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了闻悦传递的信号, 闻乐感觉自己更有劲了。


    他重新把头闷在水里,继续朝着MRK基地方向前进。


    到达地下交易市场的时候,闻乐让臧溟提前把老潘给的药水喝上。


    然后将能量石拿出来, 带在脖颈里。


    说实话, 别看老潘挺稀罕这石头。


    闻乐只要一想到这石头是从老潘嘴里抠出来的, 总觉得身上有股口水味。


    嫌弃归嫌弃,这东西他还是得带着。


    闻乐带着臧溟从安全通道往下走!


    来到镶金带银的MRK基地的时候,果然跟之前自己闯进来的不是一个布局。


    新的场景, 新的路线, 新的感官。


    这意味着,他们要找到蒋正扬有点难。


    总不能一个房间, 一个房间找吧。


    闻乐站在走廊里, 有点茫然,“这怎么办?蒋正扬有可能被关在哪里?”


    臧溟跟在闻乐身后,见他不走,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他闭上眼睛, 嘴里叨念着什么……


    闻乐想起来了,臧溟可以通过芯片印记来定位蒋正扬的位置。


    没过多久, 臧溟睁开眼睛, “走。”


    这回换闻乐跟着臧溟的脚步,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又拐角顺着楼梯往下走。


    拐了几个弯,闻乐不记得了,只知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整个房间黑压压的, 闷得人难受。


    臧溟带着闻乐继续往前走,他们来到一处拐角, 还没转步,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头顶砸了下来。


    臧溟伸手将闻乐拉回来转身护到怀中。


    闻乐探出头,看清刚才落下来的这个是个巨大的螃蟹钳子。


    闻乐惊讶,“变异螃蟹?”


    臧溟面色深沉,“嗯。”


    闻乐嘴角抽搐,“饿急了什么都吃吗?连螃蟹这种低等生物,他们都不放过。”


    话音刚落,一根长着尖刺的棍子,又朝着他们横扫过来。


    臧溟抱着闻乐转身躲过,棍子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石墙,被尖刺打出碎末。


    “好强的攻击力。”闻乐发现这一次来MRK,他们好像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物种。


    就比如刚才横扫过来的棍子,你仔细去看,好像又不止单单是个棍子。


    上面的刺带着一股腥味,有点像……海胆。


    闻乐揉了揉鼻子,长成棍子的海胆,他还是第一次见。


    正说着,那只红色大钳子又朝着闻乐后背砸了过来。


    臧溟将闻乐拉到身后,抬臂去挡,蟹钳砸在臧溟胳膊上,掀起巨大的气流,将臧溟脚下的地砖都掀了起来。


    靠了,这MRK用了什么狗屎药水,将个螃蟹搞这么高的战斗力。


    闻乐随手抄起一根棍子,朝着螃蟹钳子砸了过去。


    “咔嚓!”


    棍子断了,蟹钳毫发无损。


    闻乐扔掉半截棍子,“怎么办?这玩意太硬了。”


    上方的蟹钳像个泰山似的,压得臧溟起不来身。


    臧溟低喝一声,右臂猛地发力,蟹钳竟被他生生顶开一丝缝隙。


    他顺势侧身,旋腿横扫,鞋底扫起一阵强劲的风,踢在蟹钳关节处。


    那钳子偏了半寸落在地上,将地板砸得稀碎。


    “走!”


    臧溟拉住闻乐的手腕,两人同时后退到三米远,又被长棍海胆拦住去路。


    闻乐急了,转身躲进拐角口,“不是,这都什么东西,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从进入地下室起,他们就被这两家伙缠得走不进去半分。


    这海胆居然有关节,一节一节连在一起,不仅能竖起来,还能拐弯。


    他像条长蛇一般贴着墙皮找过来,尖刺刮着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分开!”臧溟只说两个字,眼神已经锁定了海胆。


    闻乐秒懂,抄起旁边半截棍子,冲向那只红蟹钳。


    他和臧溟用眼神沟通,瞬间理解臧溟的意思,他搞定那根海胆,闻乐拖住螃蟹。


    但这蟹钳战斗力太强了,每次挥动落地时,都有一股闷雷般的动静。


    闻乐左闪右躲,挥动棍子敲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还把他手震得生疼。


    “他奶奶的。”他边躲边喊,“别让我逮到你,不然非得给你放锅里蒸熟了吃。”


    臧溟转头看向闻乐那里,见他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蟹钳根本伤害不到他,也就放下心来,专心对付海胆棍。


    臧溟徒手抓住海胆棍,棍的一端尖刺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棍身淌下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棍子抡圆了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海胆棍被砸得弯了半截,腥臭的汁液溅了出来。


    闻乐眼睛一亮,“哇靠!队长,你好牛啊。”


    还没等他高兴,余光就瞥见石墙拐角处又探出一只蟹钳,和面前这只好像是一对,青灰色的壳上泛着油光。


    “我日!”


    那蟹钳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直接从侧面夹住了闻乐的腰带。


    “咔嚓!”一声金属扣断裂,闻乐整个人被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日了狗了,这玩意还会玩阴的。”闻乐挣扎着,腰带勒得他肋骨生疼。


    臧溟回头,瞳孔骤缩。


    那支蟹钳已经拖着闻乐飞快地向后退去,另一只蟹钳也跟着后退,钳子划拉着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臧溟一把甩开半死的海胆棍,追了上去。


    蟹钳所过之处,石墙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闻乐被倒吊着,看见自己离臧溟越来越远,拐角处的黑暗像一张嘴,正在一点点把他吞进去。


    “螃蟹大哥,我刚才跟你闹着玩儿的,我没打算把你蒸着吃,我就说说而已,你可别当真。”闻乐拼命扭动身子,一改之前的态度。


    男子汉大丈夫,该低头时就低头。


    这时臧溟已经追到近前,一拳砸在蟹钳的关节上,拳风带着暴怒的劲风,那是他第一次在闻乐面前真正发力。


    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蟹钳壳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闻乐趁机从兜里摸出个小刀片,割向钳子内侧的软膜。


    蟹钳猛地一颤,闻乐终于被甩了下来,后背着地,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时,腰带已经彻底断了,裤子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地拽住。


    “原来你的头在这里。”闻乐捂着裤子喘气。


    听刚才的尖叫声,那蟹钳的主人,就藏在身后笼子里面。


    臧溟没看他,只盯着黑暗的拐角深处,“还有!”


    话音未落,暗处那根被臧溟砸受伤的海胆棍又窜了出来。


    “有完没完!”闻乐攥紧拳头,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那根海胆棍,反而没了攻击的意思,直接和蟹钳一块,缩进了笼子里。


    闻乐隔着铁栏杆打量这个笼子,里面黑布隆冬的啥也看不见,“这笼子里是个什么东西?有海胆,有螃蟹的,不像个笼子,倒像个海鲜大杂烩。”


    正说着,笼子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不像是硬壳碰撞的声音,倒像是人的呼吸声。


    闻乐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臧溟用手掰了掰这个栏杆,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根本掰不动,“看来得用钥匙,才能打开。”


    “也不一定吧。”闻乐转了一圈,来到开门的位置,抬手把锁摘了下来,“用手也行。”


    臧溟,“……”


    这笼子根本就没有上锁。


    打开笼子,闻乐正想说,一会儿螃蟹怪教给自己,海胆怪教给臧溟。


    他还没跟螃蟹怪较量够呢。


    微弱的光照亮笼子的一角,闻乐探头往里看去。


    看清笼子里情景的那一刻,闻乐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倒流,冷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凝聚在头顶冻成冰渣。


    笼子里面关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海鲜大烩,而是蒋正扬。


    他被MRK改造成了四不像,除了那张脸,身上的任何器官都做了更替。


    那双蟹钳原本就是蒋正扬的手臂,而那长了刺的棍子,是蒋正扬身后的尾巴。


    短短几天的功夫,一个好好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闻乐抓住铁门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臧溟。”闻乐声音颤抖,他猛地回头,大喊,“跟我去杀了他们。”


    “闻乐!”臧溟拦住闻乐,“别冲动!”


    “我要去杀了他们!”


    “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闻乐推开臧溟,转而攥住他的衣领,“他是我带过来的,是我,是我没有管他,我以为……”


    闻乐哽咽着,“我以为他会没事,我,是我害了他,我要杀了倪猜猜,我要杀了他!”


    “我知道你难过,报仇不差这一会儿,我们先把他带回去,说不定博士会有办法!”


    臧溟心里何尝不是跟闻乐一样,用队员的生命去换自己的生命,他宁愿不要。


    现在的他比闻乐要冷静,他们是靠着老潘给的能量石,才这么顺利的找到蒋正扬。


    如果这颗能量石被MRK的人发现,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经过臧溟的劝说,闻乐终于冷静了一点。


    他和臧溟走进笼子,将蒋正扬架了出来。


    岂料蒋正扬猛地睁开血红双眼,抬起钳子朝着闻乐劈了过来。


    闻乐被臧溟推了一下,堪堪躲开蒋正扬的攻击,这才发现,蒋正扬已经彻底变成了MRK的工具。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第72章


    蟹钳再次袭来, 这次臧溟早有准备,一击刀手朝着蒋正扬脖颈砍去。


    蒋正扬红色眼珠变了变色,歪头昏了过去。


    青红色蟹钳变小收回, 海胆似的尾巴也逐渐缩短回屁股后面。


    臧溟弯腰将蒋正扬背起来, 闻乐在前方打头阵, 快速走出了地下室。


    把蒋正扬带回来的过程很顺利,唯一超出意料的就是蒋正扬被改造后的身体。


    臧溟和闻乐商量,他们还得冒险进入WHL一次。


    要把蒋正扬送到博士那里, 眼下能救蒋正扬的, 只有博士了。


    等到天黑,闻乐带着臧溟来到WHL基地。


    还是那个狗洞。


    一开始还对这狗洞满满都是嫌弃的闻乐, 这次是真庆幸这狗洞的存在。


    蒋正扬的块头比之前大了许多, 两个蟹钳好难塞进去。


    闻乐在里面连拉带扯,臧溟在外面又推又拥,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去。


    接着他们重新背起蒋正扬, 躲着摄像头来到实验室。


    老潘看到去而复返的闻乐, “回来了。你身后是什么东西?”


    “快别废话。”闻乐先把能量石扔给老潘,接着把蒋正扬放床上, “赶紧过来看看他。”


    “这谁呀?”老潘凑过来, 吓一跳,“这不是那小子,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MRK把他变成这样的。”臧溟找出绳子,把蒋正扬暂时固定在床上,“博士,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给他还原到之前的样子。”


    老潘走上前,“你躲开, 我瞅瞅。”


    臧溟侧身让开。


    老潘掏出手电筒,检查蒋正扬瞳孔。


    涣散的瞳孔突然聚光,接着蒋正扬挣开绳索,巨石般的蟹钳朝着老潘砸了下来。


    “小心!”闻乐及时出手,拉住老潘,躲过这毁灭的一击。


    蟹钳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老潘看着很是心疼,指着蒋正扬说,“小子,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这句话的威慑性太小了,反而引起了蒋正扬的注意,另一只大蟹钳跟着也砸了过来,实验仪器一路火花带闪电,上面的玻璃容器碎了一地。


    蟹钳再度扬起时,臧溟快他一步。


    他踏上前,右臂猛地箍住蒋正扬的脖颈,左手扣住那只还在蓄势的蟹钳关节,力道精准,刚好卡在甲壳缝隙里。


    蒋正扬嘶吼着挣扎,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床架“咯吱咯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闻乐见臧溟额角青筋已经暴起,快要压不住蒋正扬了,朝着另一边躲在仪器下方的老潘喊道,“疯子,快点!”


