掌大小的模样,捧到肩上,就这样出了门。
它很早以前就睡不下薄书砚的肩膀了,还为此暗自伤心许久,此时重回这个离薄书砚很近的地方,小夜别提有多开心。
晨时阳光明媚,薄书砚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撑了把油纸伞遮阳,肩上驮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烛缇,探着头东张西望。
他一路走一路逛,街上行人都忍不住纷纷回头,小夜在薄书砚肩上摊成两截,晃晃悠悠的,看见想要的就叫一声,薄书砚就会出钱买下来。
以往这种采购之事,都是宿时包揽的,宿时大部分出门的时间都会把小夜带上,教小夜凡间买卖的规矩,教小夜薄书砚爱喝的春景茶在哪买最正宗。
大魔虽然在争抢薄书砚一事上十分不做人,但是出门在外,他几乎没让小夜自己下地走过,想要什么,宿时都不会拒绝。
小夜呜呜嗷嗷地晃着前爪,“呜嗷…嗷?”坏魔已经走了好久了。
还回来吗?
薄书砚:“不知道。”
“他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说完,薄书砚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听得懂小夜说话了。
也是,他现在应该也算半个妖了。
小夜失落地翻了个身,跳到薄书砚另一个肩头趴下。
薄书砚低声道,“想他了么。”
小烛缇尾巴翘了起来,喉间发出很不好意思又黏糊期待的叫声。
那个坏魔不在,薄书砚身边无人,都显得寂寥多了。
这几日薄书砚情绪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宿时不在,去凡间集市搜刮美食的重任就落到了小夜身上,买的都是薄书砚从前喜欢吃的菜,只是宿时离开了之后,薄书砚进食的意向就显得格外寡淡,到后面干脆把要去搜刮美食的小夜拦下来,说不吃了。
薄书砚抬手摸了摸小夜。
宿时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要离开多久,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这么久了,一点音讯都不往家里传。
薄书砚后颈的契约印记又悄然烫了起来。
“呜?”小夜尾巴卷着薄书砚的脖颈,从这侧肩头卷到另外一头,也忽地感觉尾巴被烫了一下,惊得它立刻把尾巴缩了回来。
薄书砚停住脚步。
他摩挲着后颈再次悸动的契约印记,垂眸驻足半晌,问,“小夜,你想他了对么。”
小夜之前才暗戳戳承认过一遍,本来还是有点想见到坏魔的,但这会被这么正大光明地点名了,更是不好意思,含含混混拖拖延延地说,“呜……”
薄书砚斩钉截铁道:“你想他了。”
“我们去找他。”
小夜一呆。
小夜再愣头愣脑,这会也明白过来了,激动地跳了起来,兴高采烈道,“呜!!”
薄书砚满意了。月白身影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之中,行人们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方才那个长相俊美出挑的人就原地不见了,前后找了几遍没找到,只当是人流密集,一下走散了。
魔域。
两只气息混杂的低等劣魔混在魔群里,顺利混过了进城的盘查。
说是进城盘查,但其实松松垮垮得很,守卫魔脸色通红,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角落,枕着自己的粗大尾巴睡得死沉。
不时被路过的魔踹一脚,守卫魔骂骂咧咧地翻个身,继续睡,根本没有管进城盘查的意思。
后颈滚烫的契约印记不仅没有消下去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薄书砚没有同谁结过契约印记,和宿时……是第一次。
他并不明白发烫代表着什么意思,可即便如此,这些日子里反反复复烧起来的契约印记也依旧让他心存记挂。
宿时应当不会介意他拖家带口不请自来。
介意那也没办法,他人都到了。
薄书砚身上的月白常服在全是魔身外显的魔域里太过惹眼,不便行动,因而薄书砚用了障眼法,把自己和小夜弄成了最低等的魔族模样。
这里的魔族大多都黑鳞覆身,头顶生双角,生满棘刺的魔尾在身后灵活甩动,身形高大粗犷,小夜第一次当幼魔,屏着呼吸缩在薄书砚怀里,都不敢大喘气。
这里是魔域位于中央的主城池塞河城,城外有一条宽广的塞河绕城而流,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生命河。
历任魔尊的魔宫都建在这座城池里,四周和半空中都布满禁阵,除了魔主之外,所有魔进城都得乖乖变成走地鸡。
第60章
众魔纷杂, 打量他们的不少,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粘稠阴冷,像在看一块浑然不知的肥肉。
薄书砚身为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能修者, 其法术水平至高至臻,还不足以被这些低微魔族拆穿伪装, 倒是怀中小夜不怎么置身于这种群狼环伺的险境中, 害怕得往薄书砚怀里钻得更深。
薄书砚抬手, 轻缓地捋着小夜脊背炸开的软毛, 低言,“没事。”
孤男寡夫,怀里紧紧揣着一只害怕的魔族幼崽, 不时还低声安抚,这款风姿卓绝温柔小意的魔在魔域中简直少见,稀奇无比, 一下吸引了不少魔族。
修为低方便强掳,身量高挑修长, 裹在一身粗麻黑袍里,长肩笔直,被麻绳绑起来的腰身紧窄优美, 显得整个人腰窄腿长,举手投足气质清雅凛冽, 一点低等劣魔的凡气和土气都没有。
