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我是不孝子?! > 10、第 10 章
    兰元琅是晚间才回到府中的。


    他双腿废了,无法行走,只能坐着步撵,由仆役推着,面无表情,指尖搭在扶手上,任由自己朱红的衣摆缓缓扫过青石阶前的斜坡。


    兰府的侧门缓缓打开,他进入院中,仰头看见檐角铜铃轻轻晃动着,在微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暗灰的夜色裹着暑气,直直朝他扑来,令他微微蹙了蹙眉。


    缸中睡莲开得正好,被风荡开阵阵涟漪,紫色的花瓣拢着,院中静谧,唯余蝉鸣,假山石隙间漏下晚照,芭蕉阔叶肥绿欲滴,在地上投下浓重的影子。


    轮椅轱辘碾过月洞门,厅堂四角摆着冰盆,两个仆人站在冰盆后,轻轻扇着,凉意扑面而来,缓解了夏日的燥热。


    兰元钦独坐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一壶凉茶。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他的姿态比较放松,佩剑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脚踩在椅子的横杠底下,掌心捧着碗,垂头吃饭,听见轮响抬头,下意识抬起头,见是大哥来了,便下意识直起了脊背,放下了碗筷:


    “大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吃?”兰元琅看了一圈,又将视线收回:


    “宝儿呢?”


    “.......”兰元钦扯了扯嘴角,随即又低头捧起碗筷,夹了一筷子菜,避开兰元琅的神情,


    “我让人打了他五个板子,他这会儿正在屋里躺着呢,没来吃饭。”


    “........”


    听到兰元钦命人打了兰宝钊板子,兰元琅忍不住皱起眉头,神情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钦儿,你怎么能打宝儿呢?他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娘,我们作为兄长,得多照看着他些.......”


    “娘走的时候,兰宝钊已经十四岁了。”兰元钦低下头,说:


    “照兄长这么说,我也是小小年纪也就没有了娘。”


    兰元琅:“.......”


    他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钦儿.....”


    “娘为什么走的,你比我清楚。”兰元钦还是没有抬头,看兰元琅,但也没有继续吃饭,只是低头,看着碗:


    “要不是兰宝钊太过于混账,娘根本就不会被他气病,然后郁郁而终。”


    兰元琅无话可说,只能闭眼:“.......”


    “要不是因为他是娘生的,要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要不是因为娘在走之前让我发誓,要好好照顾教导兰宝钊......我早就在娘下葬那天,亲手掐死他了。”


    兰元钦放下筷子,终于转过头,看向兰元琅:


    “大哥.......你说,这五个板子,他究竟该不该打?”


    兰元琅睁眼,漆黑的双眸清凌凌,带着似乎能将人心剖开的清明锋利:


    “钦儿,你不会无缘无故动气、翻旧账,所以.......是宝儿没把玉佩赎回来,是吗?”


    “.........”兰元钦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认。


    “.........”兰元琅也不说话了。


    他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攥紧,随即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好久,才复又开口,一副疲惫的模样:


    “我也没吃。”


    他吩咐说:“再加一副碗箸来。”


    仆人听令,又添了一副碗箸,放在兰元钦身边。


    兰元钦让人热了汤,给兄长盛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兰元钦看着兄长今日难得多进了一些食,便问:“在宫里留的久?什么事?”


    “父亲这一仗,有些难打。”


    兰元琅垂头,道:“如今大周将领青黄不接,除了父亲,竟没有一个能堪大任的副将。父亲重伤,只能紧闭城池,虽然青云关易守难攻,但保不齐会出事。”


    “实在不行,派我去。”兰元钦无所谓说:


    “我愿意带兵去支援父亲。”


    “谁都可以去,你不行。”兰元琅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着我这腿,难道还想上战场?就算是你自己想去,我也不同意。”


    “你这腿是怎么伤的,你比我清楚。”


    兰元钦握着筷子,往兰元琅的碗里夹菜:


    “若不是兰宝钊偷了你的佩剑,将它换成外面完好无损内里早就生锈腐烂的剑,你怎么会受伤?假如我——”


    “不行,我不准。”兰元琅盯着兰元钦,一字一句说:


    “只要我在一天,我就绝对不会举荐陛下让你去应战......哪怕别人想上疏举荐你,折子也会被我压下,不会递到陛下的案头。”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的弟弟还这么年轻,还未娶妻儿.......


