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陶乐乐扶着林娘子的手缓缓走入院中,二人手捧一根红绸立于两端。
因是入赘,两人商议后省去了不必要的繁文缛节,无需迎亲环节,一切从简便是。
堂前摆着陶家父母的牌位,赞礼高声唱道:“吉时到,拜堂——”
二人并肩立在青石板上,喜服相贴,跟着赞礼的清亮唱和声,双双俯身。
“一拜天地——”
“再拜高堂——”
二人齐齐躬身,再次下拜,堂前香烛高烧,袅袅青烟徐徐升腾,悠悠飘向空中。
“夫妻对拜——”
陶乐乐率先转身,两人相对而站,她抬眸看去,正落入他温柔的眼底。
她一怔,甚少见他这般和软的样子。
慕辞抿抿唇垂下眸躲开她的视线,红色发带垂在脸侧,衬的他脸庞如玉,很是腼腆的样子。
陶乐乐心中的紧张缓缓褪去。
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陶府,成亲乃一时之计,不管他是何身份,日后若不是个好的,直接赶出去便是。
不过若一直如现在这般,就这么当对普通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想通的一瞬,陶乐乐粲然一笑。
见他呆头鹅一般看着自己,险些忘了弯腰,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席后,二人并肩立在檐下,送走亲友后,天空悄然飘起了细碎雪珠,转瞬化作大块的雪絮,纷纷扬扬散落下来。
寒气扑面而来,陶乐乐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吸入,反而让头脑愈发清明。
她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慕辞,“我们来围炉煮茶吧!”
家中有个旧陶罐,放些碎茶沫进去,再倒上些土蜂蜜放到火炉上烘烤,不过片刻,一壶简单的茶饮就做好了,屋内飘起香甜的气息。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
陶乐乐把芋头、花生和几个小酸橘一齐放在火炉上烤,蹲在一旁摆弄半天,做出个喜字。
左右瞧瞧心中满意得直点头。
她冲慕辞招招手,“快来!”
慕辞见她一脸兴味,乖乖地蹲去她身旁,跟她一起挤在狭小的椅子上,瞧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木盒。
陶乐乐眨眼,“知道这是什么吗?”
慕辞老实地摇摇头。
她嘿嘿一笑,木盒轻启,露出里面的碎银铜板来,数枚铜板用红绳串成一串儿,几串儿铜板就堆满了木盒。
“这是我们的礼钱!份子钱!份子钱你晓得吧?”
慕辞一愣,有些模糊又遥远的记忆出现在眼前,年少时和小九哥一同执行任务,赶上旁人家喜宴,二人饿着肚子站在门前。
小九哥不知从那里摸出两枚铜板,拉着他径直上门,坐在席间。
他怯弱地问:“这能行吗?”
小九哥轻拍他的头笑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白吃!随了份子的!”
暖意融融的屋内,少女眉眼弯弯望向他。
慕辞好似隔着很遥远的时空,在和年少时的自己对望。
良久,他点点头,“我晓得。”
“快来数银子!”陶乐乐把银子倒在一旁的方桌上,眼角眉梢都是快活。
一百文为一组,很快桌上的铜板分成了数个小堆儿,今日虽只请了几户亲友,但有些陶父生前的友人也遣人送来了银子。
陶乐乐来者不拒,通通笑纳。
一笔笔银钱记录在册,日后他人家中有事儿还要还礼的,以前她哪里知道这些,多亏有林娘子手把手教她。
一场婚事让二人发了笔小财,陶乐乐美滋滋地把银子收起来,想了片刻又从盒子里摸出一串铜板。
握在手中纠结片刻,又取回一半,余下的退到慕辞面前。
“给,你的零用钱。”
铜板落入掌心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慕辞小心地塞进怀里,想玩笑一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扯起嘴角笑笑。
那样子看的陶乐乐都于心不忍了,琢磨片刻又把剩下的半串铜板也塞给他,心中忍不住感叹。
‘不论男女,这手心朝上的日子就是不过啊。’
她日后定会好好对他的!
“我们已经成了亲,今晚你就搬到后院来住吧。”
慕辞倒水的手一抖,滚烫的蜜水撒到火炉上,发出“滋啦”一声,水珠蒸腾,激起一股白烟,他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
陶乐乐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加码:“天越来越冷,家中只能做出一个火炉来,你搬到我屋里住就是。”
她摊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条件就这样。
就算她有银子也买不来更多的铁,就这一个大家伙都用去了不少人情呢。
她捧着热气腾腾的蜜水吸了一口,视线顺着他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扫到那双笔直有力的双腿。
不知想到什么,陶乐乐掩饰般把脸埋进杯口,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
这成了亲,二人的关系合情合法,她也不想一直做寡妇呢!