    老潘低头躲过一支玻璃瓶,起身踉跄翻出医药箱,手抖得打不开锁扣。


    闻乐眼疾手快,抄起一旁的金属托盘直接砸向蒋正扬另一只蟹钳。


    “当”的一声,蟹钳偏了方向,砸碎了旁边的操控台。


    玻璃飞溅中,臧溟死死压住蒋正扬的脊背,将他整张脸摁进床垫里。


    “我来!”闻乐见老潘哆哆嗦嗦,几次将针头伸不进药管里,直接将注射器夺了过来。


    针尖泛着冷光,闻乐干脆利索抽出药液,回头问老潘,“打哪里?”


    老潘指着蒋正扬脖颈,“脖子侧面,大血管。”


    臧溟腾出左手,拇指摁进蒋正扬颈侧的凹陷。


    蒋正扬狂暴的躯体仍在剧烈扭动,蟹钳关节嘎吱作响,险些脱出臧溟的钳制。


    闻乐矮身凑近,针头精准刺入,推注,一气呵成。


    三秒。


    蒋正扬的挣扎先是变慢,像一台逐渐断电的机器。


    蟹钳缓缓垂落,砸在床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再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散开,呼吸从粗重的嘶喘渐渐趋于平缓。


    “行了,行了。”老潘松了一口气,抬臂擦掉额头冷汗,“目前他至少能睡六个小时。”


    臧溟缓缓松力,确认蒋正扬真的睡了过去,才直起身。


    此时,他后背已经湿透。


    闻乐走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形,手臂仍是骇人的蟹钳形状,安安静静垂着,像没有动力的兵器。


    “疯子。”闻乐转头看向老潘,“六个小时,你最好能让他恢复正常。”


    “这我可保证不了。”老潘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蒋正扬身体的各个关节处,“他这是被植入了变异基因。”


    “什么意思?”闻乐问。


    “可以这么说。”老潘戴上皮手套,开始研究蒋正扬的尾巴,“你和臧溟都是MRK变异失败者,原因是你们的大脑不容易被侵略。众所周知,海豚科的生物都有两个脑子,两个大脑会形成一个特有的保护机制,使你们不会被外界控制因素干扰,这就是你们变异失败的原因。”


    闻乐听得云里雾里,“这跟蒋正扬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老潘说,“我就是给你们说,MRK可以把生物可以变成人,也可以把人变成生物。”


    老潘抬手掂着蒋正扬的尾巴,“他就是很好的例子,给人类植入变异基因,随着基因的显现,正常人也可以变成变异人。”


    “也就是说……”闻乐和臧溟对视一眼,“蒋正扬现在跟我们一样,是变异人?”


    那很糟糕了。


    要知道,蒋正扬最恨的就是变异人。


    等他醒来,要是发现自己变成了变异人,闻乐真的担心他精神状态。


    眼下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把蒋正扬放在老潘这里。


    老潘给闻乐和臧溟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让他们先躲起来。


    闻乐他们正要走,老潘叫住臧溟,“你留下,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要隔开我?”闻乐问。


    “隔开你,肯定是不能让你知道的事。”老潘推着闻乐,让他先出去,“赶紧走走走,别耽误我的正事。”


    闻乐撇撇嘴,“切,我还不乐意听呢。”


    走到门口,闻乐不甘心地朝后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现在,求我回去听,我也不听了。”


    闻乐朝前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又退了回来。


    耳朵贴近门缝,不放过里面一点儿声音。


    老潘在门里面,看着外面一个人影,狗狗祟祟,不断调整姿势偷听。


    老潘无奈扶了扶额,“你给我把他弄到一边去。”


    臧溟打开门,闻乐没准备,直接扑到臧溟怀里。


    被人抓包,闻乐有点尴尬,他从臧溟怀里起身,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有点口渴,想着要不要进去喝点水,又怕打扰到你们。”


    臧溟转身,给闻乐接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


    闻乐接了过来,“行,那我走了,有事喊我。”


    臧溟点了点头。


    闻乐跨出门口,又回头,“不用我陪着吗?”


    “暂时不用。”臧溟说。


    “哦。”闻乐又走了几步回头,“真不用我陪着吗?”


    “不用,不用,不用。”老潘实在受不了了,对着闻乐摆摆手,“你快走,快走。”


    “切!”闻乐高傲转身,“谁稀罕陪你。”


    这回闻乐真走了。


    老潘见闻乐离开,拉着臧溟来到实验室中间,“你把衣服脱了。”


    “砰!”


    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闻乐,“干什么事要人脱衣服?”


    “啧!”老潘对闻乐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又回来了?”


    “得亏我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你这个小心思。”闻乐走过来,将臧溟护到身后,“说,你对臧溟有什么歪心思?”


    “我对他有什么歪心思?”老潘双手一摊,直接给了闻乐一个白眼,“得得得!你给我留下,别后悔就行。”


    闻乐达到目的,愉快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潘叹了一口气,对臧溟继续说,“快把上衣脱了,你那断了的背鳍,真的不想要了吗?”


    “什么?”闻乐“蹭”的一下跳起来,“你背鳍断了,什么时候?”


    这几天他们在海里一起游泳,闻乐明明看着臧溟的背鳍好好的,这会儿老潘怎么说臧溟背鳍断了?


    “不算什么大事。”臧溟说得轻松无比,等他脱下衣服时,闻乐才看到他后背中间一道黑褐色的沟痕。


    闻乐走上前,“这里是怎么回事?”


    “等你发现,里面肉都烂了。”老潘白了闻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去。


    闻乐跟着走进去,看着臧溟趴到一张巨大的铁板上,恢复了虎鲸身形。


    老潘双手按了按臧溟背鳍,坚挺的背鳍变得松软无力,像一个稀软的黑色果冻。


    老潘拿出手术刀,在臧溟背鳍上轻轻一划,一坨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液体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随着液体的流出,背鳍也跟着倒了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闻乐走上前,看着失去背鳍的臧溟,顿时手足无措,语气慌张,“虎鲸没了背鳍,就像人没了双腿,它以后怎么生活?”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老潘继续用刀子给臧溟把毒液放出来,“他这个背鳍注定是要废了,再耽误下去,他内脏也会废。”


    闻乐捏紧拳头,咬牙道,“又是倪猜猜对不对?”


    老潘放下刀子,淡定地说,“不然还能有谁?”


    愤怒充满了整个胸腔,闻乐转身说道,“我去找他!”


    一只手掌攥住闻乐的手腕,是恢复人形的臧溟。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没事,别冲动。”


    “知道为什么让你出去了吧。”老潘继续给臧溟缝针,“让你知道了,只会坏事。”


    第73章


    闻乐闭了嘴, 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臧溟手掌下移,将闻乐紧攥的拳头掰开,指尖在他掌心中, 轻轻挠了挠。


    闻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抬眸撞进臧溟安抚的目光, 一时间心里跟堵着一团棉花似的那么难受。


    “我早就料到你的背鳍会废。”老潘在一旁翻箱倒柜,拿出一个人造背鳍,“还好我早有准备。”


    看着老潘给臧溟做的背鳍可丁可卯的, 没有一丝偏差, 闻乐眯了眯眼,突然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他背鳍坏了?”


    这一问, 给老潘问得手下没了分寸,背鳍按的太重,给臧溟额头的冷汗都疼了出来。


    “那个……”老潘极力地组织语言, 最后理直气壮, “要不是我,你要知道他这条命就废了。”


    “你承认了。”闻乐逼近, “他背上的伤, 是你弄的。”


    “我有的选择吗?”老潘摊开手,反问闻乐, “那倪老头伸手向我要的东西,我不给的话,你们今天还能舒舒服服地站在这里吗?”


    “讲理就讲理。”闻乐扶住那个假背鳍,“手上的活别掉。”


    “啧。”老潘接过来背鳍, 继续说,“姓倪的是打算要了他的命, 我把里面的药抽掉了两个最致命的成分,只能孰重避轻,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闻乐眼中满含狠戾,恨不得将倪猜猜砍个稀巴烂。


    “有气留着出去撒,你现在帮我一个忙。”老潘指着一旁的水桶,“先给我打桶水。”


    闻乐抿着唇,提着水桶打来水。


    “泼给外面那个,别让他干巴了。”老潘指挥着闻乐干活。


    闻乐将水整个泼向蒋正扬,又有点不放心,“把他自己放这里能行吗?”


    “先不用管他。”老潘说,“让他先睡着,刚才给他的那一针,里面有清血浆,先把他脑子给恢复了再说。”


    行吧。


    看老潘这么有谱,闻乐也没有再问。


    半个小时过后,老潘收起手术针,“这个背鳍虽然不是你原有背鳍,它给你带来的好处,可不止只有游速。”


    老潘在这个背鳍中添加了芯片控制,不光让他游速变得更快,里面还增加了攻击功能。


    在战斗时,背后可以伸出尖刀,刺向背后的敌人。


    “这刀子会不会背刺我?”闻乐问。


    早知道,他们平时战斗,臧溟都是把后背交给自己。


    老潘冷笑,“这刀子专门刺嘴碎的人。”


    闻乐老实闭上嘴,看着臧溟将背鳍收回了体内。


    还有隐藏功能。


    确实比原有的先进。


    给臧溟疗完伤,老潘起身又来到蒋正扬跟前。


    闻乐跟在臧溟身后,目光紧盯着他的后背。


    臧溟回头,对上闻乐哀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勾闻乐的无名指。


    手指冷不丁地被人勾住,闻乐顿了一下,眼中的冷意化了几分。


    他不自在地把和臧溟勾搭的手藏在身后,脸颊微微泛红。


    老潘拿着一块湿布,扔到蒋正扬身上,给他的身体保持水分。


    接着他拿起蒋正扬那个有些裂纹的蟹钳,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闻乐慌忙抽出手,食指一拐指尖对准了臧溟。


    臧溟拳头抵住嘴,清了清嗓子,对老潘说,“我砸的。”


    老潘掏出纱布,把蒋正扬的大蟹钳给缠起来,“先说清楚,目前以我的能力,要把他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把他的意识给恢复了,至于恢复之后,怎么给他说,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闻乐担忧地看了蒋正扬一眼,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臧溟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蒋正扬,对老潘说,“他脸上的那块印记,能不能先去掉?”


