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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室友们看不出严慕舟的回避是有意还是无意,听到他的脚步渐远,都看向安遥。


    秦可然逮住机会,赶紧低声问:“他是不是不知道你以前暗恋他啊,我是不是不该提?”


    安遥小声:“当然不知道…不然怎么能叫暗恋。”


    其余两个室友才反应过来,诧异地问:“他现在也还不知道啊?”


    秦可然:“就算当年是暗恋,也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都不能让他知道吗?”


    安遥回忆着刚才严慕舟淡定的反应,微皱眉说:“反正我没跟他说过,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可能是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秦可然被她的绕口令绕得云里雾里,抓住重点:“你没跟他说过?”


    安遥摇摇头:“没有,你也说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现在告诉他,多别扭啊…”


    秦可然:“别扭吗?”


    “好吧,也是因为你一直没完全放下。去年我们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都能坐在一桌上嘻嘻哈哈的盘点当时谁暗恋谁、谁又偷偷跟谁表白过了。”


    安遥不否认她的观点。


    也许,就是因为当年的暗恋在她心底一直是根刺,所以不会像她说的高中同学们那样,完全泰然对待。


    包间外传来严慕舟的脚步声,安遥马上说:“反正,还是先别提那些。”


    三个室友一起做了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严慕舟进包间,神色依然很平常,像是没发生过任何特殊的事,也没听到过任何意料之外的话,坐回位置,告诉大家他刚才加了什么热饮。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这顿午饭也是超出安遥预期的顺利。


    室友们都是比较开朗的性格,没过多久,就一点都不局促,聊起毕业照和毕业典礼的事。


    担心严慕舟无法融入,还会时不时主动cue他。


    “严总应该毕业挺多年了吧,你当时有拍过毕业照吗?”


    严慕舟说:“当时很匆忙要回来工作,没有特意拍,只拍过学校组织的合照。”


    姚梦惋惜地替他感慨:“那太遗憾了,大合照里每个人只有芝麻大点,五官可能都是模糊的。”


    严慕舟淡笑了下,“好像是这样。”


    安遥顺着话题,想起她好像以前在他老宅的书柜里看到他说的那张大合照。


    真就是同届整个专业一起拍,他因为身高优势,即便在一群欧美人中也算是高的,站在最后一排。


    但安遥当时看见那张合影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可能是因为他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也可能,是因为模糊的五官都封印不住颜值。


    话题回到毕业照,又聊了一会儿,秦可然提起:“欸,那严总到时候如果有空,可以过来跟遥遥一起拍几张啊。也算是弥补当年没来得及拍的遗憾了。”


    严慕舟看向安遥,煞有介事般询问:“能一起拍吗?”


    “……”


    安遥看他一眼,摸了下鼻子:“反正我们正在看的几个摄影师都是计时收费,多一个人也不加钱,你有空的话来就是了。”


    严慕舟:“加钱也没关系,摄影师你们选好了?需要我帮忙联系吗。”


    安遥立刻说:“不用,我们基本都找好了。”


    她们毕业照的花费是默认aa,这段时间看的也都基本是本校生兼职的摄影师,不仅平价,也很了解南城大学的取景位置。


    如果严慕舟去帮忙联系,大概率找到的都是能拍时尚杂志封面水平的摄影师。


    过于超标了,而且那些人喜欢自由发挥,还不知道会把原本模板化的毕业照拍出什么另类的艺术效果。


    秦可然也道:“对,我们已经挑了五六个备选了,估计就从现有的这些摄影师里选,可不能再增加选项了。”


    严慕舟微颔首:“行,你们选,费用我来出。”


    三个室友睁大眼,惊喜的同时,也不想处处占人便宜。


    这顿湖鼎轩已经很到位了。


    三人连声拒绝,严慕舟也没坚持。


    安遥侧眸给他递了个眼神:请不要再使用你的钞能力了。


    严慕舟同她对视,很浅地笑了笑。


    秦可然注意到这一幕,去另一侧姚梦耳边小声说:“他们这眉来眼去的,真不是已经谈了吗?”


    姚梦也凑过去:“play罢了,懂得都懂。”


    安遥眨了眨眼:“说什么悄悄话?”


    秦可然笑道:“放心,悄悄说的也都是好话。”


    “……”-


    午餐结束,三个室友还想去附近的超市逛逛,采购下周当全职装修工的战备物资。


    安遥原本也想跟着,被秦可然推走:“你和你家严总逛去,抓紧机会过过二人世界。”


    说得也是。


    而且,整个午餐时间,安遥都是满腹疑问。


    于是从湖鼎轩出来,她就和室友先分别,上了严慕舟的车。


    他提前叫了司机,两人坐在后排,严慕舟问:“一会儿想去哪?”


    安遥:“你是明天才回北阳吗?”


    “嗯。”


    严慕舟说:“明天下午。”


    安遥从手机里打开地图,看了看位置,“那先去趟我公寓那边吧,好长时间没住人了,我想顺路去检查下有没有哪里出问题。”


    严慕舟跟前排的司机报了她小区的地址。


    有外人在,也不方便聊什么敏感话题。


    安遥看向他问:“我室友是不是人都很好,你刚才跟她们吃饭感觉还好吧。”


    严慕舟道:“看得出来,跟你关系都挺不错。”


    安遥笑:“那当然。”


    严慕舟:“很高兴看到你在大学里可以交到好朋友。”


    安遥看他一眼,“你这话…特别像是长辈才会说的。”


    严慕舟也笑了下,“有吗。”


    印象里,安遥高中的时候在学校里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她刚来北阳时,老爷子就安排她进了严雪馨和家里其他小辈读的那所私立学校。


    因为学费高昂,虽然师资水平和环境都没得说,但里面聚集的都是富家子弟,在念高中之前就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初来者很难融入,安遥本也不是擅长交际的性格。


    他只记得,她高一还是高二的时候,有班上的同学叫她去生日会,一群未成年人,包场一整个酒吧,桌上又是烟又是酒的,一看就没正形。


    当时他听到消息就找过去,把安遥带了回来。


    为了防止那群小孩再带着安遥到处玩学坏,他还通知了她班上的老师和那群小孩的家长。


    或许也是因为那件事,安遥往后也没在学校里交过什么朋友。


    不过,就算时间倒退,他还是或做相同的选择。


    比起让她失去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他刚担心她在还未完全定性的年纪被带上歪路。


    不多时,车子就在安遥的小区门口停下。


    她下车,和严慕舟并肩往楼栋方向走。


    安遥:“上次来这边还是春节那次,我记得走之前收拾过,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发霉吧。”


    严慕舟:“上去看看就知道。”


    安遥:“你这两天是住在酒店,还是南城这边的房子?”


    严慕舟道:“酒店,方便些。”


    说着,已经到门口,安遥掏出钥匙开门。


    倒没有闻到什么东西腐败的味道,只是空置了几个月,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湿气裹着灰尘的味道。


    安遥一边进门找拖鞋,一边说:“房子还是不能一直空着,等毕业之后去北阳,我就把这套租出去。”


    严慕舟回身带上门,“不准备留在南城工作了?”


    安遥看他一眼,“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也没有非要在哪个城市,南城和北阳的招聘信息都看过了,其实北阳几家公司的待遇都更好。不过,我基本考虑好要去我学姐的工作室了,也在北阳。”


    严慕舟想到之前她桌上堆的南城企业的招聘资料。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工作之外的事,他似乎总习惯性往悲观的方向考虑。


    安遥看到茶几上都积了一层灰,去洗手间找抹布,“你先找地方歇会儿,我收拾一下。”


    严慕舟也过去,“一起。”


    两人在水池前一起洗抹布。


    安遥想起春节那次,她洗澡时没了热水,严慕舟帮她冲头发,也是在这里。


    她不禁感慨今时不同往日,几个月前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处处都很紧张,担心自己再胡思乱想。


    时过境迁,她才知道她也不是完全的“乱想”,一切早都有迹可循。


    而且,现在再跟他独处一室,即使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她也没觉得有任何不自在。


    安遥进了卧室,拖地时,看到墙角的两个巨大纸箱。


    都是高中毕业时从北阳直接快递过来的,她一直懒得收拾,都堆在里面。


    里面是她高中时期的一些书籍和笔记,当时认为可能有用的,就都寄了过来。


    至于那些一辈子都不会再看的教辅书和练习题,就都还留在严家老宅。


    安遥蹲下身,打开纸箱。


    应该是以前放过除湿剂和樟脑丸,保存得都还算完好。


    她记得里面还有高中时候写过的作文本,也算是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但因为担心留在老宅被严慕舟或是其他什么人看到,她也装箱带了回来。


    安遥翻了半天,还真找到那本作文。


    或许所有人看自己曾经留下的文字都会感到羞耻,即使只是按高考套路写的八股文。


    她只打开了两页,就立刻合上,原样塞回箱子里。


    ……


    大致清洁完地面和家具表面,安遥出客厅,给沙发铺上新的毯子,空气也安静下来。


    严慕舟刚洗完手出来,抽了张纸巾在擦拭。


    她轻抿唇,犹豫是否要问他。


    她内心很想知道,但又不是很好意思去听他的答案,也没想好要如何解释。


    须臾后,安遥轻呼出一口气,挽了挽耳发。


    管它呢,哪需要考虑这么多。


    她刚要张口时,先听到严慕舟低沉的嗓音,“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安遥一顿,点点头。


    严慕舟似已知她所想,片刻后,缓声地说:“我知道了。”


    他缓步走过来,“上次听陈思洁说,你那张画是高中时候画的,内容我也看到过。”


    “后来,去老宅收拾以前的东西,也找到了一些…”


    安遥睁大眼,“找到什么?”


    难道还有她自己都忘记了的日记本,或者什么更尴尬的抒情文字?


    她已经恨不得原地挖个地洞钻进去。


    严慕舟看着她,缓声说:“一些笔记,里面有一页——”


    他的语气此刻也没那么淡然,停了须臾后才继续,“都是我的名字。”


    安遥深呼吸。


    有了刚才的猜测,她忽然觉得当下其实不是很糟。


    她回忆良久,也有些印象。


    应该是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睡不着,就坐在书桌前,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愈发想他。然后,神游到很遥远的地方,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未来。


    同时,在纸页上一遍又一遍写他的名字,这也是那个年纪唯一能缓解思念的事。


    严慕舟没有等她解释什么,而是先说:“也许是我太迟钝了,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到。”


    安遥咬了下唇,在沙发中间坐下,片刻后开口:“你…突然说要追我,就是因为,发现了那些吗。”


    严慕舟:“算是一部分原因。”


    安遥攥着衣角,表情从尴尬转成些许懊恼,最后回归平静,抬眸看向他,很小声地说:“我不想让你知道,不仅是因为不好意思…”


    她尽可能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并不想让你因为我以前的心意而觉得愧疚之类的。其实,大多数女生十六七岁的时候都会有喜欢的人,而且大多是无疾而终的。我看过心理学的分析,这也算是青春期时的一种思想寄托。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用因此刻意去弥补我什么。”


    “安遥。”


    严慕舟停了停,抬臂,抚过她的发顶,将她轻揽过来,“这对我来说不是心理负担。我想追你,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喜欢。”


    他嗓音也很低,微有些哑,就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像细密的电流一样钻到心底。


    “但,我也会心疼曾经的你,把这件事藏了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告诉我。”


    第52章


    听到他这样说,安遥瞬间就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低埋着头,不想让严慕舟看见。


    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衣料,他能感觉到胸口一片都被濡湿了。


    严慕舟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头发,“别哭啊。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哭过。”


    半晌,安遥哽着声音说:“我…其实既害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又怕自己没分清。”


    分清对他的感情是出于当年的执念,还是现在的喜欢。


    其实,就算是当年,对他的喜欢里也掺杂着依赖。像是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看到一汪湖水,迫不及待奔过去。


    而在离开沙漠后,她的优先选择不一定就是那样的水源。


    安遥一时也跟他解释不清她这大半年来纠结彷徨的心路历程,好一会儿后,只小声说:“太复杂了,我越想捋清楚,反而越想不明白。”


    她说的断断续续的,但严慕舟似乎是能听懂。


    片刻后,他缓慢说:“安遥,任何感情的原因本身就是复杂的。但感情是否存在,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安遥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一眼,“…你说的没错。”


    “但你怎么能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明白,都能讲出道理。”


    严慕舟深呼吸,“这也是,因为你,我最近才有点想明白的。”


    一开始,他跟她一样犹豫,一样对这段关系是否要开始充满顾虑。


    严慕舟:“你需要考虑的只有,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至于其他,都不会是问题。”


    安遥不确定这是否是正式的询问,但她依然不想在这个契机下确定这段关系。


    他刚才好像也并不是疑问句。


    严慕舟倾身,抽了张纸巾,动作很轻地帮她擦脸上的泪痕。


    “乖,别哭了。”


    他还从没有这样哄过人,语气尽可能地温柔,“现在都这样,你高三那年…”


    又会有多难过?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到安遥在他第一句话刚说出口,眼泪就更停不下来了,像断了线似的。


    安遥其实也一点都不想在他面前哭,显得自己很矫情,很脆弱,况且,还是为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把纸巾揭过来,盖住眼睛。


    但都已经这样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狼狈,她断断续续出声,问出一个幻想、猜测已久的问题:“如果…如果我当时就告诉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严慕舟默了默。


    这个问题他最近也想过,“应该,会让你别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然后,在平时相处中注意分寸,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安遥:“……”


    虽然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这么说时,她还是噎了下。


    刚才拼命控制的眼泪也没再往下掉了。


    严慕舟继续道:“也许会像你一样,找一些心理学的依据,跟你好好谈一次,告诉你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


    “……”


    安遥设想了一下,如果当年听到他这样说,她大概率还是会继续在心里偷偷喜欢他。


    没有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会因为一些所谓的心理学依据就放弃的。


    看来,殊途同归。


    在跟严慕舟的事上,种种分叉的偶然似乎导向的都是一个必然。


    就像,即使去年她没有阴差阳错去耀微实习,可能也会在毕业后某年回北阳看望严兴宗的时候,再次重新遇见他-


    严慕舟往返南城多次,安遥也终于尽了一回本地人的职责,从公寓出来,带他去几处有当地特色的街区和园林逛。


    晚上,卡在熄灯前到达寝室时,室友们都诧异地看着她。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是啊,那种级别的男色,你都能抵挡住诱惑,上辈子是忍者来的吧?”


    安遥无语地说:“怎么就不回来了,都还没谈呢…”


    “而且,我和他都是比较保守的人。”


    秦可然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来了句:“试过之前,还是不要妄下结论。根据我的经验,看起来越保守的男人,那种时候越反差。反而是成天小黄段子挂在嘴边的,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才容易歇菜。”


    “……”


    安遥想到上次在度假村的晚上,还有先前各路人的推测,难免也对严慕舟有点好奇。


    但至少,验证的时间不是现在。


    严慕舟是周日返回北阳,安遥洗漱完,躺在床上,跟方钰约了明天的时间,去工作室找她。


    毕业在即,方钰在北阳的分店也基本装修好,只等合适的时机正式开业。


    她也是时候做出决定。


    于是,翌日上午,安遥送严慕舟去了机场,就动身前往方钰工作室所在的艺术街区。


    她到达时,店里还有客人,等方钰接待完,拉着她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方钰:“我昨天正准备找你呢,你就先说要过来了,我也正好当面跟你说。”


    安遥眨了眨眼:“怎么了?”


    方钰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社交软件上的帖子,“你还记得之前展会上买过你好多作品的买家吗,这可能是他的号发的。”


    安遥垂眼看她的屏幕。


    号主是个艺术品收藏爱好者,主页上全都是各种画作和雕塑的照片。


    最新发布的内容就是她在之前展会上售出的那些雕塑,号主撰写了长文,大致就是对作品工艺和创意的称赞,但在开头写出了雕塑装作者的身份。


    他标注了安遥的名字,同时在后面附了她南城大学美院学生的信息,还提到了她是安鸣山老先生的孙女。


    在他正文的内容里,也有提到安遥和安鸣山的这层关系,大体就是在此基础上分析传统和现代风格的差异。


    安遥下拉他的主页,看到里面还出现过安鸣山的作品照片,应该也是这人的收藏。


    方钰:“当时你不是跟我说过,尽量不要用你和爷爷的关系做宣传吗。我也确实没在宣传作品的时候公开提过,只是在私下跟买家有透露。但现在他在网上发了…”


    这篇帖子就是昨天上午刚发布的,号主粉丝虽然多,有小几万,但这软件的流量不稳定,现在才只有几十个点赞,评论更是寥寥无几。


    安遥想了想,“没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我只是不想用爷爷的名声给自己做宣传,他发就发了。”


    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水花,虽然安鸣山在国内的雕塑圈内很出名,但这毕竟是个小圈子,本身关注的人也不多。


    方钰松一口气:“那就好,我想着你如果介意,就看能不能跟买家在联系一下。但毕竟他是花了大价钱的,我还得想想该怎么开这个口。”


    安遥:“不用联系了,随他去吧。”


    方钰给她冲了杯咖啡,递过来,“北阳分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也别有压力,无论合作成不成,咱们的交情都在。但确实是要尽快给我个答复了,大概过两个月就要开业。如果决定不来,我也得尽快再面试其他应聘店长的人。”


    安遥:“我考虑好了,这次来找学姐就是为了这个,我决定试一试。”


    方钰笑起来:“那太好了,皆大欢喜啊。”


    她翻开桌面上的手绘台历,给她指出两个日期:“我们都看好了,这两天都是黄道吉日,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我们就选哪天。”


    台历上的两个日期一个在七月,一个在八月。


    都在安遥毕业典礼之后,且有充足的时间跟室友们聚会、收拾行李、去北阳安顿下来。


    安遥说:“七月吧。”


    她知道北阳的店铺租金价格不菲,晚开业一天,就多烧一天钱。


    方钰一向是个果断的人,拿起笔在七月的日期后又打了个勾,“行,那就定七月。”


    “但除了装修和家具,那边的店还是空的。我们近期会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寄过去,可能需要你在开业之前就去布置核对。”


    安遥:“没问题,寄东西我也可以一起帮忙。”


    方钰笑:“没事,我们都整理差不多了,你到时候安心负责北阳那边就好。”


    “那说定了,我们就把合同签了?”


