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逐流TXT > 第7页
    程陆惟没忍住,伸手捏了两下,掌心随后松松落在钟烨肩膀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他说。


    钟烨第一反应是想问叫什么名字,前排司机突然猛踩急刹,车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钟烨没抓稳,被程陆惟薅住胳膊才勉强站住。


    面对面调换了下位置,程陆惟低声叫他:“叶子。”


    钟烨仰起脸。


    程陆惟顿了顿,说:“上次的事,哥跟你道个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随便冲你发脾气。”


    不再生气的程陆惟,连眼神都是温柔的,钟烨喉咙哽了哽,含着鼻音说没事。


    “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遇到危险不可以犯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知道吗?”


    原则上的问题,程陆惟毫不退让,连表情都是严肃的。


    钟烨讷讷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行,”程陆惟笑笑,再次揉乱他的头发:“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下不为例,以后花钱的礼物我都不会收。”


    “可是不花钱的礼物你会喜欢吗?”钟烨反问。


    “当然,用心的礼物我都喜欢。”


    车上广播提示中央广场即将到站,钟烨从车上下来,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惊喜地伸出手:“是下雪了吗?”


    “嗯,以前看过雪吗?”程陆惟跟在他身后问。


    雪不大,柳絮一样飘下来,触到皮肤就融成了水。


    “没有,”钟烨摇头,“渝州从来不下雪,我以前就只见过冰雹。”


    说这话时,钟烨的眼睛亮亮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点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稚趣和天真。


    来北城这么久,这还是程陆惟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钟烨的开心,他在这笑容里不自觉地晃了下神:“喜欢看雪的话,我们直接走回去吧。”


    风刮得厉害,顺着领口就往里灌,钟烨缩着脖子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就几站路。”


    说话间,程陆惟从书包里拿出毛线三件套,“这些都是陆老师以前织的,里面加了鸭绒戴着暖和,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正好拿给你。”


    他边说边摸摸钟烨耳尖,触手已是一片冰凉,于是拢起双手呵了口热气,再捂住钟烨耳朵。


    直到感觉有点温度了才把帽子给他戴上。


    “怎么样,还冷吗?”


    “不冷。”钟烨嘴巴都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程陆惟抬着他的下巴认真地看了看,“嗯,还行,尺寸刚刚好,戴上应该就不容易长冻疮了。”


    余光里钟烨脚上还穿着运动鞋,程陆惟低下眼:“这么冷,怎么没穿棉鞋?”


    钟烨不敢说自己用买棉鞋的钱买了磁带,心虚地往后缩两步:“穿不习惯。”


    “雪化了路滑,你这鞋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程陆惟转身蹲下,勾着膝盖把人背到肩上。


    可能是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吹进了眼里,钟烨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疼,喉咙也是哽的。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


    钟烨将手环在程陆惟胸前,溢出一声:“嗯?”


    “为什么不过生日啊?”


    趴在背上的身体明显一僵,片刻后才开口:“外婆说,她就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毫无预兆地,程陆惟被‘死’这个字击中,连脚步都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她,指的自然是林心婕。


    程陆惟记得,陆文慧曾经说过,钟烨母亲是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


    母亲失去聪慧的女儿,丈夫失去深爱的妻子,从出生那天起,钟烨的生日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无人提起,更遑论庆贺。


    “没关系,”程陆惟于是说,“以后生日,陆惟哥给你过。”


    钟烨不敢相信,腰都挺直了:“我也可以过生日吗?”