    “我尽量。”


    臧溟颔首,“多谢。”


    几人在实验室给蒋正扬治疗的同时,关于蒋正扬的通缉令也下来了。


    WHL把蒋正扬也打入了变异人一类,将他和臧溟,闻乐,全部挂进通缉单中。


    常陆拿着刚到手的文件,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对着大海暗自叹气,摇头惆怅。


    合着一个队里五个人,三个变异人,还有一个变心人,只有他自己还默默地坚守着初始岗位。


    老潘出去取药的空隙,把外面的情况带给了闻乐,“现在你们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哪都不要去。”


    老潘敢保证,他们只要出了这个实验室的门,就一定会被打成筛子。


    随后老潘将蒋正扬带到了最里面的操作间,并嘱咐闻乐他们,不要打扰他。


    怕蒋正扬中途醒来,老潘又给蒋正扬补了一针。


    闻乐和臧溟在外面等了差不多十多个小时,老潘终于从里面出来了。


    “怎么样?”闻乐上前问。


    老潘耸了耸肩膀,“对我来说,很成功。”


    闻乐朝操作间探了探头。


    “进去吧。”老潘说,“他已经醒了。”


    闻乐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进入房间时,闻乐没有看到蒋正扬,他转身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到蜷缩在墙角的他。


    闻乐走近,伸手喊道,“蒋正扬。”


    “走开!”蒋正扬挥动着大钳子,将闻乐的手打偏,“我不是蒋正扬,我不是,我不是……”


    蒋正扬将头埋在膝盖里,全身发着无力的颤抖,嘴里不断嘟囔着,“我不是蒋正扬,我是怪物,我是怪物……”


    闻乐的手被蒋正扬强大的力度拍在墙上,腕骨撞得生疼。


    臧溟将闻乐拉到身后,蹲下身,攥住蒋正扬的肩膀,“蒋正扬,你听我说,这只是暂时的,博士正在研究还原药剂,你……”


    蒋正扬猛然抬起头,他挣开臧溟的手,提着两个大钳子夹住臧溟的肩膀,“队长,队长……”


    蒋正扬情绪激动,“你杀了我好不好,队长,我不要活了,你杀了我,我是变异人,你杀了我!”


    臧溟的肩膀已经开始渗血,“你冷静一下,你还有还原的可能。”


    “我求你了。”此时的蒋正扬已经接近情绪崩溃,“队长,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说着,蒋正扬开始用头撞墙,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


    臧溟眼疾手快,用手掌挡在蒋正扬和墙面中间。


    蒋正扬撞过来的同时,闻乐貌似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蒋正扬提着大钳子朝着臧溟攻击,“别管我好不好?”


    闻乐快速上前,一记刀手,将蒋正扬劈晕了过去。


    将蒋正扬重新扶回到床上,臧溟望着疯狂过后的蒋正扬,一脸沉静。


    俩人走出操作室,老潘看着俩人面色难看的样子,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闻乐徒劳地往旁边台阶一坐,头颅低下,“疯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老潘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办法也不是没有。”


    闻乐抬头,带着满眼的希望望着老潘。


    老潘咂了咂嘴说,“要研究出还原剂,也不是特别难,我需要一个高级变异成功的变异体。”


    闻乐和臧溟互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


    当晚闻乐和臧溟翻墙出了WHL。


    在离MRK最近的海域,臧溟将一辆水泥搅拌车开进海里,周围撒满了烂鱼臭虾磨成的粉。


    章鱼的天性是房奴,闻乐就用水泥搅拌车,给章鱼怪做了一个特殊的房子。


    按照他对章鱼习性的了解,章鱼怪一定会被这个房子吸引。


    将搅拌车固定好位置,臧溟和闻乐躲在暗处,暗中观察。


    没用多久,海面开始出现声音,类似于骨骼之间摩擦,又有点像磨牙的声音。


    是章鱼怪惯有的声音。


    知道是章鱼怪来了,闻乐和臧溟提高警惕,守株待兔。


    眼看章鱼怪就要钻进罐子里,闻乐攥紧手中的铁链,准备收网。


    就见章鱼怪用触手往里面探了探,转身离开了。


    臧溟和闻乐对视一眼,臧溟用手势示意闻乐别动。


    接着臧溟起身,直接落入水中,堵住章鱼怪的去路。


    看到臧溟的出现,章鱼怪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你是帮你队员报仇的?”


    虎鲸庞大的身躯带着浓厚的压迫感,臧溟深黑的眼眸,冷冷的看着章鱼怪,“你说呢。”


    “那太可惜了。”章鱼怪笑声更加诡异,“他已经被我们改造了,你来晚了。”


    说着章鱼怪先发动攻击,触手朝着臧溟伸去。


    有了老潘做的人工背鳍,臧溟速度快了不少。


    海水被搅成浑浊的漩涡,虎鲸的尾鳍劈开暗流,一跃而起带着万吨水压直劈而下。


    章鱼怪八条触手同时撑开,像一张巨大的肉网迎向撞击。


    在接触的瞬间,触手突然改变方向,表面的吸盘猛然吸附住虎鲸尾鳍两侧,借着惯性将整个身体甩向臧溟的背部。


    那是虎鲸的视觉盲区,但是章鱼怪算错了一点。


    他的背鳍,是老潘特殊定制的,上面隐藏着一把锋利的刺刀。


    刺刀亮出海面,带着冷冽的光,瞬间将甩过来的触手,割成两截。


    章鱼怪吃痛地嘶叫,声音从骨骼摩擦变成了高频的金属刮擦,震得闻乐耳膜发胀。


    剩余的六条触手如六根毒蛇,卷向臧溟的呼吸孔和胸鳍。


    臧溟躲开攻击的同时跃出水面,张嘴咬住一根触手不放,头部猛地一摆,带着章鱼怪整个身体横撞向海底的礁石。


    碎石四溅,章鱼怪的内脏在体内震荡,它终于松开缠缚的触手,喷出一大团浓墨,把自己裹进黑暗的烟幕里。


    第74章


    墨汁浓稠, 遮蔽了臧溟视线。


    臧溟闭上外眼睑,靠着头部的声呐系统锁住那团快速逃窜的热信号。


    章鱼怪正朝水泥搅拌车的方向移动,它想反向利用那个陷阱, 狭窄的罐口能让它庞大的触手收缩集中, 反而适合反击。


    臧溟跟过去的速度更快。


    虎鲸在水下的爆发力远超章鱼的想象, 三秒之内,那道黑白相间的庞然身影已从墨雾中破出,正面堵住去路。


    章鱼怪退无可退, 意识到正面硬碰绝对扛不住虎鲸接下来的致命一咬。


    它的体表瞬间变色, 从暗褐变成惨白,触手紧贴身体, 像是要伪装成一块漂流的浮石。


    臧溟不为所动。


    他缓慢地绕着章鱼怪游动, 一圈,两圈,尾鳍搅动的水流形成旋转的涡墙, 把章鱼怪压在中央。


    那是一种极冷静的、狩猎者的压迫, 比任何猛攻都让人窒息。


    章鱼怪终于慌了。


    它又一次喷出墨汁,但这次墨量稀薄, 视线刚被遮蔽, 它便疯狂地朝身后那个圆柱形的金属罐子钻进去。


    罐口狭小,足够容纳它的主体, 触手也能折叠填充,虎鲸那么大的体型根本进不来。


    只要钻进去,至少能争取几秒时间再寻出路。


    触手刚探入罐口,章鱼怪便感觉到异样, 罐壁内层涂了一层黏滑的胶质,它的吸盘完全吸附不住。


    惯性让它整个身体滑进罐底, 八条触手在光滑的圆柱内壁上徒劳地拍打,找不到一丝着力点。


    “就等你往里钻了。”


    暗处的闻乐猛地拽紧手中的铁链。


    埋在海床下的机关被触发,罐口一扇厚重的扇形钢板轰然合拢,将章鱼怪的退路彻底封死。


    罐体随之缓缓竖起,尾部的排水孔打开,海水被快速抽出,罐内气压骤变。


    章鱼怪疯狂撞击罐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闻乐从暗处跑了过来,掏出手机给远处的拖车打电话。


    同时朝水中的臧溟摆手,告诉他一切都“搞定”了。


    臧溟慢慢游回海岸,来到闻乐身边。


    那双深黑的眼眸看了一眼矗立在海中的水泥罐车,“有没有联系常陆?”


    “他早就安排好了。”闻乐点击屏幕,给常陆发消息。


    俩人上了车,带着章鱼怪去往WHL基地。


    到达基地门口的时候,大门缓缓打开。


    车子正准备进去的时候,门卫老张提着裤子伸手拦住车子,“干什么的?这里是WHL基地,闲人免进。”


    闻乐和臧溟对视一眼,见老张弯腰弓身,脸色苍白,已然一副憋不住的样子。


    “要不要硬闯?”闻乐问。


    “再等等。”


    常陆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老张。”常陆从基地走出来,见老张这副虚脱的样子,半开玩笑,“呦!昨晚去哪儿了这是,一大把年纪了,注意身体啊。”


    “我这可不是。”老张捂着肚子,一脸愁苦,“今天食堂做了鲍鱼鸡汤,我就贪吃多喝了几碗,你看看,这就憋不住了。”


    说着老张将大门钥匙交给常陆,“我不行了,这边你帮我看一会儿,我这就回来。”


    “哎~”常陆拿着钥匙,冲着老张背影大喊,“这车怎么回事?”


    老张摆了摆手,“无名车辆不让进。”


    “无名车辆不让进。”常陆将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动着,转头看着车头三个红色大字,“救援车。”


    “有名。”常陆咧开嘴,拿钥匙拨开了门,对里面的人提醒道,“开到尽头左拐。”


    闻乐从窗里伸出一只手,对着常陆竖起大拇指。


    常陆对着后视镜摆了摆手,等车子走远了,又把门关上。


    老潘早就准备好了玻璃缸,他们用管道把章鱼怪引渡到了玻璃缸里,同时将玻璃缸出入口封住,只留下几个小孔,供它呼吸。


    原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岂料闻乐他们刚一转身,章鱼怪就掀开封口,触手直逼老潘而去。


    闻乐一惊,他拉住老潘躲过触手,同时抽出一旁的砍刀,“唰、唰”两刀,果断利索地砍断章鱼怪两根触手。


    断了的触手在地上抽搐,闻乐把砍刀插进地上扭曲的触手,目光狠戾地对向章鱼怪,“你逃一次,我就断你一只手,逃一次,断一根,我看你还能断几次。”


    章鱼怪触手试探性地朝闻乐靠近,又被闻乐的眼神吓退。


    它收回其他触手,将自己蜷缩在玻璃缸中,最后一根触手随手盖上封口。


    老潘弯腰捡起地上半截触手,将它扔到操作台上。


    闻乐捡起拖把,把地上黏液擦干净。


    臧溟双臂抱胸靠着玻璃缸站着,有他坐镇,章鱼怪更不敢轻举妄动。


    放大镜下面的提取物,看不到有用的细胞。


    老潘取下眼镜,对闻乐摇了摇头,“不行,根本行不通,章鱼怪的基因改造数据确实更完美,但里面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那怎么办?”闻乐问。


    老潘摇了摇头,他也遇到了职业中的瓶颈。


    “墨汁行不行?”臧溟想起和章鱼怪战斗时,章鱼怪喷出来的墨汁,顺口给老潘提议。


    老潘沉思片刻,“可以试一试。”


    闻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玻璃缸中,那个萎靡不振的章鱼怪,“怎样才能让他乖乖吐墨?”