    “我把分红比例改一下,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来。”


    方钰滑动鼠标,没多久,旁边的打印机就吐出几张纸。


    安遥:“合同都准备好了?”


    方钰:“之前不是发过招店长的信息吗,他们应聘的时候,有些人也是要求看合同的,就先找人拟出来了。”


    安遥接过合同浏览了一遍,发现其实没有过多冗长的条文,主要就是薪资、工作模式、分红比例这类很切实的内容。


    方钰之前都跟她谈过。


    她逐条看过之后,就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方钰也拿回去签字盖章,说:“应该开瓶香槟的,等那边开业的时候补上。”-


    安遥在工作室跟方钰聊了大半天开业的事,直到夜幕降临,才乘地铁回学校。


    这一年,她好像也变化很多。


    原本以为很复杂的事,也这样讯速地敲定了。


    或许人生大部分的事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必然,不论当下怎么选,也总会回到应该的那条路。


    感情是如此,工作也是如此,因为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也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地铁上人不多,安遥找到座位,从包里取出合同,拍了张照给严慕舟,分享这则人生重大决定。


    图片后面只补了两个字:[搞定。]


    不多时,收到严慕舟的回复:[恭喜。]


    [预祝安老板日进斗金。]


    安遥抿唇笑了下,片刻后说:[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我几乎完全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一毕业就去当店长,万一把学姐斥巨资开的分店整倒闭了,我大概会内疚一辈子。]


    严慕舟:[怎么还没开业就说丧气话。]


    安遥:[年纪轻轻身负重任,焦虑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到严慕舟好像也是一毕业就进了集团担任管理层。


    虽然并不是总部,只是下属的子公司,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来说,已经是很重的担子。


    安遥问:[你刚毕业进公司的时候也会焦虑吗?担心自己没法胜任,辜负别人的期望。]


    严慕舟:[会。]


    安遥:[所以我说,人之常情,连你都会焦虑。]


    严慕舟:[安心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的店倒闭的。以后有任何拿不准的,直接问我。]


    安遥笑着打字:[那我以后可不会客气的。]


    严慕舟:[随时恭候。微笑:/微笑:/]


    安遥盯着他聊天框里那两张小黄脸,看出威胁警告的意味。


    算了,她跟这个老古董之间的代沟估计还有很多,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他科普。


    到达寝室时,又正好卡在熄灯的时间。


    明天还要早起去展馆帮忙,但室友们一个都没睡,她在走廊里时,就隐约听到秦可然她们在聊天,还一惊一乍的。


    安遥开门,提醒道:“你们声音有点大,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小心吵着隔壁。”


    三人都看向她,秦可然比了个噤声手势,声音压低,但语气仍然充满震惊。


    “遥遥你看到学院公众号的推送了吗!我们毕业展的奖金拉到赞助了,金额和覆盖率比往届还高出一部分!”


    安遥后来在地铁上一直在看方钰发给她的文件,还真没留心学院公众号。


    她走进宿舍,把包放在桌上:“那太好了,学院还是挺厉害的,原本以为今年肯定要取消了。”


    她记得严慕舟上次说,能拉到赞助的难度很大,在这么短的时间,企业内部对款项的审批流程都走不完。


    看来,他的判断也不一定是100%正确的。


    安遥坐在椅子上,转头问:“高出多少啊?”


    秦可然:“高多少都不是重点!你知道是谁赞助的吗?”


    安遥:“谁?”


    秦可然:“耀微!”


    安遥一愣,“啊…?”


    第53章


    安遥这才拿出手机,搜索他们学院的公众号。


    果然,看到一篇今晚刚发布的文章,从学院官网转载的,通知了这一届毕业创作奖的金额和比例,并特别感谢了耀微集团对这一奖项的赞助。


    安遥也没心思关心具体的奖金数额和覆盖率问题了,给严慕舟截了张图发过去。


    [不是说这么短的时间内,企业内部不可能走完审批程序吗?]


    严慕舟应该在忙,没有很快回复。


    旁边秦可然感叹道:“这肯定算是友情赞助吗,哦不对,是爱情赞助。耀微虽然也是大企业,但毕竟主业是饮品快消,拿出这么多钱来赞助我们美院的毕创奖,肯定不全是出于商业考量吧?”


    姚梦:“当然的。我们全院这届毕业生如果知道这笔奖金为什么能回来,都应该登门感谢遥遥。”


    安遥立刻道:“说不定就是为了做广告呢,这次毕业展也不是在校内的美术馆,而且是对外也完全开放的。”


    “而且,你们可千万别跟其他同学乱说…”


    秦可然带头做了个封住嘴巴的动作,“放心,你和严总的关系,我们是绝对不会到处说的,仅限寝室内部交流。”


    安遥手机震动了下,也收到回复。


    严慕舟:[总有其他办法。]


    安遥转过身,坐在椅子上打字:[可千万不要对你有什么影响,金额这么大。]


    她对上次严慕舟离职,集团里传言说是跟江律师有关的事还心有余悸。


    虽然最终证明确实没任何关系吧,但毕竟严家人多眼杂,除了严兴宗,还有好些对他位置虎视眈眈的人。


    严慕舟:[不至于对我有影响。]


    安遥轻抿唇:[其实也不用专门赞助的,就算没有奖金,到时候也会发个证书的。]


    严慕舟:[耀微本来就有赞助过类似的艺术展会。在年轻人群体里的广告效应,对集团也很重要。]


    严慕舟:[而且,毕业展就这一次,总要让它圆满些。]


    安遥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有时候钞能力还是很有用的。


    她鼻子又一酸,想到过去人生的二十多年,好像没什么能称得上是圆满的时刻或者经历。


    室友还都在旁边,安遥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制住。


    她想了想,回复一个落泪的表情包,说:[如果我能拿到奖金,到时候请你吃饭!]


    那大概也会是严慕舟这辈子吃过最“贵”的饭了。


    严慕舟:[微笑:/微笑:/]


    “……”


    退出聊天框,安遥又打开了朋友圈。


    开头第一条是严雪馨的,精致的九宫格,都她在欧洲到处旅游的照片记录。


    配文:[回国工作前的最后狂欢!]


    安遥把几张照片来回划了好多遍,踌躇许久,点开她的头像。


    她打了好些字,又删掉,重复几次后,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两行:[雪馨,有件事必须跟你交代。我跟你哥的关系,可能已经不太单纯了…]


    发出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好。


    但发都发了,撤回就更奇怪。


    大概二十秒后,就弹出严雪馨的消息:[???????]


    [啊?]


    [是我想的那种不单纯吗!什么情况啊,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能不能详细交代?我出国这几个月究竟是发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算了,等我回去慢慢说!]-


    三日后,严雪馨落地北阳国际机场。


    她让司机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帮她运送回家,自己则直接打了辆专车,前往耀微总部。


    之前严慕舟给她的门禁卡她也没随身带着,依旧到了楼下给方助打电话。


    但这次方助也没及时接,严雪馨等了好半天,才等到回电,被接上楼。


    “你刚才在忙吗,是不是打扰你了?”电梯里,严雪馨问他。


    方助礼貌地笑说:“一般忙,刚才严总刚结束一个会议,我在帮他送合作方的人,手机开了勿扰,没接到,抱歉啊严小姐。”


    严雪馨摆摆手:“没事,就是这边现在管得越来越严了,我还想跟前台说一声先进来的。结果都告诉她严慕舟是我哥,她还是不让进。”


    方助:“也是为了确保楼里人的安全,等晚点我下去跟前台说一声,以后如果是严小姐过来,就直接放您先进。”


    说着,已经到达三十六层。


    方助带着严雪馨进了严慕舟的办公室:“您可能还是要再稍等一下,严总还在会议室里跟留下的人谈点事。”


    严雪馨:“好,你也先去忙吧,我自己在这等就行。”


    方助出去帮她把门带上。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严慕舟回来时,方助也随着他再次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票据似的东西。


    他跟到办公桌前,看了眼严雪馨方向,没先开口。


    严慕舟坐在椅子上拿起杯子,道:“你直接说就行。”


    方助这才把票据递过去,同他汇报:“赞助款已经从您私人的账户里转过去了,这是凭证和回执。”


    严慕舟“嗯”了声,“放靠左的柜子里就行。”


    方助放完单据就出去了,严雪馨起身过来,好奇地问:“什么赞助款,还走的是私人账户?”


    “怎么,我私人就不能赞助?”


    这笔款项是他个人出的,但是以集团的名义提供赞助。


    不用说耀微的董事和高层,就算是被严家的人知道,也没理由提出任何异议。


    严慕舟看向她,“不是今天刚到,怎么一下飞机就跑我这来,也不回家先收拾行李。”


    严雪馨抬眉,“行李什么时候都能收拾,也不差这一会儿。”


    须臾,严慕舟道:“正好,也有件事想等你回国之后跟你说一声。”


    严雪馨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等他往下说,就立刻接话:“你和安遥的关系已经不单纯了!”


    “嗯。”


    严慕舟停顿几秒,坦然的语气:“是这件事。看来,我也不用特意说。”


    下一刻,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好像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问:“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可别说是因为几个月没见,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想第一个看见我。”


    “那还真不是。”


    严雪馨:“我过来就是为了你刚说的那件事啊。哥,你们到底什么情况,之前我虽然也说过,现在时代变了,就算找跟安遥一样年龄,比你小六七岁的也不成问题,但你怎么就找上她本人了呢?”


    严慕舟没再看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抬起头,“你有意见吗?”


    “有意见就在我这发表,别去跟安遥乱说什么。”


    严雪馨“啧啧”两声,笑道:“我当然是不会有意见的,亲上加亲的事,只是可能需要花一段时间适应。毕竟她比我还小两岁呢,居然就要成为我的嫂子了。”


    严慕舟:“没意见就好,她应该会挺在意你的态度和想法。”


    这么一说,严雪馨也想起她上次回国时,安遥好像在深夜聊天时问过她这个话题。


    原来当时就已经有苗头了吗?


    严雪馨:“对我来说,你找个本来就跟我关系挺好的人当我嫂子,肯定是好过找陌生人。尤其是爷爷之前想给你介绍的那些,有几个我小时候见过,一看就都跟我八字不合。”


    “但你们到底是怎么开始的,谁追谁啊?还是说,两个成年人不小心擦枪走…”


    严慕舟打断她更多乱七八糟的揣测,径直说:“我追她。”


    停顿一秒,补充:“现在正在追。”


    “啊?”


    严雪馨露出惊诧的表情:“还正在追?原来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那天晚上安遥给她发消息时,她正在参加一个聚会,四处闹哄哄的,没顾得上问清楚。


    之后两天除了聚会和旅行,还要回巴黎整理东西,办几个课程结业的手续,也是忙得没时间问。


    所以一回国,就直奔严慕舟这。


    严慕舟睨她一眼,算是默认。


    严雪馨:“嗐…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呢,哥,看来你在这方面确实不行啊。”


    严慕舟注意力已经重回工作,没有想继续跟她讨论下去的样子。


    严雪馨的八卦之魂却才熊熊燃起:“哥,你是怎么喜欢上安遥的啊,以前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我感觉你们俩之间还一点都没有小火花呢。”


    “算是日久生情吗,还是突然间你就对她有感觉了?”


    严慕舟淡道:“你又是怎么喜欢上你之前那些男朋友的。”


    严雪馨眉毛一竖,“这能一样吗,我那些前男友,各有各的毛病,但安遥人多好啊。”


    “不对,你怎么拿我那些前男友跟安遥类比,要是这样,我可要有意见了!”


    “……”


    严慕舟不知道是因为代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每次总能歪曲他的意思。


    “我只是说,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原因,不可能三言两语跟你说清楚。但总之,不是像你一样什么都没考虑过,就一头热扎进去。”他清淡地说。


    严雪馨撇嘴,默了片刻,也看出她没法在自家哥哥这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好好好。但既然你还没追到,我可得趁最近跟遥遥好好说说,至少要让她谨慎考虑,不然,以后可有的是苦日子呢——”


    说着,起身出了办公室的门。


    严慕舟眉头微蹙,等那扇门阖上,无奈似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严雪馨当然不可能真跟安遥说什么,只是想拿话噎一噎严慕舟。


    否则她一下飞机就奔过来,还一无所获,心里总不是滋味。


    同为女孩,她知道安遥已经主动告诉了她,就意味着她有至少八成可能会接受严慕舟。


    况且,之前安遥还问过她,觉得严慕舟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那么接受概率就上升到百分之九十。


    严雪馨回家想了想,也认为没什么好再刨根问底的了。


    她给安遥发了条消息:[遥遥,你是不是快毕业了?]


    ……


    此时的南城,安遥一整天都在展馆搬砖,到下午六点多,准备乘大巴车回学校时,才终于有空看手机。


    她回复:[是快毕业了,毕业展和毕业典礼都在月底。]


    又问了问严雪馨是否已经安全到达北阳。


    很快,严雪馨给她发了段Seren的小视频。


    [在家了,Seren被你养得好好啊,比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又胖了一圈,活蹦乱跳的。]


    安遥:[那就好,回南城这段时间我还挺担心它的。]


    严雪馨:[放心,一切ok!]


    严雪馨:[等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过去,跟你一起拍点照。虽然我也没毕业几年,但总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好怀念。]


    安遥:[好啊好啊,只要你有空。]


    安遥想了想,还是说:[到时候严慕舟应该也会来。]


    严雪馨发了个怪模怪样的坏笑表情包。


    [那正好,我和哥哥嫂子一起合影。]


    安遥可能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关系的转变,她盯着聊天框里的“嫂子”两个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打字:[还不是…]


    严雪馨:[迟早的事,等你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我代表全国文物保护协会感谢你。]


    安遥愣了愣:[为什么。]


    严雪馨:[感谢你收了他这个老古董啊,这也算是积德行善。]


    “……”


    安遥也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包-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月底。


    安遥的毕设海报也被挂进了展厅,在设计专业的区域内很靠前的位置。


    毕业展会持续将近半个月,展馆内的志愿者都是其他年级的学弟学妹,没有强制要求毕业生在场。


    但展览的第一天,安遥和她的室友们都过去了。


    得益于学校的名气和前期宣传,参观者比她们想象中要多出太多,最高峰的时期,门口入场处的安检都开始排队。


    虽然创作者本人在场,但除了热衷社交的学生,其他人基本都默不作声,像普通的参观者或志愿者一样,“潜伏”在自己作品周围,忐忑地听参观者的讨论内容。


    “埋伏”了两天,安遥和室友们都没听到什么负面评价。


    相比服装设计、产品设计、雕塑、壁画这些专业,他们视觉传达的展出作品本就没那么容易吸睛。


    加上当时做毕设的时候安遥还在实习,最终交出的作品虽然达到了自己和指导老师的预期标准,但整体风格算是中规中矩,没有创新到引人注目的程度。


    第三天开始,安遥和室友就都不去展厅报道了,留在学校里准备毕业典礼,顺便收拾东西。


    因为秦可然和姚梦在摄影师的选择上有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拖了几天,就把两个摄影师在毕业典礼前的档期都拖没了。


    最终,只能更改计划,约两个摄影师拍两组,时间延到毕业典礼之后。


    好在四个人都不着急入职工作或是回家,能在南城留到拍完照再走。


    毕业典礼当天,学校里非常热闹,尤其是礼堂附近,聚集着无数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


    顶着三十六度高温,安遥热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走完了学位证授予的流程,跟给她颁学位证的校领导拍完了合照,从礼堂另一侧出来。


    她没着急回观众席,在出口处找了个角落,拿出手机。


    大概是今天礼堂人太多,刚才观礼的两个多小时,她手机竟然一直都没信号。


    安遥这才看到刚才两小时间的消息。


    基本都是严慕舟发来的。


    他昨天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今天一早才赶过来。


    严慕舟:[到礼堂了。]


    严慕舟:[在观众席第一排侧面。]


    严慕舟:[看见你了。]


    安遥正低着头,准备问他具体在第一排哪边的侧面。


    这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转了下头,看见严慕舟正朝她走来。


    “怎么出来了?”


    前段时间两人都很忙,也有接近半个月没见面。


    时隔这么久再见,安遥身上还穿着学位服,头顶的帽子也没摘。


    “想回你消息来着。”她顿了顿,又问:“雪馨说要跟你一起过来,怎么没见着她?”


    严慕舟:“她坐在后排。”


    “怎么刚见到我,就先问她?”