    是比以往从程陆惟手里接过耳机,或者接过课本时更惊讶的语气,连期待都带着小心翼翼。


    好像不可以也没关系。


    程陆惟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无法改变林心婕去世的事实,也无法欺骗钟烨,他的出生应该被庆贺。


    因为习惯了被忽略。


    八岁的钟烨其实拥有的很少,实在匮乏。


    他不被期待,也不被偏爱。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套固定运行的法则,得到多少就意味着要等价付出多少。


    所以八岁的钟烨,并不知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而心意可以不用金钱衡量。


    他也不知道,每个小孩儿都有过生日的权利。


    生日背后所代表的也不是亏欠,不是原罪。


    “当然可以。”雪越下越大,他忽地叫了一声钟烨的名字,“钟烨。”


    不是叶子,是钟烨。


    程陆惟踩着湿哒哒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响声。


    “也会有人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见到你而开心,比如你耗子哥,你陆姨和程叔,还有我。”


    除了程陆惟,从未有人对钟烨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说,“你的到来本身就值得被纪念。”


    钟烨怔怔地眨眼,随后沉下身,趴在程陆惟的肩上,脸贴着程陆惟最外层的羽绒服。


    上面有融化的水,冰冰凉凉的。


    但他手和耳朵都被毛茸茸地包裹着,并不觉得冷。


    程陆惟说这些都是陆文慧织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围巾贴近鼻尖,有一种洗衣粉留下的很淡的清香味。


    钟烨贪恋此刻全部的美好,声音不舍地低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


    程陆惟愣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不久前杨淑华打来电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要钟烨尽快返回渝州。


    也是因为这样,钟烨才会想要送他临别礼物。


    “没关系,”程陆惟听了心里发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和母亲忌日无关,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一天,钟烨很难不心动:“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对他说,“这是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后每年初雪,陆惟哥都给你过生日。”


    后来的很多年,钟烨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程陆惟背着他走过漫漫长街,伴随中央广场悠远的钟鸣,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如梦似幻,犹然在耳。


    却连同流逝的记忆,全都飘散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要说】


    程陆惟最爱的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是他的人生歌曲。


    后面三章是现实线。


    第6章


    离开粤和轩,钟烨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景天和府。


    赵晋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大厅,见钟烨出现便立马迎上去,脸上带着惯有的世故和圆滑:“我说钟主任你可算来了,今天请的可是医管处的高处长,张副院说你们认识。”


    钟烨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晋口中的这位高处长,全名叫高文渊,曾是钟鸿川的得意门生,原本在宁安市医院神内科任职,后来临床转行政,一路高升。


    八院这次的三甲复审他就是负责人之一。


    算起来,高文渊还是于冬冬的同门师兄。


    钟烨下午临阵脱逃,拜托于冬冬去救场,进去时屋里气氛正酣,高文渊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在钟鸿川手下闹出的笑话。


    钟烨从容入座,率先举杯道歉:“抱歉高叔叔,医院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医生都这样,不碍事,”高文渊摆手示意无妨。


    他一生最敬重自己的恩师,往年每逢春节必定登门拜访,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况医生的工作性质,他比谁都清楚。


    借着包厢顶灯明亮的光线,高文渊仔细端详钟烨片刻,拍拍他的胳膊:“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又瘦了许多,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别仗着年轻不顾身体。”


    钟烨仰头喝下杯里的酒,笑笑:“叔叔说的是。”


    来得晚自然是要罚酒的,医疗系统也讲究任人唯亲,席间还有几位监管部门的领导,高文渊有意引荐,钟烨自是躲不过要挨个敬酒应酬。


    散席时已近凌晨,众人都带着七八分醉意。


    于冬冬还算清醒,钟烨就不行了,还没出餐厅就吐了一回。张明山虽然对他迟到的事颇有微词,好在饭桌上相谈甚欢,结果还不错,便没再计较。


    知道他俩关系好,临走前,张明山特意交待于冬冬把人送回去。


    于冬冬点头哈腰送完各路领导,之后扶着钟烨艰难地把人塞进出租,拖回家。


    夜深人静,小院儿的屋里空空荡荡,于冬冬架着半醉不醒的钟烨进门,打开灯,一只白肚狸花猫伸着懒腰从玄关柜子上跳下来,摇摇尾巴,喵喵喵地冲他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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