    “这是他保命的东西。”老潘摸了摸胡子,“只有在遇到极度危险的时候,才会吐。”


    闻乐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我有办法。”


    晚上,实验室关闭后,只剩下玻璃缸中的章鱼怪。


    在玻璃缸中蜷缩了一天的章鱼怪,终于等来了机会。


    它先是用触手把封口顶开一条缝,两根触手扒着边缘,露出两只眼睛左右偷瞄。


    见没有人过来,便试探性地把触手伸了出去。


    很安全,看来闻乐和臧溟他们真的被自己的演技骗到了。


    章鱼怪知道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机会,迫不及待地跃出玻璃缸。


    两根触手刚落地,实验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章鱼怪身躯一震,梗着脖子转身去看。


    门外站着一脸黑沉沉的闻乐。


    闻乐手里提着一把更大的砍刀,他低垂着头颅,眼眸微抬,以一种毁灭式的危险目光盯着章鱼怪。


    章鱼怪吞咽一口,触手轻点地面慢慢地挪到玻璃缸跟前。


    砍刀摩擦地面,刺耳尖锐的声音震得人牙根痒痒。


    电闪火光之间,闻乐沉着地声音问章鱼怪,“你去哪儿?”


    “我……我随便溜溜。”章鱼怪的三根触手已经缩回了玻璃缸内,笨拙地脑袋正在往里缩。


    闻乐三两步走过来,拉住章鱼怪的脑袋,将他摔在地上。


    砍刀泛着寒光,朝着章鱼怪劈了过来。


    章鱼怪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知道闻乐现在是醉酒状态,不敢跟他硬刚,又不敢抬触手去挡,只能躲。


    两根触手紧紧护住头部,还有两根触手像脚一样,在地上疯狂踢蹬。


    剩下的两根触手,左右各一边,跟彩带似的飘荡在空中颤抖,“我没想逃,我就下来走走,别砍我,别砍我!”


    “你不是能耐吗?”闻乐边追边砍,“有本事回头跟我比划比划,你赢了,我就放你走。”


    “你要不要脸。”章鱼怪躲在仪器后面,“有本事你先把刀放下。”


    “呵!”闻乐停下动作,冷笑一声,“放下刀,你也打不过我。”


    章鱼怪看有戏,直接开始激将法,“我不信,有本事,你放下试试。”


    “试试。”闻乐冷笑一声,他掂了掂手里的砍刀,冷不丁地冲着章鱼怪砍去,“我试你个大鸡腿!”


    这一下直接贴着章鱼怪的脑袋落下,章鱼怪吓得半死,抱头鼠窜的途中看到了一个下水道口。


    不等闻乐再次提刀,章鱼怪一口墨汁喷向闻乐,转身朝着下水道跳去。


    闻乐在墨汁落在脸上的前一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杯,将墨汁收集其中。


    接着他把目光落在半个身子卡在下水道口的章鱼怪身上。


    “骗你的。”闻乐脱下那身沾了酒的衣服,“这下水道早就被我堵死了。”


    “畜生!”章鱼怪对着闻乐同时竖起五根触手,就在闻乐以为它要对自己发起攻击时。


    章鱼怪又将另外四根触手收起来,只留了中间那根触手,“我要鄙视你。”


    它在对自己竖中指。


    闻乐,“……”


    章鱼怪被闻乐提着头,重新关进了玻璃缸里。


    这次闻乐可不会再给他逃跑的机会,将封口直接封死。


    章鱼怪在玻璃缸里面破口大骂,“闻乐,你个变异人的叛徒,我要代表MRK,开除你的身份,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加入MRK。”


    刚打开门过来的常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转头问闻乐,“你什么时候进入的MRK?”


    “我跟你同时知道的。”闻乐耸了耸肩膀,“不过没关系,我刚已经被开除了。”


    常陆乐了,“这身份倒换的够快的。”


    闻乐拍了拍常陆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俩人一起找到老潘,闻乐把刚收取的墨汁递给老潘,“交给你了。”


    常陆朝着里间的屋子探了探头,“他还是不肯出来?”


    闻乐点了点头,“已经好几天了,不吃不喝的。”


    “啧。”常陆叹了一口气,“这事换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对变异人还……”


    剩下的话常陆没说,大家心里都明白。


    第75章


    为了防止被人打扰, 老潘将闲杂人等关在门外,自己一个人在实验室闷头研究。


    闲杂人等—常陆,见到臧溟, 用拳头抵了抵臧溟肩膀, “队长, 好了啊。”


    “好了。”臧溟同样用拳头抵了抵常陆,“多谢!”


    “嗨,瞎客气。”常陆摆摆手, 他转身跳上台阶坐下, 双手撑后望着前方,有点惆怅, “队长, 咱们几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臧溟也走过来,挨着常陆坐下,“有些事, 瞒不了一辈子。”


    常陆偏头看了看臧溟, 又偏头看了看闻乐。


    闻乐指着常陆,“别怪到我身上, ”


    “小黄这小子。”常陆摇了摇头, “平时藏的够深。”


    闻乐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走过来挨着常陆另一边坐下, “不能怪你,我也没发现。”


    “我没有怪我自己。”常陆偏头看了眼闻乐,又偏头看了眼臧溟,“我就是怀疑, 我体内是不是也有变异基因?”


    常陆边说边畅想,“说不定哪天, 我也变异了,你说我会变异成什么?”


    “说不定是比你们更高级的海洋生物。”常陆咂了咂嘴,“以我的智商,说不定也是头虎鲸,也有可能是座头鲸。”


    常陆用肩膀撞了撞臧溟,“听说你们和座头鲸是宿敌,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闻乐在海里的时候经常看见,虎鲸捕猎,座头鲸来捣乱。


    不光要掀了虎鲸饭桌,还要给它们个大耳刮子。


    但是臧溟对那些事情的记忆,都有一些模糊了。


    只是有些微弱的记忆,是族群的长辈告诉他,它们经常带着捕鲸船,去抓座头鲸。


    常陆来了兴致,问闻乐,“虎鲸族群是不是特别吵,听说方圆八百里,都能听到它们的吵架声。”


    “是的,没错。”闻乐点头,“而且特别没素质,含妈量极高。”


    常陆对闻乐在海里的生活很感兴趣,拉着让闻乐说了好多海里有意思的事。


    臧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跟着他们笑两声。


    几个人聊着聊着,天色近黄昏。


    常陆突然长叹一句,“我们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聊过天了。”


    闻乐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枯叶,“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会有机会的。”臧溟说。


    “话说……”常陆纠结要不要说,犹豫过后还是问了出来,“话说,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额……”面对常陆探究的目光,闻乐抬头看天,假装没听到。


    臧溟嘴角上扬,“很早之前。”


    “有多早?”常陆继续问。


    “刚入队没多久。”闻乐躲不掉了,坦白交待。


    “我就说看你俩不对劲。”常陆恍然道,“原来那个时候,你俩就有苗头了。”


    “可以啊,队长。”常陆撞了撞臧溟肩膀,“藏得够深的。”


    臧溟光笑不说话。


    这时,实验室的门打开了,老潘从里面走出来。


    臧溟他们同时起身,闻乐抢先一步问老潘,“疯子,怎么样?”


    “成功了。”老潘握住拇指这么大的玻璃瓶,有点激动,“这就是还原剂,不仅可以把变异人还原成原来的生物,还可以把蒋正扬还原成人类。”


    “太好了。”常陆也激动得跺脚,“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对了,我还在这里加了一滴作紊乱脑波的药剂,主要是怕他接受不了这段经历,让他忘记了也好。”


    臧溟赞同,“还是博士想的周到。”


    “可以啊,疯子。”闻乐拍了拍老潘肩膀,“终于靠谱一回了。”


    “现在只做出了这一瓶还原剂/现在暂时做出了这一瓶还原剂。”老潘说,“再给我一些时间,还原剂很快就能大量生产,到时候你们都可以回……”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实验室的玻璃门直接被气浪掀飞,砸在对面墙上,碎片四溅。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涌出,警报尖啸着响彻整条走廊。


    老潘转身,脸色煞白,手里的玻璃瓶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身,“我的实验室!”


    他踉跄着往门口冲,却被气浪推得倒退几步。


    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电路噼啪作响,火光从门内窜出来,舔舐着天花板上的管线。


    “博士,别过去!”臧溟一把拽住老潘的胳膊,却被他挣脱。


    “我的数据还在里面,还原剂资料……”老潘的声音几乎变调,他扑到门口。


    浓烟中隐约看见实验台已经塌了一半,培养舱的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淌,而舱底空空如也。


    水阀的位置,管道裂开一个大口子,水柱喷射而出,打湿了半面墙壁。


    地面上,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蜿蜒向通风管道的方向延伸。


    管口的栅格被整个顶开,扭曲变形,边缘沾着几片透明的鳞状物。


    “是章鱼怪!”慌乱中常陆的声音响起,“它从水阀管道逃了,炸了实验室。”


    老潘像是没听见,满心都是在补救,他瞪大眼睛四处搜寻。


    终于在一片废墟下看见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


    还原剂还完好地卡在金属支架的缝隙里,他扑过去伸手去够。


    第二波爆炸毫无预兆地来了。


    配电箱炸裂,火舌吞噬了剩下的实验台,天花板坍塌下来。


    “疯子!”


    闻乐眼睁睁看着老潘被废墟埋下,他和臧溟同时冲进去,烟太浓,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闻乐一脚踢开燃烧的金属板,在培养舱残骸后面找到了蜷缩的人影。


    蒋正扬浑身湿透,半跪在地上,蟹钳捂着头,裸露在外面的硬壳,有断裂的痕迹。


    他眼神茫然,麻木地望着周围一切


    “带他走!”臧溟架起蒋正扬的胳膊往外拖。


    闻乐回头找老潘。


    火墙后面,老潘的手终于碰到了那个玻璃瓶,他攥紧它,脸上露出一丝笑。


    下一秒,头顶的主梁断裂,轰然砸下。


    “疯子!”


    闻乐只来得及看见那只握住还原剂的手被火焰吞没,液体震碎流淌在地上一片,接着整个实验室在他眼前塌陷。


    热浪把他推出门口,他摔在地上,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黄双印站在火光映照的通道另一端,他是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的。


    看到闻乐他们从火场里出来,他眯起眼,目光掠过臧溟,落在被搀扶的蒋正扬身上,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


    “原来藏在这里。”


    他没有废话,直接抬手,一排半自动步枪出现在他的身后,朝着闻乐和臧溟扫射过来。


    臧溟侧身闪避,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钉入墙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将蒋正扬往常陆怀里一推,“带他走!”