    安遥摸摸鼻子,“这不是已经见到你了吗。”


    严慕舟目光在她黑漆漆的学位服上停留片刻,淡笑了下说:“还好没错过。”


    “…诶,等等。”


    安遥想到刚才在观众席等了很久,早上画的妆可能也花了。


    她掏出小镜子,想看看鼻翼和下巴有没有浮粉。


    正对着小镜子左右移动视角,听到严慕舟说:“不用照了,今天很好看。”


    安遥看向他,感叹般的语气,“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从你这听到‘好看’两个字,这身衣服可真荣幸。”


    严慕舟默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很少说这类直白的褒义词。


    也怪不得严雪馨这一路上都还在说,如果安遥真的答应,那苦日子就都在后头。


    “很多客观事实,都不用总是挂在嘴边。”


    严慕舟抬臂,轻揽过她,往入口方向走,“先回去吧,毕业典礼还没结束。”


    安遥感觉到肩膀下方似有似无的触感,下意识道:“大庭广众的…你注意点。”


    严慕舟一顿,很浅地扯唇:“你们学校有规定,在人多的地方男女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安遥其实已经意识到不需要,但莫名想跟他抬抬杠,像四年前那样。


    于是她一本正经道:“有的,校规第26条。”


    话毕,就有一对跟她一样穿着学位服的情侣从身边经过,女生笑着跳起来,吧唧一下在男朋友脸上亲了一口。


    安遥转回头,看见严慕舟正用“这你怎么继续编”的眼神看着她。


    “……”


    她把帽子摘掉,想了想说:“那是年轻情侣的行为,有些人一把年纪了,再像那样就不太成体统吧。”


    严慕舟:“?”


    安遥原本想说,那人家是情侣来着。


    但一转念,又想到距离她之前承诺给他答复的时间,只剩不到24小时。


    第54章


    严慕舟看她一眼,“我什么年纪,都是二字打头,说得好像我四五六十了似的。”


    安遥看到他无言以对的眼神,憋着笑说:“也差不多嘛。”


    严慕舟:“好了,先进去。”


    安遥转身,重新走进礼堂。


    在毕业典礼这种大型活动中,被安排在前排就坐的一般都是各种领导、发言代表和重要嘉宾,学生们都在后面。


    严慕舟回了第一排,安遥也穿过侧面通道,回到之前坐的区域。


    室友们早就回来了,秦可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怎么样,严总肯定已经到了吧?这么重要的场合,他骑飞天扫帚都必须准时赶到。”


    “到了。”


    安遥淡笑说:“但也没那么夸张,如果是真的有其他重要的事,不来也就不来了。就是个仪式,就算我本人不来,毕业照学位证也早就到手了。”


    她说得也是事实,整个学校一届那么多毕业生,不可能真的挨个当场颁发,否则这毕业典礼持续一天一夜都未必能结束。


    所以,刚才他们其实都是按学院通知自带的证书外壳,拿上去交给校领导,再由校领导递回给她,这么象征性拍个照。


    秦可然非常不认可地反驳道:“这就叫仪式感啊,如果这点基本的仪式感都没有,谈起恋爱来只会更寡淡。”


    安遥托着腮,没再说什么。


    她和严慕舟本来就都是没什么仪式感的人。


    只是最近受学校毕业季气氛和身边室友的影响,让她对毕业这一系列事多了几分仪式感。


    但好像,严慕舟也的确挺重视的。


    相比他自己的生日、一年中的各种节日,他对她毕业的这些仪式也要重视得多。


    ……


    出礼堂时,已经是中午。


    各个出口门前乌泱泱全都是人,安遥低头等待信号恢复正常,和室友们并肩走了一小段,收到严慕舟的信息,问她在哪。


    安遥回复之后,严慕舟说让她原地别动,他过来找她。


    不多时,她站在树荫下,看见严慕舟和严雪馨一同过来。


    严雪馨看见她,一路小跑,兴高采烈地说:“总算是见着你了!你们学校人真的好多啊,我刚才扭着脖子往后排看了好几圈,完全没看到你人。”


    “人是挺多的…我那个视角也看不到你。”


    安遥也朝她靠近,问:“好像还没跟你在南城见过,你午饭想吃什么吗,我提前让室友推荐了好几家不错的餐厅,都是符合你口味的。”


    严雪馨眼睛一亮,“这么好,那当然是哪一家都行,你也太好了吧,还提前做了功课。”


    她转头向严慕舟挑眉,“哥,你之前来的时候有这个待遇吗?”


    严慕舟如实道:“并没有。”


    “……”


    安遥抿抿唇,“那也是问过的,只不过没跟你说而已。”


    严雪馨挽过她的胳膊,带她往刚才停车的方向走,“坐了一上午我早都饿了,车在那边,我们赶紧去吃饭。”


    说着,她步速也加快。


    此时严慕舟在两人身后,看到她们非常亲密腻歪的背影,片刻后,也很浅地扯了下唇-


    这个世界上能让严慕舟亲自当司机的人并不多,大概此时后座的就是唯二两人。


    他在导航上输入了安遥说的餐厅名,发动车子驶出校门。


    严雪馨坐上车后不久,就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安遥,疯狂挤眉弄眼。


    一会儿朝她挑眉毛,一会儿又看一眼前排的严慕舟。


    她在来时的飞机上就被警告,今天不准说任何会让场面尴尬的话。


    所以她没说,只用眼神表达。


    安遥被这眼神看的更加发毛,不好意思地轻推推她,“你干嘛…”


    前排严慕舟听到她的声音,抬眸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怎么了?”


    严雪馨笑说:“没怎么,好久不见遥遥了,我们交流一下感情。”


    而后,真的说起她前段时间在欧洲旅游的见闻。


    严雪馨是个健谈的,一路说着,就到了餐厅。


    三人坐在包间里,侍应生拿来菜单,严慕舟随手翻着,先点了几个安遥平时爱吃的点心和小甜汤。


    严雪馨摇头“啧啧”几声。


    等点好菜,侍应生出去,她又忍不住笑盈盈地打量两人,时不时挤眉弄眼,展示自己丰富的表情系统。


    严慕舟已经看到好几次,放下杯子,“严雪馨,你如果得了中风,嘴歪眼斜不受控制,我现在就带你去神经内科治。”


    “……”


    严雪馨瞅他一眼,宣布:“行,反正以后多的是时间跟遥遥私聊,今天就先这样。”


    安遥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三个坐在一起时,能是这种尴尬又有点滑稽的气氛。


    想当年高中的时候,尤其是严雪馨还没出国念书那年,他们还挺经常三个人像这样一起吃饭的。


    大多时候都是严雪馨挑起一个话题,和她一起聊。严慕舟则通常是一言不发,偶尔在手机上查看信息,或是出去接电话。


    但今天严雪馨好像被施了选择性的噤声咒似的,好几次欲言又止,导致迈进包间以来,除了点菜,都没开启过任何其他话题。


    于是安遥想了想,先问:“你们很早就出发了吧,什么时候到的?”


    严雪馨:“是很早,六点的飞机,我们凌晨四点多就去机场了。我最近时差还没倒,本来是打算三点多睡一个小时再出发的,结果也没睡,熬到四点直接出门。”


    安遥睁大眼:“啊,你直接通宵了吗?”


    严雪馨点头:“我哥说我睡了肯定起不来,让我干脆别睡了,否则睡过了他也不会叫我。”


    严慕舟气定神闲地在旁喝茶,没有否认。


    安遥皱着眉顿了顿,担忧的语气:“那等会儿吃完饭你还是回酒店睡会儿吧,小心身体啊…”


    严雪馨笑:“正有此意,现在就全靠咖啡续着精神。反正我们约的明天才去看你们的毕业展,等吃完饭,余下的时间就留给你们过二人世界。”


    她下意识又挑挑眉,“怎么样,嫂子,我考虑还是很周到的吧?电灯泡必须当,但也会自我控制续航时间。”


    安遥被她那声“嫂子”雷得不轻,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片刻后,倏而笑起来。


    严雪馨也跟着笑了。


    两人显然都没法短时间接受这种关系转变,笑到一半,又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继续笑。


    始作俑者严慕舟抬眸看着两个人,虽然没能太理解,但也很浅地扯了下唇。


    从前觉得被严兴宗看中,接到严家教养,只是他诸多人生岔路中的一条,评价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这一刻,他好像第一次庆幸,数年之前,他走向的是这个路口-


    餐后,严雪馨从包里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递给安遥:“毕业快乐。”


    她补充:“这只是毕业礼物,还有好多我从巴黎带回来的好看好玩的,早上出门太急也没全带上,等你去北阳再给你。”


    安遥仔细收进包里,跟她道谢后说:“有毕业礼物就够了,别的你还是分给其他好朋友。”


    严雪馨笑:“她们的也都准备了,都是专人专选。”


    “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北阳。”


    来的路上,严慕舟跟她提起过,安遥毕业后是去北阳,和同学一起经营工作室。


    安遥想了想,“这边毕业照拍完,应该就差不多要过去了。”


    严雪馨:“那太好了,你以后工作室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我现在起码也是有点做生意的经验了,能给你出主意!”


    严慕舟平声提醒,“你的生意今年都还没开始盈利。”


    严雪馨瞪他,反驳:“那不是因为去年开实体店投入太大了吗,你也说了,长远看还是有盈利空间的。”


    话毕,她摆摆手:“算了,看来我今天确实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我回去睡觉了。”


    安遥见状拉了拉她,“诶…别啊。”


    “这一片算是比较热闹的商圈了,附近有好几个商场,可以一起逛逛。”


    严雪馨笑:“我是真该去酒店睡觉了。”


    安遥也不想因为她和严慕舟的关系,让严雪馨觉得受冷待。


    她思索着说:“那明天再一起去看展,你晚上睡醒了给我发消息也行,我去找你。”


    严雪馨笑着说:“明天见吧,我们上午去,我顺便趁这几天倒倒时差。”


    安遥应了声“好”,送她出包间。


    严慕舟:“你路上小心点,自己会打车吗。”


    严雪馨看他一眼,懒得跟他再说,“不会,但我会飞。”


    安遥把严雪馨送到餐厅门口,回包间后,又喝了半杯饮料,也跟严慕舟一起出门。


    就两个人,她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严慕舟没问她去哪,在导航上直接点了返程的选项,往南城大学方向开。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路上的车流和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你也累了吧?”严慕舟问。


    “我吗,还好。”


    安遥说:“我昨晚睡得早,你呢?”


    严慕舟忽略了昨晚自己加班到两点,只睡了两个小时的事实,说:“我也还好。”


    安遥看向他,“那怎么直接回学校了,你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有。”


    严慕舟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只说:“最近几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了,工作也都是线上能做的。”


    安遥想起他之前说过,参加完毕业典礼,要帮她搬完宿舍,再跟她一起回北阳。


    当时她只说,让他优先安排正事,也不用特意腾时间。


    安遥原以为他会停到西门,离她宿舍楼更近的那个。


    但到了南城大学附近,才发现他是往正门方向开,因为有毕业典礼嘉宾的特权,他的车子也有登记过,门卫直接放行,一路畅通地驶进校园。


    正门口和各个楼前人依然很多,校内的车道和停车场上有各种车辆,大概都是来帮毕业生搬运行李的。


    不少毕业生今天毕业典礼结束后就会离校,周围除了穿着学位服拍照的,还有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搬着纸箱走动的。


    除了没有迎新的标语,校园里多了些穿着学位服的人,其实跟每年入学迎新的场景很像。


    来了一批人,亦或是送走另一批人,每年的六月和九月都是如此。


    安遥透过车窗向外看,不禁想起四年前她刚入学时的情景。


    跟大部分新生不同,她没有家长或是其他亲属陪着,只有自己一个人。


    当年她原以为毕业时也会是一样,但现实和设想完全不同。


    现在不仅有了每天同吃同住的室友,还有了还看望她的朋友,以及严慕舟。


    最终,车子停在正对校门的行政楼前的停车场。


    安遥记得,四年前她刚进这所学校,就是先来面前这栋行政楼办的手续。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怎么来这?”


    顿了下问,“你还想再在学校里逛逛吗,但今天好像人太多了,哪里都乱糟糟的。”


    严慕舟也侧眸看她,说:“送你毕业礼物。”


    安遥愣了下,随即笑了。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面前是办入学手续的行政楼,左侧就是刚开完毕业典礼的礼堂。


    也确实是个象征辞旧迎新,颇有仪式感的好位置。


    安遥拨了下头发,“你…未免也考虑太周到了,其实你知道的,我也没这么在意这些细节。”


    “本来我都没想到你们会准备毕业礼物给我…已经很惊喜了。”


    “等我一下。”


    严慕舟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很快就重新拉开车门进来。


    安遥看到他手上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的东西好像还有些重量。


    严慕舟将纸袋给她,“有点重,可以现在就先看看。”


    安遥确实好奇他到底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严雪馨的那份虽然她没拆,但已经看到了包装盒上饰品品牌的logo,能知道大概率是件首饰。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遥笑着把纸袋里的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看到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羊脂玉籽料。


    她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拿出来仔细端详。


    这也太投她所好了…


    红皮白肉,全品无伤,这种收藏品级的玉石籽料,眼前这个大小,市价至少值北阳市中心一套大平层。


    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它的价格,而是一般可遇不可求,基本不在市场上流通,都是收藏家私下交易,或是偶尔在专业的玉石拍卖会上能见到。


    安遥捧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发出惊叹:“我的天哪,这个都能当传家宝了。”


    严慕舟确实花了好一番心思去收购,淡笑说:“喜欢就好,这是其中一份毕业礼物。”


    安遥听他话里的意思,难道还有其他礼物?


    她刚才取盒子的时候,就感觉纸袋里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安遥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玉石放回盒子,用原来的绒布层层裹好,放回去。


    她看到纸袋里确实还有样东西,是一册笔记本。


    安遥拿出来,一看这封皮,回忆又涌上心头。


    …这是她以前就读的高中校门口,最常见的那种笔记本,平时学校发的也是这种。


    她高中时有无数本。


    安遥带着某种预感,打开第一页,而后还是瞬间呆住。


    那一页上写满了她的名字,一看就是出自严慕舟之手,字迹行云流水,笔锋遒劲有力。


    几秒后,她试探着往后翻,发现不仅第一页,他把这一册的每一页都写满了。


    翻到中间,掉出来一张单页的画。


    是竖排的四宫格。


    安遥更加傻眼,印象里,严慕舟完全没有过音乐、绘画等艺术领域的学习经验。


    这画明显是初学者画的,但应该也专门练习过,每个线条都很认真,图案也是用心设计过。


    第一张中,一男一女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见面;第二张,是男人在给女孩辅导功课的画面;第三张是男人在一所办公楼似的楼门口远远看见了女孩;最后一张,是他们牵着手,走在校园里。


    安遥垂眸看着,鼻子逐渐有点发酸,一时间说不出话。


    耳边传来严慕舟低沉的嗓音,缓慢地说:“这份毕业礼物,其实不是笔记本身,而是。”


    他顿了下,“是我。”


    “虽然之前跟你说,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给我答复,但我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之前半个月没见面的日子,他虽然忙碌,但每晚辗转时,脑中浮现出的都是与她有关的画面。


    他也在那些时间下床,离开卧室,去书桌前无数次书写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他当下的心境,与安遥当年一定是不同的。


    她写的那些名字中,有他只体验过补足她十分之一的迷惘和苦涩。


    他错过的,似乎已经太多。


    严慕舟停了停,微翕唇,声线也不像平时那样稳,“这份礼物,你愿意接受吗。”


    安遥紧咬了下唇,克制着没再一次让泪水涌出来。


    她深呼吸好几次,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着头小声说:“我…既然说过是今天,我也不是不讲诚信的人。”


    “又是毕业礼物,名正言顺,当然…要收了。”


    第55章


    窗外人声嘈杂,各样面孔匆匆从他们旁边经过。


    车内仿佛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装满了与那些往来行人不同的情绪。


    安遥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但心脏又很沉重,像是在经历几年前做梦时才会幻想出的景象。


    或者说,比做梦还像做梦。


    尽管她先前已经答应过,要在毕业这一天给他答复。


    尽管严慕舟已经正式在追她,尽管最近的好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与恋人已经很近似。


    她此刻依然感觉很不真实。


    直到严慕舟的手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感受到他掌心温度的那一刻,安遥才稍有些回过神。


    “礼物送出,概不退换。”他嗓音很低地说。


    安遥轻抿唇,再次定了定神,垂眼看着他修长的手背,“原来没有七天无理由退货条款啊,一般来说,如果礼物没拆封,也应该…”


    不对。


    救命,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安遥适时让自己闭嘴,她现在神智不太清,情绪过于饱满,不适合讲话。


    “原来有这规矩。”


    严慕舟倏而笑了下,看着她问:“行,可以遵守。不过,你想怎么拆封?”


    “……”


    安遥默了两秒,即使车内空调已经开得很低,依然感觉到自己耳朵发烫得更厉害。


    外面阳光很好,将他小指上那枚白玉戒指照得更加透亮。


    安遥也抬起自己的小指,轻碰了碰他的戒指,小声说:“也该换了。”


    “早应该换换。”


    严慕舟伸过另一只手,将戒指取下来,把玩似的拿在手中,缓声道:“但我那儿也没其他可替换的,现在缺一枚能戴在中指的,以后还会缺一枚无名指的。”


    他看向安遥,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有兴趣帮我更新换代一下吗?”