    兰元钦沉下脸,摔了筷子,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他:


    “.........”


    面对兰元钦的情绪,兰元琅依旧镇定,坐在步撵上,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


    “还有,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已经向陛下请求赐婚,等过段日子,战事平稳些,借着皇宫举办荷花宴的功夫,你与我一同前去,到时熙京的适龄双儿或者女子都在,你挑选一个你心仪的,早日完婚,也好让父亲安心。”


    兰元钦气笑了:“你为什么自己不娶?非拉上我?”


    “我这样的身体,娶谁都是拖累人家,但你不一样,”兰元琅说:“你还年轻.......”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也才二十七岁?!”


    兰元钦提高声音:


    “兰元琅,你是兄长,若不先娶,我也不娶!”


    兰元琅闻言,皱紧眉头,随即握紧茶杯,用力掷在地上,茶杯碎了满地,滚烫茶水四溅,他显然是动了真怒:


    “兰元钦,你不要胡闹!”


    他冷冷地扫了兰元钦一眼:


    “成亲这事,没得商量!你想娶便娶,不想娶也得娶!”


    兰元钦真的是被气笑了。


    他狞着脸,别过头去,又转过头来:“所以,你如今告诉我,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弟媳妇了?告诉我,他是谁?”


    “........”兰元钦和兰元琅之间太过于默契,对方递过来一个眼神,他都知道对方想什么,兰元琅知道瞒不住,沉默几秒,便说:


    “琅琊王的嫡双,长平郡主赵净贞。”


    “..........”兰元钦压根就没见过这号人,沉默了好久,又说:“为什么是他。”


    “他身份高贵,容貌秀丽,性格温婉大方,是做你妻子的好人选。”


    兰元琅缓下语气:“并非是让你现在就与他举案齐眉.......你就去见见他,说不定就会喜欢上他。”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眼神闪烁:


    “钦儿,”


    他说:“哥哥是为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兰元钦冷笑一声,没有吱声。


    他懒得再和兰元琅说话,毕竟兰元琅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人拦得住,他只能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扭头就走。


    “等等。”在兰元钦快要转到堂后时,兰元琅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开口:


    “隔壁李府的老夫人前几日故去了。虽说李家长孙不太争气,在朝内不过五品小官,后继无人,早已没落,按理无需理会,但毕竟老夫人与我们家有过故交,你明日刚好休沐,就带着宝钊一起去吊唁,莫要失了礼数。”


    兰元钦背对着兰元琅,停顿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扭过头,走过来,拿走了他方才放在椅子上的佩剑,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兰宝钊还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兰宝钊在梦里就被吓醒,心脏怦怦跳的极快,睁开眼睛,还未起身,就看见了自家二哥冷峻严肃的面容:


    “兰宝钊,起床了。”


    兰宝钊指尖抓着被子的边缘,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吓得有些欲哭无泪:


    “二哥......”


    他面如死灰:“虽然我知道还有五个板子没挨,但你也不用一大早就来找我吧。”


    “起来。”兰元钦像是领小狗崽似得,抓着兰宝钊的衣领,将他从被子里拽起来,丢到地上,


    “快些梳洗。”


    他负手,看着兰宝钊打哈切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像是一大早就准备把兰宝钊冻死: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慢一点,就再打五个板子。”


    “........”兰宝钊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衣柜前,穿好衣服,又开始坐在镜子前面,急吼吼地梳头发,一边梳还一边道:


    “古代人真是麻烦,留这么长的头发.......我去,这要怎么绑?”