晚间,慕辞拎着包袱拘谨地站在屋外,少女的房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才缓缓迈入屋内。
他斟酌片刻后缓缓走到窗口软塌前。
陶乐乐轻嗤一声,那里正是准备放排烟的位置,不被冻死也要被呛死。
时候不早,慕辞照例把热水烧好,不同的是今日他一路拎着水走进屋内。
“慕辞!快来,合卺酒还没喝呢!”
少女倚在桌边,手边放着两杯浊酒,其中一杯已经少了些许,许是被好奇的野猫偷喝了罢。
“喏,你的。”
慕辞故作不知,与她挽过手臂,一同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水入口,顺着咽喉火辣辣的灼烧开来,只一瞬便叫人身上滚烫起来,好似呼吸都带着一股热气。
陶乐乐微微蹙眉,用力压下那股辛辣,片刻后终于品出一点回甘来,烛火昏黄遮不住她脸上那抹薄红。
慕辞抽回手臂,把酒杯放回桌上。
“时候不早了,你先沐浴,外头冷,你洗好了就敲敲窗,好让我知晓。”
少女眼中有些迷离,双颊泛红看着他软软地笑。
慕辞心口酸软,好似化成了一滩泥。
他抬起手,克制地替她挽起颊边的发丝挂去耳后,低声询问:“听到了?”
见她点头,他才略微放下心,起身往外走去。
屋内水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屋外寒风肆虐,他站在檐下凝视眼前的风雪,寒风吹透衣衫,试图吹走他身上沾染的少女香。
一瞬间,屋内屋外好似两个世界,他也跟着裂成了两半,一冷一热交替往复,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水声方歇,他的肩头已挂上一层薄雪。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紧接着窗后传来蹬蹬两声。
“慕辞~你在吗?”
“在。”
热意盖过冷意,他被拉回人间。
缓步迈入屋内,循着一室暖光,慢慢走近她身旁。
折腾了一通,又被水汽蒸过,陶乐乐脑子越发昏沉,她倒在被衾间,眸中带着水汽。
“你到床上来睡!”那边又冷又呛怎么睡嘛!她可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
男人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走去窗边收拾起软塌来。
陶乐乐骨子里的娇气冒头,一股脑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乱发执着地看向他。
“上来睡!”
眼见她有不依不饶的架势,慕辞放下手中的衣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床边半跪,仰头看向她。
“你怎么变矮了?”陶乐乐嘻嘻一笑。
她伸手拍拍一旁的被褥,“上来睡!”
慕辞定定看向她的双眼,面色认真:“小愉,今日不行,等你明日醒了,若还是这般想法,我才能听你的话。”
陶乐乐撇撇嘴,眼前的男人变成了两个,三个…他唇瓣一开一合,耳边的声音却愈发模糊,她脑子好似和成了一团浆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长得还怪好看的!
她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些,偏偏越是摇头,越是混沌,半晌,她有些委屈地垂头,看过来的眼眸水汪汪的。
慕辞起身替她把床铺整理好,再小心地把她塞进被褥中,替她掖了掖被角。
少女一头青丝散落在枕间,酒意上涌,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
困意逐渐袭来,她没了刚才捣乱的样子,反而乖乖地任他摆布,罢了微微侧头,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她眯起眼再次把脸颊贴上去。
慕辞微微屏息,手上传来的触感软嫩滑腻,不同于他之前碰触过的任何一样物件,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手上的茧子会磨伤了她。
床上的少女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炉中炭火不熄,将寒气隔绝于屋外。
红烛摇曳,映出男人立于床畔的身影。他清瘦有力的指尖缠绕着几缕青丝,迎着烛光,轻轻晃动。
翌日一早,陶乐乐睁眼时,屋内已经没了慕辞的影子。
榻上放着一叠旧衣,无需多想,他肯定早起去练剑了。
雪色漫过窗檐,不用猜就知道外面有多冷!
陶乐乐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悔恨一叹。
两杯薄酒而已!怎么就能把她这雄鹰一般的女人,放倒至此?
头在隐隐作痛,比喝醉更痛苦的是,昨晚的事情她记得一清二楚。
谁的洞房花烛夜,新娘会像她一般被两杯酒水放倒,倒头睡得人事不知呢?
谁的洞房花烛夜,新郎会像慕辞一般坐怀不乱,原地上演真君子呢?
屋门被推开,慕辞抬眸看向床上的一团被子,活像是个没化蛹的蚕宝宝。
蚕宝宝探出头来,面带羞愤地看向他。
慕辞扬唇轻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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