    安遥摸摸鼻子,“举手之劳,而且中指和无名指一般指围也不会差太多吧,我再做一枚就好了。”


    说着,她还真开始想自己手头有没有现成的玉石料,能再帮他雕个戒指的。


    然后,看到刚才放在腿边的纸袋。


    安遥转头,看一眼严慕舟,狐疑似的表情眯眼问:“你不会是因为想换戒指,送我那块籽料的吧?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愧是资本家。”


    严慕舟笑了下,“还真不是。”


    他似是思索的样子道:“不过,你如果用那块儿给我雕,我当然也没意见。”


    安遥松开他的手,像藏宝贝一样把刚才的纸袋抱进怀里,“这是我要用来当传家宝,等我女儿大学毕业的时候再转送给她的。”


    严慕舟像是又想了想,点头认可道:“也行,当做是我们两个人给他的礼物。”


    “?”


    安遥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也装模作样地感慨了句:“七天无理由退换条款的存在真是太有必要了。”


    严慕舟淡笑着发动车子,“说笑的。什么材质都不重要,就算是你现在出去拔根草编个指环,我也戴着。”


    安遥见他往校门口开,问:“现在去哪?”


    严慕舟:“老城区,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去爷爷家的老房子看看。”


    安遥“哦”了声,没想到前些天电话里顺嘴一提的小事他都还记得,片刻后说:“那顺便去附近逛逛吗?我对那边还是比较熟的。”


    “可以。”


    严慕舟笑了下,“这几天在南城的行程,全听女朋友安排。”


    女朋友。


    刚才插科打诨几句,安遥原本灵魂都要归位了,突然听到这三个字,不真实感再一次涌上来。


    他刚才那句话在她脑中回荡几圈,她努力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轻咳一声,用尽可能淡定的语气说:“那我可得好好安排,不放过这个安排你的好机会。”


    严慕舟侧眸看她,扯唇-


    自从大伯一家从老房子搬离,安遥也只来过一次。


    她大概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当时回来,就又忍不住在想,是否不应该对那家人如此绝情。


    毕竟这房子她也没用,就一直空着。


    但这也只是一转念的想法,如果对大伯一家再退让,只会被他们当做软柿子捏,住了爷爷家的房子还不够,还要来要她的,往后指不定还会有什么其他无理要求,让她不得安宁。


    有法院的强制搬离通知,他们最近一段时间倒没再找过安遥的麻烦。


    不过她隐隐也猜到,这件事还有严慕舟的帮忙,否则以他们一家人的秉性,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车子快驶到安家的别墅,严慕舟先说:“你大伯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的。他们搬出去之后,就去南边租了套房子,位置虽然偏,但也是两层的小洋楼,还雇了保姆,生活条件应该不错。”


    安遥听他这么说,莫名也松一口气:“那就好。生活条件好了,就不会狗急跳墙再来找我闹…”


    “不过,他们一家人不是都没工作吗?租别墅、请保姆,应该都要不少钱吧。”


    严慕舟:“他们有收入来源。两夫妻在棋牌室赚得不少,安博洋最近去了他朋友的互联网公司。”


    安遥:“棋牌室,他们还在赌钱吗?还有互联网公司,我记得安博洋也不是学IT相关的。”


    严慕舟解释道:“都是黑灰产,棋牌室里只要他们夫妻俩帮着老板,就是稳赚不亏。安博洋那个公司,明面上是做流量运营的,但其实是网络水军,如果被查,很难逃过刑事处罚。”


    安遥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合着大伯一家人赚的,都是违法乱纪的钱。


    如果爷爷真的在天有灵,看见这些一定会很心寒。


    严慕舟看向她,似知她所想,温声道:“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但人各有命,只贪图享乐,又想投机取巧赚钱,往后出了任何事,也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安遥轻沉出一口气:“是这个道理,我要是真去劝他们回头是岸,他们也不会听。”


    说着,严慕舟已经把车子开进别墅的前院里。


    这套宅子的大小跟严家老宅比不了,但在寸土寸金的南城老城区,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算得上相当奢侈气派。


    只是,前些年大伯一家住在这时,就疏于打理,现在院子里更是长满了荒草,外墙根上也都是青苔,看起来格外陈旧。


    安遥从包里找钥匙时,严慕舟就扫了一圈,说:“这两天我找些人过来收拾,毕竟是安爷爷当年住过的地方。”


    两人脑电波再次同频了,安遥也在想这个。


    当年安鸣山住了这么多年,现在乍一看像个废弃的鬼屋似的。


    安遥:“不用,我上网找家政就行。”


    “你找我找不都是一样?”


    严慕舟看向她,须臾后问:“现在跟我还要分这么清楚?”


    安遥动作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拨了下头发,不太自然地说:“…是一样。”


    她拿出钥匙开门,带着点别扭的语气说:“诶呀,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嘛。”


    严慕舟笑了下,跟她进门。


    安遥虽然已经抽空来了一趟,但这次再迈进门,难免还是被屋内的景象惹得心烦。


    大伯一家搬走时,大概是存心要给她找不自在,到处都是一团乱,堪比尚未打扫的叙利亚战场。


    大理石地面上全是斑驳的污渍,各种垃圾堆满沙发和桌子。


    严慕舟一进去,眉头也蹙起来。


    安遥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我已经检查了一遍,把容易招虫子的一些果核、食品都扔掉了,但整体清洁是个大工程…”


    严慕舟一看便知安博洋一家是故意为之,否则单纯整理东西搬家,不至于弄成这样。


    安遥看向身边有洁癖的男人,不确定地同他提议:“要不我们还是先去附近逛吧…等这房子整理好再来看。”


    严慕舟:“你小时候的房间也在这?”


    安遥指指楼上:“更不堪入目…”


    严慕舟:“上去看看。”


    两人一起上楼,安遥屏住呼吸,推开一扇房门。


    房间的墙面上被红色的涂料画满涂鸦,地上除了垃圾纸屑,还有泥沙、碎瓷片、破布料等各种废弃物,俨然像是垃圾场。


    原本就陈旧的家具东倒西歪,书柜、衣架都倒在地上,连床板都断裂了。


    安遥不由出声解释:“…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他们好像把我这间改成杂物间,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严慕舟转身,声音很冷:“真不应该给他们留出路。”


    安遥跟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算了,就这样吧,他们就是素质低下,只要以后不再影响到我,就不用管他们了。”


    严慕舟脚步停住,垂眼看向女孩挽住自己的那只胳膊。


    安遥注意到他的视线,想立刻抽回去,被他按住。


    “看来适应很快。”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先出去吧,我让人过来收拾。”


    最后轻拍拍她挽着他胳膊的手背,补充:“一会儿就这样逛。”


    安遥顿了顿:“…哦。”-


    安遥原本是做“贼”心虚成了习惯,但旧习惯总会被新习惯改变,这样走了一小段,她也逐渐适应了。


    挽着严慕舟的感觉其实很好,他常年有锻炼的习惯,胳膊上的肌肉虽然不是很夸张,但感觉很紧实有力,跟她的小细胳膊不是一个触感。


    一直离得近,还总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幽淡香味。


    安鸣山这套老宅子周围,有好几条南城的老街道。


    青瓦白墙,随处一拍都像是水墨画。


    到了巷子里,还能看到不少年迈的老人坐在小椅子上聊天下棋,弥漫着慢悠悠的烟火气。


    安遥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口,介绍说:“我小学就是在这边上的,但早几年就拆了。当时学校离爷爷家更近,放学之后经常是回爷爷家吃饭,都会走这条路。”


    严慕舟安静听她说着,好像那时的记忆,与她而言都是很愉快惬意的。


    其实他就鲜少有这些值得回忆的童年经历,霖江的日子太苦,自从六岁被接去北阳,就又都是听严兴宗的安排,一步一个脚印,哪里都不敢出错。


    “小学在哪?”他问。


    安遥:“等会儿就能路过,改成景区管委会了。”


    南城最著名,也是游客必打卡的一条步行街就在附近。


    安遥笑了下,又说:“我小学的时候,那个巷口还有个会捏糖人的老爷爷,但不是每天都会摆摊。每次放学遇上他摆摊,我都会看很久。”


    严慕舟淡笑问:“只看不买吗?”


    安遥:“偶尔会买。”


    “我妈妈还在的时候,不让我吃太多甜食。我害怕去爷爷家吃晚饭的时候她也在,就不敢买。但如果确定她那天有事不在,我就无所畏惧了,反正爷爷不会说我。”


    严慕舟也很少听到她讲起父母有关的事,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安遥感受到他的力道,看他一眼,语气偏轻松地说:“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至少…”


    她原本想说,至少给她留下了很多回忆,会在她心里永远存续。


    但一转念,想起严慕舟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甚至连这些与亲人相关的回忆都没有。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改口道:“至少我偷吃了那么多糖人,现在也没有蛀牙!”


    严慕舟看着她的眼睛,片刻,轻扯唇问:“还挺骄傲?”


    安遥笑:“当然。不过确实好久都没见到过捏糖人的了,可能手艺都失传了。”


    一路说着,已经快走到最热闹的那条老街。


    已经算是旅游旺季,街道上全都是人,两边的小摊和商铺林立,摊贩和店主们在热情地吆喝着。


    安遥知道严慕舟不喜欢这种人太多、太吵的地方,挽着他加快了步伐。


    “穿过这条街,第一个路口往左拐,人就没这么多了,我们走快点。”


    作为一个老土著,从小在附近的巷子里窜来窜去,也对游览这一已经完全商业化的景点没太大兴趣。


    快到路口,严慕舟步速慢下来。


    安遥看向他,而后顺着他的目光,居然看到一个捏糖人的小摊。


    严慕舟:“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去摊位前。


    摊位上摆了不少捏成的小人,有各种造型,玫瑰花、孙悟空、小松鼠……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边吆喝,一边忙活着给手里的米老鼠捏耳朵。


    小摊前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大多都是欣赏手艺的围观群众。


    摊主抬眼,看见他们二人,象征性地笑着问了句:“帅哥,给女朋友买个糖人吗,都是纯手工做的,糖也是自己在家熬的。”


    安遥不禁看了严慕舟一眼。


    …认识这么多年,大概是几乎没一起来过如此市井的场所,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被人称呼为“帅哥”。


    但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接受良好。


    严慕舟看了看摊位上摆的糖人,“做好的都要了。”


    摊主一惊,指指自己面前那排糖人:“这些吗,都要了?”


    严慕舟“嗯”了声。


    “诶,好嘞,谢谢啊,谢谢帅哥,您对女朋友可真好!”


    摊主喜上眉梢,围观的游客也都纷纷回头打量两人。


    安遥其实也震惊了,但摊主都开始道谢了,她也没再阻止。


    摊主一边打包装袋,一边笑着说:“这一共28个,30一个,840块,算您800就行。”


    严慕舟扫码,面不改色地给他转账800元。


    安遥拎着那一兜糖人,从路口离开时,还是颇为震撼。


    附近逐渐安静下来,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照这个吃法,我明天就得去看牙医。”


    严慕舟侧眸看她,淡笑道:“没让你吃,看看就行。”


    “?”


    安遥:“那不就是彻底白买了。”


    “能看就不是白买。”


    严慕舟一本正经地说:“摆了不知道有多久,卫生情况堪忧,色素也太多。但好在,造型都还算不错。”


    安遥瞄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一根,示威一般地用力咬下一口。


    “怎么可能忍住只看不吃。”


    严慕舟微扬下巴。


    安遥笑了下,“放心吧,我不可能都吃完。小时候吃的还不一定比现在卫生呢,吃一两根没问题。”


    严慕舟轻叹一声,摇摇头,“行,仅此一次,下回再看到也不买了。”


    安遥看一眼他脸上稍许无奈的表情,把头别开,对着另一边墙面偷笑-


    回到南城大学,已经晚上十点。


    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安遥就首次有了如此圆满的约会体验。


    原来,跟严慕舟谈恋爱也不像她原本想象中那么安静平淡。


    虽然,她过去理想中的恋爱状态就是安静和平淡,但像如今这样,可以一起压马路、追忆往事、走街串巷,显然是比她所设想的还要更胜一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宿舍楼附近依然人来人往,门口帮忙邮寄毕业生行李的快递摊也没有歇业。


    他们这栋楼也不全是毕业生,除了忙活搬行李的,还有正为期末复习周奋战,自习到熄灯前,在楼下放松聊天的小情侣。


    严慕舟将她送到了楼门口。


    安遥松开他的胳膊,抬眸看他:“那我进去了,你直接回酒店吗?”


    严慕舟说:“这次来的时间久,让人提前把房子收拾出来了。”


    安遥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说着,严慕舟身后的一对小情侣来了个热烈的分别拥抱。


    安遥看到了,琢磨着他们要不要也抱一下之类的。


    严慕舟看她好半晌都没进楼门,也没说话,“怎么,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回?”


    “你现在改主意想跟我一起走,我也同意。”


    安遥抿抿唇,“…什么啊,我还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跟室友聚呢。”


    严慕舟本也没打算这么快,否则也不会送她回来,淡笑了下:“那就快回去,别站这喂蚊子了,明早接你一起去展馆。”


    “好。”


    安遥瞄他一眼,飞快地在他腰间抱了一下。


    本想学恋爱番里的景点桥段,抱一下就迅速跑路,但正准备转身,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他按住了。


    严慕舟低头看她,嗓音很低沉:“看来是真不想让我自己走。”


    他的手揽在安遥腰间,她耳朵又烫起来,小声咕哝着替自己辩解:“才不是,这只是…告别的小拥抱。”


    严慕舟扯了下唇,手上的力道也松下来。


    安遥还真不太适应在学校里这么公然地亲近,即使周围有好多对典范,还是很心虚。


    她抓准时机,立刻从他怀里撤出来,转身小跑着上了,在宿舍楼门内同严慕舟挥了挥手。


    严慕舟还站在原地,侧面幽黄的路灯光将他的轮廓也映得很暖,他唇角噙着笑意,说:“好了,快上楼吧。”


    安遥转回去,走向电梯间。


    她按下电梯,不由深吸一口气。


    脑中最先蹦出的还是那句话——她居然,真的跟严慕舟在一起了!


    第56章


    “嚯,好家伙,这么多糖人,你是谈恋爱还是搞批发去了!”


    安遥拎着一大袋糖人进寝室,自己还沉浸在晕乎乎的感慨中,秦可然的一声惊呼,彻底把她喊醒。


    严慕舟送的那块玉石太贵重,笔记本她也不好意思随身携带,于是都先放在了他车里,带回寝室的只有这一袋糖人。


    她回过神,坐在椅子上拧开一瓶矿泉水,解释道:“这是在南溪街那边买的,好久没见过卖这种手捏糖人的了,你们随便挑喜欢的拿。”


    室友们本来就闲着,不是在玩手机,就是慢吞吞地整理柜子里的衣服。


    闻言,过来研究她那一袋糖人。


    姚梦:“不是,但这也太多了,有二三十只吧。南溪街什么东西都死贵,买这一大袋不得上千。”


    秦可然:“大差不差,之前我带朋友过去逛,一根手工老冰棍都卖我25。”


    “你这些糖人不会是严总买的吧?”


    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她们都知道安遥不是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姚梦进一步猜测:“难道真跟偶像剧里一样,霸总大手一指说,‘这些我全要了’。”


    “……”


    安遥陷入沉默。


    还就真是这样。


    但区别在于,她没有像偶像剧女主角一样,左手一根、右手一根,蹦蹦跳跳地吃,也没有男主角在旁边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相反,严慕舟让她只看别吃,后来还时不时眼神扫过来,提醒她这些糖人确实不卫生。


    安遥拨拨头发,转移了话题:“欸,我刚看见大群里通知,让我们这周之内办完毕业的手续。”


    秦可然:“对,退宿也要办。我们刚就商量,不然还是提前点先收拾,办完退宿还可以订附近的酒店住两天。”


    “之前毕业的学姐说,最好提前办,否则都挤在deadline,等宿管阿姨检查都要排好久。”


    安遥想了想:“行,那我也这两天就开始收拾。”-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毕业典礼前后这些日子,最贴切的大概就是“手忙脚乱”。


    安遥翌日清早就开始打包柜子里的东西,原以为自己的行李并不多,但真开始收了,发现也是个大工程。


    室友们也有同感,尤其四个人一起整理,不过两个小时,本就狭小的寝室里就连落脚的位置都没了。


    大约十点多,安遥收到严雪馨的消息,先暂时性撤离战场。


    “我带朋友去趟展馆,晚上回来再继续收。”


    秦可然搬着书,笑问:“展馆?是带男朋友过去看吧,头几天严总都没过来。”


    姚梦笑着纠正:“那是追求者,不是男朋友。”


    安遥轻咳一声,也决定小小宣布:“现在…是男朋友了。”


    秦可然看向她,惊呼:“我靠!昨天吗,你昨晚怎么没跟我们说,够能藏的啊!”


    昨晚原本是准备说的,可话题不小心就往偶像剧方向发展了…


    姚梦:“那你昨晚还回来,寝室的吸引力这么大的吗?”


    安遥抬眉:“当然了,以后跟他见面的机会还多,但跟你们一起住寝室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秦可然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说这个我可要暴风哭泣了。”


    “快去约会吧,我们留守组合争取今天多收一点,给你腾好位置。”-


    原本约定的是清早,但由于严雪馨还是没能成功早起,拖拖拉拉到学校时,时间已经不早。


    严慕舟今天叫了司机,安遥上车时,就看见他坐在副驾驶位。


    严雪馨大概是已经听说了她和严慕舟的最新动向,在车里一见面,她就挂着灿烂的笑容,拖腔带调地高声叫:“嫂砸!你来啦!”