    闻乐翻身站起来,挡在前面。


    他受伤了,右臂被飞溅的金属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落。


    但他没有退,反而朝黄双印迎上去。


    “走啊!”他低吼。


    黄双印的攻击接踵而至,火箭炮将地面震裂,碎石飞溅如弹片。


    闻乐连续格挡,身形已经不稳。


    他体力消耗太快,烟尘呛得他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开始发黑。


    黄双印端着手枪瞄准闻乐。


    “砰”一声。


    子弹飞啸,贯穿了闻乐左侧肋下。


    闻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从嘴角涌出来。


    “闻乐!”臧溟飞扑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蒋正扬和常陆消失在通道转角,朝黄双印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来啊……我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黄双印的眼神暗下去,他朝闻乐走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闻乐攥紧的拳头里,不知何时多了什么东西,一颗牙齿一样的石头。


    上面还残留着烧焦的指纹。


    那是老潘在最后一瞬,从火里扔出来的。


    能量石闻乐不知道怎么用,但他知道所有变异人的能量,都是从能量石中提取出来的。


    他将能量石放在心口口袋中,能量石竟然开始发光。


    红色的光从胸口渗出来,像烧红的铁水浸透了衣料,又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闻乐原以为会灼痛。


    但那能量石入体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脏泵出来,灌满了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筋脉。


    肋下那道贯穿伤不再往外冒血,伤口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色光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封住了。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但抬起来的眼睛里,瞳仁里映着两点暗红的光。


    黄双印的脚步顿了一瞬,“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栋楼里,老倪站在窗口静静地注视着天际处的那一道红光。


    眼中露出痴狂的笑意,“拥有最纯净的能量石,终于出现了。”


    “你以为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能吓住我?”他眯起眼,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审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黄……”


    闻乐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比预想中轻了太多。


    地面在他脚下龟裂,碎石被震得弹跳起来。


    他一步跨出,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经贴到了黄双印面前。


    黄双印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格挡。


    闻乐一拳砸上去,地面应声碎裂,碎片射进两侧墙壁,钉进去半寸深。


    黄双印整个人被震得退出去三步,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白痕。


    第76章


    “你……”


    黄双印话音未落, 闻乐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黄双印侧身闪避,顺势操控身后的人,加强子弹攻击。


    闻乐没有躲, 他反手一伸, 五指成爪, 子弹在他掌心里变缓、变形,脆弱的像颗鸽子蛋,一捏即碎。


    红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指尖, 被他捏碎的子弹熔成暗红色的铁水, 滴落在地,滋滋冒烟。


    “你到底做了什么?”黄双印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把目光落在闻乐胸口那道红光上, “就是那颗石头, 让你突然变强?”


    黄双印打起了能量石的主意。


    闻乐没有继续追击,他胸口的红光忽然暗了一瞬,他踉跄半步, 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能量石的能量不是无限的, 它在烧他的体力。


    相当于把力量集中在一起,突然爆发, 爆发过后就是体力透支, 短时间内,再不能高强度战斗。


    黄双印也看出了闻乐的虚脱, 他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他掏出匕首,正要朝着闻乐刺进的时候。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臧溟折返回来,他手里还攥着半截从火场里捡的金属管当做武器。


    看到闻乐摇摇欲坠的样子,他没废话, 直接冲到黄双印侧面,管子横扫过去, 逼得黄双印不得不分神应对。


    “你怎么回来了?”闻乐喘着气问。


    “常陆带蒋正扬出去了。”臧溟挡住黄双印一击,手臂震得发麻,但他不退,咬着牙顶住,“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闻乐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红光又亮起来了,但此时的体力已经供不起它的二次发挥。


    亮了没多久,又熄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时带着火星的味道。


    事实证明,臧溟的战斗力完全是碾压黄双印。


    他正面硬扛黄双印的攻势,金属碎片在他身上划出数道血口,但他寸步不让。


    闻乐想从侧面绕到黄双印身后,一拳轰在他的后心。


    臧溟看着闻乐松软的拳头,将他拉到身后,挡在他身前,“站在我身后。”


    说着,臧溟转身一拳挥向黄双印侧脸,抬腿一踹。


    黄双印的身体猛地一弓,张口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穿了走廊尽头的隔离门,消失在崩塌的碎石后面。


    “走!”臧溟拽住闻乐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闻乐几乎站不住了,最后的体力好像也被抽离,光芒彻底褪去,像潮水退滩,留下的是透支后的空荡和虚脱。


    他半边身子压在臧溟肩上,脚步虚浮。


    身后碎石还在簌簌掉落,黄双印被埋在底下没有动静,臧溟带着闻乐,趁机离开这片废墟。


    他们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道防线,冲进外面的通道。


    夜色灌进来,冷风拍在脸上。


    常陆的车停在路边上,发动机没熄,蒋正扬缩在后座角落里,目光还是涣散的,但呼吸平稳。


    臧溟把闻乐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后座。


    “走。”


    常陆一脚油门到底,轮胎在焦黑的地面上尖叫着抓出四条印痕,朝远方暗沉的天际线扎去。


    闻乐靠在椅背上,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口袋里的能量石已经不再发光了,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老潘烧焦的指纹还清晰可辨。


    他闭上眼。


    后座传来蒋正扬低低的、混乱的呓语,臧溟沉默地按住他的肩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WHL基地,和浓烟冲天的实验室。


    火光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尽头一粒暗红的点。


    行至途中,闻乐突然吐了一口鲜血。


    挡风窗被鲜血染红,常陆踩下刹车,扶住晕倒的闻乐。


    臧溟紧跟着跳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接住歪倒的闻乐。


    鲜血染红他的掌心,他将闻乐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肋下被子弹打穿的那个洞。


    “找最近的海域。”臧溟抱着闻乐上了后座,“他受伤了,离不开海水。”


    收到命令,常陆一脚油门继续前进。


    咸涩的海风裹着水汽灌进车厢,臧溟收紧手臂,让闻乐苍白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常陆把车停在礁石滩边缘时,夜晚的大海比白日少了些包容,海平面黑漆漆的看不到边际。


    臧溟踹开车门,抱着闻乐淌进及膝的海水。


    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他裤管上留下细碎的泡沫。


    “托住他的头。”臧溟对跳下车的蒋正扬说。


    蒋正扬伸出两只蟹钳。


    月光下,那对暗红色的钳子泛着冷硬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钳尖轻轻托住闻乐的后脑。


    可海水突然涌来一个浪,他下意识夹紧,闻乐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轻点。”臧溟的声音平静,但蒋正扬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对不起。”蒋正扬的声音沙哑。


    他松开钳子,改用钳背托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海水漫过闻乐肋下的伤口时,那里有细小的气泡冒出来,接着是几缕暗色的血丝,在海水中弥散开,又被下一波浪带走。


    闻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臧溟单膝跪在浅水里,让闻乐大半身都浸在水中。


    他的手掌始终垫在闻乐后脑与蒋正扬的钳子之间,指腹偶尔抚过闻乐潮湿的额发。


    蒋正扬注意到臧溟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去岸上歇着。”臧溟没抬头,“常陆去找淡水和食物了。”


    蒋正扬的钳子还托在那里。“我能……”


    “你还没有学会控制钳子的力度,会伤到他。”臧溟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蒋正扬低头。


    果然,他钳子内侧的锯齿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在闻乐后脑的发际线处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猛地收回钳子,后退两步,海水哗啦作响。


    他退到干燥的沙地上坐下,把两只钳子搁在膝头。


    月光照在钳面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曾经这双手打赢了无数变异人,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连托住一个人的头都做不到。


    海水轻轻拍打着臧溟和闻乐。


    蒋正扬听见臧溟在低低地说话,声音太轻,被浪声盖过了大半。


    但蒋正扬看见臧溟俯下身,额头抵着闻乐的额头,嘴唇贴着闻乐的鬓角,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常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淡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他看见蒋正扬坐在沙地上望着海面发呆。


    “他们就这样泡着?”常陆在蒋正扬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蒋正扬用钳子夹住水瓶,试了三次才夹稳。


    “闻乐伤得挺重。”他说着钳子夹住瓶口,尝试几次都没能打开,“海水能帮他恢复伤口。”


    常陆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样?现在连瓶水都打不开了吗?”


    听到这话,蒋正扬的钳子猛然收紧,塑料水瓶发出吱嘎的声响,接着破裂。


    水洒了出来,将蒋正扬的蟹钳沾湿,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仰头顺着破口的位置喝了半瓶,才回道,“有的喝就行。”


    常陆从沙滩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用力甩出去。


    石子在海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博士好像说过,你们变异人在陆地,最多能活十年。”


    “十年。”蒋正扬看着自己俩大蟹钳,低低地重复。


    海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蒋正扬的头发糊了一脸。


    他用钳子去拨,锯齿勾住几缕发丝,扯得头皮发疼。


    “博士给我讲过,变异人和水族馆的生物一样。”常陆突然说,“本该属于大自然的生物,却被困在不属于它的环境中,强迫它们生活在陆地。离开大海,陌生的环境,不新鲜的食物,会让它们胃溃疡,牙齿脱落,细菌感染……”


    他顿了顿,“很多海洋生物死的时候才十几岁,而野生的海洋生物能活到八十岁。”


    蒋正扬没说话,他学着常陆的样子,用钳子捏起一块石子,夹个两次,石子都从他钳子中滑落。


    最后一下他夹起来了,想投进海里,结果投过去才发现钳子中间空空的,石子在他刚才举钳子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身后。


    蒋正扬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你不用担心。”常陆拍了拍蒋正扬肩膀,“博士已经为你研究了还原剂,你很快就能变回自己。”


    “闻乐呢?”蒋正扬问,“没有还原剂,他能活多久?”


    “海豚,大概七十岁。”常陆说,“但在陆地上……”


    他看向海里臧溟和闻乐依偎的影子,“我不敢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


    浪涌上来,淹过蒋正扬的脚踝。


    有细小的寄居蟹从沙里钻出来,绕着他钳子的边缘爬行。


    蒋正扬没有动,他感觉到海水正在慢慢浸透他的裤腿,裹住他那带刺的尾巴。


    那种清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身体被改造的手术台。


    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他的身体被一点点解剖,分解,重新组合。


    蒋正扬望着海面上那两道浮动的身影。


    臧溟把闻乐又往深水区带了带,让水漫到闻乐胸口的位置。


    月下波光粼粼,闻乐突然在臧溟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臧溟立刻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蒋正扬的钳子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痕,他看见臧溟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在压抑着什么。


    第77章


    常陆和蒋正扬在岸边守了臧溟和闻乐一夜。


    直至海天一线浮现微弱的光, 金光洒在海面上,金黄一片。


    蒋正扬的钳子还插在沙里。


    他看着臧溟抱着闻乐慢慢往岸边走,海水也跟着退下去, 蒋正扬看到闻乐已经恢复得脸色。


    蒋正扬终于把钳子从沙里拔出来, “怎么样?”


    臧溟找了一块光洁的石头, 把闻乐放下,“恢复得差不多,还需要点时间静养。”


    蒋正扬点了点头, “常陆去找吃的了, 应该很快就回来。”


    臧溟将闻乐额前的碎发理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扔给蒋正扬。


    蒋正扬伸着蟹钳去接, 差点没控制住力度将玻璃瓶夹碎。


    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还原剂。”臧溟说。


    蒋正扬夹着还原剂,灰暗的眼眸陷入沉思。


    常陆带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刚好闻乐也醒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常陆把桶里的海参扔给闻乐, “你的最爱。”


    闻乐接过来, 他现在急需食物补充体力。


    肋下伤口已经愈合,闻乐知道这些都是能量石的功劳。


    他将能量石拿出来, 端详它到底是怎么瞬间将自己能力提升这么大的。


    常陆拿着刀子撬生蚝, 看到能量石后,开口说道, “这个东西最好少用,它会提前透支你的生命。”


    “什么意思?”闻乐问。


    “你没感觉出来吗?”生蚝被撬开,常陆整个放进口中,连嚼都不嚼, 直接生吞。


    “感觉出什么?”闻乐问。


    “你使用它的时候,它在透支你的生命。”常陆说。


    是生命吗?