明明脸是很大众又记不住的普魔脸,那双眼睛却泛着幽幽的蓝,宁静又幽深, 盯着看得久了, 仿佛要将魔的心魄都摄去。
魔域里不乏好男风的魔,路过瞥见的魔族眼睛几乎都挪不开了, 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群狼环伺的同时,隐隐对附近的魔族散发出敌意。
那是驱赶竞争对手的警示。
不论男女,也有不少容貌姣好的低等魔上街前会易容,这般气质不凡的低等魔,有可能皮下长了张倾城绝世的容颜也说不定。
就算脸真的没易容,但这身段,这气质,这强占人夫的禁忌感,抢来春宵一夜,何亏之有。
薄书砚毕竟不是真的魔,感受不到魔族之间互相散发的示警和敌意,但周围异常的气氛涌动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薄书砚眉尖蹙了蹙。他这段日子真是疏于修炼了,刚踏进魔域,就能被周围这么多魔族察觉端倪,严阵以待。
现在说再多都没法挽救了,就算动起手来薄书砚并不会胆怯,解决一些不起眼的魔族不是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会引起魔域骚动混乱,惹得魔域里多方势力暗中盯上,恐生祸端,若当真如此,他只能为了避险带着小夜打道回府,下次再来了。
周围的魔族不知不觉地簇拥过来,形成包围之势,将薄书砚和小夜的四面八方堵得水泄不通,有迫不及待之魔耐不住性子,主动开口,“小美人,我观你不是魔域主城魔,山高路远,抱着谁的遗腹子跋山涉水,来到此处?”
怀中抱着的幼魔毛都炸了,低等劣魔原地站定,他懒得回答这种无聊低等的调情话,只道,“与阁下无关的事情,何必操心这么多。”
他眸光扫过众魔的站位,把怀中翅膀微抖的小烛缇换到左手,将惯用剑的右手空出来。
这番又清又冷的态度让存了心思的魔更是心血沸腾,势必要在群狼环伺中将这个格外稀有的小魔掳回去尝尝味,然而在发声之魔向前踏出一步时,却先被一柄冷刃刀锋拦住了去路。
探出刀锋的魔嘴角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急什么,要吃肉,就要按照规矩来。”
他们有更要紧的事情摆在眼前——在带走猎物之前,要赶走其他的竞争捕猎者。
这般放弃对外,转而内战的场面薄书砚很少见,他眼底显出几分不解来,心底暗道魔族的脑回路真是奇怪。
他从来很难懂宿姓大魔的脑回路,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地不快,莫名其妙地黏着一个人黏了好几个月,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个彻底。
当时他只道是对宿时了解不够深,现在看来,也许种族特性便是如此,行事令人捉摸不透。
周围蠢蠢欲动的魔族亮出了魔族的外化特征,魔尾棘刺根根分明地张开,数股不同的魔族气息铮然外扩,混在一起,对冲出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实体的厮杀。
薄书砚眉眼不明显地沉了下来,他一手抱着色内厉荏呲着牙的小夜,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腰间的“骨刀”上,微微出鞘,银光剑芒一闪而过,带出令魔心悸的压迫感来。
只是还不等薄书砚亲自动手,便听破风之声倏然响起,裹挟着磅礴怒意转瞬即至,薄书砚周围群魔瞬间作鸟兽散。
那股冷然杀意太过尖锐,头顶便宛如被万千箭雨精准锁定,暴露在极度危机之下的赤//裸感让群魔甚至来不及回个头,看看身后袭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便依着求生本能四散躲了开来。
一柄溅着魔血的漆黑长剑铮然钉穿薄书砚面前的地面,那里是第一个出声调戏的魔族所站之处,通体漆黑的长剑有半人高,直直钉在地面上,震颤得嗡鸣不止,剑身周围裹缠着浓稠的黑屋,杀意如有实质,无形刺得众魔再退一步。
薄书砚一怔。
这柄长剑他再熟悉不过,只见过寥寥数面,依旧能从剑身熟悉的气息里认出剑主来。
是魔尊。
魔主剑出,众魔骇然,哪里还敢从魔主手底下抢食?生怕魔主第一个找他们算账,当下哀嚎声起,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
难以置信于他们那天天黏着那人族剑仙的魔主何时与一低微劣魔有了孩子,还放任这孤男寡孩沦落到进城寻夫的地步。
他们魔主真是个目光挑剔的花心大萝卜,一边在魔域里摧残淤中清莲,一边又和人族剑仙不清不楚,太没有良心了。
大概他们魔主就喜欢这种清正冷俊的类型,不然也不能专挑这类型下手。
知道这是魔主的人,旁的魔再不敢起异样心思,那位脾气不好,多看一眼,这剑插的可就不是地面,而是他们的脑袋了。大头小头孰轻孰重,众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嗷?”周围那些粘稠恶臭的气息哄地散去,小夜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来,皱皱鼻尖,嗅到了坏魔的气味,不免有些意动。
薄书砚揣着小夜,神色平静地上前拔出宿时的剑,往主城中央的魔殿走去。
他手里拎着当今魔主的本命剑,那柄充满煞气魔血未干的黑剑温顺地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魔手中,本身便是一道极具有含金量的通行证,一路上再无妖魔鬼怪敢拦路。
不多时,薄书砚顺利抵达魔殿,门口两道冲天柱上盘着的雕龙雕凤游动半晌,张嘴发出空洞嘶哑的声音,“来者何人?”