    安遥还没说话,先听到严慕舟在前排警告的声音:“严雪馨,你正常点。”


    严雪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鬼脸,而后语气的确恢复正常:“没耽误你事吧,唉,昨天睡了一下午,晚上确实有点睡不着,所以今天起晚了。”


    安遥:“不耽误,正好我刚才收拾了会儿宿舍。”


    严雪馨:“那就好。”


    她压低声音告状:“你都不知道,我哥早上去酒店接我的时候,脸冷得要命。”


    都在一辆车里,她的音量严慕舟完全能听见。


    严慕舟:“那是因为昨晚你跟我说8点见面,我准时过来,然后在车里等了你一小时,你才接电话。”


    安遥:“欸,雪馨你昨天晚上也住在酒店的?”


    严雪馨抬眉:“是啊,之后几天我也住酒店。虽然我哥有房子能住,但我可不愿意去找不自在。”


    话毕,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眯眼看向安遥。


    “不对劲,我才发现,你们可能早就不对劲。”


    安遥茫然地看向她:“…哪不对劲?”


    严雪馨扬起下巴,像柯南一样的表情推理道:“不会有妹妹喜欢跟处处管着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就比如我,比起找他玩,我一直更愿意跟朋友出去玩。”


    “但高中的时候,每次我找你玩,你基本都会问,要不要叫上我哥一起。你们是不是那时候就背着我谈过…”


    严慕舟打断她神叨叨语气的推理:“背着你什么,那会儿你们才多大?”


    严雪馨撇撇嘴:“行吧,那就当是我多想咯。”


    安遥也真的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下,“那时候我提议叫严慕舟是因为…”


    都是找了正当理由的。


    “因为我们俩单独出去不安全啊,或者本来就要跟他汇报,或者因为他能找人帮我们安排。如果没这些原因,我们就是只有两个人一起。”


    严雪馨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是,但我仍然持保留态度。”


    安遥望向窗外,也想起高一那年的许多事。


    她虽然解释了,但自己心里清楚,当时让严雪馨叫上严慕舟一起,多少是存了点私心的。


    在严雪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她当过工具人,安遥内心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但她又不想让除男主角之外的人,知道她那几年偷偷暗恋他这件事。


    于是安遥转过头,凑到严雪馨的耳边,用前排不可能听到的音量小小声说:“不管怎样,以后我还是都跟你在统一战线上。”


    严雪馨眼睛一亮:“真的?”


    安遥认真地点点头:“保证。”


    严雪馨侧身过来抱她,笑着说:“我就知道,遥遥还是爱我更多一点。”


    严慕舟听到动静,微蹙眉,“你又在跟她说什么?”


    若不是此行主要目的就是参加安遥的毕业典礼,他真不想带严雪馨一同过来。


    安遥张了张口,“不告诉你”四个字刚发出一个音节,被严雪馨抢先。


    “在说我们已经正式确立了统一战线,以后枪口一致对你!”


    严慕舟:“哦?我是犯了什么事,需要你们用枪口对着我。”


    严雪馨瞧他一眼:“目前没有,以后且待观察。反正,我现在是有靠山的人了,哥你以后小心点。”


    “……”


    安遥无奈地笑了下。


    以严雪馨的性格,好像还真不需要她这点小火药-


    展厅里的人已经没有起初那几日多,安遥带着他们去看了自己的海报,又每个厅象征性地逛了一圈。


    严雪馨对几件服装设计的展品还有些兴趣,从作品介绍里找到设计者的联系方式,盘算是否能招到她的小公司。


    由于安遥跟室友说好要尽快办退宿,晚餐过后,她就让严慕舟将她送回寝室。


    但严雪馨还不想回酒店,她费了好一番口舌,试图说服严慕舟给她当高级免费劳动力,陪她考察一家南城本地的服装设计工作室,让他帮忙参谋是否有合作的必要和可能性。


    安遥最后也不知道严雪馨到底有没有成功说服他。


    她只知道,一进寝室,就见证了新的“叙利亚战场”。


    三个室友的各种收纳箱、书籍、资料、纸箱和拉杆行李箱堆了满地,比起上午离开时,这回是真没有落脚的地方。


    安遥在门口呆看了好几秒,点着脚尖从缝隙里钻过。


    她的椅子和桌面上的空位也暂时被征用,摆放大家收拾出来的瓶瓶罐罐。


    秦可然一脸抱歉:“欸…本来还说我们趁今天把大件的东西都打包好,拿去楼下快递那儿,结果越收越多。”


    姚梦:“是啊,我现在都快忘了之前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塞进我那一个床位的空间的。”


    安遥也没位置坐,更没位置收拾,站在桌边说:“没事,你们先收。我整理东西应该挺快的,等你们收完我再收就行。”


    秦可然:“我本来也这么想,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


    姚梦:“我们的床上也堆的全是衣服了,刚我们还在说,要不今晚开始就出去住酒店得了。”


    张欣琳举了下手:“你们订,我熄灯之前直接去我公司那边住,明早再回来继续收。”


    她们寝室四个人,只有张欣琳最后签的是南城本地的工作。


    公司离南城大学大约十公里路程,毕业季房源很抢手,她已经提前在公司附近看好房,签了合同。


    秦可然从废墟里站起身,揉揉腿,找出手机:“那我看看酒店吧。”


    一会儿后,她震惊的语气:“我去,最近的几家都满房了,恐怖如斯,不会都跟我们一个想法吧。”


    姚梦叹一声气:“估计还有来帮忙搬行李的毕业生家长。”


    秦可然划了半天,说:“终于找到一家有空房的,但也只剩一间标间了,我先下单明晚的。”


    姚梦:“标间?能加床吗,我们三个人也不够睡啊。”


    张欣琳表示:“我那虽然是一居室,只有一张床,但也能两个人挤挤一起睡。”


    三个人面面相觑,姚梦看向安遥:“遥遥,你更想住酒店,还是去欣琳那儿?我们来安排一下,看出去怎么住。”


    安遥倒是不愁在南城没住处,除了宿舍,还有自己的公寓和爷爷的老房子。


    严慕舟今天就叫了人去打扫,如果效率够高,明天应该也能收拾出来。


    问题就是都有些远,另外她也不想搞特殊,脱离大部队。


    正思索着,秦可然睨了姚梦一眼:“你短路了吗,遥遥还用跟我们一起挤?”


    姚梦一拍脑袋:“对奥!”


    安遥:“……”


    她顿了顿,说:“其实,我可以的。”


    秦可然摆摆手:“就不要没苦硬吃了。谈恋爱的人就去谈恋爱,多好的机会啊,理由我们都给你找好了,而且还是真实可查的理由。”


    安遥靠在床边,一时间陷入纠结。


    其实说的也是,她如果坚持跟她们一起,反而是给大家找罪受。


    要么就是有个人跟张欣琳挤一张床,要么就是在本就狭小的快捷酒店标间加床或者拼床。


    安遥思索着说:“那行,可然和姚梦去酒店住吧,我自己…想办法。”


    秦可然笑道:“当然,如果你实在抗拒跟严总一起,我们的房间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拿我当床垫睡我身上都没问题。”


    安遥笑了下,“那我真是谢谢你。”


    她拿出手机,又开始纠结是去跟严慕舟住,还是回自己的小公寓。


    踌躇了半天,安遥突然想给自己的脑袋来一下。


    她好像是有毛病,高中的时候想方设法创造机会跟他相处,现在名正言顺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犹豫什么。


    想去就去,考虑那么多纯属浪费脑细胞。


    况且,她跟他都同在一个屋檐下住过多少次了。


    是时,严慕舟发来微信:[寝室的行李需要我叫人帮忙搬吗。]


    安遥:[不用,我们有小推车,拉到电梯口,直接下楼就送到快递站邮寄了。]


    严慕舟:[明天我要去南城的子公司一趟,你安心整理行李吧。]


    安遥回了个“好”字之后,慢吞吞打字。


    虽然已经是脑中天人交战后的决定,但她还是采用了委婉的方式。


    安遥:[室友收拾了一天东西,现在寝室已经乱得住不了人了,我们一致决定这几天出去住酒店。]


    安遥:[但酒店房间也挺紧张的,只订到一个标准间,不太够住。]


    严慕舟:[替我跟你室友道声谢。]


    安遥:[谢什么?]


    严慕舟:[给了我一个接你过来的正当理由。]


    “……”


    第57章


    安遥还是决定第二天再过去。


    一来,她今天人都在寝室了,也能跟着室友们一起收拾。二来,严慕舟刚从大学城附近回到住处,她也不想麻烦他或者司机再返回来接她。


    翌日严慕舟去南城的子公司有工作,安遥从清早起床,就在杂乱无比的寝室里翻箱倒柜。


    就像秦可然她们说的那样,原本各种行李物品都放在柜子里,总觉着没太多东西。


    但全部拿出来后,才发现一一整理、打包装箱是个巨大的工程。


    为了尽可能腾出空间,她们决定收一箱就往下送一箱,把那些大件、不值钱的行李先交给快递小哥。


    否则几个大纸箱全堆在寝室地面,就已经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


    安遥上上下下一整天,在三十五度的高温天排队等快递小哥打单,到下午,已经是精疲力尽、蓬头垢面。


    傍晚严慕舟过来接她时,看到的就是她这副难民形象。


    安遥当心快递箱蹭脏衣服,找了一件最旧的穿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地绑着。


    在快递站贴完最后一张单子,转头,就看见严慕舟站在车旁边。


    安遥愣了下,重新绑着头发走过去:“你怎么这么快?”


    她还准备上楼洗个澡,再重新换个衣服来着。


    严慕舟倒没觉得她这打扮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平常的语气说:“给你发信息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安遥:“…那我上去拿点洗漱用品,你稍等一下我?”


    严慕舟:“也不用拿什么,我那儿都有。”


    安遥“哦”一声,想了想,拉开车门,“那直接过去吧。”


    毕竟刚确定关系,她还是有点点包袱在的。


    不想这副形象一直被他盯着看。


    严慕舟是自己开车,寝室楼区域人很多,车子以龟速移动到校门口,他问:“确定不需要人帮忙?”


    安遥摇头:“不用,其实重头工作是收拾寝室里的东西,都是女孩儿,你让人过去也不方便。再说,学校有规定男生不能进女寝楼的。”


    严慕舟:“可以找个阿姨。”


    安遥笑:“真的不用,虽然是有家长去帮忙的,但我们寝室四个人都是自己收拾,没那么娇弱。”


    她若是请个阿姨,室友们又要脑补霸总偶像剧桥段了。


    一起平平淡淡生活了四年,她是真不好意思突然这么高调。


    严慕舟也没再勉强-


    这一路上,安遥起初是没多紧张的。


    因为严慕舟的表现跟平时一模一样,就像是只接她出来吃顿饭似的,没有因即将同住而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但安遥看着手边的导航屏幕,临近目的地的住宅区,她还是忐忑起来。


    不论如何,这都是谈恋爱之后第一次在同个屋檐下过夜。


    严慕舟也不再是她的所谓哥哥、老板、朋友,而是男朋友。


    车子驶进住宅区,安遥的忐忑心情也达到了顶峰。


    她不由在心里感慨,恋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关系,即使跟相同的人做相同的事情,添上这一层关系,也似乎能让一切感受变得不同。


    安遥没来过严慕舟这套房子,看样子他自己都不怎么住。


    从小区大门到地库入口时,还一直看着导航。


    “你什么时候在南城买的房子?”安遥问。


    其实之前她就有好奇过,但限于关系,也没好意思问。


    但现在不一样,对男女朋友关系来说,这就属于相当常规的问题。


    严慕舟回忆了下,“应该是你读大一那年。买了几套做投资,后来都出手了,就留了这一套。”


    安遥:“留下好像也一年都住不了几次。”


    严慕舟淡笑问:“怎么,觉得我太铺张浪费?”


    安遥:“哪敢,无产阶级随口一说罢了,资本家当然是想留几套就留几套。”


    严慕舟将车停进车位,说:“原本是打算,等你毕业之后如果有需求,就留给你的。”


    安遥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还有这种打算。”


    那几年他们都基本没有过联系。


    她解开安全带,将信将疑道:“你可不能拣好听话忽悠我。”


    严慕舟下车,睨她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前几天不是还说,难得在我这听到一句夸人的话。”


    “给严雪馨也留了的,当然也会考虑到你这份。”


    这么一说,好像可信度就高了那么点。


    北阳余江公馆,他那套多余的房子是给了严雪馨。


    安遥突然开始担心,跟严慕舟待久了,她的金钱观念怕是也会变。


    寻常普通人奋斗大半辈子也就为了套房子,她原本觉得自己手里捏着两个房本就已经够超过的了。


    但严慕舟这左一套右一套,跟分鸡蛋似的。


    “但我好像不用了。”安遥跟他进电梯间,一路上去。


    “那就先放着,以后再说。”


    严慕舟输密码开门,安遥第一眼看到室内,就感觉像个精装修的样板间。


    新的能直接当公寓式酒店接待客人。


    装修风格和他余江公馆的那套一样,主体还是深色调的意式简约风。


    入户处的地毯旁边已经放好一双女士拖鞋,明显是新的。


    严慕舟说:“你可能用到的东西昨晚都让人准备好送过来了,在主卧房间里,我的衣物和日用品都挪去了次卧。可以先去看看,还有没有缺的。”


    次卧,主卧。


    跟安遥所想一致,只是同住,并非同居。


    才刚在一起几天,她也不想那么快的。


    安遥应了声“好”,换了鞋找到主卧。


    房子大概二百平,卧室好像只有两间,其余房间被用作书房、影音室。


    安遥走进去大致看了看,床单被子都已整齐铺好,床上还放着两套崭新的睡衣,阳台有洗衣机和烘干机,其余洗护用品都在卫生间。


    她准备出去,刚走回门口,迎面碰到严慕舟。


    “还有需要的东西吗?”他垂眼看着她问。


    安遥挽了下耳发,摇头:“没了。”


    严慕舟在原地没动,须臾后淡笑了下,朝她微抬胳膊,“过来。”


    安遥抬着头和他对视两秒。


    这,是要她过去抱抱的意思吗?


    安遥轻抿唇,往前迈一步。


    刚要抱上人,她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一个大步后撤。


    严慕舟抬了下眉。


    安遥说:“…我得先去洗澡。”


    搬了一天行李,她浑身都黏糊糊的。


    话毕,她又马上意识到这个说法可能导致歧义。


    成年情侣孤男寡女的在卧室里,她忽然来一句要先去洗澡…


    很像是在暗示什么。


    于是两秒后,安遥补充解释:“单纯的洗个澡,外面太热了,我本来在学校就打算洗的,是你去太早了我才没洗成。”


    “嗯,我知道。”


    严慕舟看着她,像是有点莫名她为什么会解释的样子,正经的语气问:“还有不单纯的情况?”


    “……”


    好像越描越黑。


    安遥被噎了下,不想暴露脑子里那些七拐八弯的想法,轻咳一声,说:“没有,我要洗澡了,你先忙你的去。”


    她转身进浴室,关门-


    洗完澡,换上洗好烘干的睡衣,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安遥看了眼时间,在浴室的各个柜子、抽屉里找电吹风。


    里面雾气弥漫,沐浴液是严慕舟常用的那一款,现在不仅这个空间,连她身上都染上了那股清幽的雪松味。


    安遥把每处都找了一遍,也没发现电吹风的踪影。


    大概是没有特意准备。


    安遥只能披垂着湿发出次卧,去找严慕舟要。


    快到客厅,就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应该也洗过澡换了衣服,一双长腿交叠,正在看笔记本电脑。


    但他没有换睡衣,而是穿了件白衬衫,袖口规整地卷起一截,隐约可见小臂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斯文又成熟。


    安遥:“那个…”


    严慕舟闻声抬头:“洗完了?怎么不吹头发,屋里空调温度低,当心着凉。”


    安遥说:“没找到电吹风。”


    严慕舟放下电脑起身,走向主卫。


    安遥跟过去,见他从洗漱台抽屉里拿出电吹风,正要接,听到他说:“我帮你。”


    “啊。”


    安遥愣了一秒,小声说:“好。”


    插上电,严慕舟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轻撩起她的湿发。


    安遥在面前的镜子里就能看见,他微侧着身,侧脸轮廓在镜前灯的映照下更加精致。


    电吹风一开,除了嗡嗡的运作声之外,扑面而来都是她洗发水的香味。


    严慕舟没有帮别人吹过头发,更没有吹过这么长的头发,动作很仔细轻柔,大概是怕热风烫到她,电吹风离她的头也很远。


    但以安遥的经验,照这个吹法,估计十分钟也干不了。


    倒是他的手掌在她发丝间一下下划过,划得她心里也好像痒痒的。


    “没想到你还能这么…体贴。”安遥轻声地说。


    严慕舟:“什么?”


    安遥又放大音量,重新说了一遍:“我说你好体贴——”


    结果严慕舟在她刚出声就把电吹风关了,这声像是在吼,吼得整个空间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安遥:“……”


    严慕舟笑了下,“这就体贴了?”