    闻乐攥了攥手掌, 感觉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反噬还没出现。”常陆喝了口水,用瓶底指了指闻乐,“它的作用还很大,但你还是不要轻易去尝试。”


    一旁的蒋正扬也听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前脚队长,后脚闻乐,接着就是你。”填饱肚子,常陆捏着鼻子打了个嗝,他实在不想感受生鲜的味道,“我总得搞清楚老倪到底要干什么吧,能量石的事,是博士告诉我的,他只是没来得及给你们说,就……”


    提到博士,大家心里都堵得难受。


    闻乐将能量石收起来,“今晚回一趟基地吧。”


    常陆和蒋正扬同时看过来。


    臧溟擦了擦手,赞同闻乐的话,“是要回去一趟,实验室是博士毕生心血,总该回去看看。”


    等到天黑,众人重返基地。


    黄双印大概没想到闻乐他们会这么快回来,防线松懈许多。


    正好给闻乐他们钻了空子。


    等他们来到实验室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真的成了废墟。


    常陆徒手在废墟里扒拉,指尖在碎砖和烧卷的金属板之间翻找,最后停在半截扭曲的试管架上。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把拳头从废墟里拔出来,血混着灰黏在指缝里。


    “没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预料的事。


    蒋正扬也站起身,他身后是彻底炸穿的实验室。


    天花板塌下来半边,通风管垂挂着,白色的绝缘棉被烧成焦黑的絮状,飘在空气里。


    他望着脚下的破砖烂瓦,无奈道,“什么都没留下。”


    数据服务器的机柜只剩一副骨架,里面的配件全部稀碎,根本没有还原的可能。


    臧溟蹲在另一头,把一块翻倒的隔板掀开,底下只剩一层灰白色粉末。


    他用手捻了捻,什么都没说。


    闻乐随便找了个歪倒的墙壁坐下,看着废墟,突然笑了一声,“行了,别找了。”


    他伸了个懒腰,“就算没有数据,我们照样也能打败老倪,今天就算是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有用的东西。”


    除了闻乐,没人笑。


    常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蒋正扬旁边,低头对他说了一句,“那瓶还原剂,大概是唯一的了。”


    蒋正扬手指蜷曲一下,点头道,“我知道。”


    外面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是黄双印的安保在替换巡逻。


    臧溟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沉稳,“走吧。”


    蒋正扬用钳子碰了碰还原剂,抬步跟上他们的脚步。


    “去MRK。”臧溟说。


    “你认真的?就咱们四个?”闻乐愣了一下,“上次我们带走了蒋正扬,他们肯定要有防备,这次不是那么好进了。”


    “博士之前在章鱼怪身上放了一个定位系统,我们可以通过章鱼怪,进入MRK内部。”臧溟说。


    “WHL已经指望不上了。”蒋正扬举起蟹钳,愤恨地说,“这一战总要来的。”


    大家安静了几秒。


    常陆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别到腰后,“走吧。”


    他们从基地东侧的废弃配电站下去,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章鱼怪的出现。


    不出臧溟所料,很快就看到了章鱼怪的影子。


    章鱼怪来到一块松动的检修盖处掀开,露出一条直径不到一米的水泥管道。


    管壁渗着水,有股机油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


    章鱼怪直接钻了进去。


    常陆跟上去,有点嫌弃地看着下面通道。


    “不是,他们对自己的内部人员也这么苛刻吗?”常陆捏着鼻子凑近,“这玩意,怎么下去。”


    “别废话了。”闻乐率先下去,“快跟上。”


    臧溟紧跟其后,接着蒋正扬,最后常陆长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管道很长。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章鱼怪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支线,铸铁管壁。


    “前面应该就是核心区地下层,”臧溟看着表盘上的数据,压低声音,“上去之后是设备走廊,穿过去就是主控机房。”


    闻乐在最前面停了步。


    他解开战术背心的侧扣,从里面掏出匕首,继续往前走,已经准备好了战斗。


    从管道上去的时候,蒋正扬伸钳拦住了闻乐。


    臧溟低头,看到蒋正扬递过来的东西,“什么意思?”


    “帮我保存着。”说着蒋正扬抢先一步,爬上了管道。


    臧溟攥着还原剂,抬头望着蒋正扬离开的身影,目光深沉。


    “分头走,我和闻乐去主控机房毁数据,你们去东侧武器库放炸药。”臧溟表情严肃,和之前每一次任务一样。


    闻乐张嘴想说什么,臧溟已经转身朝着主控机房走去。


    臧溟推开主控机房的防火门时,闻乐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匕首,随时应对紧急情况。


    机房比他们想象的大。


    三排巨型服务器阵列从地面直顶天花板,蓝绿色的状态灯密密麻麻闪烁,像一片电子萤火虫组成的星河。


    中央是一面环形投影屏,此刻正亮着,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二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坐标和日期。


    “这是什么?”闻乐凑近看。


    臧溟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归零计划·第三阶段·全球同步倒计时206天”。


    环形屏画面自动切换,是MRK武装力量的部署全息图。


    海陆空三线,载具标注了攻击型无人机、电磁脉冲炮、生物战剂投放舱,体量大到臧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不是单纯的研究海洋生物。”闻乐的声音沉下来,“他们要组织一个自己的军队,用来统治地球!”


    “谁当统治者?”闻乐问


    “你说呢?”臧溟声音更加暗沉。


    除了倪猜猜,还有谁。


    臧溟转身来到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试试找一下MRK内部漏洞。”


    闻乐守在他背后,盯着门口。


    外面走廊传来靴子踏地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潮水。


    “它们来了。”


    “在找。”


    还好主控机房的系统用的是和WHL一样架构。


    老倪打死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臧溟会来MRK总部,黑掉他设定的系统。


    臧溟顺着端口摸进去,花了三分十七秒撬开MRK所有模块的权限,并且把两人的生物识别码伪造成了执勤官。


    门禁系统闪了一下绿灯。


    “走!”


    他们从机房侧门出去,钻进地下一层的救援通道。


    尽头那扇双开铁门上写着“危险品·武器弹药库”,门禁刷过臧溟伪造的权限,锁舌弹开。


    但门只开了一条缝,闻乐就停了下来。


    库房里有人。


    不是巡逻的士兵,而是两排水母兵。


    半透明的伞盖悬浮在半空,触手低垂,表面泛着微弱的电光。


    它们没有动,像在休眠,又像在等待指令。


    闻乐跟水母兵打过太多次交道了,很快就发现这里的水母和以往那些水母都不一样。


    它们好像更高级,有脑子的那种。


    “别出声。”闻乐压低声音。


    臧溟看了一眼库存终端上的数据,脚步一滞。


    这间库房储存的炸药量足够把整个地下三层掀上天。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数据拷贝下来,身后走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一枚弹壳从通风口掉了下来。


    水母兵的伞盖同时亮起,白光刺目。


    “跑!”闻乐一把拽过臧溟


    水母兵没有追出库房,但走廊两头同时涌来了武装人员。


    白色的防护服,透明面罩,手持电击棍和冲击枪。


    闻乐踹翻第一个,匕首划过第二个的腕部,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从转角不断涌出来。


    他们被堵在走廊中段。


    第78章


    臧溟摸向后腰的通讯器, 按了三次,约定好的撤离信号。


    蒋正扬没有回。


    因为蒋正扬此刻站在基地西侧的主通风竖井底部,他身边堆着从另外三个库房搜刮来的炸药包, 导火索缠在手腕上。


    他身后是MRK信号塔的主馈线束, 六十厘米粗的电缆和光纤绞在一起, 是整个基地对外通讯的命脉。


    他把最后一块□□贴上去的时候,听到了水母兵集群的嗡鸣,从地下一层传来, 密集得像蜂群出巢。


    蒋正扬看了一眼腕表, 然后划燃了打火机。


    火舌舔上导火索的瞬间,他转身朝反方向的逃生通道跑。


    身后的竖井里传来爆燃的闷响, 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


    信号塔主馈线被拦腰炸断, 整座基地的对外通讯陷入黑暗。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倪猜猜面前的通讯终端上,所有外部链路同时跳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全息影像在屏幕中央闪了两下, 然后信号中断。


    “怎么回事?”倪猜猜抓住章鱼怪问, “谁在下面?”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越来越响的警报声,和从地下三层冲上来的热浪。


    老倪的命令通过备用线路传了下来, 只有四个字, “封锁出口。”


    臧溟和闻乐背靠背站在走廊里,面前是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 身后是缓缓逼近的六只水母兵。


    爆炸声从西边传来的时候,武装人员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闻乐挥刀砍出了一个豁口, 拉着臧溟火速逃离。


    飞驰过程中,臧溟听到了来自东侧的、第二声爆炸。


    蒋正扬在那儿。


    章鱼怪从主楼梯冲下来的同时, 老倪的私人电梯也启动了。


    数字从顶层一层一层往下跳,像倒计时。


    而基地里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黄双印从阴影里踱出来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把泛蓝光的匕首。


    “跑什么。”他歪了歪头,刀锋指向闻乐,“既然来了,那就留下一起喝个茶。”


    “喝你个大头鸟。”闻乐把臧溟往身后推了一把,“这里交给我,你去接应蒋正扬他们。”


    走廊尽头,六只水母兵正缓缓涌来,触须拖在地面,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臧溟怎么可能把他一人留下来,他站在闻乐身后,与他背靠背面对那些武装的水母。


    接着蒋正扬的身影从通风管道口无声地落了下来,“不用接应,我来了。”


    章鱼怪像一堵肉墙从主楼梯撞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那太好了,正好把你们一锅端了。”


    蒋正扬落地时尾巴已甩了出去,将最近的两只水母兵抽飞,黏稠的液体溅在墙壁上。


    黄双印嗤笑一声,匕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


    “一起上。”蒋正扬说。


    闻乐没说话。


    刀锋起落,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密闭走廊里回荡得格外尖锐。


    蒋正扬的尾巴像第三条手臂,每一记横扫都逼得黄双印后退半步,但黄双印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影子。


    三招之后,蒋正扬的尾巴被短刃钉穿在地面上。


    黄双印的匕首直刺闻乐咽喉。


    蒋正扬扯断自己的尾巴,血肉断裂的声响里,他扑上去把闻乐撞开,匕首刺穿了他的左肩。


    “你们先走。”蒋正扬吐着血沫,抹了一把嘴说,“这里交给我。”


    闻乐没走。


    他反手一刀砍断了黄双印的匕首柄,膝盖顶在他腹部,将他砸在墙上。


    蒋正扬用最后半截尾巴缠住了黄双印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


    黄双印被勒住脖子吊起来的时候,还在笑。


    “你杀不了我。”他嘶哑地说,“但是……我却能杀你。”


    蒋正扬用残破的尾巴收紧,黄双印的手指扣住了枪套。


    “砰。”


    枪声在闻乐耳边炸开。


    蒋正扬的尾巴松了,黄双印摔在地上咳嗽,而蒋正扬胸口多了一个洞,慢慢靠着墙滑下去。


    “蒋正扬!”闻乐失控大喊。


    伤口正中蒋正扬心脏,他像是解脱了,又像是不甘心,最后看了闻乐一眼,唇角无声颤动。


    蒋正扬眼睛闭上的时候,闻乐握刀的手在抖。


    黄双印站起来抹了把脖子上的血,“不自量力。”


    胸口能量石打着猩红的光,闻乐瞳孔汇聚成红色,他失控一般提刀跃起,刀刃从黄双印后颈劈进去,刀锋没至刀柄。


    黄双印的瞳孔散开时,闻乐冷冷的看着黄双印在他面前倒下去。


    拔出刀时,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擦,任由血珠从他脸颊滑落。


    蒋正扬已经没了呼吸,闻乐将他身体平放至地上,然后转身朝臧溟离开的方向冲去。


    爆炸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东侧是实验室,西侧是炸药库。


    冲击波掀翻了半层楼板,海水从破裂的舷窗外灌进来,冰冷刺骨。


    老倪的声音从每一盏残存的喇叭里传出来,变形、扭曲、震怒。


    “臧溟,没想到有一日,你会反击我。很好,很好,你会付出代价的。”


    臧溟已经冲进了生物舱。


    他在一间间炸开的笼舍里劈开门锁,鲨鱼、电鳗、变异章鱼、磷虾群,撞碎玻璃涌出来。


    海水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生物顺着水势往外游。


    他们游向破裂处,游向海。


    老倪追出来了。


    他站在海水中,像一尊从深渊浮起的雕像,皮肤上鳞片翻涌,眼珠是全黑的。


    海底的泥沙翻腾,他张开双臂,声音穿透水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臧溟看见海底深处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一只、十只、一百只、上千只。


    那些被改造过、被遗弃过的变异生物从裂隙中涌出,像一道黑暗的潮水。


    “真正的战争,”老倪说,“才刚刚开始。”


    闻乐浑身是血地游过来,刀已经卷了刃。


    他和臧溟被包围了,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变异体,触须和尖牙在幽蓝的海水中闪烁。


    他握紧刀柄,“怎么脱身?”