薄书砚摸了摸后颈始终滚烫的印记,将手中黑剑递出去。
雕龙雕凤似乎都畏惧这柄黑剑上深重的血气,龙须微抖,只道,“尊上尚在闭关,分身乏术,交代吾等守关护法,任何人不得放入殿中,还请仙君……”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魔殿深处遥遥传来,呵斥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么?”
拦些杂鱼也就罢了,也不看看拦的是谁。
魔宫坐落于主城地势最高的山上,魔宫里除了魔主之外并无活物,就连守关护法的门面也只是两条木雕的龙凤而已。
两道浮雕闻言撤了禁制,放人进来。
甫一进去,一股难以忽略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薄书砚眉尖紧蹙,“宿时?”
寂静许久。
薄书砚闭眼,后颈契约印记亮起,他感知片刻,朝某个方向走去。
七拐八拐穿过幽深的长廊,推开不知道第几扇门,腥重血气浓稠无比,呼吸间都像是被黏了一层。
他推开最后一扇石门,猩红血色冲入视野内,他尚未踏进门内,地板上便已经是鲜红遍地。
浓重的血气和宿时萦绕不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他流出来的满地鲜血,那一刻,薄书砚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轻微缩了缩。
小夜惊叫一声,血红之色往远处蔓延,一口巨大的血池氤氲在中央,宿时半身浸泡在其中,上身的衣物已经褪了,露出皮肤肌理上深深浅浅还未愈合的伤疤,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遍布宿时的胸膛,像是经历了不少惨烈的对拼。
宿时靠在血池岩壁上,长发披散下来,尾端浸了猩红,黏在皮肤上,像有血流下来。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来人,显得脸色异常苍白。
他笑了一下,眉眼间浮了点儿得意,道,“剑仙大人可是在担心我?”
薄书砚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宿时身上,周遭浓郁的血气全都是魔息所化,薄书砚一个仙灵之体落入其中,不出半炷香,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然有些刺痛。
这样调笑的话若是放在平常,薄书砚当然不会应下,宿时就是吃准了此人面皮薄,不喜将心中所想剖开摊开,故出此言。
可谁曾想,薄书砚不曾回答,只是忽地大步朝他走来。
他脚下便是滚滚魔池,汹涌魔息稍微沾上一点,都能腐蚀仙人皮肉。
宿时脸色一变,猛然喝道:“站住!你不要命了?”
薄书砚:“你回魔域这些天,便兜了一身用魔池都养不好的伤回来,不要命的人是我么?”
在被魔息灼伤时,薄书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方血色浓池并非宿时用血流成,那股冲上头顶的那股血才缓缓回落下来。
他勉强冷静了一点,悬空落在一动不动的宿时身边,伸出手按上宿时裸露的后颈。那里藏着的印记因为薄书砚的凑近浮现出来,灼烫的温度熨着薄书砚手心,像讨好,也像亲昵。
“这契约印记送入我体内时,你不曾问过我的意见。”冰凉的手在后颈处不轻不重按压摩挲,宿时略垂了首,连呼吸都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后颈皮肤毛孔钻入,宿时全身刹那紧绷,身体先一步将那还未得逞的兰香气息逼出去,他警觉地抬手捂住后颈,“你做什么?”
薄书砚捉开他滚烫的手腕,扣进掌心,道,“你平日向来爱摆医者架子,管我发肤不受痛管得起劲,严于律我,倒是宽于待己,我心中不快。”
宿时似是被牵动了伤处,轻嘶一声,心脏却砰然跳起来,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薄书砚指腹按上他凸起的颈骨,勾出一道灵光印记,不悦道,“这分摊一半疼痛的契约印记,我要补你一道,你敢道声拒绝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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