    “是啊。”


    几天下来,安遥胆子也大了点,思索着说:“认识你这么久,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特别直男的。”


    担心严慕舟听不懂这个形容,她补充:“不是性取向方面的,是行为模式方面。”


    严慕舟:“女朋友特权。”


    “上次帮你洗头发,就想这样了。”


    安遥心里又是一惊。


    上次帮她洗头发?


    那好像是春节的时候了,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对她…


    安遥试探着问:“为什么帮我洗头发之后,会再想帮我吹头发。难道你上辈子是Tony老师吗。”


    “当然,不止是吹头发。”


    严慕舟在镜子里看她一眼,“但你确定要在这种地点和时间,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话毕,也没给她讨论的机会,再次打开电吹风-


    如她所料,从主卫出去,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


    安遥自己吹头发都没用过这么久,感觉头皮都被吹麻了。


    但她又挺享受这难得的服务,一直没有叫停。


    回到客厅,安遥拿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提醒。


    她坐在严慕舟旁边的位置,点开查看。


    都是方钰发来的。


    先是几个社交软件的帖子链接,最后是三段文字。


    [遥遥,紧急情况!你记得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展会上买你雕塑的收藏博主吗。]


    [前几天我在工作室的号发北阳分店即将开业的消息,在笔记里大概介绍了一下你这个店长。]


    [被那个博主看到了,然后他又发了一篇“国内潜力雕塑艺术家盘点”,他笔记封面用了我们工作室号里你的照片,结果就爆了!]


    安遥点进那个博主的“盘点”笔记。


    距离发出才短短三小时,居然已经有一千多赞和几百条评论。


    …这真是要爆的节奏。


    之前方钰要提前宣传北阳分店,问她要过照片。在工作室的官方号里发她的照片和个人介绍,也是经过了她同意。


    这照片还是大二时秦可然买了台相机,一时兴起想学人像摄影,拿她当模特练手拍的。


    安遥粗略划了一遍评论区。


    博主在评论中还额外提了句她们即将开业的工作室,甚至把方钰运营的官方号都艾特出来,帮她们引了一波流。


    余下基本都是夸她的,诸如年轻、有才、有灵气、有创意、好漂亮、好美、仙女美术生妹妹、初恋脸云云。


    安遥手滑点进去其中一个夸夸评论的主页,看到里面全是打篮球的视频,好像是个男大学生。


    严慕舟这时扫了眼她的手机,“这是谁。”


    安遥刚才看消息和笔记太专注,被耳边突然出现的这道声音吓了一跳。


    严慕舟清淡地问:“你大学时候喜欢过的人?”


    “…?”


    安遥划出主页,“什么呀,陌生人而已,我就喜欢过你一个。”


    话一出,她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


    她是决定过要勇敢点,但没想到原来她也能这么直白。


    当然,也离不开刚才的语境时机。


    一转头,看见严慕舟也正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笑意。


    安遥有点脸热,拨了下头发,马上转移话题,把手机递过去:“你看,我好像要火了。”


    严慕舟拿过来,也划了几下。


    方钰此时也又发来一条消息,显示在手机顶部横幅:[如果你介意,我试试能不能联系博主,让他把他笔记里你的照片删了。]


    “有信息。”严慕舟说。


    安遥切过去看完,思索着说:“这样好像也挺好的。现在艺术行业其实都流行做个人化的ip,这也算是白来的流量,不要白不要?”


    严慕舟:“道理是没错。现在经济情势不好,消费普遍降级,艺术行业比以前更难做。但你要考虑好,网络上的宣传效应是把双刃剑,在增加曝光机会的同时,也容易导致舆论上的分歧,进而影响你的创作状态。”


    安遥想了想,“那就仅此一次吧,我本来也不想过度拿自己来做营销。”


    她回复方钰说,这次先不用删了,但以后再宣传时,还是尽量不要用她照片之类的,她以后也想把经营的重点放在作品本身上。


    方钰很快回复:[没问题。]


    安遥切出聊天框,也没再看刚才的那些帖子。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严慕舟说:“你该睡了。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


    “是该睡了。”


    安遥站起身。


    严慕舟也跟她一同往里面卧室的方向走,“明早送你过去。”


    主卧和客卧的位置在走廊的两侧,到拐角处,安遥先停住脚步,抬眸看他:“那我回房间了?”


    严慕舟看她须臾,轻扯唇,抬臂把她揽进怀里。


    安遥额头抵在他胸口,胳膊也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也扬了起来,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她就知道,就算不睡同一个房间,也总得有些晚安贴贴、晚安吻之类的环节。


    半晌,严慕舟松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嗓音偏低:“回吧,明早我叫你。”


    安遥攥着袖角,踌躇几秒,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就这样吗。”


    声音很小,对严慕舟而言,像片羽毛似的在他耳边撩拨。


    他轻沉出一口气,目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停了须臾,手掌托在她的后脑,吻住她的唇。


    清淡的薄荷味在女孩的唇齿间蔓延开,她闭上眼,这次记得要换气呼吸。


    只是,不多时,正当他呼吸逐渐凌乱,让她刚感受到更深一层的被掠夺感时,他就停下,最后警告似的轻咬了下她的唇瓣,而后后退一步,垂眼静看着她。


    安遥睁眼时,只看到他眸色已经比刚才深了许多。


    “回屋了。”


    她听到严慕舟嗓音低沉地说:“除非你是今晚不打算睡,否则,别再考验我仅存不多的自控力。”


    初次谈恋爱的安遥还并不知道,在欲/望方面,男人跟女人的满足方式许多时候并不一样。


    她目前的想法仅限于亲亲抱抱,但这对男人来说,这连开胃前菜都不一定算得上。


    尤其是眼前这个清心寡欲近三十年,但身体功能一切正常的成年男人。


    安遥眨了眨眼,全当他是玩笑式的威胁,愉快的语气道了声“晚安”,转身拐进房间,关门。


    身后走廊处,严慕舟看着那扇房间门,些许无奈的表情,回主卧后,再一次进了浴室。


    第58章


    寝室清空的第二天,安遥化好妆,带着两套秦可然提前订好的服装,抵达学校拍毕业照。


    错峰拍照还是利大于弊的,很多毕业生已经离校了,其余在校生已经进入期末考试周,毕业季的热闹劲也逐渐过去,学校里人少了许多。


    严慕舟虽然答应要跟她一起拍,但只是来做友情出演的客串嘉宾,担心打扰安遥跟室友们最后的团聚时间,只拍了几张就离开。


    留下一个子公司的助理,帮她们拎东西递道具。


    严慕舟刚离开时,秦可然她们还热情地挽留:“欸,严总,才拍了几张你就走,我们待会儿还要拍另外两套呢。”


    除了现在穿在她们身上的学位服,秦可然还分别订了四套旗袍、jk制服。


    两个摄影师、三套衣服,都要在一天之内拍完,也可谓时间紧任务重。


    严慕舟温和地说:“剩下的我就不参与了,毕竟是你们毕业,主角是你们。”


    安遥其实也不想他全程跟着,送了他一小段路,“晚点我们可能还要聚个餐,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严慕舟抬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衣领,“嗯,别太累,有什么要帮忙的都都直接吩咐小宋。”


    送完人回去,三个室友都凑在摄影师的相机后面看刚才那几张照片的预览图。


    “遥遥,你快来欣赏一下。”秦可然边看边啧声感叹:“你和你家严总真是长得又好看又上镜,你跟他的这几张合照,都拍得跟青春偶像剧海报似的。”


    摄影师在旁边说:“是啊,导出来肯定更好看,都能原图直出了,你们这几张照片比我花钱约模特拍的情侣样片效果还好。”


    安遥也过去看了看。


    对自己,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严慕舟的确上镜,面部折叠度高,五官也精致立体,几乎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可惜,他平时不怎么拍照。


    算起来,这还是她跟严慕舟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合影。


    摄影师又给她们调出其他照片的预览,安遥正准备继续看,突然回了下头。


    姚梦问:“遥遥,你今天怎么老往身后看,小宋一直在我们旁边啊。”


    安遥拨了下头发,“没有,就今天总感觉好像有人在我们后面。”


    姚梦也顺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倒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估计也是拍合照的吧,我们学校适合取景拍毕业照的就是这些位置,为了节约时间,大家研究出来的路线也都差不多。”


    安遥点点头:“那应该也是拍照的。”


    摄影师看了眼时间,道:“先继续拍吧,等全拍完了再慢慢选图,咱们抓紧时间。”


    安遥跟着室友们走去下一个场地-


    拍照结束,也就到了跟三个室友的散伙饭时间。


    兴许是现在交通、通讯都很便利,虽然马上就要分别,但气氛也没有太伤感。


    更多时候,大家都是约着以后要一起去谁工作的地方玩。


    随着这顿散伙饭的落幕,安遥的大学生活也正式告一段落。


    她的毕业离校手续都已经办好,所有行李都打包装箱,跟严雪馨商量好,将收件地点先填写了她的地址。


    早在几个月之前,安遥就和严慕舟随口说过工作之后的住处问题。


    但临到动身去北阳之前,她都还在手机软件里看租房信息。


    这次,倒不是安遥不想跟严慕舟或严雪馨同住,而是余江公馆所在的经开区实在太远。


    方钰的工作室在艺术街,北阳市区东部,离经开区将近三十公里。


    不堵车的情况下,都要一小时车程。


    而安遥回北阳之后,就要每天往返,大概率还都赶在早晚高峰,通勤是个大问题。


    为了避免造成误会,离开南城的前一天,安遥跟严慕舟一同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饭时,她决定先跟他商量。


    为此,安遥酝酿了一整顿饭的时间,最后搁下筷子,神情不自觉的有些严肃:“我想跟你说个事。”


    严慕舟看到她略微凝重的表情,也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你说。”


    安遥攥着袖角:“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在艺术街附近租套房子。当然,绝对不是因为不想跟你一起住,我只是为了通勤时间考虑,尤其是刚开业的几个月,我应该每天都要去店里。如果住余江公馆,来来回回太浪费时间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补充:“等店里情况稳定下来,我时间应该还是比较自由的,我休息的时候就去经开区找你。”


    严慕舟看着她,倏而笑了下,“原来就是这事。”


    安遥以前玻璃心的毛病好像又犯了一小下,心中一梗。


    难道这不能算一件重要的事吗?


    这关系到他们以后见面的频率,她都是考虑了好一阵,才做出决定的。


    安遥轻抿唇,“就这事。”


    严慕舟:“我知道你们工作室的位置,耀微原来的总部就在同个区,我搬去经开区之前,就住附近。”


    “啊…”


    安遥回忆了下,这才想起,“就是我高三那年,你从老宅搬去市里住的时候吗?”


    也就是她当时很想跟着他一起去住的那套房子。


    严慕舟“嗯”了声,淡笑说:“你创业初期,一分一秒都很重要,我都安排过了,让人把我日常用的东西搬过去。等回北阳,我也住回那边。”


    安遥沉默几秒,而后也笑了,“原来你都考虑过了啊。”


    “不过,你住市区的话,你每天就要花很多时间在路上了…”


    严慕舟:“我本来也不需要每天定时去集团打卡报道。”


    安遥想了想,“好像也是。”


    原本一个重大的问题,就这样轻松的解决了。


    或者说,在她解决之前,就都被严慕舟安排妥当。


    严慕舟看到她刚才一本正经,现在又如释重负的表情,就知道她这些天肯定没少琢磨这件事。


    须臾,他缓声说:“以后你有什么想法,都随时直接跟我说,不用考虑这么清楚。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不是你老板,你也不是跟我汇报工作,用不着这么深思熟虑。”


    安遥看他一眼,心中微动的同时,也要先倒打一耙:“你也没跟我说啊,明明你都在安排了。”


    严慕舟笑:“因为听严雪馨说,你行李都已经先寄到她那儿了,想着你最近忙,到了之后我再安排人送去市区,一句话的事。”


    安遥依然不太服气,“你才是安排人安排惯了。”


    她想了想,学着他刚才的说法道:“我现在是你…女朋友,不是你下属,你安排之前可以先跟我商量。”


    即使,严慕舟能90%猜到她的意向。


    他们这几天就住一起,之前在度假村的时候也说过往后她住处的问题。


    严慕舟轻扯唇,“好。”


    而后不疾不徐地问:“安遥女士,你愿意去北阳之后跟我同住在市区吗?距离你的工作室直线2.7公里,公寓内家电齐全、拎包即可入住。”


    “……”


    安遥看他半晌,憋住笑,好容易才挤出一句来噎他:“看你表现吧。”


    原来,关系进阶之后,他居然是这样的严慕舟。


    这好像还只是个开始,安遥忽然对以后的生活更加好奇和期待-


    翌日晚上,落地北阳机场,严慕舟还煞有介事地又问了一次,他的表现是否令她满意。


    安遥无话可说,第一次大着胆子对这个男人使用暴力,往他胳膊上轻锤了一圈。


    严慕舟揽过她,带她上车,由司机载着直接前往市区里那套公寓。


    公寓坐落在北阳的CBD,安遥也是第一次过来。


    进门,才发现这公寓确实不太适合非情侣关系的异性一起居住。


    装修风格还是严慕舟一贯喜好的深色调性冷淡风,但面积比余江公馆那套几乎要小一半。


    意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客卧还没有配备独立卫浴,至少有一个人洗完澡后要从公共区域穿行。


    但这小区的位置太好,房价算得上是全北阳最高的一梯队,以当时严慕舟刚毕业几年的积蓄,能买下这面积已经是难以想象。


    进屋,严慕舟带着她大致看完一圈,再次使用钞能力发言,“如果觉得不够住,附近也有这几年新建的小区,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安遥果断摇头:“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大象。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太大的房子,走来走去拿个东西都很麻烦。”


    严慕舟笑:“行,先整理东西,明天我去集团之前,先陪你去工作室看看。”


    除了提前寄送回来的行李,安遥还带了随身的行李箱。


    她平放在地上,刚拿出几件折好的衣服,开始出神。


    严慕舟叫了她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安遥看向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严慕舟指指主卧,“你住这一间,行李直接放进去就好,里面的东西都清空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安遥又拿出来几件衣服。


    她刚才只是有点恍惚,感觉这个场景在四年前幻想过无数次。


    就在她给他送那枚白玉戒指当生日礼物,问他能否搬出老宅跟他一起住之前。


    她每晚睡前,每次见到她,脑子里都在设想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已经发生的,被他无情拒绝,另一种就是像现在这样。


    安遥犹豫了下,想到昨天两人的交流,跟他坦言道:“在想,如果高三那年我再坚持一点,比如一哭二闹,非缠着要跟你一起搬来,你有没有可能答应。”


    严慕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一摞衣服,说:“应该也会答应的,但,不一定带你来这儿住,也许会换套更方便的房子。”


    安遥对他投以怀疑的眼神:“我怎么不太信。”


    严慕舟看她两秒,倏而笑了:“安遥,你对我的误解究竟是哪里来的?以前那几年,你什么合理要求我没答应过。”


    安遥嘀咕:“但这不是合理要求啊。”


    严慕舟:“不合理要求我也不是没答应过。以前好几个周末,我是约了客户谈正事的,你一说让我带你出去,我也都带着。”


    安遥想了想,“有这回事吗…”


    其实,她已经都想起来了。


    严慕舟屈指在她脑门上轻敲了下,淡笑说:“别人都是记吃不记打,我看你是只记打不记吃,更何况,我都没真‘打’过。”


    安遥知道他是比喻,但此刻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抓住他刚敲完她脑门的手指:“你看,现在就打了。”


    严慕舟纵容般地笑了下,顺势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起身。


    安遥:“我现在就有个不合理要求。”


    严慕舟微抬眉,“说来听听,有多不合理。”


    安遥也笑起来:“今天不想收拾行李了,先在这放一天吧,我想歇会儿。”


    严慕舟是有洁癖,对住所的整洁程度要求很高,但也完全没到病态的程度。


    “这算什么要求。累了就歇着,明天叫阿姨过来收就是。”他笑了下说。


    安遥站在原地,又朝他抬了抬手臂。


    意思很明确。


    严慕舟笑着摇摇头,过来拥住她,摸了摸她的发顶,片刻,揽着她去沙发。


    “还挺奇妙的。”


    安遥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由衷感慨:“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有这种前途一片光明的感觉。也不是说一定能走向成功吧,但至少是清晰能看见的。”


    严慕舟垂眼,抬手轻划过她的发丝,片刻后道:“其实,我也有同感。”


    “所以事实证明,我们都应该活得轻松点,不该自己给自己套太多的枷锁。”


    安遥坐直身子,正要再开口,旁边严慕舟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瞄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上是“严兴宗”三个字。


    安遥缓缓沉出一口气。


    她这张乌鸦嘴,刚说完,枷锁这就找上门了。


    严慕舟拿过手机,接起之前,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


    安遥也知道,现在大势已定,严家和耀微的情况就这样,就算严兴宗再有什么意见或者反对,也没法在实质上影响到他们。


    严慕舟接起电话,“爷爷。”


    屋内很安静,安遥离得也近,能清楚听到听筒里严兴宗的声音。


    “听说,你在南城待了一个多礼拜,今天才回来?”


    严慕舟也没打算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嗯,安遥毕业,我去了一趟,顺便把人接回来。”


    严兴宗:“你不仅是去了一趟吧,我还听说,你自掏腰包给南城大学出了笔赞助费。”


    安遥睁大眼,看向严慕舟。


    什么?自掏腰包?