    臧溟与他背靠背,“杀出去。”


    闻乐和臧溟已经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正要动手时,远处的大海传来一阵海哨声。


    哨声带着熟悉的调子,离自己越来越近,闻乐顿了一下,咧开嘴笑了,“是奇嘉。”


    正说着,奇嘉从侧边撞入,一头巨鲸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撞散了最近的一圈水母。


    闻悦从上方落下,尾鳍横扫一片,将周围变异生物弹开十米。


    “闻乐!”闻悦看到闻乐,激动地朝他大喊。


    “阿姐!”闻乐想朝着闻悦游过去,却被重新涌上来的水母挡住去路。


    奇嘉继续为闻悦开出一条路,大家终于团聚在一起。


    “阿姐,你怎么来了?”闻乐问。


    还带来了这么多帮手。


    “我们把老穆安葬好,就想着回来找你。”闻悦扫开试图靠近的水母,继续对闻乐说,“还好来了。”


    “太多生物被变异了。”奇嘉的声音平静而冷,“我们闯进来容易,闯出去太难了。”


    更何况,变异体的数量还在增加,一望无际,没有尽头。


    闻悦胸鳍点了点闻乐额头,“大家一起,凝结力量。”


    闻乐回头看了一眼蒋正扬沉没的方向,对着臧溟颔首,一起往外冲。


    老倪愤怒地追击。


    他的变异军团被奇嘉号令的海洋生物死死拖住,海豚撞碎水母兵的身体,座头鲸甩尾将章鱼怪拍飞。


    即便如此,也很难闯出去。


    老倪这支变异生物的军队太强大了。


    变异体很聪明,它们懂得用车轮战来消耗大家体力。


    眼看座头鲸的体力不济,闻悦沉思片刻,突然折返回去了。


    “你们先走。”闻悦朝闻乐大喊一声,然后一头扎进战团。


    老倪看到闻悦回来的时候笑了。


    他侧开身,亮出他身后的东西,是那块常年摆放在他办公室的千里江山石。


    闻乐看到老倪双手在石头上做了个常人看不懂的手势。


    接着海底淤泥里翻出一只巨大的触腕,触腕直飞冲天,速度快到眨眼的功夫,触腕已经逼到眼前,将闻悦缠住。


    闻悦挣扎着,肋骨一根一根断掉的声音在水下传得很远。


    老倪收紧触腕。


    “你是闻乐的姐姐?”老倪的声音像冰锥,“那就让你当第一个吧。”


    “阿姐!”闻乐折返游回来,又被水母军团挡住去路。


    闻悦的眼睛看着闻乐的方向。


    血从她嘴里冒出来,一串一串的气泡往下落,她嘴里喃喃着,“快走。”


    可惜太远了,闻乐听不见。他眼睁睁地看着闻悦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


    “不要!”


    触腕松开,闻悦的身体往下沉。


    奇嘉在远处发出一声嘶吼,群鲸齐鸣。


    海底在震颤。


    老倪站在血水中,朝闻乐的方向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来吧。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闻乐的眼睛红了,整个瞳孔被血色浸透,像是海底最深处裂开了一道伤口。


    胸前那颗能量石骤然亮起,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将方圆百里的海底照得如同火海。


    海豚们在他身边集结成阵,鳍尾相接,齐声长鸣。


    那叫声起初还能听见旋律,渐渐地,声波超越了听觉的范畴,变成一种纯粹的、撕裂空间的震动。


    海水开始旋转,以闻乐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水中生成,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无数来不及逃散的反派喽啰。


    第79章


    那声音穿透了每个人的骨骼。老倪身后的变异水母群成片爆裂, 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的玻璃球。


    漩涡的半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将老倪身边最后几艘微型潜艇卷了进去,金属外壳在高压中扭曲变形, 发出刺耳的呻吟。


    奇嘉带领的鲸群在风暴外围驻守, 发出的低鸣与海豚的尖叫形成某种共振, 让漩涡的威力翻倍攀升。


    海面上,巨浪冲天,浪头高达数十丈, 一排排砸下来, 将海面上漂浮的MRK小型舰艇一一拍入深渊。


    章鱼怪被声波激得节节后退,它那八条粗如巨蟒的腕足疯狂舞动, 试图稳住身形, 但每一次声浪拍来,它都会向后滑出数丈。


    它的皮肤开始渗出血色粘液,触须末端的吸盘一个个脱落。


    臧溟也被海浪卷出老远,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碎了。


    能量石的红光还在扩张, 臧溟迎着暗流而上,“闻乐!住手!”


    闻乐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 他的眼中只有随着海浪飘荡, 逐渐沉入海底的闻悦。


    海浪越来越急,速度大到足以撕碎章鱼怪的身体。


    它的触手纷纷断裂, 礁石也不能够让他藏身,它挥动着断触,朝老倪求救,“老大, 救我。”


    老倪站在漩涡中,闻乐口中发出的尖锐叫声, 带着阵阵声波,把他脸上那层伪装的皮肤逐渐剥裂。


    一片,两片,老倪想伸手去挡,已然来不及。


    剥离的皮肤下面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人脸,那是一张蜈蚣的面孔,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复眼,嘴巴是两对巨大的螯肢。


    他的身体在震荡中膨胀、拉长、扭曲,黑袍碎裂后,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


    一节,两节,三节……数不清的节肢从身侧伸出,每一节都带着一对锋利如镰的足爪。


    海蜈蚣。


    老倪露出了他的原身。


    一条长达百丈的巨型海蜈蚣,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甲壳,每个环节之间渗出荧绿色的毒液,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道诡艳的轨迹。


    他的复眼同时转向闻乐,数百只眼睛同时收缩。


    “就凭这点本事……”海蜈蚣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就能动我?”


    他动了。


    百丈身躯一摆,速度快得在海中拉出一道残影。


    无数节肢同时喷射出墨绿色的毒液,那毒液遇水即化,扩散成一片片浓稠的毒雾。


    毒雾触及游鱼,鱼骨瞬间外露;触及珊瑚,珊瑚化为灰烬。


    闻乐正处在声波爆发的余韵中,气息未稳,毒雾已至。


    他侧身闪避,却仍被边缘扫中左胸鳍,剧痛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骨髓,整条鳍瞬间失去了知觉。


    血从伤口涌出,是黑红色的。


    臧溟从侧面扑来,一把将闻乐推开。


    他自己却被海蜈蚣的尾节狠狠抽中,整个鲸身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进一片礁石中,碎石四溅。


    臧溟落在海中,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里竟然也泛着墨绿的光,在水面荡开。


    “毒入脏腑了。”臧溟咬着牙站起来,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


    海蜈蚣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的每一节身体都是一个武器舱,甲壳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状发射口。


    弹药,全是弹药。


    那些弹药划破海水,射向四面八方,落点的海面会泛起墨黑色的波纹。


    波纹扩散之处,鱼群翻白,海藻枯萎,连光线都被吞噬。


    “你们毁我计划。”海蜈蚣的声音带着癫狂的笑意,“那我就毁掉你们最在意的东西。被我射中的海域,十年之内都有余毒!你们的家园,你们的海洋,我要一下一下,全都毁掉!”


    又是一轮齐射。


    闻乐和臧溟并排竖立着,他们已经被逼到一座海底断崖的边缘。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毒雾和弹药交织成的死亡之网。


    海豚们拼死挡在他们前面,用身体筑成屏障,但一只又一只被毒雾侵蚀,翻滚着沉向海底。


    奇嘉在不远处发出愤怒的嘶鸣,鲸群喷出的水柱已变成了血红色。


    闻乐的红色印记在剧烈闪烁后开始暗淡,他体内的力量正在透支。


    臧溟的左腿已经站不稳了,半个身子都泛着毒液侵蚀的青紫色。


    就在这时……


    轰!


    一枚炮弹从他们身后掠过,精准地撞上海蜈蚣的头部甲壳,炸开一片火光。


    海蜈蚣被击退数丈,发出愤怒的嘶吼。


    闻乐回头。


    一艘银白色的舰艇从断崖下方的深渊中升起,舰首的探照灯切开黑暗,照出了驾驶舱里那张熟悉的脸。


    “常陆!”


    他穿着一身作战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亮得像刀锋。


    舰艇两侧的炮口还在冒烟,他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朝闻乐比了个大拇指。


    “别忘记,你们还有我。”常陆的声音通过舰艇外放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我把WHL所有的重型武器都搬来了,希望这些东西,还没遭遇倪猜猜的毒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受伤的臧溟、昏迷下沉的海豚们,最后落在闻乐流血的手臂上。


    “队长,再坚持一下。兄弟们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舰艇后方亮起了一片光点。


    那是一支编队,六艘同款舰艇正从深渊各处升起,舰身上的探照灯汇聚成一道光柱,直直打在海蜈蚣身上。


    老倪被强光激得猛地缩起身子,复眼疯狂闭合。


    “开火!”


    常陆一声令下,七艘舰艇同时发射。


    炮弹在海蜈蚣身上炸开,火花与毒液混在一起,在水下绽成一片诡异的烟花。


    海蜈蚣的甲壳开始龟裂,节肢一条条断裂,那些发射弹药的管理口被炸得变形扭曲,再也无法喷出毒液。


    闻乐趁机调动最后的力量,红色印记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加炽烈,像是生命本身的燃烧。


    他和臧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海蜈蚣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尚未被甲壳覆盖的缝隙,是统帅唯一的弱点。


    “常陆!打他头!”


    “明白!”