    兰元钦看不下去,走过去,掌心拢起兰宝钊的头发,用发带玉珠扎起成高马尾,一边动手一边骂:


    “蠢死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弟弟,忍不住说:“你这般毛手毛脚,以后肯定要娶一个贤惠的妻子,才能照顾好你。”


    “不用啊,我可以照顾她。”兰宝钊觉得这马尾梳的有点紧,忍不住身体往后倒:


    “哥,头发扎的有点紧。”


    兰元钦垂眸,看着蹙眉的兰宝钊,忽然说:“宝儿。”


    “啊?”兰宝钊头皮一紧,觉得兰元钦忽然这么叫他,准没好事:“咋了二哥?”


    “哥哥给你定一门亲事,如何。”


    兰元钦说:“哥哥给你娶一个身份高贵、温婉贤淑的........”


    “啊,不要了哥。”兰宝钊摇头:


    “我才十七,怎么娶妻啊。”


    “爹爹十七岁的时候,都已经有大哥了。”


    兰元钦给兰宝钊梳好头发,说。


    “不要了,”兰宝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二哥,我不要。”


    “你想娶得娶,不想娶也得娶,就这么说定了。”


    兰元钦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给你想办法。”


    兰宝钊:“.......”


    他动了动唇,还未说些什么,兰元钦就已经转过身,往门外走去了,兰宝钊见状,只好将想说的话憋回肚子里,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兰府,一路来到李府。


    兰元钦上了台阶,来到门童面前,拿出身份牌:


    “金吾卫中郎将兰元钦,携弟兰宝钊前来吊唁老夫人。”


    “原是兰大人。”


    门童让人进去通传主君,随即拱手:“兰大人、兰三公子,里面请。”


    兰元钦负手点了点头,径直抬脚进了门。


    没一会儿,李思勉就带着妻子匆匆赶来,一见兰元钦,便急急迎上去,殷勤道:“兰大人。”


    “李大人。”兰元钦拱手:“从兄命,特来李府吊唁。”


    兰元钦话音还未落定,李思勉的脸上就堆起笑来,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兰元钦身后一瘸一拐、与他有着七分像的少年,心中猜测,但面上却不显,连连拱手:


    “兰中郎亲自过来,真是令李府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几人一路说着话,来到老夫人的灵堂。


    李思勉命人取来香,点燃,兰元钦接过,又递给兰宝钊三根。


    兰宝钊老老实实的,不敢在别人的葬礼上造次,见兰元钦上前一步,敬了三下之后俯身上香,也照葫芦画瓢,俯身,将香火平举过眉,敬三下,然后一瘸一拐地上前去上香。


    李思勉刚才见兰宝钊一瘸一拐的,如今又见他一直用手捂着屁股,心中不免奇怪,但忍着没说。


    上完香后,他请兰元钦和兰宝钊去前厅喝茶,又让人唤来双弟李思真,出来见过两位兰家公子。


    李思真虽然不愿,但还是出门来,绕到堂前。


    进来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哪怕是走到兄嫂面前,也只是轻轻抬起眼皮,行礼:“大哥,嫂子。”


    “嗯。”李思勉在兰元钦和兰宝钊面前殷勤,在李思真面前倒摆起兄长的谱了,吩咐:“见过兰家两位公子。”


    言罢,他又殷勤面向兰元钦和兰宝钊,道:“二公子、三公子,这是我的双弟。”


    李思真背对着兰元钦和兰宝钊,看不清他们的神情,闻言,咬了咬下唇。


    他心中不太乐意,但垂着眼,看着地面,抬脚移步,走到兰元钦和兰宝钊面前,俯身行礼:“见过两位公子。”


    “........”兰宝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李思真,万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他,故而良久没说话。


    李思真半蹲着身,面上冷冰冰,实则俯身蹲的脚麻,裙摆下的脚腕轻颤,几乎要站不住。


    李思真心中忍不住暗恼,想这这个兰三公子怎的如此无礼——


    见他主动行礼,竟也不开口让他起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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