    那毕设展她最后就拿了个三等奖,千把块钱的奖金,连学院毕业晚会上都没有上台领奖的资格。


    只是听院领导把三等奖的获得者挨个报了个名字,让他们私下去找辅导员领证书,奖金就直接打到入学时绑定的银行卡上。


    结果严慕舟与她对视一眼,仍然面不改色,对着电话说:“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严兴宗冷嗤一声:“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了?”


    严慕舟:“安遥现在是我女朋友。耀微的事我会一直尽心尽责,至于其他,我之前也跟您说得很清楚。”


    安遥的大脑还没处理完上一条赞助费的信息,又听到这句,马上晃晃他的手,暗示他能否委婉点。


    严兴宗提高了一个声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们…”


    “欸,你等一下。”


    似乎是有什么人过来,可他们正等着,电话那边突然就没任何声音了。


    过了几秒,听到几个佣人还有老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严先生,严先生。”


    “兴宗?”


    “快去叫家庭医生过来。”


    安遥眼皮重重跳了几下,出声:“严爷爷前不久才高血压住过院,不会是情绪一激动,血压又上去了。”


    她是真有点慌。


    她是下定决定,无论严兴宗如何反对,在严慕舟的事上,都不会改变心意。


    但毕竟安鸣山刚去世时,是严兴宗接她去北阳,让她不至于完全无依无靠。


    她也不想看到严兴宗因为她真被气出个好歹。


    “别急。”


    严慕舟眉头也蹙起来,电话没挂,过不多久,听到管家的声音。


    “您好,是严总吗?”


    严慕舟应了声,问:“爷爷怎么了,家里有医生值班吗?”


    管家说:“有,已经在上楼的路上了。”


    “严老先生本来是在跟您打电话,刚才您伯公来书房,好像是找严老先生有事,按时间估计应该也没说几句话,严老先生就晕过去了。您现在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来一趟,家里现在也没有能拿主意的人。”


    严慕舟站起身,沉着的语气:“我现在过去,等医生检查完,是什么情况你再跟我通个电话。”


    管家说“好”。


    他挂断电话,安遥也跟着往门口走:“我也去。”


    其实她看得出来,严慕舟也并非一个冷血的人,虽然和严兴宗的关系很复杂,但毕竟是抚养、教导他二十多年的爷爷。


    上次她跟着严雪馨去医院,也是看见严慕舟在场。


    那次他们的矛盾还要更大。


    严慕舟回身看她,“没事,你不想去就在家,我去看看情况,处理完就回来。”


    他顿了下,猜测:“老宅那边,严家的人听到消息,应该都会过去,人会很多。”


    安遥坚持道:“我想陪你一起。”


    她记得安鸣山生病严重的那几年,每次亲戚们聚在一起,局面都很乱,很让人烦心。


    严家的人更多,钱也更多,这种时候,只会比安家当时更糟。


    严慕舟看她须臾,似是能看出她想陪他的原因,说“好”,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同下楼。


    第59章


    去老宅的路上,严慕舟就接到了管家的电话。


    还是高血压引发的晕厥,采取了急救措施,人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


    严慕舟问是否要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管家说暂时不用,老爷子不想晚上出门,上次出院之后,家里的医疗室也又新购进了一些设备。


    另一个医生也在前往老宅的路上,两人晚上都会在老爷子身边值班陪护。


    安遥听到管家这么说,也松一口气。


    管家又道:“家里人都在医疗室,严老先生刚醒来就说,让您务必过来一趟,应该是还有其他什么事。”


    严慕舟:“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安遥皱着眉说:“严爷爷这个高血压还真是个问题,如果不注意控制情绪,还挺危险的。不然…以后我们还是别刺激他了,表面上尽量还是顺着他。”


    严慕舟侧眸看她,问:“怎么顺着?”


    安遥思索几秒,出了个馊主意:“先骗他我们分手了?等以后他身体状态好点,再循序渐进地跟他说。”


    严慕舟默了默。


    他发觉,即使是刚确定关系没多久,从她口中听到“分手”这两个字,也感到很是刺耳。


    “老爷子没这么好骗,我也不想偷偷摸摸的,对你影响不好。”


    严慕舟平声说:“而且,今晚应该不是因为我们。爷爷虽然有高血压,但承受能力没这么低,他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意味着他早有心理预期。”


    安遥顺着他的思路,“那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严慕舟刚才下楼的路上就已经捋清了思路,“嗯,可能跟我伯公家里的人有关。所以,你放宽心,别多想。”-


    到严家老宅,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车子驶进前院,就能看到别墅楼内灯火通明,应该有不少人在,而且都没睡。


    有佣人过来,替他们拉开车门,接过车钥匙停车。


    安遥跟着严慕舟进去,刚上楼梯,还没到拐角,就听见二楼走廊传来的声音。


    “老爷子叫严慕舟来?我看是他自己想来吧,这节骨眼上,万一哪天老爷子一口气没回上来,那这么大家业怎么分?”


    “我看老爷子的意思,也是想这两年把遗嘱定下来。那严慕舟可不得多往他面前凑凑,否则到时候一毛都不分给他,他在集团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但现在董事长的位置是他的,集团持股也是他最多,就算老爷子财产一点也不给他,以后集团也是他说了算。比起那些有数的钱,集团才是摇钱树……”


    “所以他还争什么呢,本来就是个外人,顶着这个姓二十多年,还真就以为自己是…”


    严慕舟经过二楼拐角,声音清淡:“以为什么?”


    二舅母一愣,立刻换了副面孔,尴尬地笑道:“诶呦,慕舟来了。没什么,跟你表姑说我朋友家的事呢,闲聊,闲聊。”


    二舅家里经营着集团下面很小的一家子公司,每年的投资预算、项目周转资金,都得仰仗集团总部来出,需要严慕舟审批。


    严家大部分人对他的态度也是如此,就算背地里有再多怨言,平时明面上也是殷勤客气的。


    严慕舟淡道:“那您二位以后闲聊还是小点声,毕竟,聊得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内容。”


    他也懒得再多言,从她们身边经过,往三楼走。


    二舅母和表姑面面相觑,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又看向安遥:“欸,遥遥也过来了,这么晚还跟慕舟一起赶过来,真是怪辛苦的。”


    安遥抿了下唇,快步上楼。


    医疗室里的确聚着一群人,都围在严兴宗床边。


    严慕舟和安遥并肩过去,严兴宗看到,吩咐其余人:“你们先出去,我找慕舟有事。”


    房间里的人挨个出去,除了他们俩,就剩下严慕舟的伯公严兴国一人。


    安遥也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下一刻,听到严兴国犹豫着说:“要不,安遥也先出去吧。”


    她正要转身,严慕舟拉住她,看向严兴国,“家里的事,没什么她不能听的。”


    安遥知道,他是不想她独自出去面对严家那帮亲戚。


    严兴国还不知道两人最近的情况,眼神莫名地看向病床上的严兴宗,“这…”


    严兴宗沉出一口气,道:“没事,遥遥留这儿,正好等会儿我也有话跟她说。你们先坐。”


    严慕舟和安遥坐在病床前的两把椅子上,身后的房门也已经被关上。


    老爷子此时开口,语气里难掩虚弱和沧桑:“你伯公刚收到的消息,你表哥曾国祥,在国外出了点事。”


    严兴宗咳了两声,看向严兴国,“你来说吧。”


    严兴国凝重道:“自从之前他惹出那么多事,从集团离职,他就不服气,跑去美国去了。他大学就是在那念的,我们本想着他就是出去散散心,但上周家里就联系不上他了。”


    “找了好几天,刚才得到消息,是…吸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飙车撞了当地一个挺有势力的公子哥,把人腿撞断了,被他们逼着签了一个赔偿协议,让我们筹钱汇过去,不然就砍他一条腿。”


    安遥听到这里,都倒吸一口冷气。


    毒驾飙车撞人,这个曾国祥居然胆子这么大的?


    那也怪不得接管集团之后,敢在工厂用不合格的添加剂。


    严兴国唉声叹气:“要是在国内出了事吧,我们还能疏通解决,但这人在美国,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完全不懂,连信得过的人都没有,而且这么一大笔钱,怎么筹、怎么汇出去,都是问题。”


    “这孩子从小就挺乖的,对我们也特别孝顺,真没想到…唉。”


    严慕舟问:“多少钱?”


    严兴国支支吾吾说了个天文数字。


    这次,安遥几乎也两眼一黑,知道严兴宗这高血压是怎么犯的了。


    如此大的金额,都不一定能转得出去。退一步说,就算有办法转,即便以严家的实力,短时间内都不一定能拿出如此巨额的现金。


    当真是天文数字。


    严兴国又叹气:“我们也知道,应该就是看出国祥有点钱,想趁机敲诈。但对方在电话里说,协议都签了,要等这笔钱收到,他们才放人。”


    躺在病床上的严兴宗此时也出声:“给这么多钱是不可能,但曾国祥在他们手里,又是国外,咱们也不可能放着不管。”


    “慕舟,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跟那边沟通一下,合理的赔偿我们当然会出。”


    严慕舟看着两个老人,片刻后道:“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回去先了解一下情况。”


    严兴国语气沉痛:“国祥能不能平安回来,可就靠你了,这一大家子人,也就慕舟你能指望得上。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就…”


    说着,声音都发哽了。


    严兴宗开口:“哥你先回去休息,让慕舟处理吧,不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严兴国按着脑袋,拍拍严慕舟的肩膀,出了医疗室。


    安遥看着老人伛偻的身形,一时间也有些感怀。


    摊上这一群儿孙,还都是血脉相连的,严家的老人也的确是不容易。


    屋子里就剩下三人,严慕舟看向老爷子,问:“您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等明天还是尽量去医院做个更全面的检查,上次住院的时候医生就说了,最怕引发脑部的病变。”


    严兴宗还输着液,侧眸看他好一会儿,叹声道:“刚才在书房又是眼前一黑,还真以为就要这么过去了。”


    严慕舟:“别这么想,您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调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安遥从进屋起就没说话,也道:“是啊…严爷爷,您不能再像这样情绪波动太大。”


    严兴宗又看向安遥,目光也停留了许久。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按太阳穴,须臾后对严慕舟说:“刚还没完全醒的时候,我就有点意识了,听到你几个姑妈和大伯在说遗嘱的事。”


    “我也在想,万一这次真的两眼一闭没醒过来,严家这些财产、曾国祥欠的钱,还有集团,都能让我死不瞑目。”


    安遥眉头不由蹙起,眼神也满是伤感。


    因为这一幕既视感很强,安鸣山重病立遗嘱的前几天,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严慕舟平声劝道:“您现在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老话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算您安排得再妥当,大家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严兴宗笑了下,带着些许苦涩:“道理我一直都知道,但到今天,才算是有体会。”


    “经过上次的事,我也早看明白,耀微只要在你手里,才能发展下去。你没辜负过我的期望,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真的把耀微当成自己的事业,但其他人,可能只是在考虑,怎么给自己多谋点利益。”


    严慕舟:“当年调去总部的时候,就跟您承诺过,集团我会尽力经营。”


    严兴宗“嗯”了声,视线从安遥身上划过,静了几秒后说:“曾国祥的事,你还是上点心去处理,不论如何,他都是我侄外孙。把人接回来,再让你伯公他们严加管教。”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等这件事解决,以后你和安遥的事,我也就此不再过问了。”


    安遥眨了眨眼,诧异的同时,又觉得好像合理。


    这大概,也不能算是条件交换。


    经过这两次,严老爷子自己也该想通了。


    况且,跟曾国祥惹出的祸对比,他们这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严慕舟像是早猜到了这个结果,依旧是无波无澜的表情,说:“我尽量处理,具体还得看那边是什么情况。”


    严兴宗再次叹气,“其实你几个伯伯也在美国待过,估计能有门路,但这事,也只有交到你手里,我才信得过。”


    安遥细想了一下老爷子这话,发现背后的缘由其实很冰冷。


    严家大部分人都只惦记自己的利益,曾国祥如果真就这么命陨国外,到时遗嘱上也就少一个分钱的名字。


    毕竟祸是他自己闯的,能救回来是情分,若是救不回来,也怪不得旁人。


    而严兴宗也知道,严慕舟品行正派,也不在乎那点金钱上的得失,所以才会真的尽力去办。


    严慕舟站起身,“知道,您今天先早点休息,我回去联系。”


    安遥也跟着起身,道了声“严爷爷保重身体”,准备离开。


    “遥遥。”


    刚到门口,听到身后严兴宗叫住她。


    安遥闻声回头。


    严兴宗看着她说:“鸣山是我老战友,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心里确实把你当半个孙女,希望你过得好。”


    “我现在依然认为,你和慕舟不是最合适的,但既然你们决定了,以后的结果是好是糟,就得看你们怎么把握。”


    安遥轻呼出一口气,缓慢道:“我明白。”


    “谢谢严爷爷…”


    严兴宗摆摆手,“你们回吧,我这会儿确实是累了。”-


    在医疗室全程接收的信息量过大,安遥直到下楼、顶着夜色穿过前院、坐上车,才稍微回过神。


    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刚才出门这一路,她都是挽着严慕舟胳膊走的。


    …难怪严家那些亲戚刚才看到她的表情都很震惊且复杂。


    不过,连严兴宗的态度都基本明确了,安遥更没那心力去计较那些完全不相干人的想法。


    她静坐一会儿,看向严慕舟:“曾国祥的事,听起来好像就很难处理。”


    严慕舟手搭在方向盘上,“具体还不清楚,先回去再说吧。”


    安遥脑中又蹦出刚才他伯公报的那个数字,不由道:“…严爷爷这次看人也太不准了,想安排家里其他小辈进集团,结果安排了个最不靠谱的。虽然,这个曾国祥以前是装得挺像样。”


    严慕舟:“爷爷那段时间是有些糊涂,也是因为伯公他们不停给他吹耳边风。不过,人老了,可能判断力确实会下降。”


    安遥想到曾国祥,又连带着想起安博洋那一家,说:“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最好还是穷养。可不能从小就给他那么多钱花,不然真的很容易学坏。”


    严慕舟看她一眼,唇角很浅地扬了下,“怎么个穷养法?”


    安遥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每天最多就给十块零花钱吧,过年压岁钱全没收。”


    严慕舟默了两秒,随即笑起来:“儿子这么养我没意见,如果是女儿,我应该下不了这个狠心。”


    “如果是女儿…”


    安遥原本想说,她可能也会心软,但一转念,回过头,改口:“欸,扯太远了,到时候再说吧。”


    才刚在一起没几天,怎么都说起孩子的事了。


    到市区的公寓,已经快凌晨一点。


    但安遥这么折腾一通,半点困意也没有了,先把行李箱里的洗漱用品找出来,去主卧的浴室洗澡。


    她换好睡裙出来时,严慕舟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非常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跟现场直播美剧似的。


    安遥听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他是在跟那边的律师通话,在说曾国祥所签的那份协议。


    但专业词汇太多,她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清楚他沟通到哪一步。


    严慕舟抬眸看她,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说话,一边朝她抬了下手。


    安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严慕舟眼神示意她稍等一会儿。


    安遥就拿起手机,随便刷刷朋友圈。


    想当年她中学的时候,英语还算是各科中成绩最不错的,但可能天生不是学习那块料,大学也没往这方面努力,按要求过了个四级就没再特意学过。


    此时听到严慕舟在旁边,和电话里的人叽里咕噜说天书,她原本还不困,听了没几分钟,就昏昏欲睡。


    安遥掩面连打了几个哈欠,严慕舟侧眸看她,指指主卧方向。


    她摇头,表示要等他。


    严慕舟伸手拿过一个靠枕,放在自己腿上,轻拉她的肩膀,让她先躺会儿。


    于是安遥放下手机,枕着靠枕躺在他腿上,撑了一会儿就闭上眼。


    “英语听力”对她的催眠效果远胜于各种所谓白噪音,很快,安遥就真睡着了。


    但她睡得很浅,严慕舟电话一挂,安静下来,她也就醒了。


    刚要睁眼,感觉到男人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托在她腰间,将她横抱起来。


    安遥也是第一次这么被他抱,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男友力。


    她九十多斤的人,严慕舟这样抱她,像是比她抱颗西瓜还要轻松。


    安遥还想再享受一下这奇妙的公主抱体验,奈何她其实很怕痒,尤其是腰、膝弯,都是高敏感部位,她只能强忍住,与身体的条件反射做斗争。


    严慕舟抱着她正往主卧走,一垂眼,看见女孩的眉毛、眼皮都在疯狂颤动,眉心也微拧着,整个人都很用力的样子。


    他停住脚步,片刻后,淡笑了下,低声说:“安遥,别装睡。”


    第60章


    安遥一秒破功,笑了两声,感觉更痒了,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当心摔了。”


    严慕舟倾身,托着她将她放回地面。


    安遥还在笑。


    严慕舟:“怎么,想考验我?”


    安遥摇头,笑着说:“不至于,就是被你这样抱着挺好玩的。”


    严慕舟微抬了下眉。


    安遥问:“曾国祥那边情况怎么样,能弄回来吗?真的要给那么多钱啊,这算不算是绑架?你刚才是也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吗?”