    又一枚炮弹精准命中海蜈蚣的头部,将他打得高高扬起。


    闻乐和臧溟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灌入那道缝隙。


    海蜈蚣发出一声刺穿整个海底的惨叫,青黑色的甲壳从头部开始寸寸碎裂,像是被从内部引爆的瓷器。


    光。


    刺眼的光,将整个海面覆盖。


    光淡淡褪去,然后是寂静。


    海蜈蚣的身体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海水里。


    那些墨绿色的毒液被爆炸的高温蒸发,污黑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清澈。


    被污染弹射中的海域,黑色的波纹开始退却,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老倪死了。


    远处,那些变异水母,被光照射过后,身上爆开一团团白光,露出它们正常的面孔。


    它们茫然地飘在海面上,触须轻轻滑动后,很快又散开。


    章鱼怪的身体也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迅速缩小成巴掌大小。


    八条触手还剩仅有的两根,无力地挥动着,通体变成半透明的粉白色。


    它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最后看见海底一只不知谁遗落的玻璃瓶。


    “咻”地钻了进去,用一条小触手勾住瓶盖,费力地把自己盖在里面,再也不敢出来。


    闻乐悬停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鳍。


    红色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能量石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挂在脖颈处。


    他缓缓转过身。


    远处,闻悦的身体静静躺在海底的泥沙上,海水温柔地拂过她的背鳍。


    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睡着了。


    闻乐游过去,轻轻抱起了她。


    “阿姐……”


    他开口,气泡从他嘴边升起,往海面升去。


    他身后,臧溟扶着断崖喘气,常陆从舰艇里跳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海豚们重新聚拢过来,用鼻尖轻轻蹭着闻乐的背鳍。


    奇嘉也游了过来,在闻乐头顶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我带她回家。”


    闻乐紧紧抱着闻悦,不愿意松开手。


    “她回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奇嘉说,“把她交给我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奇嘉从闻乐手中接过闻悦,收紧抱着闻悦的手臂,往深海方向游去。


    闻乐变成人形,目送它们远去。


    臧溟来到闻乐身后,牵起他的手,“她没有离开你,不过就是你在陆地,她在海洋;你在陆地守护她,她在海里想着你;你去海里找她,而她恰好来陆地看你;她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次你们都擦肩而过。”


    闻乐眼眶湿润,被风吹落到海里。


    臧溟带着他转身往岸边游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穿透越来越浅的海水,在身上落下一层金色的暖意。


    回到WHL第一件事,臧溟先向上级发了《检讨书》。


    内容大概就是隐瞒了自己和闻乐身份这件事。


    他将老倪的恶行同时写在了《检讨书》中,并且揭露了老倪在MRK的地位,以及他给海洋带来的伤害,和他的最终目的。


    常陆目前作为WHL唯一可信任的人类,被总部喊去问话。


    三天后,总部的批复邮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WHL基地的终端机。


    第80章


    常陆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转身走向臧溟的宿舍。


    “留任队长,即刻生效。”他把平板递过去,“总部说, 老倪的事他们另有安排, 让你把精力放在基地重建上。”


    臧溟接过平板,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最后停在末尾的批示上,“鉴于常陆同志全力担保, 加之MRK威胁尚未解除, 同意保留原建制。”


    他放下平板,嘴唇动了动, 却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常陆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别谢我, 谢你自己那封《检讨书》写得够狠。老倪在MRK干了三十年, 总部一直怀疑MRK在WHL有卧底,但始终抓不到证据, 是你解除了这个最大的隐患。”


    烟雾在走廊的应急灯下散开, 灰蒙蒙的。


    臧溟没接话。


    他正在看邮件的附件,一份人员调配单。


    蒋正扬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状态栏写着“烈士功勋”。


    臧溟的手指顿了一下。


    常陆没注意到,他掐灭烟头,“总部说闻乐的评估报告还没有出来,关于他的去留还不好评判。”


    他顿了顿, “你最好提前跟闻乐通个气,他不一定能留下。“


    常陆走后, 臧溟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海是黑的,潮声一波接一波,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他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从一堆文件底下摸出那瓶还原剂,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里几乎透明。


    蒋正扬没有喝。


    那天进入MRK前,蒋正扬把这瓶还原剂交给了他。


    想必那个时候,他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臧溟攥紧还原剂,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起身带着还原剂离开了房间。


    能量石的反噬,让回来后的闻乐,直接陷入昏迷。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是这瓶还原剂。


    病床上的人,已经睡了七天。


    这期间无论臧溟怎么呼喊,闻乐都没有睁开过眼。


    外面雨下得好大,大到哪怕关闭了门窗,房间里也觉得很吵。


    臧溟在闻乐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手掌也麻木,久到打开还原剂药瓶的手有点颤抖,久到将液体喂给闻乐之后,瓶身直接滑落摔在地上,玻璃四分五裂。


    做完这些,臧溟双手抱起闻乐,往外面走去。


    随着大雨的落下,雨水沾湿之处,闻乐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人形逐渐褪去。


    “哔~”


    一声尖锐的哨声,从自己怀中传出。


    臧溟双腿一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彻底变成海豚的闻乐,缓缓收紧双臂。


    海豚跃进海水中的那一刻,溅起的水花掺和着雨水。


    独属于海豚欢快的叫声在臧溟耳边回荡。


    臧溟看着海豚用胸鳍划着水,竖立在水中转身朝自己告别。


    它大概已经忘记了臧溟是谁,在海豚眼中,人类是个特别可爱的动物。


    所以它们对人类,总是表现出很友好的样子。


    臧溟站在雨中,他好像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


    他看着闻乐在水中跳跃,深沉的眼眸不舍得移开半分,“回去吧。”


    水中的海豚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回头看了臧溟一眼,接着转身朝着远方游去。


    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常陆打着伞,朝着臧溟走过来,“不后悔?”


    臧溟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常陆注意到臧溟脖子上挂着一颗白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被一根黑绳穿着,贴着锁骨。


    海豚牙齿。


    他认得。


    是闻乐送给他的那颗。


    常陆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臧溟的肩膀,“这样的结果,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臧溟垂眸,转身先行离开。


    老倪的处罚通报下来那天,基地食堂的电视屏循环播放了整整三遍。


    画面里老倪的照片挂在上面,那寥寥无几的头发,好像没了往日的英气。


    明明是以前的照片,却看出了两种样子。


    通报措辞极严厉,“败类”两个字用红色标出,触目惊心。


    臧溟端着餐盘从屏幕前经过,连眼皮都没抬。


    他打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到角落慢慢吃。


    周围人声渐渐压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谁都记得,臧溟是老倪一手带出来的。


    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比从前更瘦了,下颌线条像刀刻的,整个人笼在一层说不清的沉郁里。


    常陆的调令是三个月后下来的。


    那天他穿着统帅的新制服来找臧溟,袖口的徽章在灯下反光,刺得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总部直接任命的,”常陆把任命书推过去,挠了挠头,“这位置,我真不想坐。”


    臧溟扫了一眼,点头,“恭喜。”


    就两个字。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常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走了。


    后来,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关系并没有因为常陆的越级升任而疏远。


    常陆偶尔来基地巡视,远远看见臧溟坐在海边礁石上,手里摩挲着脖颈间那颗白色的东西,就不往前走了。


    他站在防波堤上抽完一支烟,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基地重建了两年。


    新的宿舍楼,新的训练场,还增加了新的能量石检测设备。


    只有臧溟住的那间还是老样子。


    窗台上摆着那个摔碎又粘好的还原剂瓶子,裂纹用胶水填得仔细,但依然能看出四分五裂的痕迹。


    每天傍晚,他会去海边坐一个小时。


    潮起潮落,海鸥起落。


    他把海豚牙珠放在手中摩挲,再重新挂回锁骨的位置。


    那颗牙珠被他摸得温润发亮,像一小块凝住的玉珠。


    第三年开春,基地来了个新博士,姓沈,专攻变异体生理学。


    沈博士四十多岁,戴着银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给臧溟做了全套检测,抽了二十七管血,拍了上百张CT,最后拿着一沓报告敲开臧溟的门。


    “臧队,好消息。”沈博士推了推眼镜,“你的基因序列已经彻底稳定了。虎鲸变异的负面效应,皮肤溃烂、器官衰竭、寿命缩短,全部逆转。理论上,你可以活到八十岁,和正常人一样。”


    臧溟正在擦一副旧望远镜,闻言手顿了一下。


    “八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牵了牵,弧度极其轻微,“……那么久。”


    沈博士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兴奋地讲解数据。


    臧溟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海面。


    镜头里空荡荡的,只有浪花翻涌。


    他看了很久。


    第五年夏天,常陆突然冲进臧溟的宿舍,手里攥着一份声呐监测报告。


    “臧溟,海里……有异常。”常陆喘着气,眼圈发红,“声纹比对,和海豚的记录……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臧溟正在擦那颗海豚牙。


    闻言,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牙齿挂回脖子上,站起来。


    外面起了风,海面铅灰色,浪头翻着白边。


    臧溟走到常陆前面,步伐比平时快。


    沙滩上已经站了几个技术人员,指着远处海面交头接耳。


    臧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两百米外,一只海豚正在浪间跃起。


    背脊浅灰,腹部雪白,侧颈处有一颗红色的痣,和当年闻乐化形后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海豚绕着一个范围来回游动,偶尔直立起身,用胸鳍划水,发出清亮的“哔……哔……”声。


    那姿势,那节奏,臧溟太熟悉了。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回。


    常陆脱了外套就往下冲,海水没过膝盖,他朝海豚挥手,“闻乐!闻乐!”


    海豚顿了一下。


    然后它竖起身体,偏过头,用一只眼睛打量着岸上的人。


    过了几秒,它朝常陆游过去,在浅水区翻了个身,用吻部轻轻碰了碰常陆伸出的手。


    常陆浑身发抖,回头喊,“是闻乐!真的是!”


    接着,所有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海豚退后几米,身体开始发光。


    蓝白色的荧光从皮肤下透出来,骨骼在光里重新组合。


    尾鳍分裂成双腿的形状,吻部缩短,背部弓起,人形从光晕中走出,赤裸、年轻、湿漉漉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闻乐赤脚踩在沙滩上,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


    “常陆!”他喊,声音清亮,“我回来了。”


    常陆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拳头捶他后背,“你他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闻乐被捶得直躲,笑着推开常陆,转头看到旁边几个眼生的WHL成员。


    “几年不见,WHL来了这么多新人。”


    “你还说……”常陆跟在他的身后,语气突然一顿,“你不是失忆了吗?”


    “之前是忘记了。”闻乐转过身,笑着说,“这不是想起来一些,就回来了。”


    “一些?”常陆觉得不对劲,他抱着闻乐双臂,面对着他,“意思是……”


    “别意思了。”闻乐指了指自己全身湿漉漉的样子,“你不能看着我这样给你说话吧。”


    沙滩上热闹起来。


    有人递衣服,有人拿毛巾,有人红着眼眶笑。


    闻乐裹着外套,头发还在滴水,挨个寒暄。


    臧溟站在人群最外围,一步没动。


    海风把他的短发吹乱,他盯着闻乐的脸,瘦了一点,眉眼没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直到闻乐和所有人都打完了招呼,目光才缓缓扫过来,落到臧溟身上。


    也就是一闪而过,接着又去给常陆说话去了,“对了,怎么不见蒋正扬?”


    “蒋……啊?”常陆想到什么,声音突然一顿,刚才闻乐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唯独没有跟臧溟,他指了指臧溟,想提醒闻乐,“你怎么不跟队长说话?”


    闻乐歪了歪头,表情困惑,“什么队长?”


    空气忽然安静。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