    她一下问了一连串,但情况也确实比较复杂。


    严慕舟:“三言两语说不清,你今天困了就先睡。”


    安遥看着他,很坦诚地说:“其实你一不说英语,我就又不困了。”


    “……”


    严慕舟笑了下,“你啊。”


    安遥忽然想起他也折腾了一晚上,比她更劳心劳力:“你困吗?要不你先去洗澡收拾。”


    严慕舟:“困倒不困,但我先去洗个澡,你自己先回屋躺会儿。”


    刚才老宅医疗室里没开空调,大热天的,他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回来又着急着联系美国那边,忍不了身上不清爽的感觉。


    安遥应了声“好”,先进房间,靠在床头。


    男人洗澡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严慕舟就吹干头发回来了。


    他去了趟厨房,进主卧时,手上多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安遥身边也随之飘来清淡的冷杉香味。


    她挪了挪位置,严慕舟坐在床边,同她说:“曾国祥撞的那人的确是想借机敲诈,在那家人在当地的背景也比较复杂,确实难办。”


    安遥眨了眨眼:“那真要交钱啊?”


    严慕舟:“我联系了大学时期的朋友,还有集团在美国分公司的经理,找到他出事当地比较熟悉的律师。”


    他缓缓给她说了一遍今晚初步沟通后的进展,除了律师,还托朋友找到当地能说得上话的显贵,跟曾国祥惹上的那家人有商业上的往来。


    曾国祥签的那份赔偿协议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签订,根据所在州的法律,其实并没有效力。


    但问题就在于人在他们手里,又远隔一个太平洋,下一步还需要当地的朋友先去沟通,尽量协商出合理的赔偿金额。


    据他朋友了解,那家人跟当地警方也有关联,如果无法协商,只能在保证曾国祥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尝试走司法程序。


    虽然严慕舟表述的已经很简短,但安遥听下来,还是能感觉处处都是麻烦。


    安遥想说,每次严家的人捅娄子,都得严慕舟来善后。


    她高中那几年,就有类似的事在国内发生过。


    但她担心严慕舟听了心里不舒服,叹一声气,只道:“可真是太辛苦你了。”


    严慕舟扯唇,“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能解决就解决,我也不是神仙,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由他自生自灭了。”


    安遥侧了侧身,安慰地拥住他,“没事,这次不管结果如何,他们应该也都能长个教训,以后就不会这么没分寸。”


    “要是再惹麻烦,你就干脆别管了。”


    严慕舟将她拉进怀里,片刻后说:“这会是最后一次。”


    这最后一次,也是因为严兴宗。


    严家各种烂摊子事,他已经处理过太多,这责任也本不该由他一个人承担。


    至于耀微,这些年他大刀阔斧改革,从人事制度到经营模式,再到股权架构,也逐步让集团脱离家族企业的模式。往后就算严家内部出什么乱子,也不会太影响到集团。


    安遥靠在他胸口,抬了下头:“你明天还要去集团吗?”


    严慕舟:“下午去。现在也该睡了。”


    安遥下意识地用脑袋蹭蹭他,深夜的语气也比平时更软:“那你明天起晚点,好好休息,还是别太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睁眼闭眼全是工作。”


    严慕舟微眯眼,本身就已经在克制,被她这一蹭,再听到撒娇似的声音,已经很难做到‘好好休息’。


    他将她搭在危险位置的胳膊拿远了些,意有所指地提醒:“在某些方面,你有时候过于信任我了。”


    安遥乍一下没听懂,看向他,“哪些方面?”


    严慕舟嗓音有些沉,“比如现在,凌晨,在床上,你这样抱着我。”


    安遥耳朵一红,这次是听懂了。


    但其实她没觉得有什么,倒不是出于信任,而是他对她本身就蛮有吸引力的,要是真发生什么,顺水推舟也无不可。


    即使有点快,有点超预期,但都是成年人,正当男女朋友关系,既然早晚有一天会发生,好像早一点晚一点也没太大区别。


    他们又都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只是,安遥还在这种事上还真不想太主动,也不会主动。


    于是,好半晌后,她“哦”了一声,很隐晦地小声说:“可能,也不是因为信任?”


    严慕舟喉结微动,看着她:“那是什么。”


    论反问、抛回问题,属于他的强项。


    安遥反过来被噎了一下,跟他下模仿棋,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呢。”


    严慕舟身体正常,智商当然也远超正常线,能听懂她这含含糊糊是在表达什么态度。


    他目光停留几秒,正当安遥的心跳开始加快,有点想打退堂鼓的时候,严慕舟松开她,将她整个人挪到旁边枕头上,给她拉好被子。


    “是你现在需要好好睡觉,除非,你今晚都不打算睡。”


    话毕,严慕舟像是在强行忍耐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将顶灯关了,出门,门也帮她关上。


    安遥愣愣地看着房门的方向。


    她怀疑自己心理可能是有点问题。真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又害怕,完全不会发生了,又好像挺遗憾。


    也许人就是喜欢这么折磨自己。


    不过,严慕舟最后说什么来着?


    类似的威胁,她好像之前就听他讲过。


    今晚都不打算睡…


    有这么夸张吗。


    他这么洁身自好一个人,没谈过恋爱,那大概率跟她一样没有这方面经验。


    但她先前也从室友那听说过,无论男人那方面实力如何,都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哪怕是真不行,也会真心诚意地将其归咎为外在原因。譬如太紧张、压力大、近期作息不规律等等。


    安遥人是躺下了,可脑子里的东西愈发乱七八糟。


    她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也没法凭空想出什么答案,于是摸黑找到手机,滑动微信列表,点开秦可然的聊天框,慢吞吞打字:[军师,我想请教你一个比较难以启齿的事…]


    发出30秒,安遥就撤回。


    这深更半夜的,她脑子是串线了吗,都在琢磨些什么啊。


    结果秦可然的消息也弹出来:[看见了,撤回干嘛。]


    下一句:[一定记得戴t,他不想戴立刻分手,一秒都别犹豫,管他是什么天王老子。另外,让他刚开始的时候轻点慢点。]


    “………………”


    安遥:[??]


    她这室友,成精了吧。


    秦可然回了个同样带问号的表情包:[你不是想问这个吗,那这个时间,还能请教我什么?]


    [你家严总看起来也不像会冷暴力你让你深更半夜找我来吐槽的人。]


    安遥沉出一口气。


    既问之则安之,既然都说到这儿了。


    她打字:[第一次真的会,比较艰难吗?]


    秦可然:[yes。]


    秦可然:[但也看对方技术,如果他比较会、比较有经验,会好一些。]


    秦可然:[以及,也看size,据我所知,如果是小小的也很可爱那种,其实就疼一下,很快就不痛不痒了。]


    安遥在这方面还是不怎么开放,光跟她用文字这么聊,脸都有点发热了。


    她在聊天框里戳了半天,最后也没发出消息。


    秦可然倒是发来更露骨的:[别输入了,你家那位大概率不会“可爱”,个子高、鼻梁也高,脸色看起来也挺健康,应该肾气很足。]


    秦可然:[不过,他应该有经验吧,这么老大不小的人了。]


    安遥回了句:[估计没有。]


    秦可然:[哈?真就禁欲三十年啊。]


    秦可然:[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最后补了个小猫坏笑的猥琐表情包。


    安遥直接回“晚安”二字,将手机熄屏。


    算了…为尚未发生的事而担心,就是典型的焦虑症状。


    准不准备、可不可爱的,到时候再说吧-


    安遥将近凌晨三点才入睡,翌日醒来,已经快到中午。


    手机上有一条严慕舟的信息留言。


    [冰箱里有早餐,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咖啡机也调好了,可以直接用。]


    安遥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原本是有点认床的,但昨晚居然睡得很好,中途都没醒过一次。


    安遥洗漱完,去到厨房,看见冰箱里有一盒小笼包,还有一盒其他蒸制的点心和凉拌菜,一看就是早上刚买的。


    连严慕舟出门往返一趟,她都没听到。


    次卧没有单独的阳台,安遥坐在餐桌上吃东西的时候,发现客厅阳台的晾衣架上多了一套洗好的运动装和毛巾。


    她推测,他早上出门应该是去锻炼来的。


    安遥磨磨蹭蹭半天,去到艺术街的工作室时,已经快到下午。


    她在南城时就问方钰要过钥匙,开门进去时,先看到一地堆放好的纸箱,是方钰提前送来的成品雕塑摆件。


    整体的店面不算大,已经装修好了,家具也添置得差不多,只是到处都空落落的。


    距离正式开业还有大半个月,安遥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把箱子里的所有东西分类陈列出来,再招聘一到两个店员。


    如果以后利润不错,就可以像方钰在南城的工作室一样,将旁边两间店铺也租下来,然后打通,逐步扩张规模。


    安遥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先拆开两个纸箱。


    几乎一下午时间,她都在店里核对检查这些货品。


    但陈列进度基本为零,她得把所有东西整理出来,才能开始摆放陈列,否则风格不统一,会弄得乱糟糟的。


    到下午五点,安遥忽然感觉有些头晕。


    这店面装修了没多久,空气里是还残留着家具和涂料的气味。


    前台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甲醛仪,她照说明书开机,打开之后测试了一下,发现这店里的甲醛含量是有点轻微超标。


    那么她要控制好在店里待的时间,回去再想办法弄点东西来快速祛除。


    安遥离开店,看到手机上严慕舟一小时前回复的消息。


    [下午有个会议,可能会晚点结束。]


    安遥往小区的方向走,路过地铁站,想了想,没直接回家,而是下电梯进站。


    昨晚严慕舟最早也是凌晨零点睡的,清早起来就出去锻炼,然后去集团忙了一整天,晚上还要加班开会。


    他虽然身体素质很好,但长期以来都是这种高压作息,跟网上好多过劳猝死案例里的当事人一模一样。


    安遥还不想刚谈恋爱就“丧偶”。


    乘地铁去经开区的路上,途径一家安遥逛过的商场,她先出站,去到商场顶楼。


    她记得严雪馨前段时间提过,这商场里新开了家中式古法养生料理,很适合严慕舟这种老古董。


    而且,据说是一个中医世家开得,品牌创始人还出过几本有关食补养生的书。


    于是安遥找到这家餐厅,打包了一份推荐榜里top1的套餐,下楼回地铁站。


    到耀微总部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几个月没来过,再踏进这扇熟悉的大门,还莫名有点怀念。


    之前的门禁卡已经还给严慕舟,安遥快到站的时候就给方助发了信息,约了时间,方助在陪严慕舟开会,安排了总裁办其他助理下楼接她。


    她担心遇上曾经宣传部的同事,不好解释,像去年刚入职时那样,掩耳盗铃地摸出一副口罩戴在脸上。


    安遥接到那位助理的电话,畅通无阻地被带上楼。


    “安小姐,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我这就先下班了。”到三十六层的电梯口,陈处理同她说。


    安遥道过谢,说:“麻烦你了,我自己在这等就行。”


    会议室方向陆续走出几个人,估计是会议要结束了。


    安遥走到严慕舟办公室附近,门关着,她就先在门口等。


    没过几分钟,有个挂着总裁办工牌的年轻男人在办公区喊她:“欸,你,过来一下。”


    安遥茫然地走过去,看到他工牌上写着姓赵,职位是总裁办助理秘书。


    小赵看着她:“是找严总吗,有预约吗?你怎么上来的,哪个部门的?”


    这个人她之前好像没见过,脸很生,应该是她回南城这几个月新入职的。


    安遥说:“我跟严总和方助理都打过招呼的,刚才陈助理带我上来的。”


    小赵又打量她几眼,质疑的语气:“真的吗?”


    安遥今天是去工作室干活,穿着也是以舒适和方便为主,此时身上就一件T恤,阔腿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确实与这楼层的风格很不匹配。


    也明显不像是有工作来这层楼的。


    安遥只能说:“…真的。”


    “那我现在给方助再打个电话吧。”


    小赵:“你打吧,上个月方哥就交代过我,让我留意着点楼上的可疑人员,也是为了集团安全考虑,你理解一下哈。”


    安遥能理解,毕竟老爷子这几个月身体抱怨,也算是个比较特殊的时期,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混上楼,又会惹出事端。


    但理解归理解,她举着手机,给方政连拨了三个电话,对面都无人应答时,她也开始尴尬了。


    她还戴了副口罩,看起来就挺可疑。


    面前男人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多,安遥被盯得愈发不自在,最后放下手机,出声:“方助理没接,严总在开会我也不好打扰,实在不行,我还是先…”


    话说到一半,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安遥。”


    安遥闻声回头,严慕舟穿着一身西装,身形笔挺地从会议室方向过来。


    小赵忙解释:“严总,这个姑娘看着不像我们集团的,突然出现在您办公室门口原地兜圈子,我怕有问题,就跟她问了问情况。她说是找方哥预约过,但让她给方哥打电话,好像也一直没打通。”


    严慕舟盯他一眼,“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小赵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情况,但既然大老板都在这了,自然也不需要他,应了几声,回到工位。


    严慕舟垂眼,看到安遥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接过来:“这什么,还挺重。”


    “刚开会的时候方政说你要过来,他去接你。你刚打他电话没联系上?”


    正往办公室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匆忙的脚步,方助气喘吁吁的声音:“安小姐…严总…不好意思啊安小姐,刚看到手机上的三个未接来电。”


    严慕舟看向他,语气微沉:“刚干什么去了,让你接个人,就把人直接扔这儿?”


    方助满脸愧疚:“抱歉严总,我的问题,刚下楼送秦老,结果他找不到他司机,陪他在地库找了会儿,手机就还静音着。我是让小陈…”


    严慕舟:“行了,别找理由。你在总裁办也有些年头了,现在做个事还毛毛躁躁。”


    方助低着头,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


    严慕舟在训人,办公区加班的员工听到,也不敢往这边看。


    安遥瞄了眼,轻扯扯他的袖子。


    严慕舟:“算了,下不为例,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方助道歉加道谢加认错,而后快步过去刷了门禁,帮两人拉开办公室的门。


    严慕舟先一步进去,安遥在后,跟方助眼神对上时,看到他朝她偷偷抱了下拳,投以一个带着谢意的表情-


    总裁办剩下几个还在加班的员工,听到老板进去,都看向方政。


    “没事吧?”


    他回去,有人压低声音问他。


    方政摇摇头:“没事,今天确实忙晕了。”


    严慕舟也没说什么,对他已经算是相当温柔客气。


    小赵不由好奇,向他打听:“刚那个小姑娘什么人啊,直接跟严总进办公室了,看着好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吧?是严总的亲戚?”


    旁边的几个同事其实也好奇。


    他们在总裁办待的时间长,安遥先前是来过几回,但这楼上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也根本没到对她脸熟的程度。


    严慕舟的个人私事,其实方政也没问过。


    但就他最近帮忙办的事来看,答案也不难猜。


    从汇出那笔赞助款,再到安排严总两周在南城远程办公的事项,再到前些天找人收拾行李搬去市区…


    更重要的是,他细心地发现,严慕舟从南城回来后,小指上戴了多年的那枚尾戒已经不见踪影。


    但方政也不会跟他们议论这些,否则才真是不想干了。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他顿了下,提示:“但以后再见着安小姐,尽量还是客气点。”


    他这样说,大家心里其实也大概懂了。


    多半是他们未来老板娘。


    严慕舟私生活干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能来集团找他,还被他带进办公室的女孩儿,更不可能是什么情人或者临时性的女友。


    小赵回过神,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今天…是不是已经把人得罪了,刚我把她叫过来,审问了半天。”


    方政:“一码归一码,你也是照章办事,严总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小赵惶恐地往严慕舟办公室方向望了眼,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但愿。”-


    此时,办公室里,严慕舟打开冰箱,给安遥拿了瓶柠檬水。


    他松了松领带,给安遥拉了张椅子,在办公桌后坐下。


    “你在微信里说要回家的,没过多久,听方政跟我说,你要来集团找我。”


    安遥笑:“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也是在路上了才想到,我跟方助说,他肯定得跟你汇报。”


    严慕舟扯唇:“也很惊喜了。”


    安遥:“所以你千万别怪他了,我本来就是临时的决定,还给他添麻烦了。”


    “刚说他只是因为他今天办事确实没谱。”


    严慕舟耐心同她解释:“如果他接的不是你,是集团的重要客户或者合作方,他一忙起来,也随便把人扔楼上,别人会怎么想。”


    安遥眨了眨眼。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本身是件小事,方助也就挨了两句训,她也没再说这事,打开桌上的袋子:“先吃饭吧,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送爱心晚餐。”


    严慕舟笑了下,“居然还有这种待遇,今天是什么日子?”


    安遥扫他一眼:“还非得是什么日子吗。好像我平时都对你很差一样。”


    她看见严慕舟已经开了电脑显示器,说:“都这么晚了,你就算还要加班,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都吃完饭再做吧。”


    严慕舟手指一顿,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抽屉里的餐垫取出来铺上,淡笑说:“行,听你安排。”


    安遥把打包来的汤和菜品一样一样摆出来,打开盒盖,不忘说明:“这是我专门、特意去给你买的。”


    严慕舟垂眼,看见桌上的四菜一汤。


    桑葚枸杞乌鸡汤、清蒸生蚝、葱烧海参、韭菜炒牛肉、山药木耳。


    他眉梢微动,唇边的笑意也敛回去,看向安遥,静了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出声:“什么意思?”


    安遥:“给你补身体的意思啊。”


    这套餐里的食材,一看就都很有营养。


    严慕舟:“是补身体。大部分还都是壮阳补肾的。”


    安遥一愣,“…啊?”


    严慕舟扫一眼办公室门的方向,确认门已经关好,按了按眉骨。


    “安遥。”


    他顿了下,看向她,问:“是什么让你对我有这种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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